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我們
第十章 消除
看到凱蒂這身時髦打扮,安琪非常驚訝:「你怎麼弄的?」鬆鬆垮垮的袖子和薄紗不見了,下半身的淡藍色襯裙換成一件沒有露背的絲綢套服,看起來既神秘,又性感。
只是義務嗎?凱蒂的酒窩說明,事情不會那麼簡單。
「過了周一再說吧,我是那種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鍾的人。長期計劃?別提了。」
「這是她的秘密嗎?」安琪咯咯笑著。
「就是她。」安琪嘆了口氣,「好了,周一早上,她就該完全消失了。」
「我猜珠寶色調最近很火,」她說著,勉強笑了笑,「你的衣服很漂亮,誰帶你去參加舞會?」
安琪咯咯笑了起來:「當然會。雖然你打扮得很含蓄,但我相信他今晚滿腦子都是你。」
安琪這才明白。她低聲笑著說:「話說,她不是很喜歡跟男孩在一起玩嗎?」
「這一切我都看到了,瘋女孩,我可認得出你的背影。」
「唉。」
「不是嗎?你說你不是他的奴隸,那你為什麼……在沒有任何保障的前提下,鑽進他的車?」
安琪用胳膊戳了她一下:「你太……壞了。」
「好棒,看來是你的心理作用。當然,我承認,他的身材很棒,可他怎麼對你的?」
伴著舒緩的音樂,阿布拉姆摟著你在舞池跳舞。他和你幾乎擁抱在一起,把你抱在他的臂彎,感覺既安全,又舒服。那天深夜,曲終人散時,阿里開車帶你們上山,等著看第二天早上的日出。阿里從後備廂拿出兩條毛毯,凱蒂很驚喜。他們圍了一圈石頭,在中間生起篝火。兩人在火光的照映下坐在一起,纏纏綿綿。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每天都和你見面,我也沒你什麼消息啊。」
她穿著一雙低筒高跟鞋和黑色絲|襪出現在凱蒂面前:「如何?」
她收了收下巴,默不作聲。格雷格深呼一口氣。
安琪卻在觀察阿布拉姆的反應。他會喜歡她嗎,和他哥哥一樣?阿布拉姆手中捧著一個裝佩花的盒子。「你真漂亮,安琪拉,」他說,「謝謝你今晚救我一命,可以做我的舞伴。」他的措辭顯示出身上的英倫氣息,「我希望你會喜歡玫瑰花。」
她頓時覺得有點害怕,那種感覺似曾相識。味道里夾雜著茴香、薑黃,有點甜味的是小豆蔻,當然,還有大蒜。
「哦,你應該往胸罩中塞點東西進去。」說完,麗薇氣沖沖地回到她自己的更衣室。
凱蒂尖聲大叫道:「麗薇就是個笑話,她才是那種被男人施了魔法的女人。」
一開始,想要尋找一套合適的正裝簡直太難了。為了迎合保守的阿里,凱蒂想挑一件不太短,帶子別太多,款式相對保守的套裝。當然,凱蒂不想要太開放的款式,而這恰恰都是安琪的菜。至少,安琪已經知道要找什麼樣的衣服了。小老婆想挑一件舞會上穿的套裝,因為她很想和格雷格私會。安琪現在分辨不出,哪種感覺是她自己的,而哪種感覺是小老婆的。也許,她們是一體的,但是她也不能確定。
一張照片,一本藏在你桌子里的日記,最後的信息都在裏面。
她幾乎不知道,卧室就是我的天堂。那個男人給我買蕾絲和綢緞的衣服,把我打扮得無比艷麗,讓我看起來高貴奢華。我的唯一一面鏡子就是他的雙眼。他愛我,他是我這麼長時間以來,唯一認識的人。
「謝謝你。」她一邊說,一邊將這些味道放在記憶中的某個位置。
此時,兩位帥哥不約而同地唱起了歌:「哈佛、耶魯、斯坦福、塔夫茨和霍普金斯大學。」
她又把注意力放在這本日記上,此時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繼續讀下去。
「我肯定去,我可是學生會副主席,這是『貴族』應盡的義務。」
安琪有點驚訝,小老婆竟然沒有被強行取代,反而發出一個信號:搭車離開這裏。對於這條信息,她一句話都沒說,這讓她自己也有點擔心。她是向命運妥協,還是繼續按兵不動,等待合適的時機突然爆發?
「你打算申請哪所學校?」安琪問。
他瞥了一眼窗外,然後像蜜蜂采蜜一般吻她。
安琪,還有這個,一段記憶。那是她最後一次掌控你,你的嘴角還殘留著淡淡的甜味。
「等等,你在說什麼?你已經快痊癒了?」
告密者在草甸上騎著一匹大黑馬,木木地看著眼前的景象。大黑馬全身顫抖,隨時準備狂奔出去。
當記憶的碎片被一片片剝離,小老婆扼住自己的咽喉,在搖椅上一動不動。黑色蕾絲緊身衣在風中搖擺。她的臉,你的臉,在你眼前漸漸消逝。
女童軍眼神驚恐,她知道自己也要經受同樣的極刑。她的腰帶耷拉在大腿上,腳旁散落著各式各樣的榮譽勳章。
「凱蒂,我該怎麼辦?」
「是的,就是她。」安琪嫌棄地說。
「爸爸,媽媽。」他揮舞著小拳頭說,「爸爸,媽媽。」
安琪,某個東西驅使你繼續向前走,握著小老婆的手。你敢於擁抱任何東西,不管是洪水,還是颶風。一個聲音從那張沒有嘴唇的臉上傳出:「拿著。」
「嗯,顯然他還沒和她說這事,」凱蒂越過餐桌,悄悄說,「你看他們。」
她真的消失了。
小老婆給了你那份記憶,有關愛情、平靜、休息和舒適的記憶。然後,她就消失了。
「大學生
https://read•99csw•com活如何?」
安琪很佩服她:「你真的知道怎麼改?」
凱蒂從另一間屋子裡走出來,幫她解圍。
安琪不自在地笑了笑說:「我們今晚見分曉。」
她必須給凱蒂打電話。
她將你的手移到身後,拉開外套,阿布拉姆倒吸一口涼氣,不知說什麼好。他懂她的意思,他摸了摸她的胳膊,然後把外套又拉了回去。他把她/你摟在懷裡說:「我就想這樣抱著你。」他的胳膊有些顫抖,心跳加速,但是他的懷抱依然給她帶來安全感。那裡是受傷心靈停泊的安全港灣,她/你躺在他的臂彎,慢慢入睡,直到天邊開始泛紅。
格蘭特醫生警告過她,記憶大爆發是有可能的。「通常在治療過程中,」格蘭特醫生說,「我們經常會遇到牆壁被打碎的時候。某個東西會增加最後的心理壓力,整個結構也會土崩瓦解,記憶會像洪流一樣充斥你的大腦。一些被壓抑和隱藏的故事也會像颶風一般席捲而來。如果小老婆突然將她受辱的經歷丟在你身上,這種超負荷的壓力很可能是毀滅性的,但是,如果這種事情發生,我保證會在現場幫你清理殘局,重新建立你的正常心智。」
「那個該死的渾蛋!」電話那頭傳來凱蒂的聲音,「哦,抱歉,你是不是還想挽回他?」
或者,有人做了什麼事。那個該死的小老婆!現在是時候該把她從自己的身體里完全剔除了,免得以後給她惹來更多麻煩。
「看起來你很有自信啊,」哈里斯夫人說道,「你以前經常看孩子嗎?」
赫爾斯醫生穿著白大褂,戴著一副手套,站在她身後。安琪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感覺到,醫生此時很激動。又一個成功案例,如此高超的醫術足以登上主流的醫學期刊。技術人員和護士們都在竊竊私語,討論他很可能會是未來諾貝爾醫學獎獲得者。
凱蒂自鳴得意地笑了笑說:「非常好。」
「結束了。」赫爾斯醫生說,「應該會立即見效,而且會永遠保持下去。」
「什麼快了?他倆膝蓋碰上了?」
周三的時候,情況變得更糟了。格雷格還是沒有給她打電話,依舊和麗薇共進午餐。她覺得應該做點什麼,於是放學后,打算等他。格雷格打開車門,發現安琪一個人坐在副駕駛的位子上。
「我被那個搖椅魔鬼給折騰得半死,她真的能讓我幾個小時坐在那裡。」
安琪毫不猶豫地伸出手腕,可能因為已經完全習慣了傷疤的存在。可她一露出胳膊,兩位帥哥就嚇傻了。阿布拉姆手捧鮮花,猶豫了一下。
「我覺得他和你長得有點像。」安琪說。
「很明顯,你知道的。」
安琪的眉毛都快飛起來了,這份候選名單可算超級強大。「如果你們被不同的學校錄取,該怎麼辦?」
凱蒂聽了驚愕不已,下巴都快掉下來了:「你身體里有個小老婆?」
「你是說真的,對嗎?」安琪問,此時她的天真爛漫已經消失殆盡。她不想放棄,格雷格是她連接過去的一個媒介,一座跨過消失時光尋找過去的橋樑。
「麗薇,哦,竟然在這兒見到你。」
「哎喲,你走的還是女巫范兒呢。」麗薇說。
「我有點餓了,」凱蒂說,「不然我們出發吧?」
安琪到家了。她站在車門外,車窗敞開著。
她要做的事情就是把前廳打掃乾淨,然後把美味的食物放在桌上。聽起來真是無聊到家了,她還好意思看不起我。
天使突然出現在小木屋上方。他站在小老婆身前,用他的利劍威脅道:「你是那個毀滅者嗎?」他瘋狂地咆哮著,舒展開那雙巨大的翅膀,把小老婆擋在身後。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都是她的錯。是她在我睡覺時,把復讎天使放了出來。我永遠記得,安琪,都是她的錯,一定是她,我不可能做出傷害他的事情。是的,安琪,我愛他。
呃,尷尬的一幕再次出現。「我……你還沒有……我還沒有收到你的消息。」她笨拙地說。
「我買了……」她說不下去了。
戒指的事,最早是我的主意。這枚戒指能擺平很多事情,你懂我的意思嗎?為了準備戒指,他真是煞費苦心,為此他還單膝下跪送給我。我也藉此說服他,讓他不要再把我綁著——因為我是他的小老婆。
「別給我胡編好嗎?」安琪央求道。
安琪不屑地說:「你買了要穿的衣服沒?」
「火紅的口紅?克萊奧帕特拉的眼睛?」
「明天聊,拜拜。」
她把安琪的長發燙卷,然後給她塗指甲油,化妝。完工後,安琪柔軟的金色鬈髮襯托著瓷娃娃般的臉蛋,灰色的眼睛又大又圓。安琪盯著那個鏡中的女孩,是的,這才是真正的她。
安琪合上了日記。
「呃,還有一個實驗——」安琪說。
她開始抽泣。所有的悲傷、悔恨,以及三年來的痛,全部爆發出來,她的肩膀顫抖,呼吸困難,胃部痙攣。
安琪感覺嘴唇乾澀。已經過去一周了,看來格雷格還是沒有把事情解決掉。
「太好了,」安琪答道,「你是我個人的災難搶救專家。」
遠處牆角的試衣間里,走出一個穿著紅寶石色抹胸裙的女孩——是麗薇。
安琪舉起一隻手,揮了揮說:「薩米,再見哦,跟媽媽read.99csw.com說拜拜。」
周六下午,凱蒂開車來到安琪家,帶了一個捲髮筒,要給安琪做頭髮。「你需要好好打扮打扮自己。」她說,「你看你,是不是被搖椅搖瘋了?」
「嗯,是啊,小菜一碟。」凱蒂說,「我喜歡你身上這套,麗薇。你看起來像一塊多滋樂扭扭糖。」
順著凱蒂的目光,安琪看到了阿里和他的雙胞胎兄弟阿布拉姆,一如既往地隨便找了一張桌子吃午飯。這兄弟倆簡直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帥氣而聰明的他們,是凱蒂的菜。安琪拿她開涮:「你難道喜歡他?」
首先,我不知道那個男人的名字。從來都不知道,真的。那我該怎麼稱呼他呢?林恩問了我上百次,好像一名偵探。我叫他「老公」,他讓我這麼叫的,我就這麼叫了。他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這樣,才能讓你免遭傷害。
「我也看出來了。」阿布拉姆扶起安琪的胳膊,輕輕吻了一下她的手腕。他黑色的雙眸那麼溫柔,那麼悲憫。隨後,他好像被自己的行為嚇到了,突然轉過身,朝窗外望去。但是,他沒有鬆開她的手。
她轉了一個圈,過膝的蓬蓬式長裙在三面試衣鏡前閃閃發光。她的肌膚在深藍色長裙的襯托下顯得更加白皙,臉頰變得通紅,灰色的眼睛閃爍著夜幕降臨前的藍色。
「稍等,實驗?在你的大腦里?但是我喜歡現在的你啊。」
「不是的,」你說,「我也是倖存者。請你躲開,我想要回我自己的生活。」
「不過舞會過後,我就和她談這事,我發誓。現在說這些不是時候。就是這樣。」他雙手捧著安琪的臉蛋,「我依舊……你對我來說,依舊很重要。老天,別這樣看著我,你會讓我瘋掉的。」
「我不是他的奴隸。」她憤怒地說。
「我打算周六去買。和我們一起吧,我們買給你。」
安琪聳聳肩說:「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我現在才高一。」
我的所有特點,我所知道的一切,我所感知的一切——全部發生在那四面牆之間,我的世界和女童軍之間,只隔了一條狹窄的門道。但是當我們擦肩而過,互換位置的時候,我們開始嘗試交流。是啊,與其說是交流,不如說只是隻言片語罷了。晚上,她會說「小老婆,該你了」。早晨,我會說「到你了,廚房裡的傻女人」。我們兩個完全依賴彼此,但關係卻不是很好。
安琪木木地點了點頭。剛才發生了什麼?她答應他什麼了?顯然,他不打算帶安琪去舞會,而是帶麗薇去。
「血拚,血拚,血拚!」凱蒂邊開車邊唱,「我們要去血拚!」
有一陣子,安琪感到無比驚恐。如果基因出了問題怎麼辦?會有其他東西被誤刪嗎?這時,醫生髮令:「激光啟動。」
這話從自己口中說出,安琪覺得怪怪的。更怪的是,這是她第一次承認自己十六歲。十六歲的女孩,應該忘記過去,著眼未來。「我,呃,在國外待了幾年,之前有一段時間沒有上學,所以現在在補課。」是的,的確是這樣,補課。一種闊別已久的愉悅感,讓她飄飄然起來。
他輕輕撫著她的頭髮,靠近她的臉,給了她一個吻,又覺得氣氛有點古怪,於是說:「舞會過後,我答應你,一定和她談這件事。」
「這地方很安全,」他說,「什麼事?」
「你呢?」阿布拉姆問,「你有什麼計劃嗎?」
周五早上,她告訴格蘭特醫生,她已經做了決定,非常確定的決定。這次不會再猶豫,她要接受治療。格蘭特醫生掛了電話,和赫爾斯醫生確認后告訴她,下周一的一大早,赫爾斯醫生會為安琪進行手術治療。周五一整天,安琪的腦袋又在隱隱作痛。
安琪不知怎的就滿眼淚水了,小聲說:「是的,疼。」
既然已經做了決定,那就不要回頭。安琪紋絲不動地坐在手術室里,頭部被隔著墊子的鉗子固定。手術室內特別白,燈光彷彿在嗡嗡作響,但是醫生和護士看起來並沒有被它干擾。
「你說什麼?」
凱蒂還是把衣服塞到她手裡:「試試再說。」
「哦,老天,不可能啊,我從來沒有……也不知道你怎麼看到的。」
一絲煩躁的表情掠過他的臉龐:「這才過去幾天,我會和她說的。嘿,不要在我耳邊嘮叨這事了。」
「你這麼說,我好開心,安琪。當然,這隻是巧合了。幾個小時后見。」
格蘭特醫生從口罩上面往外看。從眼角的魚尾紋看得出,她正在微笑,然後她豎起了兩個大拇指。
「看這個。」凱蒂說著,把手伸進袋子里,拖出一條銀色圍巾。她把圍巾披在頭上,兩端在下巴處交叉,把長出來的部分搭在肩膀上,看起來像一對銀色的翅膀。「你覺得他會喜歡嗎?」
「他可是個機靈的傢伙,不會好好睡覺。」當哈里斯先生髮動汽車的時候,哈里斯夫人提醒她說。現在已經六點十五分了,哈里斯夫人交代得很全面,從換尿布到火星人拜訪,幾乎涵蓋了生活的每個細節。「一有問題就給我們打電話。」
阿布拉姆溫柔地握著安琪的手問:「這裏疼嗎,做過手術?」
凱蒂歪著腦袋,上下打量一番,說道:「是的,的確與眾不同,但是有點太艷麗了。不過還好,來,讓你看看九*九*藏*書我的打扮。」
凱蒂的嘴唇噘了起來:「抱歉,但是你當時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穿的嗎?」
「這是什麼意思?」
安琪氣得滿臉充血,癱軟在沙發上,電話緊貼著臉頰。她低聲說:「怎麼可能?你為什麼這麼說……」
「我沒必要遮遮掩掩。」凱蒂答道,「我已經患了麻風病,還怕什麼呢?我有權利說老實話。」
「你從來都不鎖車嗎?」
阿布拉姆輕輕握著她的指尖,前後看了半天,說道:「太神奇了,我竟然還不知道現代手術技術已經如此發達。」他幫安琪調整了一下手腕上的三朵玫瑰,正好把傷疤遮擋住,「大學畢業后,我打算到醫學院工作。」
安琪返回腦中繼續搜尋……搜尋有關小老婆的事情。一陣愧疚感油然而生。她為什麼要那樣對待那個孤獨、受傷的女孩?她在腦中不斷搜尋,搜尋任何有關小老婆的線索。
安琪希望這個過程不要太複雜。她希望小老婆趕緊離開她的身體,但不是橫衝直撞地離開,而是默默哭泣。這樣,那些經歷中最痛苦的部分將留在其他人的記憶中,而不是她自己。
「可笑,」凱蒂故意大聲說,「你不知道我本來就是女巫嗎?」
小老婆的腿突然消失了,上半身也變得透明起來。她將雙手伸向你,一臉蒼白,愈來愈模糊。
凱蒂的叫聲沿著更衣室的牆壁傳遞:「別著急把價簽剪了哦。」
安琪:
該死,她多麼希望可以回答這個問題啊!
安琪感到呼吸困難,一時間沒有任何回應。
安琪坐在座位上,縮了縮身子說:「只是,我之前一直在想,眼看那場正式舞會就要到了,然後……」她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小。
凱蒂脫下T恤和牛仔褲,從服裝袋中拿出新衣服,扭來扭去,套在身上。
當凱蒂穿著她亮閃閃的自製頭巾去開門時,阿里的眼珠差點掉下來。至少,安琪希望門外站著的就是阿里。她可不想讓自己的約會對象阿布拉姆一進門就盯著自己的朋友,而不是她。可阿里一進門,目光就落在了安琪的身上。
安琪穿著新衣服從試衣間里走出來:「嘿,親愛的,看看我。」
阿布拉姆把你帶回溫暖的車裡,你們害羞地看著對方。火光映在車窗,照進你們的眼睛里。小老婆從你的眼睛里向外看,似乎讀懂了他的想法,她會解讀男人。
晚餐很好吃,吃的是自助餐。開車過去要很久,但帥哥們保證絕對值得跑一趟。他們說得沒錯。安琪大口品嘗各種新奇食物,猜測廚師放了哪種香料。幫幫我,讓我離開這裏,她的腦袋中突然出現這麼一句話,這聲音讓她想起木頭和木頭之間的摩擦聲,準確地說,是搖椅在木製門廊上搖晃的嘎吱聲。
哈里斯夫人終於放下心中的憂慮:「嗯,是的。你是對的,我瞎操心什麼呢?不過,當然了,如果你是他親姐姐,我會毫不猶豫地答應的。你媽媽真幸運,有你陪她看孩子。」哈里斯夫人彎下腰,在寶寶額頭中部的淡黃色頭髮上輕輕吻了一下。寶寶伸出手要抓她的頭髮,但她的頭髮朝後梳了一個髮髻,怎麼抓也抓不到。「乖乖的哦,薩米。乖乖聽你大姐姐安琪的話哦。」她輕聲笑著說。
她躺在枕頭上,細細體會此時的情緒。有凱蒂這樣的朋友,讓她無比幸福。她試著討厭格雷格,試著哭泣,但卻哭不出來,只能擠出一兩滴眼淚,更多的是麻木和震驚。哦,天哪,麗薇絕對不能知道這件事,否則就眾人皆知了。
「那我六點過來,」安琪說,「今晚你可以給自己放個假了。告訴我薩米睡覺前的習慣吧,我會考慮周全。你們儘管玩,吃頓晚餐啊,看場電影啊,我這兒不會出問題的。」是的,時間越長,賺錢越多。
阿布拉姆的手突然從她的臂彎里掙脫,說道:「這麼小?」他生氣地看著阿里。
「問問你自己,如果遇到一個表面上打算對你好,但是實際上卻把你拋棄的男人,你該怎麼辦。」
她到底對小老婆做了什麼?
「怎麼了,安琪?」
但他對我的信任也就限於此,睡覺的時候還是要綁著我。我不怎麼睡覺,每次就仰面躺著,四肢攤開,他的身子一半壓在我身上,鼾聲如雷。
「那就這麼定了,好嗎?」格雷格說。
凱蒂雙手扣在安琪的額頭上。「出來,我要把你給逼出來,搖椅惡魔。」她用深沉的聲音說,「出來!」凱蒂張開雙臂說,「看,這招有用嗎?」
安琪虛弱地笑了笑,溫和型鎮靜劑讓她安靜下來,一動不動,但是她是醒著的,而且很警覺。她頭上的小洞藏在頭髮下方,裏面填滿了無菌生物藥劑。三周之前,他們已經將帶有特殊基因的無菌病毒注射到多重人格小老婆和天使管控區域的神經元內。但是誰會想到,一種原始細菌的基因可以挽救她的心智呢?
阿布拉姆一隻手挽著安琪的臂彎,以一種英倫紳士的姿態將安琪請進汽車。
「和我們一起參加舞會吧。」凱蒂提議,「快樂是最好的復讎方式,跟我和阿里來個三人約會吧,這個忙你必須得幫。對了,阿布拉姆也會來,到時候他可以陪你,更何況你連新衣服都買好了。」
安琪頓時感到全身被幸福包圍:「嘿,別擔心了,我會——」
哈里斯夫人對read•99csw•com於安琪的「主動請纓」顯得格外開心:「太棒了,親愛的。如果我們可以讓薩米晚上七點鐘就上床休息,我倆就能溜出去吃晚餐了。」
「來,試試這件。」凱蒂說著,把一件深藍色的套裝塞到她胳膊肘里。
火光順著熱氣向上攀升,好像一顆冉冉升起的星星。畫面很美,但是我們又很擔心,那火光太狂野,難以束縛。
安琪接著說:「這是當時醫生給縫上的。」她輕鬆地笑了笑。
門鈴響了,凱蒂匆忙穿上鞋子:「哦,真掃興,我還想繼續聽你講呢。」
安琪皺了皺眉說:「我是說,我……你……你還沒和麗薇談話?」
第二天一大早,凱蒂開車過來接她。安琪臉上帶著黑眼圈,看起來疲憊不堪。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昨晚,哈里斯夫婦到家應該不會很晚,但她一直睡到了早上九點。只有一條線索。她的房間窗明几淨,搖椅放在房間中央,面朝窗子,毛毯像一個睡袋一般整齊地疊起來。看來,女童軍真的是瘋狂迷戀上打掃房間這件事,坐在搖椅里搖啊搖,整晚都沒睡。下一次治療時,安琪打算向醫生詢問,女童軍是不是那個一到晚上就坐在搖椅裏面瘋狂搖晃的人。然後,她們至少可以溝通和協商一下。
「白色緊身上衣?」
安琪深深嘆了口氣:「不,你是我的好朋友,你有責任對我說實話。該死,你說的是對的。」
又是凱蒂出來解圍:「她以前是女童軍,打獵時遇到意外造成的。」她繼續撒謊說,「她當時掉入了一個捕熊的陷阱,手被咬掉后,才成功逃脫。」
當醫生將攜帶著纖維的纖維光束深入到海馬體時,那裡正是儲存她所有好的和壞的記憶的區域,安琪有點被什麼東西推擠的感覺。
他帶著一股傲氣,咯咯笑著,然後把自己的臉埋在安琪的脖子上。她緊緊地抱著薩米,這讓她第一次覺得作為一個母親,養個孩子是多麼不容易的事情。不過抱著薩米,那種契合感卻十分強烈,好像薩米原本就是屬於她的。
這下可好,又要爸媽破費了。但是如果她周五晚上過去看小孩的話,至少能自己負擔得起。她打算一回家就和哈里斯夫人談談。
安琪翻了個白眼說:「當然,你還記得我的衣櫃被搞得亂七八糟吧?黑色的蕾絲,還有其他東西?」
「說實話,並不是很多。」安琪說,實際上,她壓根兒沒看過,「你們就放心吧,我倆會沒事的。如果我們需要幫助,我媽媽就在對面。」
安琪,當你躺在手術台上紋絲不動,琥珀色和綠色的光芒順著一道纖細的光直達大腦深處。那微小的光線穿透了一層又一層物質,這些物質又附著著各種意識。一個接一個,精心準備的細胞開始閃爍。你的眼睛不停向後翻動,瞬間你就來到我們所在的小木屋。你踏著破舊的門廊,掃視了一遍大家,一一認出了我們。
林恩還問我是否看到過寫有名字的紙條,沒有。我是否找過?是的,我試圖這麼做。有一次,他帶著一個公文包回來,但是他從來不會把公文包放在我的房間里。不管他最後是多麼信任我,在這一點上,他總是天衣無縫。卧室里有幾本書:《草葉集》,幾本美國西部小說,幾本莎翁的作品,還有《聖經》。任何書上都沒有簽名。在他不注意的時候,我經常把書放在口袋裡,這樣女童軍就可以在白天偷偷看看。我得讓她有事可做,不然又要來找我麻煩。我知道她不是故意這樣,但至少表現出來是那樣的。
赫爾斯醫生確定,基因已經被吸收,而且開始發揮作用,產生一種被稱為視蛋白的特殊薄膜蛋白質。目前看來,一切進展順利。現在到了最後階段,小老婆所在的神經元受到有效控制,新的纖維通過激光被小心地植入到大腦中正確的位置。這樣,她大腦中的黑暗區域會被黃色光束點亮,接著視蛋白會停止工作——也就是關閉溝通能力。整個手術是迅速、無痛的。
「我身處要職,就有義務出席。另外,阿里也邀請我去,我能對主席說『不』嗎?」
安琪的喉嚨痛苦地收緊。她想,是不是應該不看為好,最好是燒掉。那個被判死刑的人在生命彌留的那一刻,會說些什麼呢?
餘音未了。安琪和格雷格之間,為什麼總是有那麼多難以解決的問題呢?
我現在好累,我知道你現在也很討厭我,所以我也不介意你讓我消失,我只是希望,臨死之前能夠得到一絲關愛。
凱蒂笑著說:「一旦舞會開始,你就是最閃亮的那顆明星。那兩個帥哥六點鐘過來接我們。」她找了一個插座說,「現在,見證奇迹的時刻到來了。」
天使收起翅膀,把利劍插入劍鞘,走到小老婆坐著的椅子後方。
「哦,謝謝你給我遞來的水。」安琪臨時找了個理由搪塞。正如格蘭特醫生所說,「那堵牆壁變薄后產生的一種新危險就是——自言自語」。如果她沒有控制好自己,很有可能會令場面很尷尬。
「好吧,」安琪說,「我連新衣服都買好了。」儘管她知道,自己並不想參加,但是,一想到格雷格看到自己和別人約會的樣子,她決定必須去。
「我真不敢相信,這樣的你,麗薇還說你呆板。」安琪說,假裝拍了拍自己的嘴巴,「哦,對不read.99csw•com起。」
「正式的。哦,對哦。」他轉過身來,一隻手搭在她肩膀上說,「所以,我和麗薇早就已經約好了,很早之前我就訂好了餐廳,她還買了一件價格不菲的衣服,其他都準備得差不多了。」他的笑容帶著一絲歉意,「你懂的。」
「感謝什麼呢?」阿里問。
你張開嘴,彷彿在索取更多溫柔。你的睫毛下,潛藏著零星火花。是的,他想和你在一起。你可以品他的好,嘗他的甜。他迫不及待迎接這一切。你心跳加速。這算好事,不是嗎?因為他從你身上可以得到比麗薇更多的東西。我們必須獲勝,這點非常重要。你可以聽到他的心怦怦直跳,脈搏突突地跳動。你的大腦深處,一個低沉的聲音說:「讓開,美女,我來解決這一切。」
林恩是一個堅持不懈又非常耐心的人,你必須承認這一點。她想方設法,讓我回答她的問題,但是不管她如何狡猾,我都沒讓她得逞。你必須聽我說下去,因為我這裡有你想知道的事情,以及你不想知道的事情。也有一些有關那個男人的事情,你應該也想知道。最後,還有我自己的事情。
這樣說對凱蒂來說,確實不太公平。凱蒂的新裝是淡藍色的薄紗,袖子耷拉下來,並不是什麼女巫范兒。「我會改改這套衣服的。」
「不吭氣了?」凱蒂說,「不好意思,我就是這麼愛管閑事,我看到什麼就說什麼。你倆是有過溫情浪漫,而你現在就像所有封|面|女|郎一樣,被他蒙在鼓裡,當作備胎。等他厭倦了麗薇,就會讓你不能自拔,像一個奴隸依附於他。」
到現在,安琪甚至都沒想過這一出。
要真是那樣就太好了。
凱蒂聳聳肩,依舊掛著滿臉笑容:「至少我不用擔心他酗酒。」
在開車前往學校舞會的途中,凱蒂和阿里在前座上相談甚歡,聲音之大足以淹沒後座上的兩位,他倆的沉默氣氛有點微妙。安琪看著車窗外的俊男靚女發獃,突然被人一碰,嚇了一跳。
你試圖死撐下去,但是你的嘴唇透露出來的信息,越來越弱,越來越遠。你被什麼東西強行拉走,拖回到那個被遺棄已久的破舊門廊。某種微弱的聲音傳到你耳中——嘆息聲、抱怨聲、拉鎖的刺啦聲、鍾錶的嘀嗒聲。你轉過頭去,不知道自己的真正角色。你坐在黑暗中,不知所措,搖啊搖啊,直到……
「不是,你這個嫉妒的偷窺狂,我是說秋季舞會。我是說,如果他邀請你參加的話,自然就不會邀請她了,對吧?明天我們就開始買票。」
安琪聳聳肩,發現電話那頭的凱蒂看不到自己的反應,就說:「我想是的。我現在滿腦子都是他的吻。」
兩位帥哥面面相覷,他們從沒想過這種問題。
「我還希望他不說呢。」安琪說著,不時偷看他們幾眼。當然,她很快就確定了凱蒂說的是真的。凱蒂曾經說過,只要給格雷格一點點的動力,他就會回到她身邊來。但是三天過去了,格雷格還是和麗薇一起吃午餐,只是在吃的過程中,偷偷看安琪幾眼。他很清楚,他還沒有勇氣和麗薇正式提出分手。呃,這事有那麼複雜嗎?
卧室也是我的地獄。那個男人告訴我,我永遠不能離開他。他拴著我睡覺,恐嚇我。而且,安琪,我怕他,恨他,特別是我發現自己長胖的時候,我簡直恨透了他。不過這應該是女童軍搞的鬼,因為我從來都不吃東西。曾經有一段時間,他把我放在一邊,不聞不問,我不知道我做了什麼讓他不開心的事情。幾個月以來,我感到好孤獨,於是,她替代了我的位置。在我們牆壁間的門道上,我看不到她的模樣,但是,我能聽到她在哭泣。她好像在為了某物或者某人尖叫,這讓他很頭疼。於是,他召喚我,我就回來了。一切又恢復到當初的模樣。不過令我欣喜的是,我瘦了。
安琪托著薩米的屁股。他用指頭捲起她的頭髮,然後用力拉,呼吸非常均勻。「儘管去吧,啥都別擔心!」
「格雷格告訴我的,當時還解釋了好長時間,難怪他能被我身體里的小老婆勾走。」
「這件看起來太死板。」安琪說。
安琪一回到家,就在桌子最下方的抽屜中,胡亂翻找一通。終於,她在一沓電視劇節目單下找到了那本日記——小老婆藏起來的日記。她打開日記本,翻到最新寫過的一頁上,日期是上周五,正好是安琪簽署小老婆死亡條款的當天。安琪胃部又開始痙攣。是的,說真的,的確是死亡條款。都是因為她遇到的那些問題,讓安琪走到了這一步。在最後一刻,安琪才明白,小老婆既是她自己意識的一部分,又具有獨立的人格特點,她有自己的慾望和需求,有自己的過去和現在,唯獨沒有的是未來。那一刻,安琪全明白了。
「你要參加嗎?」
安琪轉動著手上戴著的小老婆的銀戒,她現在可以把它摘下來了。然而,就在摘下的那一刻,有什麼東西阻止她這麼做——也許,是愧疚感吧。
「是啊,還有頭痛。」安琪說,「希望我能撐過今晚。」
凱蒂修完眉后,起身去換衣服。安琪已經想好遮擋自己那醜陋疤痕的辦法,但願這個辦法,凱蒂能接受。
「快了,就要快了。」凱蒂說。
「十六歲,」安琪說,「我今年十六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