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秦章邯將軍
他們私下議論后,得出這樣的結論。反正歸順過來的秦兵數目龐大,有二十多萬人,反叛未必沒有成功的希望。然而秦兵還都是赤手空拳,說是被帶進關中就會配發兵器,但現在仍是兩手空空。更何況,還沒有領頭人率先出來造反。
就要國破家亡啦!長史欣很想這樣大喊一聲,但又擔心把真相告訴她們,她們肯定會憋不住亂講出去的。趙高必將加害於她們。
「還不如索性就讓他站在司馬門那裡呢!」有的人還出了這麼個鎪主意。
搜集不搜集那是你的事!實際上章邯等於默認了這一點。
結果就發生了一件麻煩事。據說,有一天夜裡,在秦兵宿營地巡邏的一名楚軍校尉聽到了他們的竊竊私語,把聽到的這些話逐級上報到項羽那裡。
如果讓他們挨餓,就會引起暴動,可是若配發武器,讓他們與章邯軍打仗,又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反戈一擊,掉轉矛頭來對付楚軍。如此龐大的一群俘虜,最好還是放在後方。但楚軍就再也不能向前推進包圍棘原,因為這一大群俘虜說不定會從背後發動襲擊,誰也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
章邯指著山崗頂上問道。鬱鬱蔥蔥的林木在山崗頂部畫出一道鮮明的輪廓。長史欣抬頭看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榆樹。
「阿羽將軍哪!」陳余開口了,「你只顧跟章邯打仗了,這可是沒完沒了的事哩!」
章邯十分高興。
「我為秦打仗,仗打得越多,在宮廷的罪就越重。將軍可能知道宦官趙高吧?」
果真如此的話,趙高一直封鎖情報的險惡用心就會大白于天下,肯定當天就會徹底失勢。就趙高而言,靠著整天報告天下太平的方式,將胡亥死死地禁閉在宮廷深處,乃是絕對必要的。
然而,現在兩軍主力都處於停滯狀態,可以說,正以漳水為界處於膠著狀態。整整一個冬天過去了,直到大地回春,這種狀況仍未發生變化。
二世皇帝環顧一下左右人等,選出一名敕使,按趙高所講的,當場就命其出發了。
「應當即派出譴責的敕使,這是秦的成法。」
胡亥很不理解趙高的意圖。
黃土本是由風從亞洲北部半乾燥地區帶過來的沙塵堆積而成的,顆粒細小,捧在手掌上,就會輕輕地流淌下去,土層平均厚度達二三十米,也可達七十多米。
戰爭初期,二世皇帝派去輔佐章邯的那兩個人都是長史(三公的屬官),一名叫司馬欣,一名叫董翳。
趙高所處的位置比任何人都優越,可以輕而易舉地殺死胡亥,但要等待時機。雖然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但可以肯定,當楚軍以排山倒海之勢進入函谷關內的那一天,趙高就可以立即發動政變,將二世皇帝殺死,再將皇帝的人頭獻給楚的將軍,即可以實現在新帝國獲得一席之地的願望。趙高早已得知,楚的特別行動部隊正在往關中這邊挺進,主帥是一個叫劉邦的人。
黃土層含有大量植物生長所必需的礦物質,具有良好的水土保持功能,最適宜於農業耕種,培育出中國巨大的農業文明,但也容易遭受水土流失。一旦水土流失,就會造成塌陷,形成側壁幾乎垂直的溝谷,有的地方還會平地出現一個巨大的深坑。
「明白了,欣。」章邯說道。
還可以認為是戰爭中捕獲的異民族的俘虜。當這塊大陸處在殷代的時候,還是多民族混居在一起的,不時有對抗和戰爭發生。戰爭中被抓獲的俘虜,有技術的可以作為奴隸。即便如此,若從食物分配能力這一角度來考慮,將那些沒有技術的人全都活埋到王的墓室里,這種處置辦法也許還是划算的。
後來,當劉邦屬下的韓信在劉邦面前談論起項羽的一生時,還曾詳細論述了活埋二十余萬降兵的這一殘暴舉動,是如何使項羽盡失天下民心的,隨後又談及唯有章邯、長史欣和董翳三人死裡逃生一事,說道:「秦(關中)的父老皆怨此三人,其怨徹于骨髓!」
他獨自朝山上走去。小路的兩側有楚軍士兵一字排開。楚兵之中既有人公然露出憎恨的神態,也有人以憧憬般的目光望著章邯,他們心裏都在想:這就是被稱為籌算如神的章邯將軍嗎?
當時,早前的白起也好,蒙恬也好,所有被稱為名將的人在士卒中間都深得人心。有的人是慈悲心腸,也有人是靠裝扮成這樣來獲取人心,但章邯從沒有這樣的念頭,毋寧說他是那種能獲得士卒主動擁護的人。正因為如此,在他的頭腦里,士卒只表現為不斷變化的數字,從不對其中任何一個人的生死表示憐憫。自章邯出函谷關以來,在他所指揮的大小戰鬥中,戰死的將士估計可達數萬名,但從未見過他為此而憂傷或心情沉重。這樣說,並不表示他是一個毫無憐憫之心的人,他只是看上去缺少一些溫情而已。
章邯後來死在韓信手裡。生前,他曾多次激動地對人說過:「還有像我這樣對秦赤膽忠心的人嗎?」
如此一來,二世皇帝胡亥對章邯的鞍馬之勞必將一無所知。
「不過,這幫大臣們對自己究竟服從到什麼程度呢?」這件事始終讓趙高放心不下。肯定沒有人心服口服!他這個本來就偏執成性的去勢者,心裏十分清楚,有誰會對宦官表示尊敬呢?
章邯彷彿懸空一般腳底下一軟。長史欣趕緊搶前一步,扶住章邯,又簡要地報告了有關的情況,說是楚軍全軍都像發瘋似的廝殺過來,與我軍相比,他們在人數上雖然極少,但由於這種瘋狂進攻的態勢,將軍的前沿陣地已如秋風掃落葉般不復存在了。
在殷那個時代,掌權人物的龐大墓室好像都有根據需要可以隨時打開的人口。即使墓室已經修好,也可以像擺放供品一樣,將陪葬者不斷地活埋進去,每一次地底下都要熱鬧一番。不管怎麼說,像殷代那樣將活人大量陪葬到墓室裏面去的事例,在世界其他地區的古代社會是看不到的。
陳余對范增說:這封信就由我來寫好了。不用問,連我都知道章邯將軍對秦是一片赤膽忠心。
陳余接下去又說:「據實而論,我輩已悉知宦官趙高在秦宮廷的胡作非為。」
長史欣在軍營中的工作,主要是搜集和選擇情報。
「你說什麼?」
「派一位使者到章邯那裡去吧!」
長史欣把這件事講完時,章邯當即小聲說道:「這簡直就像在聽故事嘛!」
被趙高掌握著生殺大權的胡亥問了一句。
「這位將軍的思緒又跑到哪兒去了呢?」長史欣望著章邯那張看似悠閑自在的面孔,感到有些奇怪。榆樹也罷,別的什麼也罷,都無關緊要,在山岡上那片林木之中所要舉行的,將是投降與受降的儀式。長史欣本以為章邯也許會傷心得連腿都邁不動,哪裡知道他臉上的表情縱使不能說是愉快,卻也猶如商人剛出手一大批貨物般輕鬆。
不幸的是,章邯完全不了解楚軍的內部情況。楚軍內部已經發生重大人事變動,宋義已經被一個叫項羽的人殺死,項羽坐上了主帥的位置。章邯對這些情況都一無所知。
章邯自然還記得這番話。他可以清晰地看到自己面臨的命運,正如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影子一般。儘管如此,章邯這個人也從不喜歡僅為自身的利益而隨意選擇命運,縱使到了如此緊要的關頭,他也不為所動。
范增著實大吃了一驚。
沒過多久,連戰況也由趙高酌情編排,向皇帝報告了。身在前線的章邯再也得不到二世皇帝胡亥的任何反應,其原因即在於此。
而在咸陽,他還是一名位列九卿之末的少府,說來本身就處於政治之中的。現在他成為一名征戰沙場的專職將軍,也許是因為他本來就討厭在政治方面去花費心思。
「那傢伙在巨鹿戰場上根本就沒動過一刀一槍!」
那以後,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的第二年,又再度掀起大規模發掘殷墟的高潮,接連不斷地發表了成功發掘出青銅器等一系列寶貴文物的重大消息。也許應該說,在殷那麼久遠的年代,就已經有令人驚嘆的文明存在,這一事實對中國人恢https://read.99csw.com復民族自信心起到了不可言喻的作用。
項羽就把會見地點定在了這座山崗之上。
項羽軍在一步步走人這片地區之前,軍紀就已經敗壞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兵士之間發生的吵架鬥毆、械鬥致傷及胡作非為數不勝數,有的部隊甚至完全失去了控制。
關於陳余寫信勸降的功勞,一句也沒有提到。不過,在這一時期,糧食的窘迫卻是嚴酷的現實,項羽軍早已快把附近地區的糧食吃光了。
「如果讓他見到胡亥,一切都將化為泡影。」趙高不禁緊張得冒出了冷汗。
「不可為其所迷惑。」
「該把餘下的將兵收攏一下。」
方才所講的故事,恐怕就是發生在咸陽的活生生的事實,倘若信以為真,自己滿腔熱血地在戰場上所做的一切也全都付諸東流了。面對這種自家人卻無法救自家人的情報,章邯對內心的信念不禁懷疑起來。
項羽下了決心:「章邯、長史欣,還有董翳,先把這三人嚴密看管起來。」又命道:「欣和翳,加上章邯,不許讓他們與秦兵有任何接觸!」接著,便向范增和盤托出了自己的想法。
在半山腰處,章邯讓長史欣和董翳先留在那裡。
各式各樣的秦朝旗幟插在城牆上,井然有序,沿著牆頭一字排開;城內軍紀有條不紊,士氣保持旺盛,糧食也綽綽有佘。這一切均賴於章邯早前的周密部署。
城外的警戒軍隊也嚴陣以待,防止敵方姦細混入,還負責看守田地。
「只要有章邯將軍在,秦的天下就會維持下去。」這就是他們的希望。
咸陽目前正處於一種極不正常的政治狀況之中。宦官趙高壟斷了一切政治大權,將二世皇帝完全掌握在自己手裡。大臣和士大夫們想要匡正這種無法無天狀態,結果要麼被趕走,要麼被砍掉了腦袋。章邯不願意去考慮後方的這些事情。他抱定一個宗旨:只管部署打仗,再豁出命去打,打一個又一個勝仗,專心致志地將反叛軍徹底擊潰,這樣才能保證秦帝國的安寧。
楚軍是逢戰必勝。章邯軍則每一次都得逃進棘原城裡去,傷亡一直很少。這使章邯的名氣日漸下降,而項羽的聲望大為提高。
到達新安之後,二十多萬秦軍俘虜宿營地的分配,全部由黥布手下的將校一手決定。
以上的一切,均發生在這支大軍即將到達新安之時。
他把這座不算大的城池十分小心地層層包圍起來,甚至還用上了攻城用的土木建築工事。正當勝利在望、布陣接近完成之時,突然像刮來一陣風似的,楚軍出現了,將圍攻部隊的前沿陣地搞得支離破碎,還發瘋般地連續發動進攻,最終活捉了前線將軍王離,在戰場上殺死了蘇角,涉間則在敗軍之際自殺身亡。對於在後方大本營的章邯來說,這種事簡直難以置他設在棘原城外的大本營,原本是借用建在一座小土丘上的民宅。這是一處很大的農家宅院,四周都是用土壘的圍牆。主人和手下人等都搬到了別處,唯有大約五十頭的豬還留在院子里,隨著風向的變換,不時有難聞的臭味陣陣襲來。它們一餓就會嘰嘰吱吱地叫個不停。章邯每次都要命身邊的兵士們去給豬餵食。
這裡是一片廣漠的黃土地帶,從西部的黃土高原往東,地勢逐漸降低,呈波浪般起伏,形成許多高低不平的丘陵和深淺不一的峽谷。緊靠殷墟的北部有洹水流過,項羽等不久也將渡過這條河流。儘管洹水時常泛濫,但形成殷墟中心部位、曾建有殷的宮殿的小屯山崗卻沒有受到洪水的侵害。從項羽時代又過去兩千一百多年,根據發掘,才知道這個山崗就是殷朝宮殿的遺址,不過當項羽登上這座山崗的時候,這裏還只是夏日里一片引人矚目的繁茂綠草。
這幾乎是項羽討厭陳余的唯一理由。項羽有一點超出常人一他特別喜歡勇敢的人,評價人時總是以此為首要標準,因此,一聽到陳余講話就氣不打一處來。
「哪有這麼簡單。」
因為有護衛頭領的這番話,長史欣就等了下去。這樣一等,就是三天過去了。
「太好了,將軍終於下決心了。其餘的事就全交給我好了。」
「又是咸陽的事?」
章邯剛想把劍卸掉,項羽連忙高聲說道:就那樣好了!也給了他一張相同的坐墊。這早就不是以降將來對待章邯了,而當項羽張開還殘留著小兒味道的雙唇說「我一直很尊敬將軍」,並稱讚其作戰風格時,章邯彷彿當場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韓信最後說道:「沛公的運氣實在是太好啦!」
自巨鹿那場大仗以來,各路兵馬的主將都變得服服帖帖的,在項羽面前只能垂首侍立,從不敢隨意吭氣,卻唯有這位年屆四十、一臉麻子的陳余與眾不同,有時會故作親密地以朋友般的口吻跟項羽講話,有時還擺出一副老前輩的面孔,講一些蹩腳的笑話或是提出忠告等等。
「余將軍,你說要給章邯寫信,可你過去跟他打過交道嗎?」
緊接著,他們齊聲呼喊著一步一步縮小包圍網。二十余萬名秦兵以為這是深夜敵軍來襲,頓時陷入一片驚恐慌亂之中。他們朝同一方向拚命跑去,奔逃中互相踩踏,很快就在漆黑的夜幕中被趕到了懸崖,接連不斷的人群就像雪崩一樣從那裡摔落到坑底。最初掉到底下的人粉身碎骨,當場死亡,隨後的又有人落到最先摔下去的人上面,隨之掉下去的人,將底下的人砸得體無完膚。在無數人體的重壓之下,坑底的人開始窒息,秦兵不斷掉下去,人體被擠壓得猶如一張木板。二十多萬大活人,轉眼之間就從地面上消失了。
殷墟從考古學的角度被正式發掘,乃是1928年由北伐成功進入北京城內的國民政府軍經手的。在近代中國,每當革命獲得成功,都要進行確定上古時代的考古學發掘。從事這項工作,其興趣自在別的課題。當時的國民政府在1937年中日戰爭爆發之前,曾連續十五次對殷墟進行發掘,後來的國民黨政府在中國人民解放戰爭中被打敗之後,就將這些出土文物轉運到了台灣。
又過了一天,趙高才知道相當於章邯參軍的長史欣已經回到咸陽。據說欣幾天前就回來了,又聽說,為了能朝見皇帝,他還站在司馬門前糾纏不休,到現在還一直偷偷找人,想見到自己。
「這方面的事情由我來想辦法。欣哪!想讓你立刻火速到咸陽跑一趟。朝見皇帝,如實奏上失敗的情況,請求再派一些兵來,你能替我把這些話傳達到嗎?」
「怎麼回事?」長史欣大聲斥道,隨後又說,「我是章邯將軍從前線緊急派回來的特使呀!」
這是其手下諸將和士卒們的共同心聲。並不是章邯故作姿態才獲取他們的心的,而是「只要跟著他,就一定會打勝仗」這一信念,使人們的心凝聚在一起。
由此可知,趙高對情報的封鎖不僅矇騙了皇帝,也影響到了市井小民。
必須立即向四面八方派人飛馬傳達訊息,要告訴那些從巨鹿戰場逃散,而又居無定所、走投無路的士兵,章邯還健在,讓他們重新鼓起勇氣,一下子就可以把他們掌握在自己手裡。章邯的堅定目標當然是要擊潰楚軍。為此,恢復士卒們的信念一隻要有章邯在,楚軍就將滅亡,秦就會再次繁榮昌盛一是十分重要的。
章邯好像終於找到了頭緒,腳跟一轉,返身走進書房去了。他一直沒有聽到長史欣的迴音,扭頭一看,原來長史欣還站在那裡一動未動,便說:「趕快!」
陳余很久以前就是一名鼓動反秦的志士。就像前面說過的,他曾跟早期的盟友張耳一起遊走于各諸侯國之間,也曾被重金懸賞過人頭。當其結拜兄弟張耳侍奉趙王,被長期圍困在巨鹿城內時,他卻擁大軍于老遠的城外,遲遲不肯救援,待到項羽率楚軍徹底擊潰圍攻巨鹿的章邯軍之後,仍舊對上述行為毫無羞愧之意,反倒如魚得水,不斷想出計謀搬到項羽主持的會議上來。
長史欣所說的士卒,主要是指被read.99csw.com項羽軍抓去的那些俘虜。只要章邯能當上項羽的將軍,他們就可以一如既往地將章邯奉為首領。
剛出征時,章邯屢傳捷報,確實讓秦都城咸陽高興了一陣子。在那段時間里,二世皇帝對戰況多少還關心一些,從一件事即可以得到證明一他曾派過兩個人去輔佐章邯。但後來隨著戰爭的節節勝利,他可能覺得這是秦帝國官軍的本分吧,就再也沒關心過了。不過更起作用的還是宦官趙高所講的一番話,他對二世皇帝說:「臣已多次向陛下稟告過,朕的字義乃是萬物之吉兆。吉兆是不可以讓凡夫俗子看到的,縱然居上也要深在禁中,猶如天龍潛于淵底,不可現玉|體于眾人。」
有一天,警戒線上的哨兵抓住了陳余的軍使。章邯會見了這位使者,並收到了一封信。
趙高想,要向劉邦派出密使。倘若不提前跟這個人打交道,就會鑄成大錯。說來已是后話了,趙高還是按計劃派出一名密使到了劉邦那裡,是想達成上面提到的秘密交易。
這種先人為主的觀念一下子崩潰了,自己的主力軍又全軍覆滅,章邯的思考能力一時停滯,腦子裡彷彿罩上一層濃霧,再也無法考慮任何問題。過了一會兒,章邯才說了一句:「需要兵力。」
項羽望著跟故鄉發黑的水田完全不同的黃土地上的田野,感受到了這片大地五穀豐登的景象。漢民族文明在黃土地帶已多次歷經盛衰反覆,正因為如此,身為楚人的項羽一見到滿目黃澄澄的土壤,便不由分說地認定這就是文明的發祥地。
楚軍士兵完全將秦兵當成了奴隸。趁秦兵休息時,他們就突然前去騷擾,見誰略有反抗之色,就會一擁而上,狠狠地痛打一通,有時甚至會致人死命。秦兵產生了憎惡與狐疑的心理,很快就蔓延開來,反叛的願望開始悄悄出現。
韓信又進一步分析說,秦滅亡之後,關中也仍舊沿用通稱,以地域之名稱為秦。關中各地到處都是那二十余萬秦兵的父老兄妹。他們對項羽和章邯,還有司馬欣和董翳,簡直是恨之人骨,而與項羽分庭抗禮的劉邦則愈發受歡迎。
為士卒著想?章邯吃驚地重複了這幾個字。對猶豫不決的章邯來說,這句話彷彿醍蘭灌頂,令他茅塞頓開。
在巨鹿之戰出人意料的獲勝之後,項羽的行動也變得遲緩起來,他撒出巨鹿城,後退到比棘原城還要往南的漳水南邊,在那裡安營紮寨。項羽軍有一個煩惱,如何才能讓在巨鹿俘虜的十多萬秦兵吃飽肚子?
把陳余推給范增,項羽就進到裏面去了。秉性聰明的項羽其實早就明白,陳余是想對章邯做勸降工作,為得到批准才來找自己的。項羽也感到很有必要勸降章邯,不過,章邯這麼好的敵手,竟要用外交手段去釣住,項羽實在不願意在這種談判上出頭露面。
非但如此,項羽還兩度發動新的戰鬥,在三戶(河南省境內)擊敗秦軍,順便又在迂水河畔將秦軍打得大敗。人們可以想到,項羽可能不想把功勞歸於陳余,因為是他首先給章邯發去的書簡。這從後來發生的事情即可略察一二,自此以後,項羽就對陳余百般刁難,硬是不給他出頭露面的機會。
巨鹿的一場敗仗給章邯帶來了致命的創傷,但常勝將軍的名聲卻幫了他的忙。很多殘兵敗將和流民聽到章邯的鼎鼎大名后,都紛紛集合到了他的旗下。
而在另一方面,借口為士卒著想前來投降的章邯,在上述事件發生的第二天早上,就知道自己的士卒已經全部進入黃土裡了。儘管如此,章邯仍舊活了下來。
秦軍的主帥章邯深受士兵的尊敬和信賴。
當然,欣還是有忍不住的時候。有一次,他和章邯在大帳里一起吃飯,終於還是避開廚師悄悄地透露了一件事。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現在必須把大臣們緊緊地控制在自己手裡。
趙高就是如此這般地把大臣們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裡,可以隨心所欲地操縱秦所有的官府衙門。
「我懂了。可是,把秦帝國的敵人當成敵人在進行殊死搏鬥的,不就只剩下章邯將軍一人了嗎?咸陽那些人,心裏可能根本就沒有把各地反叛鬧事當成一回事。」
范增語帶譏諷地問道。只見陳余搖了搖頭,說從未見過面,「不過」,他豎起右手一根指頭,又豎起左手一根指頭。從戰國時代起,這種手勢就常常為那些鼓吹連橫和合縱的人士所使用,特別是在其滔滔不絕發表宏篇大論的時候。看來那意思好像是一根手指代表章邯,另一根則表示自己,范增看著看著,竟覺得這手指頭莫名其妙地帶上某種實實在在的含義了。只聽陳余又說道:「與章邯干戈相交,實在是歷時已久。」這難道還不算超乎親密朋友的交章邯仍坐鎮棘原城內。
「要即刻嗎?」
這位生來就很少顧及自我的將軍,只要是為某種崇高的目的採取行動,就總是能保持一種昂揚的氣勢。既然已經放棄為秦帝國而戰的目標,那就應該重新看待這些士卒,倘若能為了他們而犧牲掉自己一個人,陳余和長史欣所推薦的那條生路,豈不就很有意義了嗎?
陳余自然不會十分了解咸陽秦皇室的內幕,但這位早已看透了先秦六國以來勝敗興衰演變的策士,對於萬里之遙、地處西方雲煙的咸陽的動靜,總還多少掌握一些。
說完,他還衝著趙高偷偷咧嘴笑了一下。有幾個獃頭獃腦的人竟然滿臉狐疑地說:就是皇上所講的,確實是一隻鹿。這幾個人後來統統被趙高像割茅草一樣找借口給判了死刑。從那時起,大臣們對趙高都懼怕到了極點。大凡權力是以眾人惶恐不安為代價而一味膨脹時,所發生的事件往往都似曾相識,說來也都是帶有離奇色彩的故事,令人難以置信。
項羽也確實唯獨不敢對章邯掉以輕心。自巨鹿那場出人意料的大勝仗之後,勝利一方的楚軍耗損嚴重,軍困馬乏,實在沒有力量再與章邯作進一步的決戰。這為章邯軍恢復實力提供了有利條件。
可是,大後方的情報對章邯就像毒酒一樣有害,讓他心煩意亂,有時還會心灰意冷地連仗都不想打了。
陳余當然不可能知道詳情。但是憑一名練達策士的感覺,陳余胡編亂造寫出來的東西,竟與事實有許多驚人的相似之處。陳余寫的意思大致是,既然趙高一手壟斷了咸陽宮廷內外的大權,章邯越忠誠,就越會遭到趙高的憎恨;所立戰功越多,就越會成為趙高的眼中釘肉中剌。皇帝一聲令下,將軍就要遭受腰斬之刑,將軍的家族成員就會與早前白起和蒙恬的家族一樣,全都死無葬身之地。
章邯曾嚴厲訓斥過,但欣卻說:這些情況如今對將軍來說是至關重要的,一旦落人過河拆橋的境地,一切都晚了。這種擔心未必沒有道理。
不過欣並沒有隻停留在章邯的要求上,在屬於大後方的咸陽的宮廷里也安插了姦細,開始大量搜集那裡的情報。
與這裏的形勢大為不同,作為楚軍特別行動部隊的劉邦軍正在朝關中方向步步進逼,這一直讓項羽感到焦慮不安。楚懷王當初曾約定先入關中者為王,項羽被章邯牽制在華北大地寸步難行,就他的野心來說,實在是大為不利。
說到趙高在咸陽宮廷里的所作所為,一言以蔽之,就是專門在人事問題上實行恐怖手段。以法家學說作為立國基礎的秦,甚至連官員們的日常行為都有很細的法律條文嚴格加以約束,懲罰的規則簡直多如牛毛。趙高這樣將秦法全部記在心裏的人,只需緊緊盯住每個官員的一舉一動,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把他們跟法掛上鉤,然後或者罷官斥退,或者處以極刑。趙高用這種辦法不知清除了多少大小官吏,人們逐漸明白了其中的奧妙。原來,最要緊的保命原則不在於犯不犯法,而在於你能否討得趙高的歡心。只要能討得歡心,犯法也好,不犯法也好,趙高都決不會加害於你。倘若不能討得歡心,即便沒有適用的法律,他也會以皇帝聖旨的名義將你處死。
消息也傳到了趙高
https://read.99csw.com的耳朵里。章邯將巨鹿城包圍得水泄不通。
他先回到自己的宅邸,妻妾們吃了一驚,七嘴八舌地問道:「已經把那些賊人都趕跑了嗎?」
他膽子再大,也不敢不把這個打敗仗的消息報告給皇帝,於是立即趕往深宮後院,對胡亥皇帝說:「臣請陛下對章邯予以斥責。」
「那棵樹是榆樹嗎?」
愣頭愣腦冒出這麼一句的,正是闖進項羽營帳的趙上將軍陳余。
項羽已經從章邯大軍的束縛中解脫出來。剩下的就是全力以赴向西挺進了。必須攻破函谷關,沖入關中,把秦帝都咸陽攪個天翻地覆。黃河之濱就在眼前。
「這是一匹馬。」
怎麼是笨蛋呢?項羽再也不想聽陳余之流對章邯評頭論足了,不過還是控制住情緒,回頭望著范增說:「你來跟陳將軍講。」
「欣呀,方才閣下的話,我可從來沒有想到過,是說為士卒著想嗎?」
「怎麼會有這樣愚蠢的事情呢?」
儘管發生過一個種族對另一個種族或民族實施滅絕人寰的、有計劃的集體大屠殺,但在同一族群內部的屠殺,而且是二十余萬人的規模,在整個古代史上似乎也是罕見的。
陳余還在繼續:「章邯將軍啊!如今將軍應與諸侯合縱,調轉大軍進攻咸陽。究竟是會同諸侯分割秦地,圖得南面稱孤之身份好呢?抑或以罪人之身而被腰斬好呢?」
「這是郎中令趙高大人的垂示嗎?」
會面的地點由項羽指定,即設在「殷墟」。從章邯方面來講,出棘原城南下,經漳水一處名叫三戶的渡口再往南,即可抵達殷墟。
章邯用兵向來紮實沉穩,令他近前的人都感到焦急。
這封信真可稱得上是一篇名文。
一般所說的殷王朝時代,系指公元前1600年至公元前1028年這段時間,這被作為中國歷史上一個神話般的朝代來看待,極少有人認為它是真實存在過的。
長史欣終於一點一點地把事情看清楚了。事態發展到這一步,主要是因為趙高本是一個諳熟秦法的人。秦法的細則多如牛毛,甚至包括不許官吏私自介紹其他官吏之類的條文。所以,這種事萬一不合趙高的胃口,就難保他不找出一條適合的法律對從中幫忙的人處以極刑。順便說一句,這幫接受長史欣密訪的傢伙早已把全部情況報告給趙高,趙高已完全了解了長史欣的大致意圖。
殷墟有許多宮殿、住宅等的遺迹,也有很多墓葬。新中國成立后被發掘出來的王室墓葬裏面,就橫七豎八地排放著許多殉葬者的骸骨,其中既有佩帶著玉制裝飾品被活埋的侍臣的骸骨,也有未戴任何飾物、頭部被切割開的人骨,彷彿被捆綁在一起似的排放在一座墓室里。每一座大的墓葬里都能見到這類屍骨,三百具、五百具,甚至發掘出過埋有一千具屍骨的墓葬。這些陪葬者的屍骨究竟要表達什麼,至今仍找不出答案。
他像下驅逐令似的,把長史欣轟出了大本營。
長史欣連忙跳上馬車,朝馭者大喊一聲:快跑!他根本顧不上回家,穿過咸陽的街頭,朝遙遠的函谷關落荒而逃。這是要回到章邯的大本營去。跑著跑著,他突然發現路不對了,誰知迷路卻幫他撿回了一條命。趙高派出的追兵立即緊隨其後,但他們走了一條大道,沒有抓住長史欣。
至於項羽如何尊重章邯,從不讓他擔任自己的部將這件事也可以看得出來。
霎時間,一股悲憐的心情湧上心頭,章邯宛如少女般地流出了淚水。秦皇室中有誰跟自己說過這樣的話呢?
項羽軍變得滯重難行,上述情況即為主要原因。從這個意義上講,對項羽軍而言,巨鹿之戰的戰果成了一個沉重的包袱。
項羽時代,人們對殷墟的認識,還只是依據附近一帶的民間傳說,將這裏視為殷的古都,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自此以後,不知是否受到這次事件刺|激的緣故,章邯當年的那種氣魄已經不見蹤影,只是身體一再發胖,那張臉也像被水淹死的人一樣脹得溜圓。司馬欣和董翳也沒有鬧什麼自殺,頭頂著顯赫的爵位,在項羽手下得享永年。不過,從他們再也沒幹與其能力相稱的事情來看,二十余萬秦軍士兵的死亡也許早就讓他們心灰意冷了。
「不過,假使接受這份赤膽忠心的朝廷已經徹底腐朽,那就毫無用處了。照理,章邯對自己的處境早就該有數了。」
作為一名出類拔萃的屬官,長史欣主動承擔了這項工作,看來,這的確是應由下屬來乾的事情。他與章邯也很有些相像的地方。單靠長史欣一人是無法採取什麼倒戈行動的,但既然頂頭上司章邯已經作出決定,那他也只好像生來就是個叛逆者似的,全力以赴地去實施了。可是,章邯卻未能立即投降。
「不,我說的敵人是指秦帝國的敵人。」
與此同時,長史欣已經絕望,不再下功夫尋找可幫忙之人。雖找到過兩三個據說善於向趙高阿諛奉承的人物,但他們都不敢出頭,都拒絕了長史欣的請求。
項羽軍中的那些楚人士兵原本都是流民,可以說,未被秦征去服勞役的幾乎一個也沒有。當初服勞役時,他們始終受到秦兵的監管,秦兵的傲慢殘暴簡直難以想象,楚人都被當成奴隸對待,稍有疏忽就會用棍棒給打個半死。楚軍士兵里充滿了這種仇恨,如今立場顛倒過來了,便開始以過去秦兵殘酷折磨自己的辦法,向歸順過來的秦兵進行報復。
為何在秦會如此呢?陳余問道,又說,據說一旦功勞太大,就再無土地予以酬勞,便會託故於法,以誅殺化解難題。此乃秦之傳統做法,將軍本系秦人,諒已知之。
「長史欣來了,我就只負責作出決定,真是太難得了!」
趙高對世上的人既不愛也不相信,根本不指望會讓他人心服口服。只要他們表面上服服帖帖就行,只要能徹底地讓他們感到害怕,始終保持表面上服從的樣子,那就跟心服口服沒有什麼區別了,這就是他的政治信條。然而他卻起了個想試驗一下的念頭。只要先試驗一下,關鍵時刻就會起作用。他最終的目標就是發動宮廷政變,廢掉二世皇帝,由自己來當皇帝。
章邯作為降將,沿著這座山崗的小路大汗淋漓地往上走去。隨從的人除了長史欣之外,只有董翳一人。
章邯就是一名渾身上下透著手藝人氣質的武將,例如,他就把戰爭作為自己的作品,一心想著如何打勝仗的問題,對後方的朝廷,他從不花費精力去動政治方面的腦筋。
「有誰認識能討取趙高公公歡心的人呢?」
有一天的下午,天氣特別寒冷。儘管太陽高高地懸在空中,卻好似形同虛設,裉本沒有一點熱乎氣。章邯想活動一下身體,便在有些發暗的黃土牆裡邊緩步走了幾圈。
項羽在林中鋪了一張皮坐墊,等候章邯的到來。
巨鹿一戰死去成千上萬的人。在感情上,章邯所感受到的只是數量上的消失,還沒有感受到對那些死者的悲哀。其實章邯並不是一個冷酷無情的人,但在一瞬間被逼到瀕臨毀滅的深淵,他彷彿連思考能力都沒有了,事到如今,只剩下兵力問題還可以思考一下。退卻也好,決戰也好,反正都需要兵力。
「做什麼?」
從趙高向二世皇帝奏上這句話的那一刻起,他的測試就開始了。二世皇帝苦笑了一下,說:趙高,你說什麼?這不是一隻鹿嗎?左右都不吭聲。其中有個人抬高嗓門喊了一聲:「皇上。」然後說道:「皇上不知道那是一匹馬嗎?」
陳余以前從來沒有跟項羽見過面,卻能像多年故交一般,以十分親密的口吻與他講話,這正是這號人物慣用的套交情的手段,恐怕也是一種對付其他勢力的小小的政治伎倆。
「敵人?是章邯將軍的敵人嗎?」
「王離大人在亂軍之中被敵軍士兵繩梱索綁,涉間大人因走投無路而自殺身亡,蘇角大人則被追殺上來的敵將連頭盔一起劈開,當場陣亡。」
所謂秦兵,歷來就給外人以一種「個個都很強悍」的強烈印象,即便成了俘虜,也不由得讓人read•99csw•com感到恐怖。二十多萬人再赤手空拳,也比負責看管的楚軍人多勢眾,要帶領這幫俘虜一同行軍,實在是一個沉重的包袱。
趙高儘管對軍事不甚明了,但到了現今這個階段,他也十分清楚,既然章邯軍隊已經打了敗仗,秦也就來日無多了,也完全可以估計到,楚軍正日益強大,完全可以顛覆秦王朝,下一個朝代必將掌握在楚人手裡。他現在考慮的就是如何保住自己;不僅要保住自己,還想留下來,繼續當下一朝代即楚帝國的貴族,如果可能,還想當咸陽所在的這片關中大盆地的王。為了能當上關中王,就必須有所建樹,立下頭功。只要替楚殺死二世皇帝胡亥,就可以達到這個目的。
長史欣在章邯面前曾大發感慨,哭訴道:「將軍哪!公建功亦受誅,不建功亦受誅啊!」
秦軍俘虜一律被安排到城外野營,而且是在溝壑縱橫的地方。那裡有無數呈四方形的、四壁垂直的黃土深坑,一眼就可以望到坑底。
「啊,還好,戰事還有一些進展。」只講了這麼句話,他便更衣登上了馬車。到達宮廷的司馬門,他向衛士報告要朝見皇帝,所有衛士跟長史欣都很熟悉,但他們卻好像害怕什麼似的不肯理睬。
使者長史欣率領一支輕騎朝咸陽急奔。路途遙遠,他一路上坡穿過函谷關,快馬加鞭日夜賓士,有時還要經過深山峽谷中的羊腸小道,走在那裡,彷彿就要從懸崖上掉下去似的。關中盆地就在雲霧繚繞的正前方。他路上時而騎馬,時而換乘舟船,終於到了咸陽城裡,必須更換衣服才能進入宮門。
對人類的大屠殺,在世界歷史上還是有若干先例的。
他決定用王的稱呼,將章邯稱為雍王。
「趙高就這麼可怕嗎?」
我們再回憶一下近在眼前的蒙恬將軍(?~公元前210年)吧!陳余說,蒙恬受始皇帝之命攻齊,有大功,隨後又率兵三十萬討匈奴于塞外,補修長城以鎮國境。儘管如此,始皇帝死後,他陷於宦官趙高之詐略,被迫自殺身亡。
「是的,已經把你的名字通報到郎中令大人那裡。這就等於是大人的口諭。」
實際上,咸陽朝廷對前線什麼情況都不了解。從戰場送來的報告都被趙高壓下,死死攥在手裡,只是不斷地向二世皇帝報告說,各地的叛軍不過就是一幫土匪賊寇,正被官軍一一平定。假如二世皇帝真正了解函谷關以東的準確戰況,他再怎麼昏庸,也會像五雷轟頂一樣感到情況危急的,就會立即上朝,召集百官了解現狀,很可能從那一天起就會親理朝政了。
章邯腦袋裡一片空白,下意識地嘟噥了一句。有關楚軍正在接近的消息,從長史欣的情報那裡已經詳細了解,但也得到情報說,其主帥宋義並不主張開戰,他便根本沒放在心上。
關於戰敗的報告,就這樣極為簡單地上奏完畢。假若讓皇帝認識到帝國有覆滅的危險,就麻煩了。
章邯心裏開始有了想法,儘管長史欣這個人在這方面的才幹幫了自己很大的忙,但才幹本身也是要有所節制的。
趙高現在的身份已不再是宦官,已不再負責照管皇帝及他那幫女人的身邊事務,現在已經是一名堂堂的卿了,所處職位乃是九卿之中的郎中令,可獨攬宮中一切事務,掌管各處城門的護衛和開關。有人給長史欣出主意說:只要站在司馬門外,不斷地念叨郎中令趙高的名字,總該有點結果吧?在有過長期屬官經歷的長史欣看來,儘管宮廷是早前工作過的場所,卻好似到了別的國家。
陳余又把秦將的命運從歷史說到現在。現在是人心背離秦王朝,揮舞反叛旗幟的將領日見增多。將軍的軍隊也因耗損而日見減少。這就是天將滅秦的一項證據。
章邯想,確實如此。陳余所講的問題決非只是預言和觀測,從咸陽傳過來的風聲,已經開始涉及章邯自身的安全。
在咸陽一帶,司馬欣以其官名長史代替姓氏,被稱做「長史欣」。按照秦的官位制度,最高官職叫三公,其次為九卿。身為三公屬官的長史,一般都選用擅長處理實際工作的有本事的人物。司馬欣就特別機靈,很有才氣,不過也只有屬官之才,不是能當主官的材料。但章邯特別器重這位長史欣。
現在的項羽已不再是巨鹿之戰以前的那個項羽,而是天下所有反叛軍的總首領了。如果他還像從前那個項羽一樣喜怒形於色,陳余這號人說不定早就當場出走,躲到背地裡搞什麼名堂去了。
這種疑慮一直在動搖秦兵的心理。他們要跟楚軍一起攻人其故國之地的秦(關中),只這一條就讓人很不心甘情願。這樣說,並不等於秦的士兵就對秦帝國抱有多麼強烈的忠誠之心。反倒可以說,他們更傾向於認為楚人人關未必會獲得成功,他們一直在惶惶不安地作著猜測,一旦楚人敗給關中的秦軍,楚人就會再次把這些歸順的秦兵作為俘虜帶回到中原去,這些秦兵俘虜留在關中的家屬肯定會被秦帝國殺害。
還有,項羽所採取的那種設計精妙的做法也是空前絕後的。一般的大屠殺都會使用兵器,但對實施殺戮一方來講,無疑是耗時費力的體力勞動。而項羽所採取的這種狡猾的方法,即讓被殺害的一方恐慌,自願地跑上滅亡之路,在歷史上絕無僅有。
「可不許讓我知道!」
項羽軍沿著黃河向西前進,將兩岸儲藏糧食的官倉全部控制在自己手裡,前進途中隨時都可以得到糧食,終於經洛陽到達新安(河南省新安)。
就在這時,長史欣從身後跟了上來。為了給章邯個知會,欣乾咳了一聲。章邯回身看了一眼,欣當即止步施禮,這才放輕腳步靠近。「下面報告的事情,本不該拿來驚動將軍的。」說完,他又故意停了一會兒。
項羽的謀將范增老人每次開會都要反覆強調:可不能殺呀!章邯軍的士兵也許還會跑來投降的,這是明擺著的事實,如果現在把俘虜殺死,本打算歸降過來的敵人就會絕望,這樣反而會令敵軍士氣高漲。
郭沫若曾根據這種現象,把殷及緊隨其後的周確定為奴隸制時代,但又產生了一個疑問,這種難以解釋的大量的殉葬者,如杲是奴隸主死後仍要其陪伴在身邊的奴隸,那為什麼要如此浪費奴隸這類財富呢?在殷那個年代,人口並不多,整個王國的軍隊恐怕也不過幾千人,不禁令人懷疑:為陪葬而殺死如此多的奴隸,「奴隸制」經濟豈不就無法維繫下去了嗎?
雖然他曾多次派使者與楚軍接觸,但頂羽不知出於何種考慮,亳無出面的跡象。
陳余還說:打仗就是為政治嘛!章邯跟將軍打的這場仗,恐怕已經沒有任何政治理由了吧?章邯也是太愛打仗了,真是個笨蛋!
它首先從秦歷代名將的命運說起。陳余在信中說:說來話長,我們還是先回憶一下秦白起將軍(?~公元前257年)吧!白起軍功卓著,在南方平定鄙與郢,在北方則破馬服君之大軍並悉數坑之,攻城略地之功舉不勝數。然而,白起當年被王(秦昭王)奪其爵,逐出咸陽,又受命自殺。
長史欣只好暫時回到家中,再另作打算。要想會見趙高,必須先獲得許可。可是長史欣又找不到能幫忙見到趙高的人。他為官是趙高大權在握之前,在政治形勢已經完全變化的今天,他過去的人際關係已亳無用處。
從二世皇帝胡亥在位的某個時期開始,就再沒有百官朝拜這一說了。
章邯用兵的方法,就是將大部分精力用到搜集和分析情報上,所謂情報,包括敵人後方的政治動態及敵軍將領的性格、政治立場一類的情況,也包括戰場情報等。
這條創造了北方中華文明的大河,彎成了一個大大的「幾」字形在這片大地上滾滾向前流淌。這條大河從非漢民族地區的塞北荒漠地帶流過來,向南一直流到關中盆地人口處的潼關,再以幾乎九十度的直角轉向東方奔騰而下,滋潤著廣闊的中原沃野。
由於戰爭的消磨,章邯本來略胖的體形,已經變得像筋腱擰成的鞭子那樣柔韌堅實,先前圓read.99csw.com乎乎的臉蛋都好似換成了另外一副模樣,兩腮凹陷下去,彷彿上面的肉被削掉一塊,下巴也顯得突出了。他前額突出,臉部看上去宛如經過錘鍊的鐵塊一般剛毅。他總是歪著頭,像是在思索什麼問題,很像一位手藝高強的匠人,從不說一句廢話。
而殷王朝的真實存在被正式確認,卻極富戲劇性,可以說就發生在一瞬間。那是在1899年,一位名叫劉鶚的學者,在北京的一家藥店里買了一塊獸骨,藥房將其稱為「龍骨」,他驚訝地發現骨片上面刻有來歷不明的文字,由此掀開了中國考古學新的一頁。他把這塊骨頭拿給研究古代文字的專家羅振玉等人去看。上面出現了《史記》記載的殷王朝國王的名字,經過仔細考證,斷定為此前並不為人所知的殷代的文字。這項研究後來又以「甲骨文字的研究」為題,由日本的貝塚茂樹博士等人繼續進行。但不管怎麼說,在藥店「發現」甲骨的時候,根據藥店的指證,就已經知道是從殷墟出土,不久許多學者又從殷墟挖掘出了大量的甲骨殘片。
時至七月,酷暑難熬之際,項羽才終於接受了章邯投降的請求。關於受降事宜,項羽交待給屬下的理由是:「就我楚軍而言,糧食也很缺乏。再繼續打仗並不得當。」
「不可如此!」
多麼富饒啊!
「乾脆起來造反吧?」
他把大本營從坐落在巨鹿西南的棘原(河北省平鄉縣附近)城外搬到城內,固守城池一動不動。
「這件事要是不講出來,我可能就憋出病來了。」這是有關馬和鹿的一件事。
章邯向項羽訴說道。章邯不是那種喜歡愁眉苦臉地向人訴苦的人,卻在初次見到的敵將面前完全亂了陣腳。會出現這種狀況,可能是他身為降將,產生了某種異常的亢奮,但項羽為人處事的品格中肯定有某種東西,才使章邯如此動情的。
為士卒著想會促使他下決心投奔敵營,是源於他性格的另外一個方面。
第二天早上,項羽軍全部投入到掘土工程中去,他們帶上鍬鎬鋤耙之類的工具來到懸崖邊上,用了好幾天的時間才把二十余萬秦兵的屍體全部用土埋上,完成了歷史上一次最大的活埋任務。
不管怎麼說,長史欣還是在司馬門耐心地跟他們談判。這一回,從門內有了回話:「就在車裡聽候吩咐吧!」
不知什麼時候,護衛的頭領已經換班,成了另外一個人。這名男子看上去一臉兇相,他冷不防用力拉住長史欣的手,將其拽出車外,嘴裏吼道:你在這裏幹什麼哪?長史欣吃了一驚,連忙講明情況,但那頭領卻說:沒有人聽你這些廢話!長史欣當即回過味來,猛然間明白了:「趙高是想把我繩之以法!」
夜深人靜之時,黥布的那支軍隊開始秘密行動。他們躡手躡腳地出現在沒有黃土深坑的平原上,把那些俘虜的宿營地從三面包圍,只在一面留出缺口。
「只要有章邯將軍,就一定會打勝仗。」
范增將黥布召進大本營,密商了一會兒。
項羽對這位老兄很有點不耐煩。范增也說:「陳余這號人,到處都有。對這種人,還是不要給他好臉色吧!」
不僅僅是現在,歷來秦的政治鬥爭就是極其慘烈的。有功之臣可以輕而易舉地被當成罪人。章邯原本是一個極少擔心生命安危的人,始終抱有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的決心,然而若是像早先秦的大臣將軍們所遭受的命運那樣,被強迫承認莫須有的罪名,再被治罪處以死刑,他是無論如何也不願接受的。
縱使掌握了這些情報,章邯大概也不會改變對楚軍的看法。因為章邯和長史欣對項羽的了解還停留在一個固定的框框內,認為項羽只是定陶一戰被章邯打敗而死的項梁的侄子,根本就成不了什麼氣候。
項羽只是沒有說出口,但此意時常溢於言表。
「欣哪!最好還是給我講講敵人的情報。」章邯說。
「在此之前,就讓胡亥在我手裡先活一會兒吧!」儘管趙高在這樣想,但面對眼前的胡亥,口裡還得說:反正天下會太平無事的。不過,前線將軍的失敗要不即刻予以申斥,他們就會麻痹大意,重蹈失敗的覆轍。
項羽雖然形式上還只是楚懷王家臣性質的上將軍,無權隨意決定讓別人當比自己地位還高的「王」,但實際上他的地位已在楚王之上了,只需事後得到楚王的追認即可。
「將軍還是考慮一下自己的命運吧!」這才是長史欣的心裡話。
「殺掉怎麼樣?」
只能說這是一種徒勞無益,或令人哭笑不得的局面。項羽把有「章邯」之名的秦帝,的全部兵力都牢牢地牽制在漳水北岸,藉此天賜良機,劉邦方能如魚得水般地輕鬆前進。他所率領的那支軍隊人數很少,只能算是一支雜牌軍。但就是這樣一支軍隊,卻能在秦殘餘勢力控制的範圍之內,優哉游哉地順利朝函谷關進發,打個比方,就好像項羽是存心想讓劉邦去當關中王,才在這裏流血流汗的。
這位陳余所講的情景,與參軍長史欣從咸陽逃回來時所講的頗為相似。
當然,章邯還是自有道理的。歷史上曾經有過一段故事,說的是早先因趙高的奸計而被迫自殺的蒙恬將軍,曾將塞外荒草地帶的匈奴一步步驅趕到北方的大沙漠,為了防止他們再度進犯,就在塞外地區栽種上榆樹,建成了一條高大的林木帶。章邯爬上山崗時,只是想起了這個故事,才那樣問的。不過,到了這步田地,還在以極為平常的表情關心究竟是什麼樹木,這也許與章邯的薄情不無關係。
皇帝周圍只剩下一群女人,還有一群似人非人的宦官。有一次趙高想好好測試一下這些宦官和宮廷女官,便讓人拉一頭鹿到二世皇帝胡亥面前來。
長史欣這種明知故問的、純屬理論性的發問方式,很有點像秦人模仿韓非子的味道。敵人即指反叛軍,當然不可能是章邯個人的敵人。
讀完陳余的書簡,長史欣當即說道:為士卒著想,應毫不猶豫地到項羽營壘去,擔任他所率大軍的一翼。
「我們會怎麼樣呢?」
新安這裏就有許多水土流失造成的黃土溝壑。有的深谷,倘若人不小心跌落下去,甚至會丟掉性命。
范增作為軍師,本來是該制止這項舉動的。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項羽本是一個人格豐富的人,但自此次新安事件之後,在吸引人心和保持兵力方面,其凝聚力已開始減弱。從這些情況來看,范增在製造和維持項羽威信的方面似乎已經遲鈍了。何以見得呢?恰恰有跡象表明,范增曾主動參与策劃這場大屠殺的方案。
像這種話,他也能說出口。
身為雍王的章邯被留在了項羽的大本營。指揮二十多萬舊秦軍的任務,就讓新任命的楚上將軍司馬欣來承擔了。
第二天,長史欣便著手尋找能幫忙傳話的人。豈料,事情的發展卻讓欣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巨鹿打了敗仗的消息,當天下午就傳遍了咸陽的大街小巷。市面上,人們議論的也只有這一個話題。長史欣家的丫環奴婢們將這一消息傳給他的妻妾,整幢房子里就吵吵嚷嚷地熱鬧開了。長史欣想盡辦法,才將她們矇騙住。
殷墟,指的是古代殷王朝遺址。殷墟作為地名,在秦帝國就已經存在了,現在也是個考古學遺址的名字。人們能了解到這一點,應該說全憑《史記》的記載。
另一方面,類似亍前哨戰性質的小仗,又反反覆復地打過無數次。無論是一場多麼小的戰鬥,項羽都要策馬飛奔上前線,親自在陣前指揮。看到項羽的英姿,楚軍士兵每一次都奮不顧身地戰鬥,其發瘋般的勁頭就跟在巨鹿戰場上一樣。
所謂的赤膽忠心究竟是什麼?章邯的前半生當之無愧地作出了回答,但他的後半生卻成了發人深省的教材。
儘管亮明了身份,衛士們還是一聲不吭,做出一副根本不認識他的樣子。倘若把未經趙高許可的人放進去,保不準就會遭到報復。
在中原地區,民心已經完全不在秦帝國一邊。章邯軍儘管日益孤立,卻仍能與反叛軍保持勢均力敵的狀態,實可謂一大奇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