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零二年
瑪德在杜科特太太家,遇見馮·賴塞爾貝格太太,聽她說今晚在斯科拉音樂廳演出《阿爾賽斯特》的第一幕。瑪德鼓勵我去——而我把安靜呆在家裡的願望,當作一種懈怠的表現,於是一吃完晚飯,就又出去了。
我回家換襯衣假領,又前往《白色雜誌》社,要讓他們接受蓋翁的書。我全力拚搏,幾乎戰勝了弗雷德的保留態度。兩天之後,我還得去一趟,聽他最後答覆。
「哈!」他說道,「在那裡的日子,我過得真快活!過的是王子的生活。我在旅館里有一間客房,每天五十法郎的客房……」
我感到精力充沛;我的手指靈活,不會拖累我的思想。不順的日子,寫字都困難,字寫得七扭八歪,也就歪曲了我的思想。不順的日子,我抽煙控制不住,最後總弄得頭昏腦漲。
「對米爾博那樣性情……」我說道,「或者我這性情(我極力加重語氣)的人,這樣很好;然而有些人沒有往壞處想,很可能就如數付款了。」
九月初,我催促羅森堡去科特雷療養。我在庫沃維爾精神不振,對自己十分惱火,自己什麼都渴望做,可又一無所獲。我想是大腦貧血,是一種精神的痙攣,使我幾乎幹不了任何工作。我決心擺脫,動身去遊盪半個月。夢想的這半個月,十天下雨,一天見太陽。倒不像這趟旅行前半段那樣全砸了——至少我得以休息,這是我所需要的。
「不在這兒,先生。」
他讓人感到,他的精神比他的肉體更美;假如我是女人的話,我覺得我最不願意給以滿足的,最想欺騙的,就是斯丹達爾了。拒絕,這便「頂住他」;這樣一來,就得到了他最好的一面。
埃狄特·德馬雷斯帶著她的小提琴到來,從而打破了這種荒唐的禁戒。
……還有,對於我十分艱難地、以極大的驕傲心理贏得的這種自尊,我惟有饜足和厭惡之感了。我千方百計要失去,但也不是多麼不容易。聚斂財富之所以是美事,就是隨後能容易地花費掉。因此,我放浪形骸,甚至給那種生活加點條理,我也覺得沒有什麼不好;換言之: 我要用心去那樣生活。某某人樂在其中,我會十分讚賞,而我本人也儘力去做。
克朗尼茨向我講述蓋蘭的一場「異」夢,而蓋蘭(畫家)也似乎經常談及:
「唔!」他對我說,「那個英國人,我認識好久了;在巴黎那時候,他就已經讓我上樓進他的房間。他不碰我。對!他不碰我……您知道他要幹什麼嗎?……他要我的毛。」
我問道:「結果怎麼樣?」
在《太和麻呂》中,看到「師法自然」的說法(第112頁和116頁)。
在整個晚餐的過程,他只顧講而顧不上吃了。(我另外記下他講述的同歐杜夫人侄女的關係。)
關於我的巴黎之行,要說的話太多了。回到這裏,就沒什麼可說的了。讀了布呂訥蒂埃爾談加爾文的一份相當重要的演說。我們繼續高聲朗讀托爾斯泰的《哥薩克》。
勒阿弗爾之行——整個行程,直到換乘公交車,我閱讀《古物陳列室》,至午夜才看完。
再者,每人都應當碰一碰新的運氣;這一次,我可以單獨碰一碰,完全有這種思想準備,會覺得很有趣;其結果難以預料,也會給我很大教育;應當特別看重這一點。
「是在這兒,可不在這兒。」她答道。
從古生物展廳到比較解剖展廳,比什麼都更能說明問題。有些種類為什麼消失了?……總歸是有原因的。起初,大自然推出多少不合理的奇形怪狀,而後卻不可能維持。
星期日
最後那趟(從比亞里茨回來),同羅森堡到伊倫、封塔拉比、昂代,我們都留下鮮明的記憶。
今晚看完《這些先生》。頭兩幕實在好,最後一幕也實在糟。看完列切尼柯夫(《波德利普娜婭的僕人》)。現在我就能更好地認識高爾基了。然而在法國,誰了解列切尼柯夫呢?況且,這能引起誰的興趣呢?
夏爾-路易·菲力浦陪我離開杜科特家,我們在大馬路上走了許久。
同雅娜·紀德和蘇格蘭小姑娘共進午餐。我們又一起去觀看薩拉·貝因哈特演出的《淮德拉》。演完第四幕我就走了;晚飯前這段時間,我全用來寫信了。
玻璃燈罩有裂紋,奧古斯蒂娜不敢碰了,因為據她說,一碰「玻璃罩就跳華爾茲了」。
特奧·馮·賴塞爾貝格被他的畫(《長沙發上三個小姑娘》)弄得疲憊不堪、煩躁不安。
這個星期天早晨,收到蓋翁的一封信: 信寫得很出色,但又令人深深氣餒。
我核實過了: 這事子虛烏有。
去看福爾圖尼街的小公寓(徒勞)。乘坐先賢祠一庫爾塞勒區間的雙層公交車,往返很快意,在車上記這日記,閱讀龔古爾的《日記》。
102
不過,我還是寫完一篇論述奧斯卡·王爾德的文章,這是我早就打算寫的,並且看了《背德者》的校樣。又過了一段時間(七月),我為這本書寫了一篇序言,還為《西方》雜誌寫了一篇論述諾曼底和朗格多克的文章。
「不可能!我就不能停止想它。」
去《水星》社呆了片刻,帶去達夫雷的譯稿(翻譯了斯蒂芬·菲利普斯的壞劇本: 《埃羅德》,劇中的感情戲,僅為了支撐人物的行為,就像亞倫攙扶著摩西)。
「在尼斯,」馬克斯說,「我沒有早些進城——是頭一天,親愛的——一名小車夫從高高的座位上俯身問我:
二月五日
埃米爾和另一個孩子折跟頭,看著十分有趣。他們三人游泳棒極了。我下游泳池也儘力游好,還真有些進步。必須定期來游泳。
到游泳場,儘管興趣不大,但是為了確保下星期二蓋翁在那兒能見到埃米爾。
去看望拉佩魯斯老爹。他又見到我特別高興,傷心地責備我沒有早些去……他把我送到樓梯,笨拙地緊緊握住我的手,繼而,他再也克制不住了,讓我重又走上三個樓級,投入我的懷中失聲痛哭。
愷撒·弗蘭克的美妙的管風琴曲(三首讚美歌),每天晚上我都投入再投入。
馬德呂斯不肯原諒亨利·德·雷尼埃,還寫:「Schéhézade」。
從荷蘭運來鐵筷子屬草類、百合、老虎蓮。從早晨七點到晚上六點,我不停地在花園裡忙活。
馮·R夫婦走後,菲力浦又給我念了一章(工人反對老闆),遜色多了。他本人也知道。
馬德呂斯講述:「我從咖啡館出來,遇見亨利·德·雷尼埃。他抽點時間來充實我……」
「噢!拉佩魯斯先生又該有多遺憾啊!真不巧,他七點半鍾才能回來;他去同朋友道芬先生下棋,每星期天都如此。」
上午去拜訪布魯姆和若望·德·施倫貝格,以便擺脫邀請我們的一次晚餐會。
他的書房裡,有一股甜絲絲而淡淡的藥味兒。他說這一個月來,凈用水楊酸鹽,人都遲鈍了,什麼事也做不了。他抱怨自己的腦子還處於麻木狀態;看他那樣子也的確如此;他從來不是個健談者(我也一樣),因此,說不了兩句話就長時間冷場,想打破沉默也是白費力氣。
蓋翁要寵壞了嗎?他去看一名患者,耽誤了一刻鐘,讓我呆在路上的小汽車旁邊,回來就說一聲抱歉讓我久等了!
「喂!」她說道,「這麼著,您走用人樓梯,上到四樓,敲敲左首第二扇門,看看他給不給您開門。」
一月二十三日
我看書就像我希望別人看我的書這樣,即非常緩慢。讀一本書,在我看來,就是神遊體外,和作者共度半個月。
經過O(奧貝爾康)街,準備蓋翁回來。
我一言未發,就將字條塞進兜里(這是三天前的事了)。到了今天傍晚,我感到精神飽滿,就到雜誌社去,求見亞歷山大·納唐松。
極大的靈活,即心中默念,令您厭煩者給您教育。
保爾·瓦萊里的溫柔,顯得又幼稚又可愛。誰也沒有把友誼理解得這麼透,這麼體貼入微。我對他的感情極為深摯;要由他講的一句句話來削減這種感情。他是我的一個最好的朋友,假如他是聾啞人,我就不會找比他更好的朋友了。
一月十五日
我頗為愚蠢地想象,練琴妨害我的寫作,於是決定完全放棄練琴,這種決定堅持了兩個月。
我指給他看龔古爾《日記》中令人稱奇的一段(第一卷第一百八十頁,一八五七年五月十七日),這話又在《夏爾·德馬耶》中採用了(應當抄錄)。「對,」菲力浦說,「這恰恰同我們想的背道而馳。」
星期五
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布朗什和我便逐一回顧我們的共同朋友,抨擊一些人物。我們貶一通布爾熱和維澤瓦,而布朗什卻把他們描繪成兩個出色的聰明人。「比他們的著作所能表現得更出色。」真叫人惱火。——布朗什向我斷言,他認識的所有英才俊士,都是妙語連珠的健談者。哼!雅克·布朗什,我的朋友,您一定不怎麼把我放在眼裡!您對我說,我的談話屬於您感興趣的那類人;我心中不免發問,我也經常問過您,在我的談話中您能發現什麼,我所講的一切,連我自己都不大感興趣,我一開始敘述一件事,心中惟一考慮的就是儘快結束……
過了一會兒,盧梭先生來了。他是愛德華·紀德的鋼琴教師,特別年輕,紅棕色頭髮,人非常活躍,整天喜氣洋洋。他完全清楚拉佩魯斯出門了,不是來看拉佩魯斯的。他拉了三下門鈴,表明是家中的常客。
阿爾貝來信。這個可憐的阿爾貝,自以為必須將全家人都召到他的畫前。事後給我寫信,表明他聊以自|慰。其實他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麼,可是每年,他都翻新驚詫。他這次拜訪,弄得莫里斯一家人該有多尷尬啊!不管怎樣,習慣已養成,每年都重彈老調;如其不然,每個人倒會覺得不好了。
「噯,我的孩子,」另一位去拜訪的老婦人高聲說道,「如果上面什麼也沒有寫,也可以當作弔唁卡嘛。」
他講這話毫不做作,同其餘的話一樣自然。
二月四日
他:「還用問!他拿著取樂唄。」
小路易·蒙多梅;非常誠實,卻那麼年輕!……他畢業於園藝學校,學了果樹栽培等。他剛學的技藝,還像喝足的甜酒,關鍵是表明他的價值,表明他不是普通工人,而像個知識分子。他當然一定要聽他老師的;老師講的話,他都背得滾瓜爛熟。提起園子,他就說「英國式的」;但是,庫沃維爾只有一座花園。凡不是「英國式的」,就是「法國式的」,正如凡不是詩便是散文那樣。但這樣講還是解決不了問題,於是路易提請我注意,我要求他做的事,怎麼也不「合式」。花徑應當形成「優美的弧形」。房子前面的這部分花園,他看不順眼。「先生堅持保留這幾條小徑嗎?」他說道,同時指著圍繞草坪的幾條過道。他看不順眼的「幾條小徑」,由於我非常喜歡,我就頗為明確地回答:
「又一個將來不會對他父親『罵娘』的小孩。」G邊說邊擦著大腿。
格里凡說要賣掉他在《水星》雜誌的那些股權,最終還是沒有出手。在談話中(今晚在馮·賴塞爾貝格家),他隨口一句話便使我了解這一點。他不待我同他戲謔,就講述了事情的經過,設法說明他根據形勢所做出的,是操之過急的決定。
「啊!誰像主人這樣拉門鈴?」
夜晚多夢,休息很不好。
庫沃維爾,三月二日
今天,我將近四點鐘回家,頭腦十分清醒,可以寫作。夏爾嬸母來訪,接著于貝爾來了,一直呆到吃晚飯。
在外環路無休無止地走……我考慮,至少我想象許多情景,感到我夢想的模糊不清的小說,終於顯示輪廓: 十二個人物之間的關係。然而,我會長久有控制能力不講出去嗎?
「不可能!現在我一動筆,就准搞砸了……」
是馮·賴塞爾貝格太太講述了初遇汪榮太太的情景。當時汪榮太太激動萬分,一種親熱的情緒大肆發作,就像發神經似的:「哎喲!夫人,萬分榮幸……我兒子總向我講起您,我覺得見面准能認出您來……」於是馮·賴太太笑著說:「他一定對您說: 那是一個小個子女人,頭髮完全花白了!……」「哪裡!夫人,您怎麼能這麼認為……亨利絕對不可能……」這時蓋翁說:「不錯,不錯,我正是這樣說的。」
須知維勒-格里凡一貫如此,他講述什麼,或者表明什麼,只證明他猶豫不決到了極點,別看他表面上挺有主意,總有些小事把他暴露出來。
「好嘛!我剛https://read.99csw.com給他們寄去賀卡,祝賀添丁……」
正因為如此,我才格外喜歡他;對呀!講這種話的人,不可能寫出平庸之作。
十七日
參觀集美博物館,大失所望。版畫大多是二三流作品,大部分根本沒有標明作者和創作日期,根本沒有排列順序。怎麼能夠看明白呢?而來此參觀的目的,不正是要學會看出門道嗎?不過,我還是逗留了一個多小時。
「我同你談話感到彆扭,」他對我說,「這是因為我還沒弄明白,你什麼時候覺得我有趣。」
在塞納河畔的布雷度過一天。
這一年幾乎陰雨連綿。不足一個月的晴天,容許屋面工沒有費什麼周折,給老房翻新了屋頂。這一年差不多沒有冬天,因此花園裡生滿了蛞蝓、鼠婦,以及各種各樣的蟲子,大大危害新栽植的草木。不過,秋海棠和大麗菊,倒一點也不負我們所望。其餘的草木幾乎全被吃光了。
「……她讓周圍的人幸福。」我們離開墳墓時,我對喬治說道。
面對貝斯納爾的《阿拉伯馬廄》,德加也說:「您知道為什麼馬豎起前蹄嗎?……就因為紫色。」(那幅近景畫一匹豎起前蹄的馬,奇特地投下一個紫色的影子。)
僅僅看到草坪,看到還未發葉子的樹枝,我就覺得是一種休息。傍晚散步,走在小鎮不平的街道上,感到十分愜意……迷人的花園!我獨自一人在這裏,寫作一定會有進展。
本想去參觀卡爾納瓦萊博物館,但僅僅每周二、周四和周日開放。
今年,喜歌劇院首次演出《佩利阿斯和梅麗桑德》。這第一季度,我只去聽過三次歌劇。最後那次是同瑪德萊娜一道去的,當時我們從庫沃維爾到巴黎住幾天。
「我嘛,就剪下來給他。」
閱讀,彈鋼琴。(弗蘭克的《序曲、詠嘆調、終曲》)。
到拉佩魯斯家,由三年沒有見過面的女主人接待。
一月二十日
今年客人寥寥無幾。
一月十一日
在夏爾·紀德家用晚餐。餐后回家,幾乎一整天未能工作,又氣惱又傷心,寫了這些筆記,心情才平靜下來。
「好嘛!」我說道,「杜科特現在想,他對妻子好過分了。」
我們談起死亡。他對我說不怕死。我則對他講,我一直「等待最糟的情況」。
埃爾奈斯特·魯瓦爾引了德加的幾句話,引得很妙。事關一幅畫,據他說,畫的是「離開父輩宅第的公主(??)」,其父輩為誰,我已不記得了。
在J-C·馬德呂斯家呆了一兩個小時。迷人的馬德呂斯太太擺弄著戒指,坐在我半躺的長沙發上。J-C·馬德呂斯內穿一件白花點藍色古式大背心,外套一件駝絨呢肥大的便袍,袍襟大敞著,使得X一進門就說:「怎麼,您生病了?」
上星期二也如此,我非常「出色」。我的意念在頭腦里暢快地運行,而我每次只想表述一個念頭。不順的日子,各種念頭蜂擁而至,一片混亂,我使出全身解數也難以梳理清楚。
「這會是多大規模的屠殺啊!」小保爾高聲說道;他還數著: 一個野豬頭;就這樣數下去。
閱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少年》,新出版的譯本。列切尼柯夫的書很精彩:《波德利普娜婭的僕人》(看了三遍)。重讀《未開墾的處|女地》。
'「車夫倒無惡意。」
閱讀亨利·德·雷尼埃的《樂趣》。
「當然了。」略微停一下,我又補充道:「不過,路易,不要以為這座花園設計得不好,也不要以為給它改改特點,就會讓它變得更好看了。它具有這座住宅的特點。」
「從今往後,凡是在我們社裡出書的作者,都享受同樣的折扣。」
六月份,呂伊特同寶珥·戈比雅爾小姐來了。
我等著小保爾,同他可以聊聊梅毒,以及別的歡愛有趣的事兒——不過,我觀察他要超過他聽我說話的注意力……門鈴響了: 來人是阿爾貝!他愛到我這兒閑坐,他進來坐下,倒挺愜意,那樣子又可愛,又愁苦,又哀怨,只想讓人安慰,無意向人提供別種樂趣——別人也樂得安慰他,因為一勸就好……可是我不停地在想,如果無人來打擾,我就能看了什麼書,寫出什麼了。
「這我說不好。」
在魯昂同亨利舅媽共進晚餐。人極好。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老人家?」
如今,演拉辛劇作的演員,最大的誤區,就是該讓藝術佔上風的地方,極力讓天性搶盡風頭。蘇姍娜·德波雷希望演《淮德拉》,她說,因為她感到了角色……首先應當感到的是拉辛。
我則認為,斯丹達爾在女人問題上,興趣遠遠超過愛。我看他是有意證明自己到妓院還行,不像他幽會貴婦或女演員那樣,反被精明誤了,顯得無能為力。*
同卡恩在大馬路上交談;——談得還挺熱烈,但是沒什麼趣味。
今天晚上,我的臉和頭腦全是皺紋。這種情況最好不寫作。
從而得出一個結論,惟一令我滿意的,有利於我的「不道德」。
他要求她這樣做: 他們一到先生住的那套房間,那女人就換上新嫁娘的服裝。
等那女人倒在地板上,那位先生就從大衣櫃里搬出一具棺材,將那窯姐兒裝進去,接著,棺材邊就出現一個奇特的場面: 又是號叫,又是痛哭,又是狂吻;窯姐兒若是在外面,這一切都能自發做出來。
二月二十七日
他十五歲,有一個妹妹和一個弟弟;十一個孩子只活下來他們哥兒仨。
今天下午,夏爾-路易·菲力浦勸我喝了一小杯老燒酒,害得我直到晚上還頭疼得像裂開似的。他像食品雜貨鋪夥計或油漆工那樣,身穿一件本色白套衫,直接離開辦公室,帽子也沒有戴就跑到街上,很高興有個由頭來悠閑半小時,拉我到街頭小酒館。他這樣子很好,顯得很隨和,有種平民的勁頭。
同羅森堡的親密關係,越來越具魅力,越來越加深了。
還說:
在雅克·布朗什家。暮色漸漸侵入安靜的大畫室。
我們談起龔古爾兄弟:
思想狹隘,與其欣賞或非議的狹隘等量齊觀。老實說,擁有這類思想的人,侈談上帝而一竅不通。這就不再是無神論,而是愚昧了。沒有發現更多的荒謬而失望!尋覓並感到遺憾,只因現有的形體已經足夠,根本不可能有大量的新發現,而適應性趨向于簡化,趨向于日益擴大的局部一致性;美也正是這樣慢慢得以體現。不善於欣賞簡約,不讚賞取消無用的,一味追求怪異、虛假和莫名其妙的東西……小聰明的確切的標誌,見木不見林,抓住芝麻不放,自以為在組合,實則並列置放。
當時談論斯丹達爾愛|女|人到什麼程度,他拿女人要幹什麼,結果如何。尚文全攪亂了,他所說的「淫|盪」,照我看只是放蕩。談話時,應當先界定他用的字眼。
在「特羅卡德羅—東站」區間的雙層公交車上,我看《臧迦諾兄弟》。
一月二十二日
「真討厭,真不要臉,」他見有人又搶走幾枚錢幣。便說道。「您知道嗎,先生(這次,所謂先生,就是蓋翁),每天晚上,總演同一台戲。同一台,對。這位先生天天晚上來這兒。每天早晨六點左右才回家,口袋裡總少掉六十法郎。真討厭!」
今天早晨一醒來就高興,在鏡子里看到自己。好兆頭。不順的日子,當然也照鏡子,但映出我的是一副可憎的面孔。
二月一日
納唐松立刻向我解釋其中有誤,自然而然要給打折,我來提出要求做得非常好。
蓋翁來找我,我們一同去O街,不過,我躲開一點兒。況且,蓋翁只有一會兒工夫,四點鐘還要上火車。我同他分手,又到沼澤區(巴黎第四區)散步,走了很長時間。
這一天相當空乏,儘管我極力使之充實。上午用來寫兩封信(給羅森堡和勒伊特斯)——給勒伊特斯寫一封信,就跟和瓦萊里進行一場談話那樣累人。和瑪德萊娜一道參觀盧浮宮,但是沒有怎麼投入進去。去瓦洛通家拜訪不遇,去保爾·洛朗家拜訪也不遇。
安托奈特來共進午餐,她彈奏《A小調大賦格曲》相當可以,但是彈聖桑的一支練習曲卻很平平。
穆奈大多情況值得讚賞。
晚飯後,我給瑪德念了《諸神的黃昏》。
一月十一日
「那是個了解火車時刻表的隱士。」
鮑爾那人說話的範圍,取決於聽者的重視程度。他講完每句話,總時而瞧瞧這人,時而看看那人,分別對每個人講話。他邊講邊用手打著節拍,但是手指貼在一起,彷彿戴著獨指手套;他的眼神也一樣,始終毫無表情。
在《白色雜誌》社,弗雷德和塔德表示有意接受蓋翁的書稿,甚至提到要簽的合同。他們的態度那麼和氣熱情,現在我倒有點擔心,自己別跟著蓋翁卷進去,既然他們接受了《安慰者》,那麼我也不得不把《背德者》給他們,而我決意要印三百冊,況且從瓦萊特手裡抽回來也不合情理。今天晚上,我還要去《白色雜誌》社一趟,問清楚他們是不是無條件採納《安慰者》。
「我病了,算我倒霉。我痊癒了,算她倒霉!」
馬薩喬,就是「師法自然」的畫家(《昔日的義大利》第111頁和134頁,寫於1855年)。
紀德先生合作應得款……17
毫無疑問,龔古爾令我惱火,對我再也沒有任何教益了,——甚至在荒謬的方面。我想看雷斯的《回憶錄》,但是手頭沒有。丹納的《舊制度》篇幅太長。米什萊的《革命史》,我要留待到庫沃維爾看。在書櫥前翻找書,半小時過去了,頭腦十分緊張,又渴望又游移不決,最後我拿起巴爾扎克的《通信集》——但只是權宜之計。
歐蓋爾先生是克里克托的土地丈量員,他聽說我對樹木感興趣,就來向我推薦他的朋友要出手的兩株漂亮的紫杉: 一株修剪成公雞狀,另一株修剪成什麼樣子我忘記了。
今天上午,馬克斯對我說:「古典戲劇只有三個角色,是我始終希望扮演的,即俄瑞斯特斯、尼祿、波利厄克特;只有三種古裝我希望穿上,即朱利阿努斯、埃拉加巴盧斯、亨利三世。」
布朗什對我講他惱火的事,在午餐桌上,他聽到勒貝那個大蠢貨總打斷巴雷斯的話,殊不知巴雷斯所言,只與他布朗什有關。
我對耶爾有一種敬意。這就是說,我需要他的敬重。
「那你呢?」
二月九日
由於瑪里亞娜結婚和阿莉絲的傷逝,我們滯留在巴黎。這三天發生的事情,足夠寫一部書了。因此,我不會只寫幾張散頁。
我和蓋翁一起走。亞歷山大同我們搭訕,說道:「我剛剛失去了我老婆。」(這一年來,是阿莉娜同他一起生活。)「我們吵架吵得太凶,」他接著說道,講述今年除夕,由於他比往常的態度還要粗暴,可憐的姑娘一氣之下,便跑到她女友家。女友嗜好嗎啡,勸她「打一針」。阿莉娜劑量算錯了?還是她有意加大劑量呢?……反正過量了,一小時之後她就死了。
在同一天晚上,耶爾向我們講述尚文已經對我說過的事兒: 兵營里冬季夜晚的消遣。士兵們圍著寢室的爐子,一起折騰,等射了精,就放到燒紅的鐵板上,煎得吱吱啦啦響,這就叫作:「冷藏一個孩子」。
冬季留在巴黎的一段時間,我的日記始終記得比較詳細: 二月初我就想回到庫沃維爾;修整花園的各項工程開始了,也召喚我回去,而且,我也渴望趕在萬物復甦之前,趕在春天開始之前,以便人一到,還有足夠的時間思考和工作,能寫出一部新作品。然而,各種雜務,尤其瑪德萊娜缺乏願望,我們在巴黎便一直拖到二月底。等我們到達庫沃維爾,我就不得不忙起修整花園的事務,從頭幾天開始,我的時間幾乎全用上了。每一周,差不多每天,都會運來種子、鱗莖、花草。盧森堡的薔薇、卡昂的石竹、荷蘭的藍蝴蝶花、葛蘭、百合等等,南錫的大麗菊、秋海棠。到了晚上,我累得身體散了架,養成思考極少又極糟糕的習慣,等幾周之後,我要重新開始工作了,結果怪得很,根本進行不下去。我不僅把握不住自己的思想了,而且也很難跟上別人的思想。
卡普斯說話精審、明確,總是言簡意賅。
一月十三日
同Em高聲朗讀出色的書: 列切尼柯夫的《波德利普娜婭的僕人》。我們剛剛讀完托爾斯泰的《哥薩克》,本想捧起《德伯家的苔絲》,卻又放下,而拿起了米什萊的《革命史》。
「我在每條路上遊盪,然而我並不自由。」聲音十分真切,他一下子就醒了。
一月二十一日
「好吧,」亞歷山大說道,「請跟我來。」
看完《臧迦諾兄弟》。聖勃夫評論斯丹達爾的文章很有趣,在公交車上看了一部分。
下午二時,接待安德烈·博尼埃,他向我介紹了彼得堡和莫斯科的一些情況。
「怎麼樣,我就稍微給他手|淫了一會兒,然後我們便回來了……可是九_九_藏_書,洛林在那裡,名氣大得很,他出門只好戴上帽子,夜晚還帶著兩個彪形大漢……等等。」
這些我是在床上(十月十日)寫的;因腹部靜脈炎卧床,我認為是假期最好的一段時間。閱讀米什萊的《革命史》。
莫里哀今天算是報復了布魯姆,這是他總偏愛馬里沃的後果。
拉佩魯斯太太詫異道:
晚上和Em在法蘭西喜劇院,看《安德洛瑪刻》的演出。大失所望: 巴爾泰演得過分溫文爾雅了。她保持貴婦相。觀眾狂熱地為她鼓掌,讓人感到他們在她身上所喜愛的並不是「風格」(他們根本就不懂),而是「得體」。她的優點是排他性的。她的價值就在於無缺陷。
我向他打聽小奧古斯特的情況。當時他對人說那是他弟弟,不過,他也見不到面了,似乎不願意提這事兒。「他在馬達加斯加呢。」他回答。我最後見到他那次,是他從小羅凱特監獄出來的時候。
「要知道,」他說,「賬目是大體算的;完全是大體上。不可能區別對待每個人。因此,每一筆都照例按最高價記賬。明白吧,賬目是總體上算的。我自然不能每一筆都查一查了。不過,每人只要提出來就成了。對了,米爾博就如此……您了解,米爾博是社裡人!嘿!他恰恰碰到了您這種情況。那天,他到我們這兒取走他所有的書,就給他一份一千五百法郎的賬單。他提出異議。他那賬單,您知道減到多少嗎?……減到九百法郎!您瞧,只需提出來。」
繼而,亞歷山大又敘述去年夏天的情景,他在特魯維爾和勒阿弗爾的季節。兩個女人供養他,一個在特魯維爾,一個在勒阿弗爾。他同一個過白天,同另外一個過夜晚。每天早晨,他乘船去特魯維爾,參加賽馬賭博或轉馬賭博。每天傍晚,他又乘船回勒阿弗爾。
一種行為的現實,往往只有後果觸動我們。重大的罪案,往往只有在夢幻一般的狀態中,才那麼輕易地犯下。事後就渴望從罪惡中醒過來,渴望別人不要太認真對待……
晚飯後,菲力浦給我們念《山鶉老爹》的最後兩章。尤其倒數第二章,我們覺得很出色;菲力浦朗誦得非常好。
「一萬兩千戶!……」(我想這正是他對我講的數字。)「這樣答覆,現在您滿意了吧?」
三月二十三日
亨利·蓋翁和我,在雅克·布朗什家共進午餐,布朗什向我們描繪他的不安,他認為到了極糟的地步,而且還可能加劇。他今天的繪畫,就令他鄙棄他昨天的作品;他的主教橋的叫花子那幅畫,在他眼裡一比,「上流社會的人」全都變得平庸乏味了。他說,在英國就不會出現這種情況。他說全要變賣了,離開巴黎,遷到倫敦去……至少搬到主教橋去住。然而,聖馬爾丹別墅今年不出租了,他要另覓一處居所,卻一無所獲。我們和他都一致認為,他今年夏季作的畫也許是最出色的,但也僅僅是開端,還會引出別的東西……亨利·蓋翁尤其歡欣鼓舞,想到會有一個厚顏無恥的布朗什;他斷言我們都出了大力,而且追根求源,布朗什的犬儒主義則始於萬國博覽會時期,始於同我們的密切交往,以及給我們做的大幅肖像畫。我倒是願意相信他這話。
我們還有興緻,重新編撰「那位先生的故事」。
星期四,二月六日
「當時他對我說是在這兒。」
星期五,二月七日
一月七日
埃米爾·X在他當裁縫的父親那裡幹活。可是近兩個月來,他處於半失業狀態,差不多整天無事可干,每天整個下午,就泡在游泳池裡,一點鐘到場,七點鐘才離開。正因為如此,他才美似一尊希臘雕像嗎?他游泳棒得出奇;我想,什麼也不如游泳這樣,能強加給肌肉一種節奏、一種和諧,能使肌肉結實和延伸。他赤身裸體那麼泰然自若,真令人讚歎;而穿上衣服倒顯得不自在。他一穿上工作服,我都難以認出他了。他的肌膚不透明而有均勻的光澤,也一定是經常裸體的緣故,周身皮膚呈金黃色,毛茸茸的;在骶骨的淺窩上;恰恰在古代雕塑家置一綹獸毛的部位,這輕輕的絨毛顏色變深了;在這冬季的午後,他臂膀靠在游泳池壁上,擺出普拉克西特利斯的雕像的姿勢,仰起那張有點塌鼻子並帶嘲諷的臉,像索羅克頓的阿波羅那麼十分自然地站著,那樣子酷似一位遲歸的農牧神。
約摸四點鐘,在《白色雜誌》社,我碰見科西,第一次決定同他談話長一點時間。他是個又高又胖的小夥子,整個人軟塌塌的,一副病態,還有幾分庸俗相。我在他身上還只見到映象;但是他說話還不如傾聽令我感興趣。他表示無比讚賞富斯泰爾·德·庫朗日。他說:「惟獨他明確地鄙視野蠻人。」同他無需調音定調,他不等我給他定調,就接受了我的調子。他人很和善,也很知趣,凡事不求出風頭,而是退避,既不表現,也不討好。我要考驗一下,就帶他到布羅恩店的櫥窗前,看看委拉斯開茲的出色的繪畫照: 這是英國人私人收藏品,也是一小時之前才見識的,站住欣賞許久;這幅十分特殊的委拉斯開茲的作品,效法《立柱的基督》,題為《煎雞蛋的老婦》。我最欣賞的不是老婦的頭,而是她那雙手、近景的物品,以及來買東西的孩子迎著店鋪全部陽光的那張臉!效法蘇巴朗繪出的頭,絲毫也不退讓,沒有半明半暗,沒有明暗交接處;我是說,沒有色調的逐漸變化,也沒有過度;毫無顧忌……科西看了,並沒有露出驚訝之色。
「可是,」等他講完,我就問他,「這些,您何不寫下來呢?就照您剛才對我講的這樣……會跟《脆弱的心》同樣美。」
二十七日
在《白色雜誌》社的辦公室里,有鮑爾、卡普斯、米爾博、安德烈·莫雷爾、阿萊克斯、納唐松、蓋翁。
他母親說得好:生錢生,擊打擊,列舉列,等等;而她丈夫從不重複任何人的話。況且,有誰重複她也不容忍。
關於P·斯塔菲的文章。
練習彈舒伯特的《C大調狂想曲》和《即興曲》。閱讀勒南的《回憶錄》和斯丹達爾的《回憶錄》。
「你們大概在報上看到了這條消息。」亞歷山大說道,就當作結束語。
十一時瑪德走了。她去凡爾賽蓋克斯家用午餐。我給蓋翁寫了一封信,其實明天我就能見到他。到杜瓦爾粥店,吃了二十五蘇的一頓午餐。
我是今年在洛日小樹林認識路易·勒居耶的,他是麵包房小夥計,剛十四歲——就已經「想女人」了。我時常去看封格茲馬爾村的那幫小孩,有兩個小約瑟夫、小日耳曼娜、小路易絲和小馬塞爾。
從箭頭軍校回來。
一條椴木的林蔭大路,正適於我和馬塞爾·德魯安進行嚴肅的談話。雅娜·德魯安讓人修整了花壇;有一個玫瑰花壇,花快開放了,黃色的枝莖閃閃發亮。
恍恍惚惚,他好像約我在遊樂園見面,五點鐘到遊樂園門前,也不見人影兒。算啦!……我還是願意到家裡去見他。
今天上午,我從馬克那裡取回《掃羅》的全部手稿。
我相當愚蠢地問,他是不是非常傷心。
我把小保爾一直留到四點鐘,就是希望談話更有趣味,也就是說: 嘴沒有什麼遮攔,然而,我在他身邊,就像寓言中的貓,想要看見鏡子的另一面。看似深邃或神秘的東西,其實就是映像。
星期六,二月八日
一天晚上,他回到勒阿弗爾,發現床鋪空無一人;他的情婦等得無聊,就讓一個英國人給拉走了。
天氣寒冷、陰暗。此前,草木處處舒展伸張,現在速度放慢,彷彿又要退縮了。我本來應當去巴黎,重新放蕩兩天,我想那樣一來,就會避免一連三個夜晚,尤其昨天夜晚,令我身心疲憊的這種焦灼不安和煩惱。
我們穿過小走廊,到編輯室。亞歷山大又打開左側第二道門,便是會計室了。一張大桌子上擺滿紙張和本子,一位戴夾鼻眼鏡的猶太小姐,正在那裡算賬。
然而,我的感冒太重。真是氣急敗壞,但又怪不得別人,只能對我自己惱火。
「『洛林全套嗎,先生?』
二月三日
我不期望他能講出大大出人意料的話,也不期望他能做出大事來。
晚上,去小酒館與菲力浦和尚文相聚。晚會沒有意思,這類晚會由於無事可干,抽煙多於聊天的時間。
皮埃爾·洛朗關於《背德者》的一句話:
我很好。我這幾天,上午、下午、晚上,幾乎是空空的,換言之,如願地充滿了思索、寫作和閱讀。鋼琴我幾乎不打開了,每天彈琴只能花少許時間,現在不能更多的時間了。每天起始,我都確信這一天非常重要,而且我也不難確信這一點。身體更健康,心情更平靜,頭腦更清醒。藝術家的這種「命數」,為什麼是盲目的呢?噢!清醒的命數!理解、愛,協助帶動您的力量……我吃得少了,幾乎不再吸煙,每天也幾乎只喝清水了……(儘管如此,昨天晚上要去會埃米爾·X,我感到自己極度搖擺,心神不安,不得不走進一家咖啡館,喝下兩杯威士忌……我就不能前往了。)
我所能寫出來的只有這些了,無論墨水筆還是鉛筆,簡直沉得拿不住;隨便一封信,我不得不寫三四稿,還往往更多。實情也的確如此,我創作不出任何有分量的東西,就極為重視通信,要求我的每封信都具備所應有的全部優點。
6時到《白色雜誌》社。無法跟亞歷山大說上話。弗雷德走了,而我的《掃羅》手稿就是給他送來的。我和瓦洛通聊了片刻,他堅持要我去他家,看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幅肖像、波德萊爾的一幅肖像;不久,兩幅肖像就送交「自由美學」了。
我認識亞歷山大快有五個年頭。他若不是總說謊,那該是個多有意思的人!
一月十六日
「你知道你那位老先生是誰嗎,」我對蓋翁說,「就是那個單身漢。」
「她毫無情緒做|愛;她最喜愛的,還是一場有趣的談話。」(《拉蜜愛兒》131頁。)
又彈了好長時間鋼琴(五六個小時)。
然而,我的俏皮話沒有使他破顏一笑,過了片刻,和善的杜科特又唉聲嘆氣了。
狀態極佳,適於工作、談話……幹什麼都好。令人煩惱的是,這種好狀態能同時干所有事,或者什麼也不幹。今天早晨我若是擦皮鞋,也能顯示才幹。
「這也許是因為,最糟的情況,我一直生活在其中。對,我的遭遇,惟一能令我感到意外的事,就是幸福。」
我們的老園丁阿爾封斯·勒泰爾,患十二指腸癌死了。十月二日,阿爾封斯·馬里於斯來接班。夏季,V結婚,我和阿爾貝的朋友,西蒙老先生當證婚人。
「就是你對我講這話的時候唄,我的菲力浦老兄。」
最初他當細石匠,自從他不幹那一行之後,阿莉娜對他幫助很大。他要換一個行業,於是什麼都干,天曉得還有什麼可乾的!唔!如果他講的不是謊話,那麼聽他談談多長見識啊!……
這些談話主要是我在講,也就沒有什麼可記的了。
今天傍晚,兩次拜訪不遇(儒安-朗貝爾和德·拉努),回到家見小保爾來了。我本來希望工作,心情差不多處於平靜的狀態。可是對這個孩子,我總產生一種愚蠢的好奇心。
維雅爾和我,我們意見一致(在勒羅爾家喝可可茶),遺憾將大衛的《薩賓女人》從牆裙趕走。必須將這幅畫硬放在那兒,在光線不太足的位置,隨意看一眼,就不再理解它的重要性和它的美了。安放得再高一點兒,它就會顯得平庸了。出於呂德之手的出色的大衛半身像。
博尼埃。每說完一句話,他就微笑一下,或者笑起來,就好像要請您原諒。他是我所認識的叫人最不舒服的一個人。
一路上,我就閱讀,品味雷斯的《回憶錄》。歡快的風格把我迷住。我劃出不少段落,晚上好念給Em聽。
今天早晨,收到馬塞爾·德魯安的信。信中指責菲力浦最近的兩篇文章,他說得有道理。不過,我們每人,甚至是不知不覺地,都在雕刻他半身像的基座,幾乎可以說就在雕刻自己的半身像。關鍵是置身於「光天化日之下」。
我又能邊走邊念了。我的情況很好。
看完《夏爾·德馬耶》。這是一本可憎的書,處處可見非同凡響的優點。
可是,維勒-格里凡不會理解,恰恰是這類事情,使他變得有趣、聰明而討人喜歡。每種性格都特別容易朝他輕率的行為靠攏。
難道還是這個蓋翁,只給我發一封簡單的電報:「9時火車東站。」而火車9時33分才到站,他說省兩個字就為了省兩蘇錢。結果害得我打車到得相當早,等了他三刻鐘。馮·賴塞爾貝格太太笑著對他說:「至少我希望您深受感動了。」「我,」蓋翁高聲說道,「我認為這很荒唐!」
然後,我們談起汪榮太太,又談起維勒將軍夫人,談論了好長時間。馮·賴塞爾貝格太太講的事兒很精彩,我應當筆錄下來。
三月二十五日
「甚至可以這樣說吧,現在https://read•99csw•com她看到勒內和我都成長起來了,她的任務就算完成了……」
「……?」
他說上午去看過沙穆瓦,這個青年雕塑家的作品和為人,他都不佩服,說在他身上所見,惟有吹噓、野心和自負;言下之意,似乎只有他善於抵制別人過分的奉承。我愛怎麼想就怎麼想,他這樣講,完全是一種逆反,怪自己上午太殷勤。我剛剛收到沙穆瓦的信,也引導我往這上面想: 他給我寫信的時候,因聽了維勒-格里凡的熱情稱讚,心裏還激動不已。
一月五日
他一臉無奈相。
今天上午,我該再去見亞歷山大。他約我到特雷維茲街的家裡追他去。聽女門房一說,我才知道顯然是捉弄人。
一月二十一日
他正醞釀一部小說,抱歉一點兒也不能透露,因為一講就會破壞他的靈感。他向我打聽沙穆瓦的情況,格里凡煽動他反對什麼人。我向他講述了事情的原委。他把我送到門口。他塊頭兒很大,又有點兒發福。不過,他是個出色的小夥子,被他自己的優點給窒息了。
給蓋翁的一封長信,詳細講述了這次異乎尋常的拜訪,描繪了這一拜訪給我造成的思想的低沉。
「小姐,這是紀德先生,從今往後,凡是社裡出的書,您都給他打六點七折。」
根據阿爾貝向我講述的情況,可以想見那場面:「海倫在畫上,久久尋覓一點可愛的東西之後,冒出這樣一句恭維話:『您要表現憂傷的主題,就不得不儘可能減少感染力。』我聽了,不禁將唇上的微笑吞下去。」
「您滿意了吧?……對嗎?……是啊,我也一樣!好啦!再見……」
這一天就像應當是別人的日子;我們轉入別的日子吧。
我在自身最蔑視的莫過於自尊;我就是要使之變得不可能,便肆意地墮落。憎恨一切怯懦行為的情緒,也往那條路上推我。自身有什麼東西拉住我時,我就擔心是畏懼的心理作怪,便徑直往前走。現在,我是或者不是我本人,這同我沒有什麼關係了。我不再停留在這個問題上。
穿過蒙索公園,我去察看園中小灌木以及給它們穿上的冬衣。
一月九日
馮泰納患風濕痛已有一個月。不過,我是昨天剛剛聽說的,猶豫要不要去看他,只怕有朝一日我不舒服,他又該來瞧我了。
夜晚十時
討厭的一天,又推我後退了。幸好,我還能閱讀和寫作一直到中午。繼而,小保爾來吃午飯,一直呆到傍晚,我一點空閑時間也沒有了。
繼而,去夏蓬街執達吏家中,了解克萊爾姨媽那件小官司的情況。
坐在蓋翁身邊的一名杈桿兒,對其他人表示極大的蔑視。
「你站到房間的里端。我要對著你打四槍……別怕: 子彈沒有彈頭。打第四槍時,你就倒下裝死。」
「您知道公主為何出走嗎?……就是因為她同環境合不來了。」
我們得知喬治·維德梅爾小女兒的死訊。女嬰活了六周。Em出去拜訪一圈,把這傷心的消息告訴了瓦爾克納埃爾太太。
二月末
為了能去O街,昨天我沒有用午餐,將近中午時只吃了一張蘋果醬餅,約下午四時又吃了兩個三明治。我上床睡覺時,將近凌晨兩點了。
星期六
今天晚上,守在瑪德萊娜身邊,高聲朗誦昂塞劇本的前兩幕(《這些先生》)。
每人都有誤解的方式。重要的,就是相信自己的重要性。
一天清朗的夜晚(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夢見遇到了基督,而那基督對他說道:
「亞歷山大·S先生。」我問道。
兩點鐘到弗雷德·納唐松家。頭一次到他家拜訪: 室內相當可人,明亮而簡約;熱情接待;然而,他根本沒有看懂《掃羅》。他要在這部劇中重新找到《康多爾王》的主題!於是指責劇本居然沒有發現一點蹤跡。如此等等。
昨天晚上,是杜科特最後一個星期四。(他動身去義大利。)我先去看望夏爾·紀德全家人,將近十時到達杜科特那裡。
星期一
說罷,他轉向我,臉上帶著他那鱷魚般和善的笑容:
他自稱完全受警察局的保護(幾乎所有人都這麼講),還沒完沒了地講他那些事兒。我們走進蒙馬特爾大街的一家小咖啡館,揀一張大理石餐桌坐下,亞歷山大要了一杯熱奶,我要了一杯櫻桃酒,蓋翁則要了一杯沖水的糖漿。然後,他就向我們展示他的材料。他皮包里塞滿了極好的推薦書、他原先首飾店老闆的信件,等等。
「毫無疑問,」路易又說道,「建這座園子,正趕上兩種風格開始混雜的時期。」
「可是,」我說道,「他賦予這些人或那些人的談話,在您看來再怎麼失真,也幾乎從來不是毫無趣味的。請注意,您越是貶低他不像個速記員,就越是提高他作為文學家、創作者的身份……」
我給Em帶回令人讚歎的一株「克里斯蒂上尉」,整個晚上,它給我們帶來的樂趣抵得上一幅畫。平靜的夜晚。Em念龔古爾兄弟的「Outamaro」。我彈愷撒·弗蘭克的樂曲,然後又讀《文人》,以便學會如何不寫作。
亨利·阿爾貝講話的聲調,毫無熱情,也毫不留情。他只講有把握的事,而且只對不是他編造的東西有把握。大家覺得出來,他是不會弄錯的,如果說早晨起來,他蹬上一雙不合腳的鋥亮皮鞋,那也是因為合腳的那雙皮鞋穿出去恐怕不體面了。
一月十日
我和杜科特、尚文一起,在小母牛咖啡館,等待快要同我們會齊的亨利·阿爾貝,我給他們講了半打「名人」的一打軼事。可憐而又可愛的杜科特臉色陰沉下來。尚文也開口了,講述卡萊爾讓妻子付給他薪水。
一月十七日
瑪德萊娜和我上午去諮詢莫里斯,是關於Val的事件,今天晚上我回復埃盧安就更有把握了。
《背德者》,我為什麼印三百冊呢?……要略微掩飾一下虧本銷售。如果印一千二百冊,那就是四倍虧損,我也就四倍心痛了。
弗雷德·納唐松把《掃羅》的手稿還給我的時候,認為有必要補充一句:「再說,我從未看過《聖經》。」怪哉,我認識的有文化的猶太人,無不把從未讀過《聖經》當作名譽攸關的大事。見鬼,他們害怕在《聖經》里看到什麼呢?……正像什沃伯,將紙攤在他的鏡子前。他們有這種擋箭牌,就可以不承認自己的醜陋;是的,他們這樣做還有深一層的緣故,就是他們不知自己的美。這個問題,我得跟布魯姆談一談。
這其中有吹噓的成分。這也是我覺得很可惡的。拉辛本身具有相當價值,用不著生利。薩爾杜則不然。常演平庸作者的作品,演員則必定以為自己演得極好。本來是向您介紹拉辛的金子,他們卻像讓您接受薩爾杜的白鐵那樣,使用同一種手法。
吃罷飯,談話熱烈起來,換言之,就是幾個人同時講話。尚文、布魯姆和阿爾貝,用的不是同一種語彙,而他們當中誰也沒有覺察出來。當此之時,旁聽者最好三緘其口,如果不想同時得罪三個人的話。
斯丹達爾寫作的需要……而我寫下這些筆記,卻根本不是自發的、不可抗拒的需要。我從未從快寫中得到樂趣。因此,在這方面我要強迫自己。
然後,我又到塞巴斯托波爾大街附近,洗蒸汽浴和淋浴,回到家中比較早,晚飯前還工作一小時。晚上很安靜,用來閱讀,十分艱難地看完《紐沁根銀行》。不過,我也尋求一點安慰,看了孟德斯鳩的《英國紀事》,等等。
我的狀態極佳,頭腦很清晰,又很活躍;肉體上的一種快意,使我陶醉了一整天。在香榭麗舍大街,我停下三次,坐到椅子上寫東西,足足坐了二十多分鐘。
克朗尼茨(在斯科拉音樂廳碰見)又見到我,他顯得很高興,一直陪我走到紅十字會的交叉路口。我們聊了很多事兒。我向他講述了某某人(名字我實在想不起來)的故事。有一天那人對我說,一位非常體面的英國人要帶他去倫敦。
我去維德梅爾家,給卧床不起的阿莉絲送一束玫瑰花。噢!沮喪的探望!接待我的是父親,給我的印象是不願意讓我瞧他女兒。他甚至不怎麼容我打聽她的身體狀況。他同我說話,從頭至尾佯裝熱情和好興緻,而我想像得出,等一會兒淚流滿面,這張臉該是什麼樣子,我還記得,阿莉絲的弟弟小拉烏爾死後,阿爾貝對我說過的話:「我看到這個可憐的愛德華……真怪了;他就像一個農民那樣啼哭。」
我的《背德者》已經離我十分遙遠,連修改校樣的決心都下不了。
一月二十四日
星期五,一月十日
他在辦公室要工作到八點鐘,我在大門口等他,然後我們二人到伏爾泰咖啡館對面,在一家咖啡餐館吃晚飯。
三月二十二日
「他畫的獅子,全用懷錶鏈鎖住。」
我們終於動身了!這半個月來,我煩悶得要命。昨夜下了一場大雨,今天天氣驟然溫暖,讓人受不了。我猛然希望身在那不勒斯,而不是在庫沃維爾。在這裏,我就會委靡不振了。
關於古斯塔夫·莫羅,路易佩服得五體投地,他還指出:
每星期天都如此,看來盧梭先生也完全清楚。我明白我是多餘的人;可是,拉佩魯斯太太開始講起小孫子皮埃爾,想必渴望了解我的看法。她沒完沒了地擺他的學習,陳述促使她把孩子從阿爾薩斯學校接回來的原因,而孩子在那所學校,「學習就跟玩兒似的得第一名」……在她說話的整個過程,拉佩魯斯先生那憂傷的話語又在我的耳畔迴響,蓋過他妻子的聲音,與此同時,我又瞧見他那令人讚美的面孔,以講「天氣很好」的那種平靜的口氣對我說:
昨晚高聲朗誦《這些先生》的第三幕和第四幕,還沒完沒了地謄寫給公證人和瓦朗蒂娜的律師的信件。
按說我並非有意,可是每次去看望亨利舅媽,我總往旅行箱里塞一本勒南的書。
十月十日
「噯!媽媽,別穿漂亮的衣裙。咱們是窮人。」
星期日
可是于寫作毫無助益,僅僅多了些時間,也如其餘閑暇那樣浪費掉了。
我在那兒看了《野姑娘》,德·居雷爾寫得真差勁!在返回的路上,閱讀聖西門的作品。他和雷斯的作品多有價值啊!
且說我去《白色雜誌》社那次,是要領取區區一小筆錢。我到了窗口,自我介紹是債權人,而對方卻當作債務人來接待我。雜誌的人說我欠了將近一百法郎。於是我要求出示我欠款的詳細賬單。對方遞給我半截廢信封,只見上面以潦草的字體寫道:
正是為了這樣「取樂」,那英國人才要帶他去倫敦。
去得太匆急,八點鐘就到了,要等半小時才開門。我是第一個,臂肘便撐在檢票口,重又看龔古爾兄弟《日記》的第一冊。
今天晚上,我能去O街嗎?我簡直要瘋了。這事兒我推了四天又四天……意願一旦符合慾望,就具有多大力量啊!
「那天,有人給了我這份小賬單,我巴不得認可,不過,沒人向我解釋,我還看不懂。」說罷,我就將紙片遞給他。(這句話我是背下來的。)
三月三日
昨天晚上,老老實實呆在屋裡,讀完《拉蜜愛兒》,接著又靜思。我原本預料自己不可避免地要出門。可是我沒有出去,呆在屋裡也沒有感到難受(一夜甚至過得相當好)。這兩年來,每天晚上十點鐘出去,在大馬路上遊盪,直到凌晨三點才返回。現在,我顯得明智了;我見老了。
從現在起二十日,如果再著涼,那我就不能去俄國了。
今天上午,萊翁·布魯姆給我念了他的劇本第一幕(《憤怒》)。
人們奇怪,高山不像大海那樣,沒有向人的頭腦灌輸崇高的思想。其實,城市並沒有建在峭壁上,所謂的「瑞士精神」,也不是高山精神,而是深谷精神。
今天我起得很晚,凌晨一點才睡,累得要命。
我邊走邊看龔古爾兄弟的《文人》。
一月十八日
我們談起斯蒂文森,達夫雷向我講述在英國,斯蒂文森主義常引起論戰。有人寫一篇愚蠢的吹捧文章,把斯蒂文森描繪成十全十美的聖徒……(?)另一篇「出色的」文章則回敬道:「不對,斯蒂文森並不好;我了解他,那是我生前好友。您說他謙虛: 其實不然,他虛榮心很強,不管單獨一人還是有別人在場,他總愛照鏡子。您說他才思極為敏捷: 其實不然,他的才思毫無敏捷可言,他是勤奮工作,才達到自己渴望的地步。他總是耐心地、巧妙地、細緻地培養自己的特點,就連旅行,別人乘火車,他卻設法乘船;別人乘馬車,他偏要步行;他不在乎舒適,總是特別喜歡怪異和奇特。」這才是真正的讚揚。
星期六上午,還是寫信。真煩人。下午,結束最後幾次拜訪(封丹、弗洛的表姐布朗東夫人)。馮·賴塞爾貝格畫展上,我碰見莫凱爾。今晚帶瑪德萊娜去觀賞貝格森的演出。read.99csw•com
我從新馬戲場回來。害怕著涼(穿衣),狼吞虎咽地喝下熱粥、兩小杯朗姆酒。
「於是我就問他,『洛林全套』是什麼意思。他就像打哈哈似的:
要弄到霍爾拜因的愛德華六世肖像(溫莎堡),這是我今天上午發現的。這張臉無拘無束;兒童尚無定型的表情;這張臉還依然美妙,但很快就會喪失了……
我上了樓,敲敲門,等了一會兒,又敲門。一刻鐘過去。我走開,又轉回來,再次敲門……一點兒動靜也沒有。
但願將來有個與我同齡、與我同等價值的年輕人,讀了我寫的東西,也像我在三十歲上,看斯丹達爾的《自誇回憶錄》時這樣激動,這樣煥然一新,我沒有別種抱負了。至少,我讀的時候有這種感覺。
同弗朗克·巴塞在托爾托尼餐館共進午餐,然後又一道去埃盧安家。從11點半到4點,談論「案件」,幾乎沒有停。但事情一如既往,毫無進展。
一月十二日
……我在肉體和精神上,具有成為和阻止我成為一個偉人的全部必備條件。假如我知道如何誤入歧途的話……我還在搜索格言。我到庫沃維爾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一月五日
三月二十七日
然而,他卻留著在東京執行任務的一名國家工程師的信,還有那位工程師由一群男女東京人簇擁著照的相。接著,他又取出同一個人的另一封信,給我們念了;這種材料,反對派的報紙會出大價錢弄到手的……工程師在信中講述他們在那裡都幹些什麼,尤其是什麼也不幹,給國家造成多麼大花費,給國家帶回多麼少收益。我若是能抄下來就好啦!……總之,亞歷山大要去那裡,找他相交兩年多的好夥伴。當時,他們一起生活居住,睡在一起;工程師很少出門,出去也幾乎總帶著亞歷山大,向人介紹說是他表弟。他出國已有半年了。
她去開門,從前廳立刻傳來高高的聲調,顯然是有意讓我聽到:
同保爾一道前往布魯塞爾。
自從我們來到這裏,換言之,自從三月二日以來,甚至到巴黎的兩天也不例外,我每天最遲六點鐘起床,幾乎每天五點半就開始工作,有時甚至五點鐘就開始了。根據天氣情況,一天過得頗為隨意,或整理花園,或閱讀,或練習彈鋼琴;花園佔用(尤其開頭階段)我好多時間。客廳還沒有裝修好,Em就呆在餐廳,我則呆在書房;這兩間屋生了火,而火爐子也給其他房間送去暖氣。吃晚飯的時候,以及晚上,我們的燈光就聚在一起。
我們走進集美博物館。我本打算挑一個最好的日子來參觀,可是,保爾妨礙我,星期天的觀眾也都那麼愚蠢。我只是走個過場,確信有必要再來。
十二日清晨六點鐘返回。在這十三日的晚上,我又操起日記,卻很難寫下去。我是希望一直堅持到庫沃維爾。一些小習慣,如尼采所要養成的那樣;不過,我的習慣太短暫。這不會起任何好作用。我沒有看完屠格涅夫的《通信集》,也沒有看完雷斯的《回憶錄》……我的時間切割得太零碎。我要儘快趕回庫沃維爾,儘快少受干擾。
昨晚又拿起勒貢特·德·李勒(《莫納的屠殺》);純粹而完美的滿足。
今天早晨,感覺很好,醒來精神飽滿,思維敏捷,頭腦也輕鬆,感受力處於最旺盛的狀態。本來打算去看羅傑·馬克斯,可是又不肯將這清晨的大好時光奉獻給別人。到歌劇院大街散散步。參觀盧浮宮(法國雕塑展廳)。今天早晨雖然眼痛(昨天夜晚,我硬是背光看愷撒·弗蘭克的作品),我卻很有眼福,看什麼都是一種享受。目之所見,立即傳至腦海中。我對著烏東的雕像跳舞,面向呂德的作品流淚,見了卡爾波的著作便跺腳。我真想立刻把Em拉來。
「我必須同他談談。到哪兒我能找見他呢?」
*這一段我抄錄下來,儘管今天,3月25日,我覺得不大對了。應當說我在《自誇回憶錄》中,讀到這樣的話:「兩年間,我去逛妓院不過三次。」
今晚約摸七點半鍾,我在馮·賴塞爾貝格家用晚餐,瑪德萊娜感冒了,身體疲憊,獨自留在家中,她一吃完晚飯,就感到一種極度的哀傷。等到凌晨一點鐘我回去的時候,她就對我說:「什麼也打消不掉,我看書,就彷彿通過書頁,也感到這種哀傷。我明明知道身在這裏,卻恍若在庫沃維爾,就覺得房子大極了,空空蕩蕩;確切地說,既不是憂傷,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種無名的惶恐。我從來還沒有過類似的感覺。」那正是小阿莉絲咽氣的時刻,次日早晨喬治發來電報告訴了我們。
平靜的一天,由愷撒·弗蘭克、巴爾扎克(《皮埃爾·格拉蘇》)、雷斯陪伴。給Em高聲朗讀拉福格的《莎樂美》。
下午五時,在勒羅爾家喝「可可茶」,又見到維雅爾,談話相當有趣,談到赫庫蘭尼姆城的壁畫、大衛雕像,等等。
《安慰者》確實被採納了,而且沒有令我為難的條件。亞歷山大·納唐松極力「勸阻」我別只印行三百冊,但事情就這麼著了。馬德呂斯、馬德呂斯太太、雅里、瓦洛通等人都在場。我同Ch-L·菲力浦一道出去,藉著路燈光,我們檢查了我帶著的蓋翁的出書合同。
接下來就是一場乏味的爭論,談《康多爾王》的樣書問題,我感到意外的是要付雙倍錢。這個問題排除了。
「不滿意。我還希望您把這些指示告訴您的會計。」
我被他的庭園風格弄煩了,今天早晨終於對路易說,我不在乎什麼偉大的風格;況且這是我住的地方,建這花園是為我自己,而不是為了別人。不過,他幹得很好,在他身邊能學到很多東西。最後還是他告訴我小紫花灌木的名稱,叫Daphné mezereum,即「達夫內美樹林」,是園中最先開花的灌木。
二月二日
「第二件我奇怪的事兒,是關於《一千零一夜》,」我繼續說道。「我從來沒有奢望,無論您還是馬德呂斯,都不會贈送給我豪華紙的版本;然而我驚訝的是,我在這裏買,比隨便在哪家書店買的價錢都貴。因為我像您所說的,是『社裡的人』嗎?」
星期三也一樣,幾乎一夜未眠,我反倒覺得頭腦清醒,精神飽滿。
收到羅森堡的信。我一定得啟程了吧?他信的結尾有點陶醉,非常美妙。
我閱讀勒·當泰克的作品,多難堅持下來啊!
在蓋蘭家。談話極為艱難;然而,他的畫引起我的極大興趣。
我笑容可掬,寒暄幾句之後,便對他說:
下午和瑪德萊娜一道,再去看看歐特伊的房子——去看望瓦萊里——O街——要寫的信太多;一些憂心的小事……無話可講。
我的《背德者》引起相當熱烈的討論。在雅克·布朗什的一頓家庭晚餐上,蓋翁嘴沒有把住門兒,極其不慎地透露了極為機密的情況。由此引起通信,甚至導致迪耶普之行(雅克·布朗什夏季住在那一帶),試圖弄清楚事情糟到什麼地步……因為,挽回已經不可能了。
至於劇本,我必須馬上重讀。演出中一種馬里沃式的、故弄風雅的悲劇,我覺得極不舒服。
格里凡硬說,《水星》雜誌召開股東大會的通知單上,有一個「絕妙的」印刷錯誤,將「assemblé générale」(全體大會),印成「assemblé génitale」(生殖大會)。他談起這種錯排開心極了,看看沒有把一個人逗笑,就一連講了三遍(在馮·賴塞爾貝格家)。
「哦,對了!瞧一瞧!搜搜我的身,可能連累我的材料,一張紙我也從來不留著。」
乘車去伯茲維爾,接我們雇來的園丁。我拿起巴爾扎克的《老姑娘》看,還不如說盡量看下去。離開巴黎有三天了,整理花園成了思想負擔,這事兒不想都不成。
我到聖緒爾比斯廣場的運輸公司辦公室,要約儒勒·耶爾吃晚飯,發現小朱麗葉和小馬塞爾在他窗口前;耶爾向我們講述這兩個孩子的故事。我同他們一起走了一段路。小女孩八歲;小男孩七歲,他打了一升葡萄酒,買了土豆送回家做晚飯。
何夫拉克也在場,他要主持「林記」藝術品的銷售;他對我說,日本從未走在中國前面,情況恰恰相反,只是十二世紀之前,無論中國的什麼作品,都極難弄到,因此在展覽廳和博物館中,日本的藝術品就更為古老了。
法蘭西繪畫,如何能從大衛的准弟子中解放出來呢?這是件美妙的事兒;英國人通過德拉克洛瓦,也許在這方面做出很大貢獻。
在亨利·阿爾貝、萊翁·布魯姆、夏爾·尚文、馬塞爾·德魯安(我約來共進午餐)的面前,我出於虛榮心,脫口講了幾句蠢話。這比什麼都使我感到丟臉、自責,而再次發生我會做得好些。惟有在獨處中,我才能顯示出價值。在交際場上,令我厭倦和惱火的不是別人,而是我自己。
約賽特·德魯安來進午餐,然後同瑪德萊娜去法蘭西喜劇院看演出。約賽特的灰色胸衣極美。我留在家裡工作,繼而,瑪格麗特和瑪麗·勒維迪埃來坐了一會兒。
我提出這樣小小的「要求」之後,我欠的款從一百零二法郎降到五十法郎,而且,經過核實,我的稿酬也從十七法郎提到三十四法郎。
米爾博話多而突兀,像他文章一樣甜美,也像他文章一樣愚蠢。
「他憑藉我們自身的翅膀飛翔」等等,等等。瓦萊里太太無比妙麗,身穿一件帝國式樣的苔綠色絲絨袍,秀髮由一條綢帶扎了兩道。一個非常愜意的夜晚,儘管我討厭被人打擾的所有夜晚。這些日子,感覺出瓦萊里變得好多了。
「據我所能掌握的情況,」雅克·布朗什說道,「他們的日記假得不能再假了;有些談話我是在場的,還記得清清楚楚,肯定在他們的日記中,只能找見最沒有意味的話,有時甚至完全轉述錯了。我敢向您保證,紀德,他們不善聽。有一段他們談到家父和我……實在荒唐;他們完全理解反了……對了,我還記得一次豐盛的晚餐,在座的有我們父子、愛德蒙·德·龔古爾和薩爾杜。薩爾杜語出驚人,繪聲繪色,晚餐差不多從頭至尾,他都大談特談法國大革命。龔古爾一言不發,但是氣憤地頻頻向我父親示意,那神態分明表示:『您聽見啦?您聽見啦!』晚上,我們用車送回龔古爾,而我們這樣送客是常事。一離開薩爾杜,龔古爾就講起來:『不像樣!您都聽見了吧?……在我龔古爾面前,在我這大革命的歷史學家面前,在我……等等,他竟敢敘述……講的簡直漏洞百出……』我確信無疑,」布朗什又說道,「還是龔古爾搞錯了;那個時期的情況,薩爾杜同他一樣了解;龔古爾氣憤的是,有薩爾杜,就顯不著他了。因為,在餐桌上有一陣工夫,龔古爾想要提出異議,而薩爾杜立刻把他噎回去,就像老師對待學生。龔古爾不善聽,他不理解有趣的話。我看他在瑪蒂爾德公主身邊就是這樣。公主是一位奇女子,她心裏和她身邊,發生了一件最令人讚歎的事。這女子愛上波普蘭,而且特別痴情,為避免門第不相當的婚姻,就夢想同他過一種合法的同居生活,像結了姻那樣履行全部義務,彼此忠貞不二。家父和龔古爾是她的知情人……真沒法說!龔古爾什麼也沒有看出來,什麼也沒有感覺到,什麼也沒有理解;儘管人家什麼都對他講了!他一點兒也不聰明。」
弗朗西斯·雅姆。他必須時時刻刻說服您(力圖說服您)相信,他比實際上貧窮得多,樸實得多,謙虛得多,等等。
保爾看米什萊的《路易十四世》,非常驚詫國王有許多情婦。他養成一種優點: 不受任何事物的影響。他說道:「我看完這個(《波索爾國王歷險記》),一刻鐘之後就不想它了,就好像我根本沒有閱讀似的。」他認為這很有性格,依我看卻是冷漠。同人或物有一種粗淺的關係,對他而言就足夠了。他對任何人,也不希望多說些什麼,只講他那點事兒。
吃完午飯不大工夫,M和我就出門了。步行走向Hayashi藝術品收藏店。愜意的散步。杜伊勒里公園,喂鳥人剛剛乾完活兒,他橫過街道時,圍了一大群鳥兒。我們去看克洛狄翁的雕塑《酒神的女祭司》,觀賞了許久。read.99csw.com
昨天,同瑪德參觀解剖標本博物館、古生物博物館,腦海總縈繞著龔古爾的這句話:「植物園中……造物主沒有花費多少想象力。動物重複的造型泛濫成災。」(《日記》第一卷231頁)
在帕西登上客船,回程十分美妙。
「噯……您何不丟下一段時間呢?」
仍是陰雨天氣,寒冷,晦暗;不過,我的狀態好得多,重又感到精力充沛,可以投入工作。
繼而,就好像我們都了解似的,亨利·阿爾貝突然向我們談起斯丹達爾患了梅毒,福樓拜也患了梅毒!我們反駁,他還固執己見……我和馬塞爾·德魯安看了杜克洛的講座稿,他談到人的任何群體,六人中就會有一人患梅毒;於是德魯安就想:「我們多走運,只有五個人!」
他要出去,又改變主意回來了:
在奧爾泰茲逗留十分開心,充滿樂趣和友情的魅力。雅姆,多了個拉科斯特: 彼拉德,比以往任何時候更加雅姆了——這次重逢,我惟有歡欣。我們三人結伴,跑了許多地方。
「我妻子總說謊。她一張口,我心裏就想:『她的話不會是真的!』」
今年冬季多怪啊!一點兒也不冷,每天我們都以為能看到樹葉返青。今天下午,無論如何我得再去盧浮宮。克朗尼茨提示我應去看看克洛狄翁的作品……我同時閱讀龔古爾的全部作品,也就是說,我同時看儒勒的通信錄、他們的《日記》,以及德爾贊評論他們作品的書……多麼脆弱的天性啊!……關於他們以及圍繞他們,我思考了許多問題;然而,命筆記下我之所思,不管寫得多麼不成樣子,又要迫使我寫得緩慢了,這正是我極力避免的。
整個上午就忙於收信和寫信;應付V(瓦朗蒂娜)的公證人和律師,應付魯瓦爾,還要寫給V本人——然後又送到郵局發出。趁著出門,就買些妙品的玫瑰,聽說被人稱作「1789年的光榮」。這種稱謂一定是胡扯,因為我在任何花卉目錄上都沒有查到。也許是「1789年的法蘭西」。
「當然啦!」他說道,「我們很相愛……喏,現在,我都不知道怎麼生活了。」
一月十四日
克里斯蒂上尉開放了;俗氣十足;完全是「一般品種」,Em如是說。
整個上午都在盧浮宮。
在安特衛普碼頭上,數不清的老馬排著長列,顯然走向屠宰場,就彷彿沿著自然坡道下去。
「真的嗎?」杜科特高聲說道,「如果必須以這樣的古怪行為,表明人的偉大,那麼我想,我算什麼呢?……」
上星期二,蓋翁在菜市場一帶遊盪許久,直至凌晨三四點鐘(他的火車六點才發車),才闖進新橋附近的一家簡陋的小咖啡館。裏面一大幫混混和窯姐兒;這圈人倒也沒有什麼意思,只是進來一位老先生,就不同了;而這位老先生,如果不是喝得醉醺醺的,應該是很體面的人。他被許多人圍住,因為他請喝酒,說話又多,捨得出錢,給大家充當玩偶。大家拿他尋開心,逗他惱火,逗他大笑或者流淚。有時,他似乎做出決定,說道「我得走了」;他站起身,重又坐下,沒有意志決定留下,也沒有意志決定離去。他任憑別人矇騙、取笑、竊取,爭了一會兒,接著又服軟了。別人在他身邊演戲,有一個假裝同情他,另一個蔑視他,一個妓|女還假裝愛上他;有人搶走他的帽子,有人揪他的頭髮……(蓋翁也裝模作樣,跟大家一同作戲,他一身兼為老先生、杈桿兒和窯姐兒;由於全是用聲調表現出來,也就沒什麼可寫的了。)
巴黎雪景美不勝收。
在燈塔的小懸崖腳下的沙灘上,度過奇特的夜晚。我同羅森堡一道回來,在巴黎住兩天,領他去游泳池(早晨)。
昨天夜晚,同儒勒·耶爾一起度過。單獨和他閑聊,這還是頭一回。耶爾相貌堂堂,在整個這「代人」(我是說整個這小圈子),我本來要寫: 在我們所有人中間,也許是最英俊的。
一月二十九日
沒有動身去彼得堡,我並不遺憾,但是心愧。給自己的許諾,其神聖性,不應當亞於給別人的許諾。
頻頻下棋(已同呂伊特下過),對手有羅森堡、馬塞爾,甚至還有保爾·洛朗: 保爾在回巴黎之前,同他年輕的妻子來住兩天,他們同岳父母斷絕關係,還非常傷心。
「我還是跟您太太談談吧,」他回答瑪德萊娜對他的示意,「最好在花壇前面(要修飾的地塊不足六米見方),栽植美觀的樹木。要選擇枝葉稍微稀疏一點的,能有喜人的蔭涼。目光一時被光影的變化吸引住,隨即又移向房屋……」還是瑪德萊娜聽著,我按部就班地將他的話截為兩段。有一天,他能用上「傘狀花序」這個詞,一定很高興吧。
我回到家,同賽茜兒·古安(弗雷西納太太)喝茶。我們久久談論阿莉絲。
我十分惱火,正要走開,又被她叫住。
進林記藝術品商店。簡直看花眼了。裡間小店令人讚歎,那麼多中國十二世紀和日本九世紀的掛軸字畫。實在奇妙,日本比中國早三個世紀。為什麼呢?難道是佛教傳入更早嗎?因為我覺得,這樣一個藝術的繁榮時期,勢必伴隨一種宗教的急速宣揚。假期我恰巧看過勒南研究佛教的兩篇長文章——然而,我的腦袋(記憶一邊)構造極差,幾乎什麼也沒有記住。
一月八日
上午工作,閱讀雷斯著作中的幾本小雜誌。
「好極啦!」亞歷山大介面說。繼而,他稍微清醒一點兒,補充道:「要知道,如果他們想少花錢,那就到書店去買吧。我們這裏不給回扣……您知道在我們這兒開了多少賬戶嗎?」
演出頭兩幕時,我流淚了,心想自己太激動了,不能久留。我原以為是讚賞薩拉,其實主要是讚賞拉辛;看了後幾幕我就明白這一點了。我未能留下看完,但是這次心中極為惱火。只要她還停留在頭兩幕的女中音角色,觀眾也就只看到拉辛。然而進入第三幕,就只顯薩拉一個人了。演到第四幕我就走了。在演藝上,她是很出色的。儘管有種種缺點,她還是首屈一指,無可比擬的。她所缺乏的,是拉辛那樣一個薩爾杜;還缺乏聰明的觀眾,即她演得最差的地方絕不給她鼓掌的觀眾。
我:「他拿你的毛幹什麼?」
在斯科拉音樂廳,演出《阿爾賽斯特》第一幕。沒完沒了的合奏。《阿爾賽斯特》來得太遲,觀眾已經倦怠了。老實說,看這場演出我激動的程度,還不如我在庫沃維爾用鋼琴彈奏《阿爾賽斯特》。旋律線的出色比例,樂隊感受得不足,不斷喪失曲譜本意的分寸,激|情也就支離破碎了……格魯克的作品不演奏,會喪失很大。在舞台上,演出不斷地展示,或者提示總體的勻稱,而和諧也不再僅僅依照時間。格魯克作為第四維,加入舞台的三維空間。在音樂會上,歌唱格魯克的「一支歌曲」,倒還罷了;要演出整整一幕……我就聽不下去了。
無論斯丹達爾、龔古爾,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都不可能從頭再來。
蓋翁的坦率,足以安慰我的全部虛偽。論體力,論健康,他都是頂呱呱的。儘管他約束我一點兒,弄得我冒傻氣來開心,但我還是最高興同他見面了。他固然極少工作,但讀書很多。什麼書都看,近三十來天,他胡亂吞了修昔底德、孟德斯鳩、馬里沃、斯丹達爾、聖勃夫,以及諸如此類。
他所欠款……85
這不是一部命題小說,根據尚文的敘述,我依稀看到的,恐怕是一部時代小說。咳!誠實的小夥子,他敘述得太差了!
星期日
或者關於貝斯納爾:
斯丹達爾快意的時刻,十之有九是由於虛榮心的滿足。
這個星期天上午,天氣晴朗;約摸十一點鐘我出門,隨便上一輛雙層公交車,再換乘一輛,就是要靠近美麗堡街。我滿腦子還裝著耶爾講的故事,就想實地察看一下。我到達艾蒂安-馬塞爾街,再走到朗布托街,終於到了美麗堡街,這是最凄慘又最有趣的一條街。不過時間晚了,我只能略微看一眼,心下打算當天晚上再來瞧瞧。
「噯!」他答道,「您若是了解了歐杜夫人的故事,又該怎麼說呢?對,她的故事,我要寫下來,因為其中沒有我任何角色……說來也怪: 我根本不想寫,更確切地說,我只能寫與我毫不著邊的一個故事。」
繼而,我們又談起雨果,在布朗什的催促下,我給他背誦《靜觀集》和《世紀傳說》中的幾節詩,但是很糟糕,聲音完全哽咽;因為他剛剛向我轉述了某人?(我推想是亨利·德·雷尼埃)的說法:「紀德不喜愛詩。」我若想向他證明這一點,就無需換別種方式了。
這個星期二,我每時都在心裏重複《拉蜜愛兒》中桑凡的話:「有些日子,我不得不讓僕人把我綁在床腿上。」我感到自己就處於這種日子的一天。我倒不是要去跟《白色雜誌》打架,而是將近六點鐘,就跑到《水星》雜誌社,隱沒在人群中,片刻之後就同亨利·達夫雷脫離人群,走進一間辦公室,我們兩個交談了一刻鐘,這多少安慰了我今天所有不順的事兒。
我收到愷撒·弗蘭克作的樂曲《管風琴演奏者》,幾乎立即從頭至尾彈奏了一遍,品味著不間斷的一種純粹的欣賞。格魯爾老爹真惹我火冒三丈: 有一天晚上,我給他彈奏《序曲、管風琴和賦格》,他卻說:「怎麼也不喘口氣!這兒缺少間歇。」聽那口氣,他就像說帕斯卡爾的《思想錄》:「這兒缺少女人。」
亞歷山大·S,是在大馬路上碰到的。他十九歲,只是比他十五歲時略微遜色。也許他少了一點兒少年的那種蒼白、那種嬌嫩,而乍一看他的容貌,我們還以為他是西班牙人呢。
約賽特喋喋不休地對我們談她的小侄女。八歲的孩子,特別受窮困的吸引。她父親想必是廠長,讓她跟工人的孩子一起玩耍,這也是她惟一喜歡的孩子。她見了乞丐,給了錢還不算,非得擁抱和愛撫他們的破衣爛衫不可。一名黑人船夫搬到附近住,人又臟又丑,誰見了都扭頭避開;而這小姑娘卻從人堆里跑出來,去親熱地討好他。還有,她母親要去拜會人的時候,孩子總說:
「我想,」還有一天我們非要尋覓別的東西……菲力浦說道,「也許正義感在我們身上,要起異國風情在浪漫派那裡所起的作用。」
《康多爾王》連史紙版21本……42
有朝一日,我一定得寫《司酒官》。不知道為什麼總把檢察官描繪成怪物和卑鄙小人。能引起使命感的事物,就顯得美。我考慮關於約瑟夫的絕妙的一齣戲,尤其考慮牢房那場戲: 約瑟夫夾在麵包總管和司酒官之間。
這期間,馬塞爾·德魯安一家人來到庫沃維爾。我就此事,同馬塞爾進行了極為嚴肅的談話——他無愧於應當跟我進行的談話。
「『唔!先生,這就是說,一直走到岩石盡頭,然後再回來。』
「他不住在這兒。只有幾件傢具。」
《一千零一夜》直紋紙版6本……60
雷斯的《回憶錄》。很久沒有品嘗這種快意了。風格奇特,語句彷彿全由名詞和動片語成,用足跟走路。既類似孟德斯鳩,又類似聖西門,但是比聖西門要矯揉造作和平庸。
「那好,您就突擊一下幹完。」
昨天,他和尚文到他們「上流社會女士」那裡。他向我講述尚文在情場上的戰況:「最能煽起尚文感情的,是她下身非常美。昨天他接觸到襯褲的時候,感到有花邊,於是再也控制不住,完全變得熱情奔放了。」
「我非常理解您,」他又說道。「不過……這種感覺,我沒有體會,沒有……」他頓了頓,繼而又輕聲說道:
下午三時出門。我又轉回聖馬爾丹街區,在異乎尋常的街巷裡遊盪到天黑,這裏處處是名聲不好或可疑的旅館,正是我選擇的背景地點,置放我要了解的整個神秘故事。(其中就有威尼斯街。)繼而又到陳屍所一帶;美觀的昂茹河濱路(洛贊飯店,等等)。貝圖訥河濱路;聖母院。昂茹河濱路,1號和3號,是我最喜歡住的房子。
接著,克朗尼茨又講他認識一個窯姐兒,一法郎的身價,一位「先生」願意出五十法郎,條件是要她做什麼就做什麼。
去拜訪保爾·洛朗,——去夏爾·紀德家。在瓦萊里家吃晚飯。
在盧浮宮,久久地觀賞遠東館的版畫;走出展廳之後,又從第二個院子回到展廳,在文藝復興時期的雕塑藝術品中,我怎麼也沒有找見克朗尼茨對我講的克洛狄翁的作品。我在最新的館藏品前流連了一陣(其中有烏東的兩尊兒童小半身雕像、法爾康涅的泥塑半身像,以及罩在玻璃裏面很有趣的卡爾波畫稿),然後又到二樓展廳去發現新東西,走進傢具新展廳,而在最後一間展廳里,終於看到我尋找的《酒神的女祭司》,「歸入克洛狄翁的作品中」,但是正如我所預料的,是白色大理石雕而非泥塑,安放在一個相當沉重的「音箱」上面,並有銅飾和黑色大理石飾。應當承認,我覺得複製品比原作更美。這種白大理石,同這放蕩的塑身不大相稱……我穿越幾個繪畫展廳,在熱里科的一幅自畫像前駐足,這是不久前盧浮宮買進的。在古希臘—羅馬的壁畫展廳里,我遇見維雅爾和瓦洛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