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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進入關中

第十二章 進入關中

張良對蟯關這裏的守將從出身到性情都作了充分調查。這些士兵十分驍勇,但出身既非士亦非農。
張良追上劉邦的車,得到允許後進入車內,將攻佔宛城的必要性作了詳細說明。
劉邦軍過去的行動,都只是漂浮在敵占區上。
返回座位時,已經有人在發言了,是酈食其,這位雄辯家主張不殺。
劉邦以瞞天過海之計攻秦軍于不備,秦軍的將士全都十分狼狽,丟下蟯關朝咸陽方向一路潰散逃命。劉邦派出輕騎兵為先頭部隊快速追擊,在藍田將他們逮住,徹底將其打垮。
於是大開城門。劉邦為人心善,準備把這員秦將納入自己帳下,但被張良給阻止了。
「竟會有這等事?」
「不過,還只是極小部分的崩塌。」
劉邦本來就是一個目光敏銳的人,在這一點上,他不時有所表現。
張良的目的卻並不在於此。最終的目的自然是攻人關中,但張良一直認為必須先使劉邦軍強大起來,先要繳獲秦的兵器;其次是要攻陷秦兵力薄弱的小城,使士兵產生一種每戰必勝的自信心;還要將秦軍從每座城裡引誘出來,在野外進行決戰,像項羽在北方巨鹿原野上那樣速戰速決,這樣在敵我雙方中都會提高劉邦軍的聲威。
「是該殺!」張良想。劉邦屬下人才濟濟,可除少數人之外,凈是些身袠戰袍、腦滿腸肥、一心想著榮華富貴的人。也許因為張良自己是貴族出身,這種慾望似乎早在出生之前就已置諸腦後,其滿腔心血都傾注到了復讎這一不可捉摸的頑固念頭之上。僅僅為了完成這樁心事,他送走了自己的少年時代,又一度想在博浪沙把始皇帝連人帶車砸個粉碎,卻沒有成功,爾後又在逃亡與潛伏之中不知度過了多少歲月。儘管刺殺始皇帝未能得手,但現在已將其孫子秦王的軍隊全部擊潰,已經發展到這位秦王乞求投降的地步。他認為無須商議,理應殺掉秦王。
「秦人已經心虛了。」劉邦心裏作出了這樣的判斷,「正是張良的白馬一戰,挫掉了這一帶秦人的銳氣。」
「攻破函谷關,最先進入關中者為關中王。」
「是混賬商人(賈豎)之子。」
「這是個騙局。」
關於劉邦這個人,早先有內藤湖南博士,最近有貝冢茂樹博士,都使用了同一種頗為含蓄的表達方式來稱呼他,那就是「先天造就的中國人」。
「君所說的極是。」
「我所不能的地方,就交給別人去干。」
劉邦不能不得出這個結論。西進沿途的大小城池,全都效仿南陽郡守,一個接一個地歸順了漢軍。若是以前的那種封建諸侯制,當有劉邦這樣的外敵人侵時,每個領地的王的身邊都會有一支家臣隊伍集結起來進行抵禦,連領地內的平民百姓都要出來支援,上上下下都十分頑強。可是,在秦的制度下,根據法家學說將封建諸侯制徹底廢除,設置了郡縣,以官僚為行政長官,這一體系最適合在國泰民安時加以執行,而一旦帝國陷入危難之中,那些官僚就只求明哲保身,根本不想死守自己的官衙,其下屬及平民百姓也從來不把官僚視為主人而盡忠。至少,到現在這個階段,官僚體制的弱點已開始顯露出來。
「楚未必可惡。」
「從道理上講」,劉邦也只能這樣回答。「反過來,從公的角度來加以考慮」,這種說法也是固定模式。陳恢以硬要人知恩回報的口吻說:乾脆公就封郡守為侯吧!封侯就可以讓他照舊留在宛城,擔負守衛這一帶的任務,再將郡守轄下全副武裝的精銳秦兵盡皆編入公之麾下,令其加人西進行列。這樣不僅一舉解決了公所面臨的一系列難題,前方阻擋公進攻路線的城池聽到宛城的先例之後,也都會爭先恐後地前來歸順,全部成為公的人馬。「有道理。」劉邦深為佩服。
「如若不殺,以往的辛苦又是為了什麼呢?」張良這樣想。他既不為榮華富貴,也不是為了劉邦,輔佐劉邦只是為了向秦復讎。不過,自打由開封城南下以來,張良已開始從事類似於劉邦軍師的工作,在這個過程中,他一點一點地發生變化,連他自己也感覺到了這一點。說起來,他就是以劉邦為一張白紙,在上面構思戰局,排兵布陣予以實施,再觀察最後的結果。這項工作純粹屬於一種才幹,才幹是要在無休無止的追求過程中方能表現出來的,張良感受到了其中的無窮樂趣。倘若是這樣,張良就不會就此抽身把劉邦撇下不管,而是想看到其大功告成的那一天。從劉邦的角度來說,他尚未大功告成。因為還有個項羽,雖說與劉邦同為楚將,但並不等於二雄可以並立,遲早會發生爭鬥,不到一方倒斃,此事就永遠不會完結。就是因為控制了關中這裏,劉邦才會與項羽首開戰端的。
劉邦及麾下的各路人馬正在關中高原以東的平原四處轉戰,時而圍城,時而在野外打仗,有勝有敗,卻始終不能輕而易舉地接近關中這個預定的目標。
「殺掉子嬰!」
面對劉邦的這種慷慨大方,張良也不能不感到驚訝。他本來只是個書本上的兵法家,並不熟悉軍事,根本就沒有自信,然而一下子便被授予指揮大權,整支大軍要以生命與敵人交鋒,由此產生的責任感及沉重感,使得他在數日之間就完全變了個樣,跟身經百戰的沙場老將有了相同的感受。
對張良抱有善意的人們是這樣猜想的,但這種猜想並不符合實際。堅固的秦城由東到西像念珠一樣排成一長串,開封作為其中的一個,與其他念珠是聯繫在一起的,決非孤立無援。
儘管劉邦內心將功勞歸於張良,但作用更大的恐怕還是項羽。因為去年年底,項羽在北方的巨鹿讓秦的野戰大軍吃了個大敗仗。在今年的酷暑里,又發生了一樁尤為重大的事件,獨力支撐著在平原地區四處征戰的章邯將軍向項羽投降,並被授予楚國的雍王稱號。這個風聲也傳到了這裏,本地郡守的想法也隨之轉向投降和改換門庭,在幾個月之前,這種情況是連想都不敢想的。
「秦的大廈開始崩塌了。」這種切實的感受令劉邦心潮澎湃。
不過,落在地上的栗子歸根結底還只是栗子。劉邦帳下的其他將軍都耐不住性子了,覺得張良好像是在浪費時光,干一些無用的事。既然要與項羽競爭誰先到達關中,那就不允許慢騰騰地在路上磨蹭。
果真能進入關中嗎?在這次行軍途中,劉邦依然心存疑問。
「我要去解個手啦!」
劉邦就是憑這項本事在世上周旋的。他具備世俗人都具有的盤算利害得失的能力,但他把這點功夫深深藏在內心,從不外露。整體上看,他就像一個空空的大口袋一樣虛心。在人們的印象里,https://read.99csw.com那空空如也的大口袋在一步步地膨脹。當初他作為數百人的首領在沼澤地里四處逃竄的時候,就是如此這般地虛懷若谷,如今已是數十萬大軍的統帥,反而越發虛懷若谷了。
「所謂官吏,實在是懦弱!」
「這下子秦可要滅亡了。」
「好吧!」
諸侯王國時代的秦,風行的禮儀是講究樸實,因此,咸陽也並不是一座多麼大的王都。
在中國的悠久歷史中,從默默無聞的農民一躍發跡而建立起王朝的,除了劉邦之外,再無第二個人。此外,還有明太祖朱元璋,儘管同樣出身卑賤,但朱元璋的情況卻略有不同,他曾做過流浪的托缽僧,多少有些文化,還能賦詩作文。劉邦這個人卻沒有那些額外的本事,他是從這片大地上土生土長起來的,身上帶有純正的鄉土氣質,不會因為家庭環境的優越和良好的教養而損害或喪失這些富有活力的東西,完完全全是以生就的本色來到這個亂世上的。
張良所講的意思是,自己活著的唯一目的就是向秦復讎,原本在自己眼裡,秦人都是可憎而又可惡的,然而事到如今,卻不得不抱有一種平常的心態:他們也是人。張良又說:秦人愛自己的土地如此之甚,若不從這個事實出發思考問題,一切都會不可收拾。
閻樂仗劍闖入寢宮之內,胡亥這時才知道是趙高叛亂,他回望逃生的唯一的內侍宦宮,有氣無力地責備說:為什麼不早告訴我會出現這種事態啊?
張良認為,如果劉邦軍在這樣的戰場上不能讓秦軍士兵聞風喪膽,就會招致他們的藐視,反而會增強他們的抵抗能力。
張良捨棄開封而爭奪南方大片土地。這是要孤立開封嗎?
張良坦率地講出了自己的弱點。應該說,坦率正是這位軍事家最突出的特點。張良事先讓劉邦明確自己的長處和短處,可以防止他對自己產生恐懼心理。總而言之,在取得上述為數不多的勝利之後,張良重新回到謀士行列,專心致志地從事他所喜愛的情報搜集工作。
總之,趙高開始了他一生中最為忙亂的歲月。首先,他必須殺掉二世皇帝胡亥。
如此說來,秦王子嬰是不該殺掉的。
張良這個人的思考能力的確非同尋常。為進入關中,誰都只會想到經由函谷關這條路,但張良卻擺脫了這一思維。
皇帝的使臣進入滎陽城,把楊熊拉到城外的野地上,在眾人圍觀之下宣讀罪狀,砍掉了他的腦袋。
「這回總該可以進入關中了。」劉邦心中有些迫不及待,隨即進行軍事部署,命令全軍開始向西進入關中。戰馬奔騰,士兵們甩開大步。此時,夏日即將過去。
當南陽城遭到劉邦攻擊時,秦南陽郡守以這座城池不宜防守為由,立刻向南方逃竄,龜縮到作為宛縣縣城的宛城,似乎要在這裏閉關固守。劉邦看到這種情形,想起了過去張良曾主張捨棄開封之事,認為這一理論完全適用於宛城。
關中的上空,遠非這個季節該有的黃沙漫天飛舞。沙粒在大地上奔騰,像灰塵一樣鋪滿原野,被捲入沙塵之中的人馬都好似披上了一身黃土。劉邦陣營這邊就正如黃沙瀰漫中的景色一樣,對眼下的形勢根本看不清楚。趙高真的被殺了嗎?假定被殺,那又是誰殺的呢?殺人者至關重要。那個兇手照理已成為咸陽的主宰,但那人究竟是誰呢?
這正是張良最擔心的一點,他連臉色都變了。
張良對此也深感意外,有一天夜裡,他對劉邦坦率地說出了心裡話:「不能不考慮到秦人也是人。」
「西進!」
理由有兩條。為使胡亥遠離朝政,他一直千方百計掩飾中原戰鬥失利的情況,如今一下子真相大白了。這件事十分可怕。雖說胡亥昏庸無度,但也會大為震怒的,必然要處死趙高。趙高要先下手為強,將胡亥殺掉。趙高想出來的辦法總是就事論事。另一個理由也與此相似一殺胡亥以奪取印璽,然後以印璽為資本同劉邦進行談判,開出的條件就是將關中一分為二,由兩人各為一方之王。但趙高始終沒有想到,像劉邦這樣一位成竹在胸的人是否會接受他這種神話般的想法。趙高年輕時就主動閹割當了宦官,曾做過胡亥少年時的宮廷教師,並非不學無術。但是他心裏總有一種不安分的念頭,最終還是抑制不住自己的慾望和行為,如惡虎撲食般,一意孤行地干盡了壞事。
「秦軍大敗。」
「還是雙雄並立,共當漢中王吧!」
在這次大獲全勝之後,張良又把指揮權交還到劉邦手上。大軍的統帥,必須是舉重若輕的人才能勝仟,張良在這幾個月里,已經痩得兩隻眼球都突出來了。
「何時才能進入咸陽呢?」
始皇帝統一天下后,為使之與帝國首都名實相符,曾下大力氣將舊貌換新顏。在中國歷史上,始皇帝是把紀念碑賦予政治意義的第一人。在他還是一位王的時候,每征服中原一個王侯,便在咸陽建立一座與那個王侯宮殿一模一樣的建築物,讓這一排排仿造的宮殿與南面的渭水的交相輝映。
說到秦,宮廷內部、達官顯貴或將軍全都腐敗透頂,人心惶惶,而民間百姓所具有的身為秦人的民族意識卻十分強烈。隨著劉邦進入關中,他們的作戰意志反而更加旺盛。恐怕正因為關中是秦人故國吧!
趙高忙得不亦樂乎,幾乎與此同時,他又派出使者,想與劉邦締結秘密協議。
「開封這樣的城池,還是暫先放棄吧!」
在霸上這裏,劉邦接待了秦王子嬰的降使。
趙高曾收了一個叫閻樂的人做上門女婿,他把所有秘密都講給這年輕人聽。
這並不是在說張良冷酷無情。張良這個人有一副清秀的面龐,任何場合下都不露聲色,真有點像一條蠶食嫩葉的小白蟲子,總是無眠無休地思考敵我雙方的力量對比,研判雙方的心理,分析雙方的地理及時間等。劉邦心想:這傢伙簡直就是個怪人。正像劉邦所喜歡的魏信陵君那樣,劉邦帳前聚集了不少各類怪人,張良僅是其中之一。
劉邦決定暫時把權力委託出去。一旦委託出去,劉邦就徹底執行,把全軍的指揮權慷慨大方地全部授予了張良。
這種意見在眾將之中如火山爆發般冒了出來,其中也有戰場上殺氣未消的因素,不過,秦確實已被憎恨到了這個地步。
陳恢打算就得失問題進行一番論述。早在戰國時期,充斥于各諸侯王國的策士和周遊天下的說客們就盛行過這種辯論,其格式、方法早已定型,就連陳恢這樣的人,只要一張口,都能按照固定的模式擺出一大套理論。
在此期間,有一個人正像幽靈一樣在戰場上徘徊,這個人就是趙高的read.99csw.com密使。雖然他屢次遭到逮捕,但最終還是進入了劉邦的軍營。
「由我指揮,一開始會取得幾次勝利,使得士氣大振,但很快就會由於其他原因而使全軍陷入弛緩狀態,說不定還會造成大軍不攻自潰。」
張良說:對方是貪婪的賈豎之子,即使騙人,也無損於他的信譽。雖然他貪得重金打開了城門,但其士兵卻另當別論,大多數士兵都想保衛關中,照理是不會服從將領的,應當從買通的城門裡衝過去征討秦軍。「哎呀呀!」劉邦不能不感到驚訝,「這個人還有這麼一手啊!」劉邦原本一直認為張良是個品德高尚的美男子,這時不由得把他的臉蛋又重新端詳了一番。張良的計策並不墨守成規,劉邦也深感意外,對他刮目相看。劉邦在想,先前曾允許南陽郡守投降,還要封其為侯,並讓他的士兵加入自己的軍隊,是不是要將這套做法也運用到眼前這座蟯關來呢?結果卻並非如此。
這一點,劉邦也想到了。在此之前,真是步履維艱,常常想到秦帝國實在是很難打垮,他還曾想過,靠現在這種局面,是很難推動整個形勢的。
此時此刻,這位劉邦簡直興奮得異乎尋常,對家什器皿和金銀珠寶都不那麼關心,而看到數以千計的宮女卻紅了雙眼。
「還是讓張良來干吧!」
「秦楊熊將軍來到白馬,等待集結兵力。」
劉邦原本不過是一介草寇。自參加反叛以來,還從沒有接受過正規的秦軍投降,更何況還要接受郡守這樣一個大官主動送來的降表,郡守所管轄的地盤,那可是大到可以和戰國時期諸侯王國的領土相匹敵的。更何況,劉邦還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無法無天的事情,竟然要封郡守為從前封建諸侯制下的「侯」,最重要的是,來自秦那邊的主動求降還從來沒有過。天下大勢確實已經今非昔比了。
咸陽自秦還是諸侯王國時起就是歷代的都城,正衝著九峻山的南麓,位於渭水北岸。所謂陽,就是指山的南邊,河的北岸,因為這個位置剛好雙雙皆(咸)為陽,故定名為咸陽。
劉邦採納了他的主張。
關中盆地是秦這個半開化諸侯王國興起的地方,秦統一天下建成帝國之後,也從未遷至異地,這裏成了帝國的發源地,咸陽則從王都升格為帝都,統治著整個天下。
地處關中的朝廷也是如此。咸陽的宮廷根本就不是由皇帝的那幫家臣家將組成的,而是由大臣和官吏來操縱各府衙,所謂忠君報國這種莫名其妙的潛能,很難被發掘出來。在諸如始皇帝那樣出類拔萃的天子在世之時,秦的這種制度運轉起來,好像遠比封建諸侯制要精妙得多,但到了二世皇帝胡亥的時候卻一事無成,因為他根本不了解運用官僚體制這一龐大機構的訣竅。
「噢,是這樣嗎?」在張良尚未說盡詳細理由之前,劉邦即下令全軍暫時停止前進,像丟棄一隻舊草鞋一樣放棄了自己的主張,可以說,劉邦的虛懷若谷正是令人讚歎之處。一般認為,一支龐大的隊伍一旦作出發動進攻的部署,並指令部隊向各自的目標快速前進之時,是很難停頓下來的。而劉邦卻能在這一點上泰然處之。
接下來,不知道劉邦是否能保住關中,但從道理上講,關中是應該保住的。這片土地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城郭,糧食也很豐富,以此為根據地,就不難得到天下。無論如何,劉邦應首先得到這片土地上的民心,正因為如此,不能將子嬰殺掉。
「張良,適可而止吧!」
劉邦在關中作戰已一個多月。雖然一直在打勝仗,但他內心卻反而有些不踏實了。
楚懷王說過的這句話,從字面上也可以看出攻破函谷關的難度。劉邦當初也是沿著東流的黃河沿岸向西前進的,但所到之處遭遇大小城郭的阻擋,最終還是採納張良的主意,遠離黃河南下到宛城。就是說,劉邦離函谷關更遙遠了。
這一勝利不僅使劉邦軍的聲勢壯大,也成為劉邦信任張良的基礎。
事情發生得實在是既簡單又意外,劉邦甚至冒出了年輕時的那種油腔滑調。鋪天蓋地一個偌大的秦帝國,最後竟然會因為這麼一場小小的戰事就崩潰了嗎?面對這種突如其來的事態,再怎麼自問,劉邦也不相信這是真的。
把子嬰這個活人留在軍中,說不準士卒就會幹出什麼事來,因此,劉邦便將他交給刑吏負責。
有板有眼的一席話,正中劉邦的要害。「在下說的話有什麼不對嗎?」陳恢反問道。
劉邦的主力正在距該渡口甚遠的南方,而且正在南下途中。不用說,南下正是根據張良的建議。劉邦善納張良之言,將其作為新的戰略方針,終於南下攻至現今河南省西南部的南陽城(南陽郡三十六縣的郡衙所在地),只打一仗就把城中秦的守將趕跑了。靠著這場勝仗,劉邦軍一下子就獲得了南陽城的武器和南陽郡一帶廣大地區的穀物,士兵們填飽了肚皮,還補充了裝備,旌旗飄舞,令人眼花繚亂。
在追擊自關中藍田潰逃的秦兵時,聽說在西北方那座山的背後就是秦的都城咸陽。後來一問知道,騎馬到咸陽只有兩天的路程。儘管如此,他還是無法接近咸陽,因追擊潰逃之敵而再次遠去,最後還是在咸陽北部打了一仗。
陳恢在宛城的城牆上表明軍使身份,並很快順著梯子來到城下,與劉邦見了面。陳恢這個人身材不高,劉邦一眼就看出他頗像個懦夫,他最初只是像驢似的喘著粗氣,發不出聲來。
劉邦不費吹灰之力就攻破了武關。這項戰報立即飛馬送到咸陽,使宮廷里和城內外都陷入一片混亂。這時,宦官趙高已經當上宰相,一手把持著所有官府機構。
接著又說道:「我只是在馬上打了個盹兒。」
「恐怕會有意外之人最先進入關中。」
「為什麼要進入咸陽城呢?還是不進為好。」
劉邦年輕時就狂妄至極得令人厭惡,現在已年過四旬,加上樹起反叛大旗以來的千辛萬苦,他就像歷經磨難的老狐狸一樣,對眼前的小事已不再沾沾自喜。
「違令者斬。」
為了使咸陽越來越富足,他將天下十二萬戶富豪強制性地遷居咸陽,讓他們競相媲美,看誰家的館第最為豪華。著名的阿房宮就建造在咸陽正對面的渭水南岸,可惜這項工程尚未璦工就進入了胡亥時代,進而又到了子嬰時代。就劉邦來說,他很希望當成征服者,親眼看看這些建築物,可能的話,還真想住上一住。劉邦終於進入了秦宮。
不管怎麼說,張良畢竟是個韓人,熟悉從韓地翻山越嶺通往關中高地的近路。有一條叫丹川的小河從關中方向流到亡韓的西邊,沿這條小河往上走,就可以到達天險武關。這個九*九*藏*書情況,張良當然是知道的。
劉邦軍雖然攻破了武關,但並不等於進入了無人之境。所到之處,均遭遇到秦軍的頑強抵抗。
「應該留下子嬰,使秦之父老安然度日,從而得到他們的信任。」
這項敗北的情報似乎給秦都咸陽造成了相當大的衝擊。連那位受到宦官趙高的矇騙、整天在深宮後院淫逸享樂的二世皇帝胡亥都聽到了。二世皇帝這才知道事志的嚴重和緊迫,他既狼狽又恐懼,決定拿在關東大地上戰敗的那員戰將楊熊問罪,遂命道:「殺!」
不久,劉邦大軍便離開宛城,紅色旌旗迎風招展,浩浩蕩蕩地向西挺進。
那個宦官答道:正因為小的沒有告訴陛下,才保住了自己的這條小命,如果向陛下說出來,絕對相信趙高大人的陛下,恐怕早就把小的殺了。這些情況《史記》里都有記載,是否果有其事姑且不論,對於胡亥這個皇帝、秦帝國末期的總體狀況以及這次事件的本質,能以對話的方式如此戲劇性地予以剖析,是絕無僅有的。假定這是事實,那就只能說,若是事情達到極限,可能連此類對話的細節也會自然而然地被戲劇化吧!
不過,張良反而加大了攻勢,毫不留情地向秦軍發動進攻,接連將其擊敗。回想當初,進入關中的劉邦軍人數並不多,實際人數只有兩萬左右,張良便大張旗鼓地虛張聲勢,布下疑兵,裝成一支浩浩蕩蕩的大軍。因兵力甚少,一旦停止活動就會暴露真相。張良必須不斷地發動進攻和進行偷襲,藉以動搖敵人的軍心。即使秦軍士兵受到家鄉父老的暗示,攻勢已明顯大減,張良也還是照樣發動進攻,緊追不捨,務求殲滅。
在此期間,胡亥不在咸陽宮中,而是在郊外。因為數天前他曾做了一個不祥之夢,請專職的占夢博士來佔了一卦,說是流經東南郊外的涇水有河神作祟,因此才移駕涇水河畔的離宮即望夷宮,每天下河進行那種以洗浴敬神靈的祓禊。由此可知,祓禊並非只是中國南方和古代日本的古老習俗,正像胡亥在做的那樣,原本是中國古代舉行的極普通的、帶有風土韻味的儀式之一。
「追擊是不能手下留情的。」
探報還回稟了如下情況,說是趙高在秦的宗廟為子嬰安排登基大典,而主角子嬰卻未離開自己的宮院,只是一味地齋戒。等得不耐煩的趙高腆著緊裹官袍的大肚皮,親自來到子嬰的齋宮。子嬰早就埋伏好了刺客。刺客突然跳上前去,抱住趙高那肥胖的身軀,把匕首捅進了他的後背。趙高具有猛虎一般的生命力,雖然被刺中,還能猛然反轉身來,大吼一聲把刺客撞得老遠。子嬰無奈,自己揮起長劍直刺趙高腹部,更有其他刺客一個接一個地壓到趙高身上,割斷他的喉管,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這個怪物一般的傢伙送上了黃泉之路。
「接受郡守投降,對沛公來說是件有利的事。」
張良連這種情報都得到了。所謂白馬,乃是今天河南省滑縣西面的一個地名,張良趁楊熊的野戰部隊尚未擴大之際,揮軍北上發動進攻,對各路將領分別面授機宜,反覆採取佯動、奇襲和包圍等多種戰法對敵予以沉重打擊。楊熊為這種意外的打擊大驚失色,率少數兵力逃到了曲遇(河南省境內),而張良早已估計到楊熊會逃到這裏,調動預備部隊進一步將其擊潰。秦軍像秋風掃落葉一般四散逃命,楊熊則隻身逃進設有官倉的滎陽城。
這個情報與北方趙國的單獨行動部隊主將司馬卬的動態同時傳來,劉邦當即採取了一項十分果斷的措施。司馬卬果然顯現出從北方接近黃河,再進入關中的態勢。這種情況本來是有辦法通過外交途徑協商解決的,但劉邦卻火速派出一支部隊搶佔平陰渡口,威脅友軍司馬卬軍隊,以武力阻止其渡過黃河。
劉邦原班人馬繼續向西方的咸陽進軍。
未稱「皇帝」,是因為已經失去天下,原六國已各自為王,皇帝之實已不復存在。這種降格也可以說是趙高的方案。趙高降生到這個世上之後,主動閹割,當了宦官,以此為代價製造了一個皇帝,又製造了一個王。也就是說,他一直是徒手捉刀在控制著權力。像這號人物,在中國的歷史長河中,幾乎沒有一個善始善終的先例,可以說,趙高就是這類典型的第一人。
張良聽到這句話,不禁再次感受到劉邦的胸懷是多麼寬廣。
「沛公啊,人們早就聽說過,楚懷王曾經約定過,最先進入關中咸陽者為關中王。可是,公眼前的宛城,在南陽郡也是一座最大的城池,城牆高大,可充軍的百姓很多,不僅糧草充足,而且還有幾十座與此相連的城池。官吏差役和城裡百姓以為投降都會被殺,都準備為守城而決一死戰。公若攻打這座城,決非短短數日即可攻下,這必定會拖住後腿,不容公順利進入關中。」
然而,主張處死的人頗有點不滿意的樣子。敵方的王乃是一件棘手之物,留下來,將會成為那些企圖使秦東山再起的人的主心骨。若不殺掉以剷除禍根,日後恐怕就很難對付。這就是主殺派的基本理由,劉邦對此也心知肚明。他一直在想,反正秦王子嬰逃不出早晚要被殺掉的命運,不過,不是由我劉邦動手,而是留給懷王或項羽去殺,豈不更好?但並沒有說出「子房先生,你怎麼看?」為了慎重起見,劉邦問道。張良拱手一揖說:臣以為當如沛公所言。劉邦聽后十分高興,說:「那就給子嬰留條活命。」軍機會議這才結束。
宛城很久以前曾是楚國領土,從戰國的某個時期起就成了韓國的土地,因此,城內有許多人知道亡韓宰相之子張良。張良在劉邦帳下積極撫慰亡韓民眾一事,更廣為人知。有一位曾當過郡守舍人(管家)的陳恢,對張良的這些情況也有所耳聞,便勸說其主人投降,並主動要求充當使者。
後來,胡亥被拉到閻樂面前,乞求饒命,《史記》里亦有生動的描寫。
翌日,秦王子嬰來到離霸上不遠的一個叫軹道的小驛站。作為降者,他乘著白馬拉的白木車,一到驛站便連忙下車拜見劉邦。他脖子上掛著一條絲絛,垂到胸前,繩頭上系著一個白木盒,裝著從二世皇帝承襲下來的璽、符和節。璽是皇帝的大印,符是皇帝派出使臣時所用的銅製對牌,節的用途也類似於符,是皇帝使用的蓋有璽印的關卡通行證。這三樣東西是皇帝為驅使秦帝國官員而行使絕對權力的工具,將這幾樣東西交給敵方主將,就是自己離開皇位的具體證明。劉邦接受了這三樣東西,但不能佔為己有,決定送到遠在彭城(江蘇省徐州)的懷土手裡。
陳恢一口韓國的口音。難以聽懂的地方,就由張九*九*藏*書良為劉邦翻譯。
張良一直有這個看法。這樣一來,劉邦與自恃兵強馬壯的項羽軍的差距就越來越大,如果滅掉了秦國,沛公在整個楚軍中的發言權就會小得可憐,日常的戰鬥也就難以進行了。看到劉邦軍比項羽軍要勢單力薄,秦軍反而會振奮精神,士氣高漲,以盛氣凌人之勢攻打過來。正因為如此,很多時候,本來可以不敗的戰鬥也失利了。
張良的這種「撿栗子戰法」大大刺|激了秦軍。秦軍按捺不住,紛紛出城,開始組建野戰部隊以打擊劉邦軍。秦將楊熊被任命為這支野戰部隊的主將。「看來這一回的確是按著我的算計來了。」正在南方作戰的張良得到這項情報時,腦海里不禁閃出了這個看法。
「不能只拘泥於函谷關,從武關進入豈不更好嗎?」
「張良這個傢伙!」劉邦感到奇怪,「他臉蛋紅得像個大蘋果。」張良還是個乳臭未乾的小毛孩子!劉邦滿腦子翻來覆去的都是這麼個看法。
由中原進入關中高地的時候,有天險阻攔。天險之一就是函谷關,上面有人力修建的要塞工事。到達函谷關之前,還有開封、滎陽、洛陽等一連串的城池。將這些城池逐一攻破之後,才好不容易到達函谷關。
趙高隨後又立胡亥兄長之子子嬰為秦王,而沒有立其為皇帝。誰知子嬰早就厭惡趙高,拒絕為王,也根本不願走出自家宮院,甚至即位必需的朝拜宗廟的儀式也櫃絕參加。
張良向劉邦介紹說。從春秋到戰國,進而包括當時以至後世,既然國家是以農為本,商人就一概被視為無益有害之物,而且,商人並不十分注重商業道德,容易被人視為與欺詐成性的騙子同類。張良才以輕蔑的口吻稱其為「賈豎」。隨後又向劉邦進言道:這種人最容易見利忘義,務必以重金收買,方可打消其迎戰的念頭。
他將這個密使交給軍吏帶下去用飯。劉邦知道,現在早已過了採取政治策略的階段,趙高登場的一冪早就結束了。密使慌著嚷了一句:「我想聽個回話。」聲音就如同不合季節的蒼蠅在拍打翅膀一般。軍吏敷衍道:「劉將軍實在太忙了。」很快就傳來了趙高被殺的報告。密使被趕了出去。
酈食其所講的不殺的理由是,懷王把劉邦派到關中,正是看中了劉邦對人的寬宏大量。而且,敵方的王已經投降,反而要將其殺死,這種行為實在不值得稱道。話很簡單扼要,但抓住了事情的要害,講清了道理。
劉邦等各路反叛軍你爭我奪、鬧騰得熱火朝天的舞台,從關中高地來看,乃是在函谷關以東的地方,即所謂的中原地區。說到中原,即是指自古以來漢民族的發祥地。按今天的行政區劃來說,其範圍就是以河南省為中心,東至山東省西部,西至關中地區。但從自然地理條件來講,關中位置特殊,是中原西部的一個巨大高地,北方和西方均與游牧民族的居住區域相連接,似乎總能聽到羌族和匈奴等所謂夷狄的胡笳聲,令人印象深刻。
「用兵這件事,只要慎重地反覆研究取勝的手段,就一定會打勝仗的。」張良比任何人都明白這一點,對自己的作戰方式愈發有了信心。
「我很吃力。」
劉邦高聲對左右說道,起身離開了座位,他感到氣氛實在太沉悶了。一到屋外,護衛們以為出了什麼事,趕緊圍到身邊,但劉邦卻朝一棵棗樹那邊走了過去,在地上撒了一大泡尿。
張良的戰法變得更為狡猾了。
「西進之事以後再說。還是先進攻宛城。」
例如,他儘管成功地攻破了武關,但還有比武關更難攻破的天險蟯關,秦在這裏築起多道城牆,在峰谷之間鑿建城門,緊閉兩扇沉重的大門,阻擋人侵者。
「宛這麼個小城,放過去不必管它!」不過,開封和宛城的條件大不相同。以下的想象完全可以成立。當劉邦軍西進抵達通往關中的險要路段時,自然要與守衛的秦軍發生戰鬥。倘若在這種時候,後面宛城的秦軍快速出動,從背後進行襲擊,劉邦軍就會在狹窄的險要路段上進退維谷,被逼得掉人山谷,落個全軍,沒的下場。西進並無大礙,然而,在採取行動之前,必須首先攻佔宛城。
不過,張良還沒有調理好自己的感情,可以作這種發言,只是獨自垂著頭一言不發。
張良把在舊韓地界苦心經營起來的游擊戰的指揮權轉交給他人,自己來到劉邦的軍營,而此時劉邦正屯兵開封城外。雖然包圍了城池,但開封的城牆很堅固,強悍的秦兵站在城頭上開弓放箭,劉邦軍無計可施,唯有實行人海戰術,進行長期圍困。劉邦軍是流民隊伍,兵器總在慢慢減少,精巧銳利的兵器則又為秦軍所獨佔。先前始皇帝為了防止被滅亡的六國重新披掛上陣,曾把天下的兵器全部收繳到咸陽,熔化后鑄造成大鼎,此舉對秦軍來說可謂萬幸,但卻苦了劉邦,他們尤其缺乏安在箭頭上的重鏃。
張良在劉邦的軍帳之中。
本來,張良在收集情報這種實實在在的工作中所投入的財力和人力,遠遠超出了當時的常識,對秦的動態,他比秦人了解得還要詳細。
在當時,鏃已經不是銅一類的軟金屬,而是類似黃銅的那種硬合金,是一種民間無法製造的東西。
過了幾天,或許是大漠以北已經下了雨,黃沙突然停止了。從咸陽返回來的探報稟報說:三世子嬰殺了趙高。
又過了一會兒,陳恢的嗓子里才冒出了聲音。
與此相反的是,張良建議劉邦發布命令,嚴禁士兵劫掠秦平民百姓的財物,嚴禁殺戮無辜。
趙高為防備心腹閻樂變心,已事先將其親生母親扣作人質。因此,閻樂就不得不完全按照趙高的意圖行事。他冒死闖人宮門,把阻擋其進入者盡皆射殺,終於闖至胡亥的寢宮,射進去兩根箭。胡亥大怒,招呼左右,卻無一人前來護駕。他們早已察知這一異常舉動是趙高策劃的宮廷政變,懼怕事後遭到趙高的殺戮,哪裡還敢前去護衛胡亥。
張良俯著漲紅的臉,一言不發,讓劉邦感到十分好笑。張良腦袋後邊好像被火烤似的熱得發熒,簡直如坐針氈。
他率領主力部隊好不容易才到達霸上時,已是深秋十月。咸陽位於關中代表性的河流渭水之濱。在咸陽的東邊,有一條叫霸(灞)水的渭水支流從那裡流過。霸水發源於劉邦打過仗的藍田穀,向北流人咸陽盆地,很快即流入渭水。劉邦到達的就是這條霸水邊上高起的河岸地區,不過當時霸上已經被原封不動地套用為地名。周圍是一望無際的波浪般起伏的低矮丘陵,除霸上外,全是不毛之地,當地人將附近一帶稱為白鹿原。
胡亥向閻樂懇求說,希望見到丞相。閻樂沒有答應。胡亥聲淚俱下地哀求read.99csw.com道:我希望只給一個郡的轄地,去當個王。但當即被閻樂一口回絕。胡亥又進一步哀求說:「王若無望,願為萬戶侯。」閻樂又晃晃腦袋。最後胡亥甚至請求願與妻兒同為黔首(普通百姓),閻樂卻說:「丞相命我之事,就是要讓你一死。」根本不予理睬,令其自殺了事。
張良費盡心機想探聽明白。
這條軍令原原本本地得到執行。對犯罪的士兵毫不姑息,拉到軍陣中央斬首示眾。這一消息不陘而走,很快在秦的父老鄉親中間傳播開來,大大緩和了關中百姓對劉邦軍的恐懼心理。
儘管關中被稱為「天府之國」,但卻有許多天險環繞四周,有「金城千里」的美稱,對外界來講,關中不僅僅有函谷關,還有另外幾個關口。南部就有一個武關,令人意外的是,它平時竟不為世人所知。
張良說服了劉邦。
密使向劉邦提了一項要求。劉邦宛如聽到什麼怪物叫聲似的,目不轉睛地望著密使的臉,對他的要求卻不作回答,只是反問了一句:「你肚子早就餓了吧?」
劉邦對打惡仗早已感到頭痛,便聽從張良的建議,派遣可稱得上是外交名人的酈食其作為使者去做勸降工作。守將大喜,不僅接受了賄賂,甚至還說:「讓我們齊心協力來攻取咸陽吧!」
張良以激烈的言辭向劉邦說道。
由宛城向西前進的劉邦軍,採取了張良所建議的路線。
張良並沒有聽到這項號令。決定西進之時,他不在劉邦營帳之中,正在遙遠的後方熱衷於搜集情報。得知劉邦軍主力已開始西進,他不禁大吃一驚,立即找來百名壯丁,輪換抬轎追趕劉邦。在張良看來,還是應當繼續南下。
趙高的慾望和策略雖然都帶些孩子氣,但還是相當地精密,他首先詐稱「有賊人潛人宮中」,令閻樂率領卒吏千餘人,為捉賊而突然闖人望夷口。
劉邦曾想為自己增添一些後天形成的東西,就像我們提過的那樣,他很崇拜戰國時期可稱得上是魏國貴族兼大俠客的信陵君,很想學一些信陵君的那種獨具一格的俠義之心。此外,他就只能作為一個凡夫俗子來思考和行事了。平日里,從外表來看,他就跟一個茫然無知的老農夫一模一樣。
他比任何人察覺得都要早,甚至想積極站在滅秦勢力一方,給人侵者一種好印象。在中國宦官史上,宰相趙高被視為宦禍的首要代表人物。他具有大量典型的宦官特徵,像小孩子幹壞事一樣,一心想著為滿足自己的慾望而耍弄權謀之術。但他缺乏那種瞻前顧後的政治嗅覺,所乾的事情全都十分兇殘。
劉邦自然答應了他的條件,在城外會見了郡守,不僅將這個膽小的秦帝國的地方官吏稱為殷侯,而且連充當使者的陳恢也一併行賞,封以千戶之邑。
子嬰當了秦王。
張良對劉邦說道。劉邦笑容滿面地說:本以為把一切都託付給公,我就逍遙自在了。不過,作為將帥,有那麼多的事要去操心嗎?
炎炎烈日把士兵們的甲胄烤得燙人。劉邦隨著車子在搖晃。這位不拘小節的人幾乎半裸著身子歪歪斜斜地躺著,有時還把腳浸泡在涼水裡。說到中國這片大地的文化,儘管後來發展到儒家學說,禮教才變得越來越嚴格,但之前很久,赤身露體就是受人鄙視的,即使是一人獨處,裸體也被認為是野蠻人的行徑,但劉邦對此卻毫不介意。唯有手下謀士來見時,他才慌忙裝飾一下外表,戴上原來那頂竹皮製的劉氏冠,將衣服披到肩上。
張良勸說劉邦把目光轉向南方。南方的舊韓地界不僅小城多,極易攻克,還有無數與張良息息相關的游擊戰部隊和探報。張良的策略都是一些常識性的手段,就是運用這些力量使敵人產生動搖,以劉邦的主力部隊將那些小城池逐一攻破,把城裡的兵器奪到手,使攻擊能力逐步充實,再去抵擋敵人的大隊人馬。劉邦簡單地贊成了張良的意見。儘管張良的真正本領還不為劉邦所了解,但其中一處奇妙的地方把他給迷住了。劉邦心裏說:這傢伙的表情總是冷冰冰的。
秦的父老之中,甚至還有人把這句話講給所在里和邑的老百姓聽。由於士卒都出自里和邑,秦兵對劉邦軍同仇敵愾的情緒漸漸緩和下來。張良早就看到了這一點。
劉邦撤銷前面的命令,全軍大掉頭,將宛城團團圍住。
胡亥自即位以來,如果說處理過秦帝國的政務,那就只有這一樁了。
張良的腦子裡在這樣想,而流寇出身的劉邦卻認為,若不進入集天下財寶和美女於一城的咸陽,那又為何要滅秦呢?
張良從開封城外分批派兵南下,讓他們時而分散,時而集結,像拾取落在地上的栗子一樣,輕而易舉地就攻克了在原來韓國地域內的小城。
劉邦對張良這種窮追不捨的勁頭有些不悅,但張良根本不予理睬,從劉邦手下抽出大小部隊,一批接一批地派出去進攻秦軍。在張良看來,除了在戰場上連續發動進攻,狠狠予以打擊,使秦人產生一種徹底的失敗感之外,再也沒有辦法可以剷除他們的抵抗心理。在關中這片戰場上,張良採取了此前任何一位軍事家都沒有採用過的兩種截然不同的策略,對非戰鬥人員耐心進行安撫,對軍人則堅決予以打擊。這一策略成了後世的楷模。以後,在這片大地上,企圖使革命獲得成功的眾多人物都運用了這個策略。
「果然不假,沒想到這個人的肚子里還有這麼一套機關呢!」張良代行主帥大權之後,立即遇上了很多麻煩。因為他是一個自有主張的人,劉邦帳下那些協助他的將領本來各有才幹,可稱得上是群星璀璨,卻為多方揣度張良的意圖而煞費苦心,結果還只能是待命而動,完全失去了根據自我判斷採取行動的主動性。這種弊端在蕭何身上表現得最為明顯,蕭何早就名聲在外,在後勤補給和軍政事務方面,其能力都在張良之上。由於張良作戰講究奇正交織、變幻莫測,蕭何往往鬧不清要將糧草送往何處,結果便陷入了並非惡意的怠工狀態,張良每次都要急速派人到後方同蕭何聯繫,以傳達命令和指示,弄得張良疲憊不堪,蕭何也是筋疲力盡。然而,指揮權歸還給劉邦之後,帳下的人們為了彌補劉邦的不足,立即各自作出判斷,在劉邦前後左右充滿活力地行動起來,儘管這些行動有時會發生矛盾,或者違反基本戰略準則,卻不會給全軍帶來不必要的疲勞。
棄宛城于不顧,將有大害。
為研究如何處理子嬰,劉邦在路旁的一家民房裡召開了軍機會議。劉邦對秦王既不感到憎恨,也不感到悲傷,有的只是關於利弊得失的大概估計,又不能在眾將情緒激昂之時過早地講出來,只能仰著那張大臉,獃獃地坐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