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鴻門宴
事到如今,作出這種抉擇雖說已晚,但還是應當早早心甘情願地為項羽當一名忠臣良將,只有這一個辦法。
「是個坦率的人。」
「這個臭農夫!」項羽哼了一句。
項羽臉上現出驚訝的神色。說到義,後世曾被納人倫理道德,但在當時卻是一個很有新鮮感的詞語,對項羽這樣一位長期過著市井無賴生活的人來說,這個義字卻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儘管平素他曾干過不少背義的事情,可一旦被人當面指出背義行為,馬上就會老老實實進行反省自問的。更何況指責他的是他平素尊敬的項伯。
張良想。或者說,劉邦之所以為劉邦,正是因為他敢於坦率面對自己的弱點。
張良用手指了一下,想讓劉邦不要那麼緊張。
正是這個自己,此刻就像被拖往刑場一樣,正在走向項羽的軍營。對於這件事,睡在地下的始皇帝會作何感想呢?
他從來沒把布衣出身的劉邦放在眼裡,更何況,他還知道許多劉邦不會打仗和膽小如鼠的事例,這樣的事多過冬天里乾枯的小樹枝。就是這麼個劉邦,竟然能突破天險打敗秦軍,搶先進入關中,可以說項羽是連做夢都未曾想到。
「昨天晚上沒睡好覺。」
他渾身上下彷彿癱了一般,下巴都抬不起來了。
項羽心裏有些不耐煩了。不就是讓劉邦全軍覆沒嘛!沒有必要迫不及待地說個沒完。
「叔父大人,事情已經決定下來了!」
項伯從年輕時起就不務正業。
「將軍所言,老臣明白。」范增特地衝著項羽點了點頭,「只是大王的——」范增(別人也是如此)用了這個敬稱,「大將胸懷過於寬廣,眼裡沒有看到劉邦的本質,這正是我感到遺憾的地方。」
接著又不斷有情報傳來,足以描繪出劉邦的嘴臉。
項羽的憎惡轉向了劉邦,對於遠在後方彭城的懷王,就更加恨之人骨,甚至想把他千刀萬剮。由於懷王不讓自己走直線,派自己與遙遠北方的秦軍作戰,因而延誤了時間。項羽早已牢騷滿腹,看到眼前的這一結果,不禁怒火滿腔,連肺都要氣炸了。
項羽立即叫來范增。項伯出去,范增進來,二人剛好打了個照面。范增產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項羽根本沒有想到會出現這種事態。
至於一同前往具有什麼樣的含義,會產生什麼樣的后杲,項伯統統不去管了。
范增不知是飯量小還是上了年紀,只撿了幾塊軟的東西送進口裡,不大動筷子。
項羽比劉邦遲到了整整兩個月。
「豁出性命也要保護你。」張良慨然應允。
范增十分惱火,但不是針對劉邦。
密使低聲轉達曹無傷的口信。曹無傷知道項羽軍足有劉邦軍的五倍多,早就看透了劉邦的命運。與曹無傷有同樣心情的人,劉邦軍中自然不佔少數。曹無傷在密信中寫的意思是:「劉邦置項將軍于不顧,已即位為關中王,並將咸陽的珍寶據為己有。」
「這分明是在讓我替他求饒嘛!」
項羽並不是看到山上這道關隘之後,才知道有此異常情況的。
然而,現在劉邦又再次想到了張良。
他反覆念叨著這句話。
「這——」張良在尋找可安慰劉邦的話語,過了一會兒,才以同情的目光望著劉邦說:「恐怕是天命吧!」
關中大地具備使巨大專制權力得以成立的一切條件。也就是說,這是一片政治至上的土地,從這一意義上講,也是一塊盼望出現好皇帝的土地。對於農民來說,王權之害比普通流寇盜賊之害甚之又甚。所謂好皇帝,就是宣稱建立為害相對較小的王權的人。從這個意義上講,劉邦豈不就成了人們所盼望的那種好皇帝嗎?
「借口是什麼?」
從秦都城咸陽通往潼關、函谷關的官道,就是從這種錯綜複雜的地形中開挖出來的,出去不遠,就一步步地形成了上坡。這裏已經建起了一座營寨大門。
劉邦在走向死亡的恐懼之中浮想聯翩。
范增心無旁騖,只把方針凝聚在這一點上。項羽認為劉邦之流也不過如同秋後的螞蚱,對范增來說卻剛好相反。范增心裏明白,劉邦善於聽取別人的意見,並能巧妙地加以採用。儘管這個人原是沛城一個難以糊口的無業游民,但憑他那不可思議的才幹,其能量說不定有時比項羽還要大上一百倍。
楚國滅亡,項氏家族本來就為秦所仇視,因此,全族人只得四散逃命。項伯也不得不輾轉各地,過著流浪的日子,所以半輩子都沒能過上正常人的生活。他還曾殺過人。
「小跳蚤在講什麼嘛!」劉邦心想。不過,他有一個習慣,無論是誰向自己獻策,都要尊之為師、待之以禮的,因此,他轉而正襟危坐地說:「把心裡話說出來吧!」
劉邦命停下馬車,讓樊噲等人在軍門外等候,只由張良一人陪同走了進去,被直接引進帷帳之中。
他聲音小了許多,又說:拜託,還有什麼好主意,能擺脫眼下這種走投無路的局面嗎?
項羽吃了一驚,不過,對叔父的行為卻沒有絲毫責怪。項羽很喜歡這位單純而又好動的叔父,叔父的倫理觀念對自己性格的某些方面也有很大影響,所以十分看重叔父。項羽這種爽快的性情是劉邦所沒有的。然而,項羽無論如何也沒想過要請這位叔父替自己進行最高級別的政治籌劃。
劉邦更是把頭貼到地面上,說道:自己為大王竭盡全力攻城略地,好不容易才把秦打敗,但沒想到使大王有如此疑心,儘管劉邦無德,這件事恐怕還是有小人中傷吧?經劉邦這麼一說,項羽當即平靜下來,彷彿潮水已經退去。
「來人哪!給這位備席上肉!」
就是說,讓項莊趁著在宴會上表演舞劍的機會,把劉邦刺死。項莊擅長劍術,而舞劍尤為出色。
這番話如閃電一般迅速傳遍了關中的所有角落,使鄉民歡呼沸騰起來。他們期待的超出想象的輕徭薄賦的王權,也許就會由劉邦建立起來。劉邦恰恰順應了這種民意。
當頭頂的一小片天空被夕陽染紅的時候,項羽確實看到了比天空還要紅的旌旗,正在函谷關城頭上成排地迎風飄揚。紅色是劉邦軍的標誌。
張良也無計可施。事已至此,只有抓住項伯,請他做個息事寧人的調解人。劉邦聽到項伯的名字,大感意外,喘著粗氣湊過來問道:與卿是什麼關係呀?張良便把許久以前的那件事講了一遍。
關中平定之後,那位專門喜歡打仗的張良已經失去用武之地。這種待人之道正是劉邦的老毛病,需要的時候就會真心實意地向對方表示極大的熱忱,態度上也是百依百順,讓他幹什麼難堪的事也都心甘情願,而一旦不再需要,轉眼間就會把對方忘得一乾二淨。這倒不是什麼冷酷無情或只講功利的實用主義。劉邦性格中的這種奧妙之處很難加以說明,或許是豪氣中帶有欠缺,要麼就應該算是一種天真爛漫的表現。因為有這種天真爛漫的表現,誰都能原諒劉邦這另外的一面。
比如說,因劉邦實施新政而歡欣鼓舞的父老們,絡繹不絕地送來豬和牛等奉獻給劉邦,但他卻婉言謝絕了。雖然謝絕,他還是一一親自接見來人,當場講明拒絕接受的道理。
函谷關後來被移到了其他地方。
「這位老先生太絮叨了。」
「原來就是這樣一個人嗎?」
還宣布:「現與父老約法三章。殺人者抵命,傷人者或竊人財物者,分別處以適當的刑罰。只此幾條。」
樊噲生來就拙嘴笨舌,此時卻彷彿換了一個人,大喊大叫,發出了連珠炮般的質問:大王為什麼就不明白沛公對大王的忠誠呢?如果對忠臣良將還要報以誅殺之罪,那麼,天下人心還會歸順大王嗎?項羽的反應卻極為反常,用力拍了一下大腿,朗聲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啊?
范增騎著馬,湊近坐騎上的項羽說。
「比我也大嗎?」
函谷關內側的道路更加狹窄,僅能通過一輛戰車。兩側是懸崖峭壁,人馬就像被擠在一起似的,從這條羊腸小路上通過,確實宛如在匣子里前進。
「趕緊入席吧!」
范增內心得出這一結論。儘管已經到了這步田地,他還試圖用別的方式來說服項羽。值得慶幸的是,劉邦馬上就會來到這座軍營,預先埋伏下刀斧手,再見機行事將其殺掉即可。
他在控制關中的第二個月,便將所有地方的父老召集到一起,公開宣布:「所有秦的法律,一概廢除。」
項羽從鼻子里哼了一聲,螞蚱是休想變成雄鷹的。
項羽有些困惑不解,正因為如此,就愈發顯得不高興。
第二天早晨,劉邦乘坐馬車離開霸上。
「張子房,」劉邦有氣無力地對張良說,「也許我當初在沛城裡混read.99csw.com一輩子反倒好啦!」
「真好像是在隨波逐流嘛!」
項伯沒有多說,只是重複這句話。毋庸贅言,劉邦軍敗北是明擺著的事實,張良會戰死在亂軍之中,也是不言自明的。項伯說:還是逃走吧!但沒有講是要逃到項羽軍中賣身投靠。他知道張良不是那種人,自己也不願親口勸人背叛。項伯甚至早就打定了主意,既然自己背著項羽與敵人接觸,如果因此與項羽失和,那就只有丟掉自己的名分,和張良一起逃走。他打定這樣的主意,也出於俠義精神。
「被人給算計了。」
項伯內心的判斷是:「倘若置之不理,張良必死無疑。」
項羽的進軍路線,基本上是沿著現在的隴海鐵路,沿途有奔騰的黃河和一連串的城池,應該說這正是進攻關中大門口的一般途徑。項羽一直以火急火燎、急於攻陷秦都城的氣勢向西挺進,終於趕到函谷關時,已經是隆冬臘月。從受懷王之命與劉邦一起自彭城發兵之日算起,已有一年零三個月,降服秦章邯將軍之後又過了三個月,才好不容易一步步抵達秦老巢的關口。
這種倫理不是所謂行俠仗義或好管閑事之類,在後來的日本也好,歐洲也好,都找不到類似的精神。與十六世紀耶穌團體的殉教精神相比,立場雖然不同,但就其本質來說,果敢這一點是大同小異的。
劉邦無精打采地向張良說道。他臉色煞白,腦袋好像從脖子上耷拉下來似的晃個不停。
這個人就是項羽的叔父。
他急匆匆來到營門口,只見樊噲正左手持盾,叉開雙腿站在那裡,像是在封鎖營門一樣。張良告訴他情況緊急,又說:「卿獻身的時候到了!」
不一會兒,范增就看到了機會,幾次敲響了玉玦。
范增心中不免發起了牢騷。但是,對於項羽的性格,這位老人比任何人都清楚,且自有另外一套見解。項羽有時會像閃電一樣驟然改變方針,其動機並非出自功利性的盤算,而是出自一種妙不可言的衝動。
比如,曾經那樣頑強地使項羽陷入困境的秦章邯將軍,一旦放下武器,投身拜倒在他面前乞求投降,項羽內心就產生了抑制不住的愛惜之情,不僅保證他的生命安全,還給予了連章邯本人都感到困惑不解的優厚待遇。與此形成對照的是,對章邯舊部二十萬官兵卻完全相反,項羽只是聽說他們對楚軍抱有不滿,就以極為殘忍的手段進行了大屠殺。項羽也有愛人之心和惻隱之情,甚至遠遠超出他人。不過,如果項羽本人感覺不到對方的美及可憐,就會如同把蓋子緊緊擰住一般,決不流露出這種感情。項羽所感受到的美,幅度很小,就像那道從門縫裡射進來的又窄又細的陽光。且僅僅在他的自尊心得到最大限度的展現,對方始終不渝地抓住他的慈悲心腸不放時,才會流露憐惜之意。雖說如此,這位項羽卻並不愚蠢,從不為人們的阿諛奉承所動,所以只能說,在這段時間里,項羽性格上的奧妙之處實在是妙不可言。
項羽嘴裏還反覆念叨:我今天才算真正看到了壯士!壯士這個詞,在很久以後傳人日本的時候,語義上已經起了變化,專指那些冒充志士的歹徒。他們平日里裝模作樣,其實一舉一動都是為了個人打算,整天追求蠅頭小利,平素在政治上高喊豪言壯語,實際上卻是以恐嚇為生。不過在當時,壯士一詞尚被認為是個耳目一新的詞語,常常會令人聞風喪膽。這是在經歷戰國時期之後,社會上所產生的一種極為罕見的典型精神,指的是為了些許的俠義就當場斷送自己性命的年輕人。
出人意料的是,項羽只管一個勁兒地往那張大嘴裏送肉,毫不理會。這天的菜有豬肘子,是項羽最喜歡吃的東西。雖說如此,項羽卻並非是因為下顎的咀嚼運動而耳目失靈,他早已打消了動手的念頭。他並沒有相信劉邦的辯解,首先,對辯解的內容就沒好好聽,也根本沒往心裏去。項羽歷來就是憑兩隻眼睛看人,對於變得如同喪家犬的劉邦,項羽按冃己的判斷看透了他的本質,心想:我怎能殺掉一個如此可憐的傢伙呢?這種想法一直在他腦海中縈迴,望著宴席上坐在南邊的劉邦,他的看法也絲毫沒有改變,反倒對范增幾次發信號的玦聲感到厭煩了。范增忍耐不住了。
劉邦想起了張良。
「小弟是被項將軍誤會了。」
在車內陪同的是身材痩小的張良,坐在馭手台旁邊的是樊噲。樊噲岩石般結實的身體上披掛著上等甲胄。
「阿庄!阿庄!」
項伯答道:劉邦明天就會趕到這裏。能不能請你先聽聽他的解釋呢?就是這麼一件事。聽到這裏,項羽如釋重負一般,說道:「就這麼辦吧!仗是什麼時候都能打的。」
項羽心裏尚有些懷疑。他傾巢出動,正是出於他的個性,在認識事物方面,項羽所堅守的原則是耳聞不如一見。這種性格屢次使他受益,在有些事上卻曾給他帶來致命的損害。接近函谷關,道路馬上變得狹窄了,地勢的變化可以用四個字來概括:「殆不見日」。
這話是說給他自己聽的,他接著便像影子一樣悄悄地退避三舍,不再主動靠近劉邦的營帳。
「借口?」
位於黃土台地上的鴻門,其地形宛如一座迷宮,因為雨水的長年侵蝕,粉末狀的黃土到處都有下陷,未下陷的地方就像低矮的城牆,構成千般模樣的斷崖,彷彿是由一隻巨大的妖魔用爪子遍地抓撓出來的。項羽的帥營位於一塊可以直接利用這些斷崖的地方,其地勢就好像是一座在野外打仗時用的城堡,宛如大自然專門為項羽修築起來的一般,正等待著這位劉邦的到來。
「願助項將軍一臂之力。」
此外,更有別的借口從對方營壘主動送上門來。這天傍晚,有人從劉邦軍營派了一名密使來到范增的住所,楚軍拿住那個農夫打扮的人一瞧,才知道原來是劉邦軍左司馬曹無傷派來的使者。
這位大漢身材高大,為了滋養渾身上下沉甸甸的肌肉,似乎一般的攝取量還遠遠不夠;酒量也很大,擺在眼前的種類繁多的大小酒具,轉眼間就見底了。
「沛公啊!」
「亞父。」
樊噲的出現使整個酒宴陷入一片混亂。劉邦趁機離開坐席跑了出去。誰都以為他是去了茅房。
只有這次才讓劉邦吃了一驚,真有一種聽到跳蚤開口說話的感覺。這位小個子也是想飛黃騰達的,一邊乾著雜務,一邊盯著機會,萬一有個什麼計策獻上去,剛好成為一項妙計,劉邦一高興,保不準就會把自己給抬舉上去。
劉邦在車內搖晃著長長的上半身。
人們哪裡知道,劉邦早已逃之夭夭了。接下來就是由張良來收拾殘局了。
二人當即快馬加鞭來到劉邦大本營。張良首先讓項伯在另外的房間稍候,自己前去謁見劉邦,轉告了明天項羽軍將要發起總攻的消息。
他衝著暗處,像吆喚狗樣悄聲喊道。
然而,這裏此刻正擺滿豐盛的美味佳肴,真好像是另外一個世界。所謂招待宴會,從戰國之前就是這片大地上的最高禮儀,宛如宗教儀式一般,只不過是抽掉了神的內容,僅僅剩下人在相互祝福、把酒言歡而已。宴席的內容也都是藉著招待權勢者而完善起來的。
這些坐席的中央是一塊很大的空地,端酒上菜的人如走馬燈一般流轉,一個個忙得不亦樂乎。
與張良秘密會面的人正是項羽先父最小的弟弟,在項羽軍營里被稱為「項伯」。
他們的態度十分明確,認為自己是侍從張良的,與上邊的劉邦沒有直接關係,甚至一度表示懷疑,來者當真是劉邦派來的嗎?
范增得到的是這樣一份情報。
據該書記載,儘管關中自古以來就被認為是沃野千里之地,但那年這一地區可供人食用的穀物卻僅僅收了五千石,餓死的人數達到了總人口的劉邦進入關中之時,正是這場史無前例的大災荒發生之前的八個月,然而還是早有徵兆的。關中已經出現飢餓現象,家家戶戶的存糧均已所剩無幾。
曹無傷告陰狀,就是想在項羽得勝之後,能當上一個侯。范增將這個密使留在營中,向項羽報告說:就這一條罪狀,劉邦也該被處以車裂之刑。
項羽勃然大怒,然而對報告卻是半信半疑。
「大。」
項羽不打算會見劉邦,也不派出使者,不動聲色地將自己的大軍全面展開。他發現一片被稱為新丰台的台地上有一塊叫鴻門的高地,便把大本營扎在那裡,將十萬大軍兩翼展開,面對霸上的劉邦軍,形成一個扇面形的陣勢。布陣完畢,已是日落時分。與劉邦軍的距離不過四九_九_藏_書十里地。
項伯說。在這種情況下,項伯只是為盡俠義之心,除了這一極為單純而明確的目的,其他一切都是次要的。這將泄露項羽軍的機密,然而從報答張良大恩這件個人的大事來看,泄密只不過是一樁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誰呀?有什麼事嗎?」
「蠢貨!」
「知道啦!」項伯說。
「當然可以。」
「劉邦已在霸上安營紮寨。」
只有一個辦法。
項羽的聲音溫和了許多。就在這時,項伯出現了,拉住了劉邦的手。酒宴早已準備停當。
當項羽殺人關中,在新丰台安營紮寨之時,項伯得知本軍將於明晨向霸上的劉邦軍發起總攻,暗自想道:「報答張良俠義之心的時候到了。」
「是明天總攻嗎?」
「明天早晨要讓士卒飽餐一頓!」
項伯終於意識到了,為慎重起見,他朝張良那邊望了一眼。張良像初戀少女以目傳情似的,以無言的方式向項伯表達了懇求之意。項伯無奈之下只好接受。過了一會兒,張良從作陪席位上站起身來,為二人斟酒,充當了牽線搭橋的角色。項伯將這杯酒一飲而盡。
「跟我一塊兒逃走吧!」
「壯士!這才是個壯士嘛!」
他們殊死守衛張良,甚至劉邦派人來時,也不告訴張良所在的地點,頂多說上一句:「一下子說不清楚。」
說完,項羽就十分敏捷地在場地中間轉了半圈,隨即拔劍與項莊對舞起來。突然發現侄子項莊有行剌的意思,叔父項伯就巧妙地站到劉邦前面加以保護。
劉邦也是一位生來就食量大如牛的吃家,與他那強烈的慾望剛好成正比,但這一天卻只是拿著筷子在盤子上比畫來比畫去,很少大吃大喝。
劉邦現在已經有了一種全新的感覺,自己已經成為「關中王」。來到正在戰禍與饑饉之中苦苦掙扎的關中后,儘管劉邦是驟然之間作為王凌駕于這片家園之上的,但若過度強取豪奪,農民們就不得不逃往關外,一旦全部逃光,王權之類也就似有若無了。劉邦本來就有思慮過度的毛病,加之,他生來就是農民,所以這一點上比任何人都清楚。
日落之後,劉邦心急如焚地命人去尋找張良,沒有馬上找到。
范增也早就預料到了這一點。
「錯了。將軍你還是好好聽清楚。正是因為沛公率先進入關中,我們才能輕輕鬆鬆地來到這片秦的故地。劉邦沒有邪念,只有大功一件。進攻他,本身就是背信棄義。」
項羽以少有的微笑打了一聲招呼。
如果劉邦碰巧頭腦冷靜,一定會對這項充滿孩子氣的建議捧腹大笑的。然而他正高興得有些飄飄然,就聽進去了。
項羽的聲音開始漸漸遠去,儘管劉邦臉貼著地,但全身都感覺到了。怪物暫時離開了,但劉邦心中仍然懸著一塊石頭。不過他還是想把頭抬起來一點。
後來,劉邦曾問過左右,被問的人當即一愣,答道:他不是從沛縣就一直跟隨將軍嗎?因為他是沛城人,靠得住,就讓他在營中幹了雜務,不過,印象如此淡薄的人還確實罕見。
有一次,這位小個子把趁亂跑進大帳的豬趕出去之後,衝著劉邦叫了一聲:「將軍!」
後來,天下大亂,項伯前去追隨項梁所率領的大軍,項梁死後,又作為侄子項羽的一員部將東征西討,馳騁沙場。
「雖說如此,自己此前屢次化險為夷,如今還有能逃脫一死的辦法嗎?」
這不是名字,鯫是指小魚,等於是叫了一聲矮公,是突然冒出來的綽號。劉邦說:那就接受你的這項建議吧!不過,可不能向外人泄露喲!一傳出去,恐怕大部分人都會反對,還會令人無地自容。這點理智,劉邦自然還是有的,不過現在他頭腦有些發熱,也是不容置疑的。劉邦當即叫來一名戰將,派其火速將函谷關關口封住。
「是啊,也許就該這樣。」
「把禍根,」范增彷彿在描繪現場的情景,比畫著這裡是劉邦柔軟的咽喉,那邊是長劍,口中斷然說道,「當場斬斷!」
在許許多多具體問題上,他也大獲民心。
從霸上的土丘來到大道上,向左就是咸陽,而劉邦等人卻朝右拐去。
劉邦早在此之前就寬恕了所有秦的官吏,運用其原來的行政組織,在順利地繼承統治方面獲得成功。這也使鄉村父老和大小官吏心中的石頭落了地。
劉邦的威望甚至高到了這種程度。
「一個人舞,不能算是舞劍。」
這時有人放下酒杯站了起來,正是面如銅銹般發青的項伯。
「子房,快告訴我,項伯公年齡比卿大嗎?」
「是左司馬曹無傷嗎?」
「滅秦的人果真是我嗎?」劉邦心裏十分乾脆地回答了自己:「不是我。」
「這麼說,比我還大,是我的兄長啦。」
戰國時期正處於群雄爭霸階段,如前面說過的那樣,既是古代商品經濟發達的時代,又是思想活躍的年代。各種各樣的因素交織在一起,在中國歷史上以史無前例的新鮮活力造就了獨立的個人,以後,這種新鮮活力又以驚人的速度減弱下來。但不管怎樣,從戰國到秦朝,王朝不足以信賴,至秦代,因為絕對權力像餓虎一樣害人,個人與個人之間就不得不相互建立起橫向聯繫,以求得共同安全。
「豎子!」
「項羽真蠢。這小子生性就很難令人捉摸,這種稟賦平素像小米粒那麼大,一旦有個什麼剌激,就會無限度地膨脹開去,形成項羽本身的人格,讓他自掘墳墓。不,其實早就掘好了!」
項羽看到劉邦那副苦苦哀求的可憐相,頓吋怒氣全消。
關於總攻之事,項羽以很不耐煩的口吻說了這麼一句。深更半夜的,即便是僅僅聽到有這麼一件事,范增恐怕也會大為光火的。「在任何情況下,錯誤都應該加以糾正。」項伯只從理論上講問題。
「只有破關而人啦!」謀士范增在一旁扯著破鑼嗓子說。
劉邦對這一切十分清楚。
劉邦早已緊張得透不過氣來。轉眼間,項莊就開始徐徐揮動寒光閃閃的長劍,舞了起來,視線偶爾轉向別處,但每舞一段都會將銳利的目光射向劉邦。
樊噲已經作好了思想準備,充滿了獻身的決心和躍躍欲試的激昂。樊噲長有一身超出常人的堅韌筋骨,極易衝動,有時甚至會誤事。他個頭很大,慾望卻很小,在沛城以屠狗為業的時候,也從沒有什麼非分之想,與一般人大不一樣,倒是也有寂寞無聊的時候。自從認識劉邦之後,他就一心跟著劉邦東奔西走,似乎只要待在劉邦身邊,沉重的寂寞感就會消失,甚至離開劉邦,他在這個世上就活不下去。
張良是劉邦帶來的唯一作陪的人。他的表情優雅平靜,猶如一位在夜晚的微風中納涼的貴婦人,被安排在面朝西的席位上。
劉邦原本是一個極易受人蠱惑的人。他從未聽過如此悅耳的話語,甚至會突然環顧左右,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做夢。僅在三年之前,他還為故鄉的老百姓所厭惡,受到自家長兄的蔑視,被嫂嫂公然當成累贅對待,還作為秦帝國的一名逃犯,隱藏在沼澤地中當過流寇,就是這麼一個人,如今竟然被秦故地的人們哀求著做關中王,怎能不認為這是在做夢呢?劉邦十分興奮,有時激動得真想拍案大吼一通。
「不要緊。」
禁止掠奪,加上前面宣布的徹底廢除秦法,以及簡化法律等做法,都極大地提高了劉邦在關中的威望。
「他是哪裡的人?」
項伯一直等在帳外,把凍僵的臉用力搓了一會兒,才進入帳內,隨即走進侄子的寢帳。他先講了大體經過,接著就轉達了劉邦的話。
事態的變化真可以說是意想不到。項羽軍的一員戰將在發起總攻擊的前夜,和敵軍主將結義成了兄弟,這可算怎麼一回事呢?不過,項伯並不是一個深人考慮全局的人,以一種極為坦蕩的表情與劉邦又千了幾杯,相互給對方看了看杯底,再相視一笑,每杯都表達了祝福之意。酒過三巡之後,作為弟弟的劉邦講出了自己的心裡話。
原先戰國時期的名門子弟,秦統一之後,全都走上了流亡的道路,張良的前半生也大抵如此。張良在博浪沙偷襲始皇帝沒有成功,遂流亡各地四處藏匿,更名改姓躲在下邳,在那裡過上了類似俠客的日子,這也與項伯十分相似。有一次,項伯因殺人之罪遭到追捕,逃到下邳后,經人介紹求助於張良。
「看起來很年輕,實際上,臣估計他可能已近五十歲了。」
「幹什麼嘛!」
「秦的父老們!」劉邦緩緩地說道,「我們倉庫里積存的軍糧雖然不是很多,但還不至於讓士卒忍飢挨餓。忍飢挨餓的卻是鄉村的父老鄉親們哪!」
張良想九*九*藏*書到此處,中途離開了坐席。
項羽早已人睡。項伯求侍衛硬是把他喊醒了。項羽睜開雙眼,可是仍然睡意未消,顯得很不耐煩。
他隱約聽說過張良在劉邦軍中,而自下邳分別之後,彼此遠隔天涯,音信全無。
項羽只好點頭表示同意。
甚至把劉邦手下背叛者的姓名都給公開了,或許項羽內心一下子對劉邦產生了好感。
關中的老百姓卻正處於飢餓之中。
「多麼壯觀的篝火啊!」
項羽臉上越發顯得不高興了。
項羽吼了一聲,但一聽說是項伯,馬上就不再吭聲,很快起身穿好衣服。項羽被認為性情粗暴,但是對家族長者十分講究禮儀,簡直判若二人。這使人感到他具有良好的家教,有時甚至讓人覺得可憐。
項伯進入房間,大意感外的是,首次見面的劉邦早已在遠處的下座行跪拜之禮,接著便膝行靠近前來,拉住項伯的手,請他坐到上座,以兄長之禮進行參拜。結拜的儀式已經開始了。
「所以,應該殺掉劉邦。」
「叔父大人見到劉邦啦?」
在完成布陣的黃昏時刻,項羽這道口頭命令下達到各個部隊。命令全軍飽餐一頓,意味著飯後馬上就要發動進攻,這早已成為慣例,所以各路人馬都十分緊張,還伴著一股打垮劉邦軍,衝進咸陽大撈一把金銀財寶的亢奮情緒。士氣十分旺盛,有如開水沸騰一般。本來項羽就不禁止掠奪。他知道,倘若下令禁止,士氣就會一落千丈。
對於張良來說,倒是這個情報對自己的衝擊更大。至於是否逃走,張良明確闡述了自己的立場:「我的打算是先復興韓,再擁立出韓王,為其盡忠效力。既然為復興韓而投靠了劉邦,逃走便是不義之舉。總之,我想把公告訴我的明天早晨發動總攻的消息告訴劉邦,不要緊吧?」
因為項羽再一次稱公,劉邦連忙以頭叩地,發出咚咚的響聲。
「若是尊公動手,大王也不會怪罪的。」
男人戴著頭巾,捲曲的頭髮已經半白,很不講究地挽在頭頂,兩個眼窩像胡人一樣凹陷進去,一對小眼睛閃著固執的光芒。他話語不多,常常以笑作為回答。笑起來給人一種清爽的感覺,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這也是因為他有一副與年齡很不相稱的皓齒。
「是……是明天嗎?」
很快就有人送來了大杯。
只有這麼一句話。張良試圖為劉邦考慮個退路,可是腦海里無論擺出哪個方案,都逃不出該做項羽刀下之鬼的下場。
然而遺憾的是,劉邦在日後一步步創建王朝的時候,卻早已把「約法三章」之事置諸腦後。在這片大地上,每個小地域都建有國家的時代——春秋戰國時代,可以做到不是靠法律而是靠傳統習慣來治國。然而在進行統一天下、建立帝國這一巨大無比的工程時,大部分朝代都不得不效仿第一個創造這種奇迹的秦帝國的做法。
確實不錯,項羽對劉邦的評價很低,只看到他是個不善於打仗的懦夫。
「狡猾的劉邦深知項羽的脾氣,竟用了以柔克剛之法。」
他的營帳之中,有一個端茶掃地干雜活的小個子男人,不大的臉盤腫得發青,總是面無表情。劉邦已經不記得是在哪裡收下這個人的,甚至連他的名字也叫不上來了。
項莊進入帳內,腳底抹油一般來到宴席的中央。據說他是項羽的本家兄弟,在劉邦看來,他的出現也實屬正常。「為祝願沛公長壽,我來舞一趟劍吧!」項莊姿態優雅地致辭問候,然後拔出了長劍。
項羽軍是一支有十萬人馬的大軍,從函谷關到關中咽喉部位的潼關,一路上都是艱難險阻,徒步一般要走一天半,現在因人馬數量過大,需要兩天半的時間。
劉邦匍匐著跪倒在地,彷彿要舐到項羽戰靴的尖頭一般把臉伏到地面,聲音顫抖地一件件道出本意,為自己分辯說: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大王,而且是為了把關中交給大王,臣劉邦怎敢有非分之想呢?
「如果千條妙計全部化為泡影,最後就只有靠尊公的一劍了。」
「否則的話……」項羽的意思是,倘若無人告密,我對公是不會懷疑的。
在前一天,也就是抵達函谷關的前一天下午,先頭部隊的傳令信使慌慌張張地快馬急馳而來,報告的大意是說,劉邦已經在關中,且已派兵將函谷關嚴密封鎖,城頭上無數紅色旌旗迎風招展,擋住了一切外來的軍隊。
劉邦嚇得魂飛魄散。自項羽軍攻破函谷關進入關中以來,劉邦就不曾有片刻清閑。本來劉邦是應當親自到函谷關去迎接的,可是竟不知不覺地犯了錯誤,反而把關門緊閉,還與之以亂箭交鋒。
對於項羽來說,他乃是養育自己的宗親,雖說還有共同起兵的已故叔父項梁,然而亡楚名門貴族的血緣關係本來就很複雜,嫡庶交織在一起,有伯父、仲父、叔父和季父等多人,叔伯兄弟也不少。他們之中的幾個人,在起兵之後都到了項羽的營中。
項伯跑了四十里路,返回鴻門的大本營時,已經是夜深人靜了。
雖然正值隆冬季節,馬車的右前方卻是一片綠色,高高聳起的麵山給人以一種奇迹般的感覺,此外便是一望無邊的黃土地帶,像是那片綠色田野的陪襯。馬車飛快地馳過驪山北麓的時候,劉邦感到有點頭暈目眩。
項羽那巨雷般的聲音又落了下來。
那個時代函谷關所在的位置,後來被稱為古關,周圍樹木稀少,為裸|露著黃土層的斷崖和隆起的山崗所環繞,地面上分不清究竟是岩石還是干泥巴,有一條路勉強從中間通過。關隘完全被建成了堅固的要塞,從整體外觀來看,函谷關恰似處於函(匣子)中。
「那麼,叔父說該怎麼辦呢?」
「究竟是誰給主公出主意,往函谷關派兵的?」
指揮者——扈從的是當過沛縣縣衙馭手的夏侯嬰,以及靳疆和紀信等。他們也或多或少具有樊噲那樣的情感,緊緊和劉邦聯結在一起。使他們懷有這種情感的劉邦,或許就是一位非同尋常的人物,反過來講,也許是他們與眾不同。
細看《漢書·食貨志》一節中的文字便可知道,劉邦進入關中的第二年,這個地區曾發生過一次災荒,其嚴重程度簡直令人難以想象。
人夜之後,項羽軍的陣容愈發顯得壯觀。數萬堆篝火在大地上點燃,一眼望不到邊,染紅了整個天空。
劉邦也想到了這樣一點。自己就像是被數萬、數十萬人捧著,隨著飛快滾動的千軍萬馬的洪流,暈暈乎乎地從天上飛到這裏來的。說起被算計,恐怕也包括被楚懷王耍弄在內。懷王只不過是項氏所立之王,根本沒有任何實質內容,既無武力,也無家臣,只要項氏想叫他去死,他就不能活著。懷王和他身邊的人對此都心知肚明,他們懼怕項羽,不知道項羽會做出什麼事來,因此,故意讓項羽去攻打北方的秦軍,而指名讓兵力弱小的劉邦向西進軍。宣布先入關中者為關中王,正是懷王恐懼心理的產物,其中也夾帶著讓劉邦建立頭功,以扼制項羽之毒的企圖。想到這些原委,劉邦才終於有所醒悟:自己算個什麼?原來不過就是懷王的一個小卒子嘛。
「今天我是要死的。」
「是鯫生。」
打個比方說,就好比趁別人家裡沒人,偷偷溜進屋去,只要把門一關,自己就成了這家的主人了。這簡直就是個愚不可及的方案,但此時的劉邦已完全忘乎所以,便招手把這個小個子叫到跟前,頗為高興地叫了一聲:「鯫生!」
「聽說在沛城的時候,那個傢伙十分好色,簡直令人避之不及,還野心勃勃。時至今日,雖然身在關中,他卻將咸陽的金樓玉宇一律貼上封條,對秦宮中的那些美女根本不屑一顧,還特地在人煙稀少的灞水河邊的高地上紮下營寨,煞有介事地做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這都是因為他胸懷奪取天下的遠大抱負。」
秦是以法治國的,所實施的法律煩瑣而又嚴厲,秦政權本身就頗像一台製造罪犯的機器。居住在這片大地上的老百姓喜歡聽憑天道循環的大自然的擺布,生來就不喜歡被拘束在法這個人工製造的大網裡面。所謂法治,乃是以糧食的充盈和人間的和平為前提的。在兵荒馬亂、餓殍千里、民不聊生的狀況下,為了生存就不得不做出犯法的事情,就會一個不漏地被捕吏抓住而失去生路。劉邦對此中的人情冷暖有過切身的感受。
樊噲一聽,巨大的身軀一下子就衝進了營門。項羽的衛士想要上前阻擋,被樊噲用盾推到一邊。他闖入帳內,如同一道雷電突然從天而降,所有人都大吃一驚。樊噲雙腿叉開,怒目圓睜,緊盯著正對面的項羽,口裡發出雷鳴https://read.99csw.com般的吼聲:「我一直很尊重大王。可是,沒想到全錯啦!」
劉邦心裏鬆了一口氣。如果項伯是一個竟至於用這種辦法來報答張良搭救之恩的君子,或許將來對自己也會有點用處。不過項伯的俠義之心只限於用在張良身上,這一點劉邦也很清楚。為此,他想請求張良讓自己也加人到這支俠的行列中去,他突然想到了一種儀式。劉邦本來就出自被人們稱為遊俠的行列,因此對這方面的儀式十分熟悉。
項羽就是這樣一個好說話的人。甚至可以說,只要有令人心情愉快的場面一個接一個地出現在眼前就好。項羽最討厭的就是讓人不諭快的場面,或者不符合他心意的談話方式和內容。
連劉邦都感到自身的存在是一個不可思議的現象。那些流民竟然集聚到了他的身邊。唯有他能讓人吃上飽飯的傳言擴散到四面八方,流民成倍地增了又增,不容忽視,這大部分都是蕭何的功勞,但不管怎麼說,還是劉邦讓他們填飽肚皮的。劉邦才是為那些流民解決吃飯問題的象徵,正因為如此,他也就成了項羽的對立面。而對於項羽來說,不管劉邦是否有意搶先進入關中,他的存在都是不能被允許的。
「那個看上去就是始皇帝的陵墓。」
對於張良來說,項伯並不是多麼親密的朋友。窩藏這個人既不是出自利害關係,也不是因為友情。
劉邦轉念想到自己的無能,不禁感到哭笑不得。說起主帥麾下的一名部將,那是要有真本事的。而劉邦卻是個膽小鬼,不會帶兵打仗,動作遲緩,且大字不識幾個,根本不可能成為項羽驅使下的一員戰將。
項羽問了一句。一定要師出有名。劉邦現在是友軍主帥,並不是敵人。
「自舉兵以來,總覺得好像是浮在半空中,飄到這裏來的。」回首往事,劉邦不禁有一種感覺:自己就像始終飄蕩在滾油鍋之上,轉瞬之間就會落入鍋里。
張良心想:這驚險的一幕已經過去一大半了。當智謀與策略全都無濟於事之時,就只有將全然與世間道理相悖的非理性之物——項伯也好,樊噲也好——擲于大地之上,使其閃閃發光了。只有這樣,說不定劉邦才能幸免於難。
「既然敢於封鎖函谷關向項羽挑戰,主公一定是有戰而勝之的把握啦!」張良並不討厭劉邦的這種性格,講這句話也不是在諷剌。接下來張良又問:怎麼樣?主公現在仍然覺得能打贏嗎?劉邦立時現出一副無地自容的可憐相,口裡說:「實在是……」
「只要派兵到函谷關鎖住關門,中原的人馬就無法進到這裏。這樣不就可以做關中王了嗎?」
范增笑了,笑得一臉皺紋,就像擰乾了的濕手巾,說:隨便找個借口就行,關鍵是要殺掉劉邦。
然而張良卻不喜歡劉邦的這另外一面。由於他的冷酷無情,張良的神經幾乎受到無形的傷害,當即敏感地察覺到:「自己對這個人已經沒有用處了。」
「那麼,公能作為一名證人,和我一同前往沛公的大營嗎?」
從形式上講,張良是在負責管轄韓王的士兵,有直屬於自己的一百余名部下。這些部下都是亡韓遺民的子弟,與其他流寇盜賊出身的部隊不同,他們老實得簡直不適合當兵。他們主要擔負為張良搜集情報的任務。儘管是一支無聲無息的部隊,他們卻把張良看得如同神仙一般,只要張良一聲令下,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與其他魯莽不經的部隊相比,他們在戰場上反倒表現得更為堅強。
劉邦選擇接近人口處的下座位置,屈膝垂首侍立在那裡。
劉邦軍的大批涌人讓缺糧現象更為嚴重。儘管劉邦將全軍集結于霸上,不準進入咸陽市區,又明令禁止一切掠奪行為,但是,劉邦軍的本質接近於流寇毛賊,所以根本無法取締士卒小偷小摸的行為;此外,還有作為軍事行動的正規的糧食調撥,這一切全要靠搶走關中農民手裡那些少得可憐的存糧來加以解決。
這句話表明,項羽可能心中頗為滿意。項羽看到陰沉著臉縮在那裡的劉邦和張良,興緻早已不在酒席宴上,出人意料地冒出這麼一個角色,如晴天霹靂般使氣氛驟然為之一變,項羽不禁感到十分高興。項羽本身就是這種性格,因此很喜歡這種跟自己同一類型的人。雖然喜歡,但此等類型的勇夫卻形同惡鬼,平時是很少能見到的。樊噲卻出色地扮演了一個投其所好的典型人物,竟讓項羽激動得有些渾身發抖了。
項羽吼叫道:特別是在函谷關設防;在咸陽獨斷專行,對秦子嬰的處理(免其一死)竟然不向我這個上將軍稟報;還有,竟敢隨意改變秦法而頒布你劉邦的法律。對這三件事,你還有什麼可辯解的嗎?
道路通向遙遠的潼關、函谷關,不過要去的鴻門自然近許多,就在眼前。
——要發動進攻,將劉邦殺死。
張良來到另一個房間,要求項伯跟劉邦見上一面。不愧是項伯,只回答說:這件事,我想還是不必了吧!
他馬上就找到了相當於護衛隊長的項莊。項莊是項羽的本家兄弟之一,雖無將帥之才,但很機警,力氣也大,作為項羽身邊的護衛,可以說是十分理想。范增喜歡這個年輕人,因為他比項羽更了解自己的意圖。范增已經垂垂老矣,對人世間已不抱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卻唯有一個願望,他將自己考慮成熟並逐一實施的策略看做一種遊戲,希望將其作為一件藝術品,十分完美地加以完成。這項構想的素材不用說就是項羽。在這種情況下,比如今天的宴會上,倘若素材本身隨意表演,范增就將陷入十分尷尬的境地。這段時間里所發生的一切,項莊已經完全掌握,范增也很放心,因為今天早晨他已經單獨向項莊面授了機宜。
「雖說口口聲聲叫我亞父,可實際上還是重視本家叔父的話嘛!」
「那種人竟然還要當關中王?」
他的第二步計策,就是在酒宴上將劉邦殺掉,事前還反覆叮囑說:當機會到來時,我就敲響腰間佩帶的玦(古時佩帶的玉器,半環形,有缺口),這就是信號,大王即刻下令埋伏在帳外的武士動手。
張良說:「這才是當前救我的唯一途徑。」因此,項伯只好起身去跟劉邦見面。劉邦又重新更換了一套服飾。
劉邦說:自己純屬偶然才首先進入關中,但並不准備將這塊地方佔為己有,一心恭候項羽將軍的到來,並準備按其命令行事。沒有把秦的官物據為己有,也正是出於這個目的。為了獻給項將軍,更將所有官民的戶籍記錄在案,府庫上加了封條,連自己都沒有親眼看看其中的究竟。至於向函谷關派兵守衛,那完全是為了防止流寇人關。
「我今晚回營向阿羽將軍說說看。不過,從阿羽的性格來看,很可能會讓將軍親自到他面前去,聽聽將軍親口說出來的話。明天早晨,還是儘快到鴻門的大本營來一趟吧!」
項羽是不能允許發生這種事情的。楚軍本來就是叔父項梁和自己創建的,劉邦之流不就是帶領一支七拼八湊的小股部隊,半路上跑來借一席之地的嗎?
「小人以為將軍還是應該做關中王。到處都是一片盼望之聲啊!」
「難道是我錯了嗎?」
劉邦忐忑不安地望著眼前的壯觀場面,感到完全錯過了時機,秋後算賬的日子到了,腦子裡掠過「乾脆逃跑」的念頭。落荒而逃歷來是劉邦的拿手好戲,除此之外,再沒有擺脫眼下困境的辦法。
到了這個時期,關中的父老和官吏們對楚軍的內情已經看得十分清楚,既知道楚懷王曾約定先入關中者為關中王,也了解到劉邦的競爭對手項羽是楚軍實際上的掌權者,項羽是因為在北方大片土地上與章邯作戰,才遲遲未得進入關中的。他們還了解到,等到項羽進入關中之後,由各路將領共同商議(實際上是項羽一個人說了算),才能決定劉邦能否成為關中王。當地人們都很明白,基於上述理由,劉邦的地位還是極不穩固的。劉邦耳朵里每天都能聽到這樣的說法:「——但願沛公您能當上關中王。」
項伯心中想道。他也很懷疑劉邦的話是否真實,不過,既然已經結拜為兄弟,不管所講的內情真實與否,關鍵還是求救這一條。總之,這位結拜兄弟可能就是請求自己把這些話傳達給項羽。
劉邦嚇得瞠目結舌。
不過,此刻在車中搖搖晃晃的劉邦,似乎感到自己的靈魂有一半開始出殼了。
這位年屆古稀的老人過去曾在居巢小城專門評論時局,項羽在叔父項梁死後,繼續把他留在軍中發揮作用,但因他常與自己的思考角度不同,故而當初對這位老人說的話頗有些厭煩。
九*九*藏*書誰知後來范增的計策一個接一個地獲得成功,項羽甚感意外,遂將范增作為唯一的謀士敬重有加,最終甚至使用起「亞於父者」這一至尊至敬的稱呼。血統乃是倫理體系的根本條件,在中國這片大地上,儒家時代尚未到來以前就已經是這樣了。因此,最真摯的交友方式就是結義為兄弟,而含有對長者最高敬意的稱呼叫做亞父。不過,亞父這個詞,除項羽稱呼范增之外,在其他場合併不多見。「事情竟然到了這種地步。」項羽將項伯突然跑來的整樁事,告訴給范增。
劉邦深知自己在這一點上的分量。回顧既往,始皇帝死後,大大小小的流民團體數量不斷增加,自己終於成了其中一個大首領,然而項羽的吸收能力更加巨大,在人數上,自己根本無法與他相比。而且,由於項羽在黃河以北吸引了秦軍主力,自己才能趁此機會南下河南,從南部的薄弱環節(武關)進入關中。劉邦也十分清楚,甚至百分之九十的功勞都應該歸於項羽。他知道項羽對自己首先進入關中十分惱火,這種心情是完全可以理解的,連劉邦都想為之擊掌稱是。他本來就在某些方面很聰明很敏感,對這種事情自是瞭然于胸。
項羽胃口很大,石子般的牙齒嚼個不停,狼吞虎咽。
一出潼關,就好似從一條長長的隧道里鑽出來,眼前豁然開朗,映人眼帘的是伸向西北天際的千里沃野。看到這一景象時,士卒們歡聲雷動,隨著越來越多的隊伍進入關中,歡呼聲也一浪高過一浪。眼前就是被稱為天府之國的一望無際的關中平原。
「要結拜為兄弟嗎?」
不一會兒,項羽在一群幕僚的簇擁下走了進來,聲音響亮地抖動著佩劍,兩眼緊緊盯著劉邦,接著又向前走了幾步,叉開雙腿站在俯身叩拜的劉邦頭頂前,咆哮著一陣痛罵。項羽本來是想藉著這個勢頭,親手把劉邦的腦袋砍下來的。
「今天,我可能會死的。」
他獻上代劉邦保管的禮物給項羽的白璧一對,范增的玉斗(酒杯)一雙,並特地做出溫文爾雅的樣子,從容拜辭而去。張良走後,面對客已歸去的宴席,范增一個人神色難堪地站在那裡,他迅速抽出寶劍,把贈送給自已的玉斗擊個粉碎。
劉邦感到莫名其妙,因為此人對自己並無仇恨。哪裡算是中傷,難道不正是實情嗎?
范增為項羽失去銳氣而焦急萬分。如果劉邦剛來時衣冠嚴整,神氣十足,且不肯失去尊嚴,項羽恐怕早就一躍而起,揮劍將劉邦攔腰斬斷了。項羽對於膽敢反抗或是昂首挺胸的對手,歷來都是當場火冒三丈,誰知劉邦一進來竟忙不迭地五體投地、苦苦哀求。項羽一下子就泄了氣。
到最後關頭,項羽才知道關中發生了意外變化,可見項羽軍對情報的反應是多麼遲鈍。反過來,僅從這件事就可以理解,關中天險鎖閉的地理條件,其特珠性是多麼顯而易見;關中的局勢要泄露到中原去,又是多麼困難。
項羽贊成范增攻關的主張,第二天一大早,這片狹窄的地段集中了大大小小的弓弩兵器和大批人馬,以排山倒海之勢發起猛攻,將關門徹底攻破。
「結果這一切全都事與願違,成了被誤會的根源。如此一來,我劉邦死也不能瞑目。」劉邦說。
劉邦點了點頭。從那座陵墓的賦役中逃出來的自己,終於把秦推翻了。
他實在沒想到項羽對自己的憤怒竟會強烈到如此程度。
保護起項伯之後,張良很快便對項伯產生了好感,也就更加熱心地保護他。
接下來,項伯拋卻一切顧慮。他也必須表明自己的俠義之心。夜裡,他悄悄離開軍營,飛馬疾馳,單人獨騎一口氣跑進張良營地,偷偷地跟張良見了面。
「未必吧?」
「這樣,項伯就與劉邦成了結義兄弟了。」
范增真想當場大聲喊叫出來。這種衝動促使他離開坐席,一到帳外就趕緊找人。
總而言之,張良受友人之託保護了項伯。還是要指出,張良並不是因為看中項伯才這樣做的。可以說乃是一種別無他圖的俠義之心,而俠的本質也就正在於此。
劉邦全然不顧項伯的意願,硬是一心想和他結拜為兄弟。只要結義為兄弟,這義就比血緣關係還要牢固。劉邦以為這樣項伯就肯定會豁出性命來保護自己了。
「真是個蠢貨!」
「劉邦,你犯下的罪行罄竹難書,特別是……」
范增狠狠地罵了一句已經不在席間的項羽,口中說道:天下將為劉邦所得。這幫人(項羽的族人及手下那些幹將)不久將全部成為劉邦的俘虜!回頭想來,豎子終究不過是個豎子而已。
「可是,能保護到什麼時候呢?」張良心想,「已經束手無策。只有靠樊噲的勇氣了。」
張良說:正因為是天命,所以只能時而反抗,時而哭求,時而屈服,時而打上一仗,掙扎著與項羽頑強對壘,別無他途。這一次還是應該不顧體面,向項羽苦苦哀求,要講自己是如何忠心耿耿,也可以不顧臉面地號啕大哭,訴說衷腸,引發對方的惻隱之心,從而打動他。現在就只有這一條路可走了。
「劉邦是個可怕的傢伙。」
亞父范增才是項羽陣營中最重要的人物。他悄悄地移動痩小的身軀,面南而坐。劉邦則被安排到面北的席位上。自然,剛好與范增正面相對。僅從方位上講,這個位置就已經很具戲劇性了。
范增所講的大將胸懷,多少也是一種溢美之辭。自尊心過強的人往往都會目中無人,范增所講的不過就是這個意思。我們已經說過,范增反倒是寧願將劉邦視為一個可怕的人物。事情還遠不止如此,在范增心目中,劉邦這個人總是有異乎尋常的好運氣。在相信王乃天授之物的中國古代形而上學理論里,總是把這種好運氣看成上天的安排。范增對劉邦也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但畢竟已經察覺到了這一點。
樊噲沒有飛黃騰達的念頭。他一直在想,劉邦若是死了,自己也跟著去死,只要能讓劉邦活著,自己就是死上千百次也在所不惜。跟隨劉邦馬車前後的人,總共也不過百余騎。
在中國這片大地上,早在儒家學說普及之前,按年齡排序就已經很講究了。
「首先,派兵固守函谷關,阻擋楚的上將軍您人關。僅憑這一條,就完全可以把劉邦扔進油鍋里烹死。」
「應一鼓作氣,趁勢殺死劉邦。」范增說。
劉邦只說是個不值一提的傢伙,至於鯫生居然還是個經常在這間屋子裡端茶掃地的人,劉邦就沒有說出口,因為實在太丟面子。張良望著劉邦的臉,發覺情況不對,心裏在想:這個人貪心一來,簡直就像個孩子,恐怕還是其本人決定派兵的吧?
父老們對劉邦的期望大增,心裏都在想:「如果沛公不能當上我們的秦王,那可如何是好?」
范增極力解釋說:如果是別人動手,就不知道項羽會作出何種反應,但因為是本家兄弟,項羽說不定反而會向他人誇獎尊公勇敢呢!
張良住在間小屋子裡,只有身邊的幾名心腹知道。小屋外面有守衛嚴加把守,他正在會見一位五十歲左右的男人。
一旦彼此聯繫起來,俠義精神就會發生作用,拋棄所有明哲保身和計較利害得失的人性弱點,達到與對方唇齒相依的境界。對於俠義之士來說,沒有道理可言,目的本身就是道理。在中國,唯有這種俠義精神和習俗傳到後世,從形式到內容經過千變萬化,成為中國楕神史上別具一格的、必不可少的組成部分。
不知是魂魄在想,還是劉邦在想。其最終結局就是一死,而且迫在眉睫。
「中傷?」項羽老老實實地接受了劉邦的說法,「中傷的是一個叫曹無傷的人。」
「我這個人是具有俠義心腸的。」
「看到了。」
「那當然!」
應該說,這是張良對自己和他人的一種表白。唯其如此,才十分果斷地採取了這一行動。這就叫做俠。
項伯名纏,本來另有字,但因人們都稱其為伯伯——雖然稱最小的叔父為伯有些奇怪——為免去麻煩,就以「伯」作了自己的字。他性格上確實有拘謹的一面,不過也有上面所說的那種不拘小節的一面。總之,他那乾乾瘦瘦的體型讓人覺得十分精明幹練,還有一種快刀斬亂麻般的果敢作風。
酒席宴上,項羽面東而坐,請叔父項伯作陪,也面朝東,因為正是項伯才使自己與劉邦結下這個緣份的,並不等於項伯就是項羽陣營中的第二號人物。讓項伯在這裏作陪,只能說明項羽對劉邦開始有了好感。
「這下可得救了。」
「可是,那……」
劉邦完全掌握了這種時代的脈搏。他甚至曾說道:「我就是為剷除秦政之害而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