第十一章
「不在!沒錯,我記起來了。你跟貝蒂一直待在樓上。等我和伊蓮娜、老史從餐廳回來了,你們才走進來。伊蓮娜還端著一整盤酒杯。」
「老天,才不呢!他算是客人。我們請他在表演前一天晚上到達,當晚在這裏住一宵。不過拉金一定是想,這人看來也未免太不體面了。」
「是叫我的,」他說。「又是老爺。」
「呃?不,我不喜歡。你呢?」
「你要見我嗎,年輕人?好吧,我沒意見。」
「疼她?」納斯比憤憤然說道:「他簡直把她當偶像崇拜。不信你隨便問問,誰都知道。」
「是的,我知道。我不是要跟他說話,我只想看看他。你知道,我也是個醫生。」
沒錯。尼克想起來了。
適才回想之際,他一直繞著餐桌而行,無視於納斯比的存在。現在,他發現自己正站在葛雷柯那幅「池塘」之前。
「您是知道的,他還沒醒過來。」
「伍德警探,你的屬下要怎麼說,我是管不著。」他憤然插嘴道。「可是老史既沒碰刀子,也沒碰餐具櫃,你去問克里絲特珀。再說,難道連你自己都不記得了?那時你不是也在場嗎?」
「那就來吧,」他邊說邊將一隻粗筋畢露的瘦小手腕伸出衣袖。「我不介意。」
在一樓大廳里,他們頭一個就碰上走得飛快而且面帶怒容的克里絲特珀。她立刻止步,雙手一攤,擺出一個不知所措的姿勢。
那幅畫的意義也同樣曖昧難懂。一群身影圍繞著一汪池子,顯然正打算往下跳。那池子大小約莫與肯辛頓①的圓池相當,背景一片荒涼,不知是墨西哥還是南美洲。在畫家高明的畫藝之下,讓池水上一一映照出這些人的臉,那是一張張刻畫著貪婪表情的臉。背景中站著一個貌似基督修士的身影,不知在祈求些什麼。一個戴著頭巾的東西潛伏在樹叢后大笑。
「雕蟲小技,先生。我敢保證,絕對是雕蟲小技。」
「小子,你不會忘了我怎麼告訴你的吧?」
「不是,我不是說你用它來刺史坦賀先生。我的意思是,在伊蓮娜削蘋果之後,你從地上將它撿起來。刀上有一套指紋我們還辨識不出。我們猜想,或許那是你的指紋。」
「壁爐架和中間的桌子上。」
納斯比先生髮火了。
「當然可以,只要伍德警探不介意。柯萊蒙斯大夫現在正陪著他。」
「夫人,是真的。」亨利·梅利維爾爵士低著頭說。
「『我相信他們會竭盡所能,把您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你這麼認為嗎?」
尼克踱回納斯比的座椅旁。納斯比正大剌剌地輕鬆坐著。
「不可能?嗯。或許吧。對了,你有沒有查到什麼要私下告訴我的事?」
「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納斯比咯咯read•99csw•com笑。「很高興你還我清白,這倒不是說原本我的清白有問題。年輕人,還有什麼地方我幫得上忙的?」
「納斯比先生,麻煩你來一下好嗎?」
「不過,要是能想辦法在適當的偽裝下混入僕人房,你就會聽到一籮筐的流言,比你人在樓上聽到的多得多了。各種有關傷勢的傳言我都聽到了。事實上,我打聽到一些消息,簡直把我嚇壞了。如果傳言屬實,那可真得好好調查調查。」他那雙銳利的小眼睛釘在尼克身上。「小夥子,情況不妙,事情比你想像中的還糟糕。」
「是嗎?你聽!」
「還有其他地方嗎?」
「這我曉得。不過其實我是想問你——」
「我不要看木板上的球由下往上滾,我要看印度的繩子戲法。」
他抿嘴笑了笑,笑容一閃而逝。
「呃……咳,我不認為我蓄意做什麼事。」
「嗯,或許吧。」他轉身對小女孩說。「他們怎麼會做出這種事呢?喂,你別跑!沒人會傷害你的。你進來,把門關好。」
「我懂了。原來你是蓄意對拉金隱瞞你的真實身份?」
「你會不會玩印度的繩子戲法?」有人問。
「我知道。我是問,為什麼?」
「『請您把那兒當自己家,』」尼克一隻眼斜覷著天花板一角,一邊學她在雪地里講的話。
在史密頓採集指紋的當兒,納斯比為了跟尼克說話而又不被擋住視線,不時忽左忽右地探探頭,一副清教徒般的虔誠模樣。現在史密頓采紋完畢了,並遞上一條手帕讓他擦手。尼克緊追不捨。
一陣熱烈的掌聲突然由那扇關緊的門後傳來,顯然有許多人在拍手。接著是亨利·梅利維爾爵士的男低音,以一種極不自然的怪異誇張腔調說道:「謝謝各位,」那腔調朗聲道謝,接著是幾聲謙遜自抑的咳嗽聲,然後又繼續說:「承蒙各位賞臉,現在我再耍個小把戲讓各位樂一樂。這個把戲,可說是我第一次到印度艾索爾大君的皇宮去獵虎時,他的總理大臣親自傳授給我的。」
「那些重要的證物呢?手電筒?還有葛雷柯那幅畫呢?」
「你說什麼來著?」
「我清楚得很。這家人全是沒用的廢物,只有那個老男人還見過世面。要是可憐的老史有個三長兩短——我可要提醒你,他是我最好的朋友——要是他死了,她怎麼辦?他很可能會死掉的,只是還沒死而已。」
「我想樓上有人在找您,」貝蒂說。「您現在方便嗎?」
「雖然我不懂藝術——」納斯比說,語氣頗為自得。「沒時間搞懂。不過,我敢說這幅畫比許多畫作來得寓意深遠,不管它代表了什麼意義。」
「你到底要不要閉上嘴巴,好讓我把這套把戲耍完?」亨九_九_藏_書利·梅利維爾爵士的聲調中冒出一副非常不專業、想吵架的語氣。「要不要?」
小女孩乖乖照做了。
「好。史密頓,你繼續做,我一會兒就回來。我一直以為,」當他們走出餐廳時,尼克又說:「那位魔術師是個特殊人物。你們一直把他安頓在僕人房嗎?」
貝蒂看看尼克。
尼克喜形於色。
半晌沒有動靜。
「那個叫做莉莎的乖小孩,」她才開口道:「跟我說——」
「很多。我們先上樓再說。」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轉頭面對尼克。
這幅畫令人厭惡,可是魅力十足、無可抵擋。
「是老傢伙弄錯的,」她解釋道,不無暗喜地將過錯推到拉金身上,接著神色一正,變得異常嚴肅。「連老傢伙也看不出他是高貴的人,可是我看得出來。」
(「我就知道,」尼克說。「那老怪物樂得很呢。」)
「說來慚愧,」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說。「我兩者皆是。請問,我能看看他嗎?」
「你沒碰過?納斯比先生,你確定嗎?」
「我不在。」
「當然會。」亨利·梅利維爾爵士不假思索便回答,大言不慚的程度自約翰·迪博士①時代以來,所有江湖賣藝的販子都自嘆弗如。
「沒有。」
「噢,有的,有的。卧室的牆上都掛著繩子,以供一旦失火時派上用場。用那種繩子如何?」
貝蒂一直扶著門等他。他闊步走向房門,懷錶錶鏈掛搭在他大腹便便的肚子上,在黑色外套的襯托之下發出點點光亮,就在他跨出房門的當兒,牆上某個數字牌突然嗡嗡作響。大家的臉都轉向它,包括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在內。
「是啊。不過——」
「納斯比先生,我們想采你的指紋,不知你有沒有意見?」尼克問。
「有點像是一種遊戲,可以讓木板上的球由下往上滾。」
「當然,他很疼她。」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出來后,貝蒂關上門。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對他眨眨眼。
「哎呀呀!你真的會嗎?」
貝蒂輕輕打開房門。
「大人,遵命!」韓姆利也神秘地眨眨眼。「不,我不會忘的。不過昨晚他也沒落單過,一直有人陪著他。倫敦來的警探已經交代過了。」
「年輕人,我篤定得很。現在回想起來,他連餐具櫃都沒碰到過。」
「不可能比我想像得更糟。」尼克立刻說道。
昨晚整夜都陪著杜懷特的男僕韓姆利深深吸了一口氣。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貝蒂輕聲喚他。
「有的,」尼克回答。「你可以告訴我『鍍金人』這個名詞的真正意義是什麼。」
「伍德警探,除了刀柄上有史坦賀先生的指紋,」史密頓報告道,「連餐具櫃和銀制的水果盅上頭也到處都有他的指紋。」
尼九_九_藏_書克睜開眼睛。
「你們聽我說。為那位穿著司機制服、長得怪模怪樣的先生服務,我當然是,咳嗯,樂意之至。不過,遺憾的是,由於我們沒有合適的繩子……」
「承蒙各位賞臉,我再耍個小把戲讓各位樂一樂。這個把戲,可說是我第一次到印度艾索爾大君的皇宮去獵虎時,他的總理大臣親自傳授給我的。有沒有人有面額一鎊的鈔票?」
「納斯比先生,你確定嗎?」
「道歉?老天爺,不需要!」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興高采烈。「我剛才開心得很。」他看看尼克。「而且,我敢打賭,現在我對這樁殺人未遂案的內情,知道的跟你一樣多。搞不好知道更多。」
僕人房和廚房都位於挑高的地下室里。他們步下大廳後面電梯旁的一列樓梯,沿著明亮的走道,朝前方一扇關上的門走去。
他對著納斯比大笑;納斯比頓了頓,這才跟著笑開了。尼克注意到他有一口爛牙。不過,除了生意上的往來之外,實在很難想像有人會比納斯比更奉公守法、更不具危險性。
「沒有。」
「納斯比先生,關於那晚削蘋果的事。我想確定一件事:史坦賀先生本人是否從頭到尾絕對沒碰過刀子?」
她進來后引起一陣騷動。每個人都立即起身,只有那個女管家沒起來。她先是優雅地對貝蒂點點頭,三十秒之後才尊嚴地站起來。
「那些東西除了手套的擦痕外,什麼都沒有。有些傢具上也有指紋,不過都是舊的。」
「我本來要向您道歉的,」顯然貝蒂不知該拿他怎樣才好。「不過,現在似乎沒這個必要了。」
「拉金的腦袋瓜到底在想什麼?」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既惱又羞。他從寬大鼻樑上的眼鏡後頭對她怒目而視。
在尼克的示意之下,史密頓拿了沾上墨水的滾筒、酒精手帕和卡片趨向前去。納斯比帶著好奇的神情看著史密頓進行,尼克趁機多刺探點口風:「你該不是忘了昨晚削蘋果的意外吧?」
「那麼,就讓我們瞧瞧吧!」
「你昨晚碰過這把水果刀,沒錯吧?」尼克邊說邊拿起桌上的刀子。
「為什麼?」
「那女孩最需要的,」納斯比聲言。「就是找個丈夫嫁了。」
「你也一起來吧,」她說。「我帶路。」
①John Dee,一五二七~一六〇八,英國鍊金術士、占星家和數學家,頗受女皇伊麗莎白一世寵幸。
「在僕人房裡?」貝蒂把小女孩的話重複一遍,驚惶得張開嘴,隨即以雙手掩住。
「是的,就只有這個原因。」
「當然可以,您儘管去。待會兒您或許可以到餐廳來找我。」
「報告小姐。他來敲大門,拉金先生就去開門。他戴著一頂好好笑的舊禮帽,穿著毛絨領的大衣,read.99csw.com就好像你在照片上看到的那種古戲台上的人。拉金先生說:『你是卡夫薩蘭大師嗎?』那位壯壯的先生像是縮了縮頭,又像是對他眨眨眼睛似地說道:『嗯,如果你要這麼稱呼我,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吧。』拉金先生警覺了一點,又詢問他:『你就是那個魔術師嗎?』那位壯壯的先生皺皺鼻頭,胸膛一挺——」莉莎真是模仿高手,他們彷彿看見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就在眼前,並做出這些動作。「他說:『這位先生,我會讓你見識到,大英帝國沒有什麼人比我更會變魔術的了。』拉金先生就說:『那好;你早說不就得了嗎?』接著就把他帶到樓下僕人房去了。報告小姐。這就是事情的經過。」小女孩一口氣說完,喘息吁吁。
「喜歡嗎?」納斯比問。
他閉上雙眼,極力回想那個場景的一絲一縷。克里絲特珀在壁爐旁。溫斯·詹姆士倚著桃花木牌桌而坐。伊蓮娜端著酒杯盤,小心翼翼地保持平衡。杜懷特·史坦賀跟在她身後踱步,雙手插在口袋裡。而納斯比——沒有,納斯比的所在位置一片空白。
「好吧,」他扯掉衣領上的餐巾,然後說:「我想我得走了。多謝你們替我張羅吃的。後會有期了,各位!」
「小夥子,見不見他事關緊要。或許這是整個下三濫事件中最關鍵的一件事。」
他身旁的貝蒂打了個寒顫,或許這是由於濕透的滑雪裝或其他原因。華德米爾府是個好客的地方,一個友善的地方。一屋子儘是討人喜歡的人,例如貝蒂、克里絲特珀,例如伊蓮娜、道生中校。尼克環顧四周,他發現屋中最為冷漠的就是納斯比先生那張看似無害的臉。納斯比正站在圖書室門口望著他們。那麼,那一股每個人都心知肚明的邪惡,究竟是源自於什麼呢?
尼克站到一旁,讓這位同伴先進入餐廳。史密頓正等著他們。
①Kensington,英國倫敦一行政區。
「當然,我不能強迫你——」
接著冒出一個冷靜而權威的女聲為他撐腰,顯然來自女管家之口。現場立刻靜默下來。
「我說,你會不會玩印度的繩子戲法?」
「可憐的爵士!」貝蒂說。「他一定覺得——」
尼克心想,這個矮個子的穿著那麼體面,頭髮總該理一理吧,起碼也該把灰黑相間的稀疏頭髮細心弄得服貼一些。他腳步堅定地穿過大廳,一副義無反顧的模樣。可是他似乎決定採取不合作態度:嘴巴緊抿成一直線,彷彿除非有問題非答不可,否則絕不開口。
這是個長形的大房間,十幾個人正聚精會神,圍著刷亮過的長餐桌而坐,牆上掛著大鍾,壁爐中的火正旺。亨利·梅利維爾爵士站在餐桌一頭,面前擺著一個清潔溜溜的空https://read.99csw.com碟和啤酒杯,餐巾依舊別在衣領里。他令人目瞪口呆地揮舞著雙臂。
「我還以為您是律師?」
在餐桌的另一頭,史密頓正拿著放大鏡彎腰端詳卡片與沾滿粉末的刀子,這時抬起頭來,語調依舊溫和平淡。
「我用它來刺老史?你瘋了不成?」
「你不這麼認為嗎?我可這麼認為。」
貝蒂感受到了。在克里絲特珀第三度叨念她的濕衣服之前,她先轉身上樓去了。克里絲特珀和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跟在她身後。在這片巨大的靜默中,尼克的聲音傳到大廳的另一頭,並盪起迴音。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沉吟了一會。
「杜懷特常常跟我提起您。您一定會留下來吧?」
「可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一頭霧水的貝蒂問。
「夫人,這算是我自己的主意,絕對完全是我個人的主意。」
「當然,老史畢竟不是傻瓜。不,要是事關緊要,他也沒那麼容易隨她妄為。不過即使是這樣,他也絕不會說:『不行。女兒,你不準做,你給我閉嘴!要不就回房裡去。』我爸爸就常這麼對我的姊妹說話,要是以後我有女兒,我也會這麼教訓她們。可是老史不是。他一定會暗地裡設計一番,讓她明白自己哪裡做錯了。」
無論是餐具櫃旁那幅皺巴巴的葛雷柯,還是散落一地的銀器和水果,納斯比都只是淡淡瞄了一眼。他力氣大得驚人,單手從餐桌下拉出一張厚重的餐椅放在一側,坐下之後就開始用手指敲擊桌面。他張開嘴,吐出三個字。
「忘記?怎麼可能忘記!那女孩正在喝酒,搞不好連她自己的大拇指都會削掉。可是不管她做什麼,老史有沒有說過半個字?噢,沒有。」
「你剛說的是什麼小把戲?」另一個尖銳、懷疑、不服氣的聲音說。
「夫人,我十分樂意。只要有人肯借我一支牙刷和一套睡衣,我什麼行李都沒帶。」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摸著下巴說,而她則以盈盈微笑回應他的注視。「我在想,我能不能看看史坦賀先生?」
這整個微不足道的事件似乎是個無聲的關鍵,其中的意義有如隱約的叩門聲,要他將潛意識打開,可是他就是解不開。接下來就沒什麼了。他們東扯西扯,一直閑聊到十二點半;然後所有人就上床就寢了。
在餐桌的另一頭,史密頓再度抬起頭。
「伍德警探,刀柄上的第三組指紋,」他的報告依舊四平八穩。「是納斯比先生的,我們料想得沒錯。刀柄上有他、伊蓮娜小姐和史坦賀先生的指紋,其他地方都沒有他的指紋。」
「噢,就為了這個原因?」
「我也這麼認為。要是大魔術師想表演讓木板上的球由下往上滾,請大家保持禮貌靜靜觀賞,別提出那麼多意見。」
「拜託你,這可不是開玩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