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去漢中
韓信也被這波濤洶湧般的掠奪者的洪流捲入咸陽城,還被卷進了著名的阿房宮。將軍級的人物加人到掠奪者的行列中,指揮屬下把一切都佔為己有,掠奪彷彿已經達到了發瘋的程度。當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抬出美女要獻給自己的將軍時,其他將領手下的士兵就從一旁跑過來,將其奪走。
不僅如此,劉邦還把韓信叫到另外一個房間,聽取他對戰略戰術的看法,是否真的理解姑且不論,總之是高聲表示佩服。也許是作為一種表示吧,他讓韓信當了一個叫治粟都尉的官。這是一個保管和收支軍糧及軍用錢幣的官職,可以說就是管理後勤的一名校尉。韓信並不高興,反倒甚感傷心。
這個人又說:「戰國時代的秦為什麼強大,只有一條,就是因為秦有關中做腹地。不管其他諸侯國如何聯合抗秦,也進不了關中這塊要害之地;相反,秦卻可以隨心所欲地從關中向外派兵征戰。無論派出多少大軍,關中的沃野良田都能夠保證糧草供應。始皇帝得天下也正是因為有關中做腹地。大王應照此辦理,在關中雄踞天下。」
「就算要逃,也不應該把我一個人丟下嘛!」劉邦對蕭何的絕情感到十分可恨。
項羽撤離漢中,奔赴遙遠的彭城。關中則只留下了章邯等三個不得人心的王,被包圍在秦人的汪洋大海之中。韓信通過女子,詳詳細細地了解到關中民心是如何一面倒地傾向劉邦,因此心裏在想:他日劉邦只要能返回關中,定會得到老百姓的熱烈歡迎,消滅章邯等人將不費吹灰之力。在韓信看來,只要劉邦穩坐關中這片中國的富饒之地,爾後就有利即出戰中原,不利便退守關中,與楚相爭,其前景也會無比絢爛。
項羽對此人的無禮十分惱怒,但既然被問到理由,也就只好急中生智,隨便說上兩句搪塞的話。
劉邦的命運便被決定了。
項羽仍然在鴻門的大營里,一邊望著咸陽那染紅西方天空的大火,一邊用心思考著戰後的措施。
「會是這樣嗎?」
令韓信感慨的是,這座古老的帝王之都,連奴婢一等的人都具有某些高雅的氣質。
「義」,指的是為真理而超越世俗人情的道德形態。在這個詞的語義中,後世又加進了「從外部借來之物」的意思。在當時,這個詞已經有了「儘管在實行上有些勉強」的含義。而這個詞最基本的含義則是「永遠處於正確的狀態」。可是這裏所講的正確,並不只是由個人道德觀念來判斷,而更重要的是要經由大家的認可。在當時,作為這種場合下的一個用語,其含意就是「眾所尊戴曰義」。
這時,項羽自然是在審時度勢。就在這時,有一個人主動站出來勸道:還是應該把都城設在關中呀!
「那個傢伙就是劉邦嗎?」
女子停住了腳步。她全身都在微微顫抖,夜裡也看得很清楚。在與這位女子接觸的過程中,韓信漸漸覺得她可能是那個大戶人家某個兒子的媳婦,然而韓信本身卻害怕得不敢把這個想法說出來。說不定這位女子會自殺的。秦國自戰國時期就是一個對違背道德毫不徇情的可怕社會。道德全部納人法律,如果女人不守貞節,無論情節如何,一律毫無顧忌地當眾處以慘不忍睹的刑罰。秦法曾一度被劉邦廢止,但項羽又宣布其廢止無效,因而仍在沿用。由於秦法殘忍無度,秦的婦女都對失節恐懼萬分,甚至比看到餓虎撲食還要害怕。
在這種疑惑之中,項羽也覺得關中的景物與沂水、淮水及長江下游相比,實在是不可同日而語。這裏十分乾燥,甚至連草木的綠色也與溫和多雨的楚地大不相同,給人的感覺極其淺淡乏味。總之,一切都與項羽的感覺格格不人,他這位極易衝動的人,無論如何都想離開關中,返回大小河流密布、沼澤湖泊遍野的土地上去。
蕭何的良苦用心,自然也包括為劉邦打算在內,他如同製成一張無形的網,早就將所有人都保護起來了。對這次難於上青天的行軍,高喊吃不消、對前途感到絕望的,正是劉邦本人。他本來就是個遊手好閒的人,既無體力又無耐力,曾多次大聲叫苦說:「再也受不了啦!」
這些論功行賞的決定,每作出一項就公布一次。韓信聽到這些封賞時,心想:「范增雖是個好謀士,卻但不是一個治理天下、興國安邦的棟樑之才。」不過,韓信也不具備這種才能。他在大火焚燒的咸陽城中,無意得到了的那個女孩,從她的各種表情以及反應當中,韓信對關中秦人的感情已經有所了解。
這是項羽所講的第一個理由,正是依據這種不符合常理的,或者說孩子氣的標準。不錯,義帝確實沒有真刀真槍地打過一次仗。不過,范增還是十分委婉地指出了其中的可非議之處。倘若一不留神,針鋒相對地對項羽提出反對意見,縱然是范增,也難免不會被丟到油鍋里去。
正是由於這個,夏侯嬰才一直留在劉邦身邊的。
從炕洞里爬出來的,是一個渾身上下沾滿煙灰的女人。
就這一點來說,命名懷王為義帝,是頗具深意的。
結果,包括項羽和劉邦在內共立了十八位王。秦的法家專制主義、中央集權制以及由官僚代替王侯等一系列治國新政全部被廢除,重新回到戰國時代的封建諸侯制。儘管連項羽和范增都不認為這是最佳的新秩序,但還是不得不滿足各地流民集團頭領們的願望和期待,因為他們從起兵之日起就抱定一個目的,要麼在舊諸侯國里自稱為王,要麼就是找出一個王子王孫擁立為土,藉以招兵買馬,二者必取其一。他們就是這樣將秦推翻的。於是,一眨間工夫就造出了一大群王,例如什麼西魏王、河南王、韓王、殷王、代王、常山王、九江王、衡山王、臨江王、遼東王、燕王、膠東王、齊王以及濟北王等等。
這次論功行賞,除了項羽本人和三名關中王之外,無論是當上王侯的,還是不幸落選的,統統都滿腹怨氣。
范增搞錯啦!
劉邦最終得到巴蜀漢中而稱漢王的時候,蕭何被任命為丞相。所謂丞相,乃是文官之中的最高官職,但要說到他所做的工作,依舊是負責糧秣給養和部隊營房的分配,或是向漢的新領地巴蜀、漢中派去先遣隊,為行政管理奠定基礎。
「在這裏,說不定我也沒有出頭之日。」韓信心想。
「我在淮陰城也一直是自稱為士的,可實際上過的日子還不如個奴僕。」
想到這裏,他又趕緊派兵追了上去,在長江岸邊將義帝殺掉。劉邦及所率領的大軍也很可憐。
「最先進入咸陽的劉邦,為什麼沒有舉行如此盛大的慶典呢?」
說完,他便很輕鬆地順著陡坡走了下去,身段就像捕鳥的獵手一樣輕這些事情正說明了蕭何的良苦用心。
韓信在想,不過,他沒有特別動心。韓信是個受所定目標約束的人,儘管是個女人,但還是準備按當初的想法,讓她做自己的僕人。
項梁因戰敗而死去后,韓信又繼續為項羽效力。韓信哪怕是個百人流民隊伍的頭頭,也肯定會在項羽或謀士范增眼裡多少有些印象。項羽和范增在這一點上都有所疏忽。他們只知道韓信那龐大的肉體特徵,而沒有注意到他肉體的內部。
「如果洗去煙灰,說不定還是一位小家碧玉呢!」
韓信所講的,全都是對項羽及其首腦層的不滿。不用說,自己未受重用的私憤是根本原因,但韓信的頭腦稍加過濾,他對項羽的看法就帶有了合理的客觀性,理論上也沒有絲毫含糊之處。
這是中原人傳說中的那種道路,彷彿只有在神話般遙遠的國度里才能看得到它的存在。它下邊就是萬丈深淵,是在懸崖絕壁的半山腰中鑿出來的一條窄窄的桟道,下面由圓木支撐,上面再鋪上成排的原木。棧道只能容一個人通過。要去巴蜀,還必須翻越大巴山脈,這裏就有後世唐代詩人李白所詠嘆的「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的蜀棧道。
蕭何的住處是兩棟民房,牆壁都是用黃土坯壘成的。
韓信內心頗為鬱悶。
無論巴也好,蜀也好,還有漢,統統都是一個地區的名字。巴的古字來自類似蚯蚓一類小蟲子的形體。中原人就用這類字來稱呼這些地區,僅此一點也能使人感到,這裏很像是少數民族棲息的荒涼偏僻之地。蜀也同樣帶有個蟲字,是被視為蟲一樣的人所居住的地方。時至今日,情況才完全有了轉變。巴是四川省的重慶地區,蜀則是同一省份的成都地區。在中國歷九_九_藏_書史上,從這一帶開化的某一時期起,凡是提到巴蜀,指的就是現在的四川省。不過,即使是現在,這一帶也仍然以少數民族居多。漢中也是地地道道的窮鄉僻壤。按現在的說法就是陝西省的南鄭一帶,與巴蜀有所不同,雖說離關中不是很遠,但途中的艱難險阻絕非言語所能表達。
「這家哪兒有布棉襖呀?」
本來是該將其趕走的,但蕭何卻很老實地說自己「失禮」,是因為有個頭暈的毛病。蕭何又說:「關於君的希望,容改日奏明漢王。在此之前的一段日子里,如果方便的話,就請先做我的幫手吧!」
韓信對那些做連敖時的同僚們說道。同僚們都認為韓信是個半瘋半傻的人,哄堂大笑。這個傢伙撿了一條命,而且成了有頭有臉的都尉,還口口聲聲不滿足,可能是腦袋出了什麼毛病吧?
韓信每天早上都要陰沉著臉清點人數。
「他會死在那裡的。」范增說。
「因為劉邦的兵力太弱了。」
不用說,韓信和他的同夥都觸犯了軍法,要被判以斬首之刑。依照這片大地上的習慣,處斬是要召集眾人觀看的。劉邦本人當然更要親臨現場監斬。
「巴蜀、漢中,這是兩個什麼樣的地方?」
蕭何慌忙上前阻止,口中說道:大王如此行事,對人既顯得無禮,又顯得傲慢,任命人為大將軍,竟如同送給小孩子一件玩物一般。若是我等從沛時起就一直跟隨左右的人,這樣做倒也無妨,但外來的有才幹之人,越有才幹就越會因畏首畏尾而逃掉。蕭何最後說道:「應當選擇吉日良辰,由主上親自齋戒凈身,挑選地點,擺設神壇,令百官列隊恭迎,以行任命韓信之禮。」
他跑到劉邦跟前,貼著耳朵悄聲說道:「主上,您不想得天下了嗎?」劉邦這個人對屬下而言,乃是一個非常容易說上話的人。夏侯嬰說:主上,您沒有看出來嗎?瞧那個人的長相,將來會有大用場的。因此,劉邦急忙制止劊子手,並親自給韓信鬆了綁。
這兩個字表示的就是「甚感榮幸」的意思,用以表達最大限度的感謝和滿意之情。
劉邦當即完全照此辦理。進入漢中之後,劉邦首先舉行的大儀式,就是讓韓信登壇拜將。
「這位蕭何,比想象的還要其貌不揚。」
女孩從不開口。韓信以為她可能是個啞巴,可是每次問話,女子都是要麼點點頭,要麼一個勁兒地搖頭。看來女孩不是這戶人家的女兒就是侄女,可能是因為什麼緣故沒跑出去才留下來的。韓信對於女孩的出身毫不介意,讓她背起了一口大鍋。
「要到漢王那裡去嗎?」女子問道。
「再沒有土地了。不過,既然亞父話已至此,就把南方的一片土地送給義帝吧!」
那天夜裡,韓信帶著扮成男僕模樣的女子,披著滿天星斗向遠處走去。這是為了把她送到一處農村的親戚家,中途,他把貴重物品全都送給了女子。也許就此天各一方了。
蕭何請劉邦坐下,然後才細細說道:那些所謂的將軍,即使成群結隊地跑也亳不足惜。而韓信卻另當別論,如果大王只滿足於巴蜀漢中這麼樣一小塊地方的勢力,韓信就不需要了。可是,要出師中原與楚爭霸天下,那韓信就是萬萬不可少的了。
聲音很小,但音質圓潤,好像有些低沉,韓信覺得,單憑這個聲音,就可以斷定蕭何是個待人有耐性的人。
「這是怎麼回事?」
她還以狂妄的語氣說道:肯定會天下大亂的。項羽曾經在新安活埋秦降兵二十萬,而那些士兵的父母妻兒和親戚朋友在關中數都數不清。他們不會忘掉僅僅兩個月前的事,也知道尚留在世上苟延殘喘的就只有身為主將的章邯,及僅次一等的司馬欣和董翳等三個人。整個關中分明已將仇恨都集中到了這三個人身上,然而這三個人竟然飛黃騰達,並三分關中各自為王,這是先秦的遺民絕對不能容忍的。
范增所獻之計是,將巴蜀和漢中(不是關中)連成一片的那塊地方分給劉邦,並封為那裡的王。
雖然如此,也不等於項羽就有自己獨特的政治地理觀念。
韓信來到咸陽尚不足旬日,對關中的民心仍不大了解,但方才的話語與其說是出自女子之口,莫若說宛如大地裂了一道細縫,有地下的神靈在開口說話一般,令人感到恐懼和壓抑。
韓信的存在可謂似有若無,後來他自己回憶當時的情況,說:「我在項王帳下供職之時,位不過是個郞中(侍從),說到工作,不過是執戟(持長矛護衛左右的職務)侍立而已。」
韓信知道麵山的始皇帝陵也遭到了大肆破壞。據說始皇帝曾下令把比地上財富還多的金銀珠寶埋藏到陵墓底下。有一半項羽軍直奔這座人工丘陵,不顧一切地揮動鍬鎬挖掘這座陵墓。不過,他們並沒有將全部物品洗劫一空,餘下的部分,在兩千年之後,正由中國的考古學者在逐步發掘。
「這樣可不行。」
項羽為掠奪大開方便之門。
說完這句話,女子當場就腳步踉蹌,撲倒在地上。
韓信感到失望,又覺得女人也只好湊合了。誰知仔細一瞧,竟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孩子,柳眉細長,杏眼圓睜,閃著亮光。從容貌看來,好像是羌族人的後代。不過,原先秦關中這個地方靠近羌人的草原地區,歷史上交往頻繁,常有異族通婚的現象,所以關中人很多都有些像羌人。所謂羌人,很可能是屬於藏族吧?
「丈夫把你丟下,自己逃跑了嗎?」
當自暴自棄的勁頭上來時,劉邦甚至還說,不如乾脆返回關中與項羽決一死戰。這時蕭何就會飛快地向張良使個眼色。蕭何知道,除了張良那些充滿智慧的話語之外,再沒有別的辦法能勸慰劉邦。「主上,這隻不過是一個不值一提的小場面而已。」張良開口說道,只這一句話,劉邦的情緒就鎮定下來了。
就連本來沒有多少政治嗅覺的韓信都這樣看。雖然痛快,但是若項羽要繼承秦這個一統天下的帝國,控制關中這一要害之地和千里沃野是必不可少的,如此一來,就必須先得到關中的民心,更需要組成天下行政大網的官府。而項羽竟將好不容易得到的這一切全都付之一炬,這又是出於什麼考慮呢?
然而,韓信畢竟想干一番事業,腦子裡始終抱有一個固執的念頭,如果自己的才幹尚未得到展示,就終老人世,豈不等於虛度此生了嗎?這種冥頑不化的固執,又原封不動地發展成為對項羽和范增的憎恨。自然,項羽和范增根本就沒有注意到這種情況,決不會想到遠離視野的一個小小人物竟會如此憎恨自己。
蕭何也深知項羽其人。不過,這種感嘆的方式並不是在裝糊塗,因為韓信口中所描繪的項羽的形象,似乎透露出憑蕭何眼力無法觀察到的內部情況,韓信的看法本身並無暗藏玄機之處,蕭何聽起來也能完全理解。
當韓信對女子講出這句話的時候,女子那冰冷的表情轉眼間就化成了一團笑容。
「連我都想逃命去呢!」
當蕭何很快返回來的時候,劉邦先是一蹦八丈高地叫罵,馬上又哈哈大笑,一轉臉又火冒三丈,幾乎完全失去了節制。蕭何安慰他說:「我不是逃走。我是去追趕一個逃跑的人。」
韓信心想,不過他並沒有什麼想搶的東西,只是想要一個能做一手好菜的奴僕,讓他背上鍋,自己就可以偶爾吃上一頓美味佳肴。韓信邊走邊想,他進了一處宅院,這時才注意到僅一牆之隔的鄰居家已經著了火,便連忙跑進一間住人的房子。房子里有一個很高的土炕,用手一摸,發現炕底下的火坑已經冰涼。下邊的炕洞里似乎有什麼動靜。
營中有一個身材高大的淮陰(江蘇省境內)人,名叫韓信。
新來的韓信心情更是無法言喻。特意從稱霸天下的楚軍改換門庭投奔過來,誰知竟走進了如此狼狽不堪的軍隊里。更何況,韓信的願望沒有得到滿足,反而竟被蕭何任命為連敖,當了一個管大營雜役的小小軍校。連敖可能有百人之多。在一個宿營地里,韓信和其中的十幾個夥伴商量后,從大本營的箱籠里偷出酒和菜,圍成一圈坐在地下,熱熱鬧鬧地大吃大喝起來。他們並不是想酒喝,而是自暴自棄,借酒消愁。
「不管怎麼說,反正是秦那個時候流放犯人的地方。臣聽說,無論多麼兇惡的壞人,一聽說要被送往漢中和巴蜀,嚇得渾身都打哆嗉。」
「在新安的萬人坑裡。」
當聽到這句話時,劉邦https://read.99csw•com宛如墜入十里霧中,越發對蕭何疑竇叢生了。
項羽早前曾問過范增。當初抬出「楚王」是范增向已故項梁建議的,據說是范增從某地帶來的一個牧羊人。范增是個謀士,所以,也許實際上就是他出謀劃策,給一個普通人戴上了一頂王冠,很難保證這位老人不會做那種事。對項羽提出的問題,范增並沒有就其本意作出回答,而只是很簡潔地說:「只要人們擁戴,就是王。」
劉邦大傷腦筋。倘若講出剩下來的重要人物,數得出的只有當初沛縣起兵時的周勃、夏侯嬰,童年時期的好友盧綰,獄吏出身的曹參等等。正在一個一個數的時候,又傳進來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報告,說:「蕭何也跑了。」
許多人都看透了流落到巴蜀、漢中去的漢軍的前途。正因為如此,韓信謀個一官半職的事情就極其容易了,通過幾個同鄉牽線搭橋,請他們一級一級地向上介紹,終於會見了一個最高層的人物。這位就是蕭何。
連最忠於劉邦的護衛隊長樊噲都落下了眼淚。他在想:我等拼死拼活地一路打仗,到頭來就只是盼望能回到故鄉。如果一個勁地在這種鬼地方轉來轉去,就別想再活著看到泗水河了,還不如乾脆死了呢!
韓信的目光始終在冷酷地注視著事情的真相。他想:劉邦害怕的可能是即將到來的項羽大軍,擔心搶先劫掠會遭致項羽及其手下各路將領的仇恨。可能正是這個原因,才不讓士兵進入咸陽,並且封閉了府庫,絲毫未動宮中男女的性命和財產。韓信還只不過是個嘴上沒毛的小小步卒,但卻能高人一等地忖度劉邦的心事。有些自作聰明的人可能會以深解其意的口吻說:「劉邦有望得到天下。為牢牢抓住關中民心,才嚴禁士兵胡作非為的。」
項羽對於如此處理義帝,馬上就感到後悔了。
「是婢女嗎?婢女能像你這樣賢淑有禮嗎?」韓信說,「咸陽不愧為秦長久以來的都城。」
韓信大失所望。他早就聽說過,蕭何總攬漢軍軍務、糧草補給及所佔地區的治理等所有大權,但無論怎麼說,畢竟只是個文官,一旦進入蕭何的體系,豈不就只能當個軍吏了嗎?
「城裡面珠寶如山。爾等盡情享用吧!」
項羽當即命人在院子里架起一口大鍋,把那個人扔了進去。那個人被烹死了,但直到臨死,還在不停地嘲笑項羽。項羽開始論功行賞了。
構成歐亞大陸屋脊的,是地球上包括喜馬拉雅山脈和崑崙山脈在內的巨大褶皺,但這些山脈的走勢都是向東延伸,進入中國內陸地區時,才顯得有些減弱。儘管如此,仍然形成了岷山的崇山峻岭,再進一步延伸到陝西,形成高聳人云的秦嶺山脈,進而更形成大巴山脈,令人望而生畏。可以說,無論哪座山脈,都是昆崙山和喜馬拉雅山的余脈。
「仰慕沛公的情緒會越來越高漲的。」女子的語氣十分激昂,彷彿大地會震撼一般。
韓信臉上露出了笑容,不知是出於何種想法,從當天夜裡開始,他就讓女孩陪著過夜了。看來似乎也不是輕薄奴婢,或許是因為韓信有了性|欲,才喜歡上這位遭遇與自己頗為相似的女子,也可能只是喜歡她顴骨凸出、很像羌人的容貌。
這位女子寡言少語,甚至曾被認為是個啞巴,可是當她從韓信口裡得知章邯等三人已將關中大地三分天下、各自為王的消息時,拚命搖著頭說:「秦人全都會哭的。」
他這個人所欠缺的正是一種感覺一種以旺盛的精力、微妙的方式,運用魅力與別人打交道的感覺。因此,他在漂泊中也沒有加人到所謂遊俠的行列。與此相反,劉邦卻屬於一名遊俠,掌握了一個將人與人緊密聯繫在一起的、具有劉邦特色的龐大組織。劉邦這個組織因不斷吸收流民而膨脹起來,然而韓信卻無法吸收流民,更何況他既不具備做首領的性格,也缺乏做首領的能力。
項羽也有心胸寬廣的一面。然而,在其過於寬廣的心胸里,也容納著比他人要多出數倍的孩子般的稚氣,使他有時十分勇敢,有時又表露出非同一般的純真。可是,當孩子所具有的功利心和殘酷性出現的時候,任憑誰都無法阻擋。
劉邦已經完全平靜下來。
「秦之棧道」。
「都想吃那三個人的肉呢!」女子說。
「阿羌,你生在富貴人家,卻還這麼勞心出力,很不錯嘛。」韓信很佩服地說,女孩當即拚命搖頭。再一問,女孩才說出自己是那家女僕的女兒。其大致情況似乎是這樣的,主人一家和傭人們在逃離咸陽的途中被殺死大半,她為了看護重病的母親才留在宅院里的,而她的母親也在楚兵大肆燒殺劫掠之中死去。她將母親的遺體埋在院子里,自己則躲藏在炕洞里,就在這時韓信出現了。
然而韓信的感覺卻與眾不同,無法同意這樣的觀點。他內心的看法是:「劉邦這個傢伙,如果有項羽的處境和強大兵力,恐怕也早就干出同樣的事來了。關鍵是兵力的大小嘛!」
雖說是看透了,卻並不等於預見到項羽將會失去天下。反倒項羽的存在就是整個天下,且已膨脹到勢不可擋的地步。既然如此,韓信從這裏脫逃,就等於失去了落腳之地。
「真想回到故鄉的楚地。」
「我早就把項羽看透了。」
那個女孩很會做飯菜,又不辭勞苦,作為一個奴婢,實在起了不少作用。
聽到這番話時,那個人十分吃驚,沒想到有偌大名氣的項羽,居然幼稚得如此可憐,只好沮喪地返回坐位,嘴裏還嘟囔著說:世上都說楚人是猴子,說得真好!最後又仰天大笑,口裡說道:簡直像猴子頭上扣了一頂冠。聽完這句話,項羽勃然大怒。莫說是項羽,任誰都會如此的。
「把話說在前面,我可沒有留在關中的想法。」
咸陽的舊宮殿到被稱之為阿房宮的新宮殿,再到渭水河畔的其他殿舍和親王大臣的府邸,以及秦的始皇帝從天下各地強行搬遷來的富賈豪門的宅院等等,無不成為他們手中的獵物。項羽心裏很清楚,掠奪才是士兵的唯一樂趣。他們忍受沙場上的千辛萬苦來到這裏,就是想要親眼看看咸陽之美,掠奪大把大把的財寶,可能的話,還要闖人後宮摟上個美人。
項羽說,就把郴那塊地方送給義帝。這裏所說的郴,依現今地理而論,乃是長沙以南數百公里的一片山地,今天依然是少數民族聚居的山區地帶。在當時,以犬為祖先、以燒荒種田來維持生計的瑤族,在郴這塊地方人數最多。此外,還有為保衛領地而不惜付出整個部族生命的苗族,以及自古以來熟知水稻耕作,而不與其他民族同化的侗族,等等。侗族人十分固執地堅持使用古泰語,有時還會被稱做赤石蠻。
項羽也當場拍板定案。
「聽說韓信君是淮陰生人啊?」
「被章邯徵兵到關東(函谷關以東的中原地區)去了。」
在此期間,有很多關於他的奇聞軼事。有一位在淮河邊漂洗紗布的老婆婆,看不過這個遊手好閒的人整天飢腸轆轆,便像喂狗一樣每天給他送飯吃,一連送了幾十天。日子一天天過去,在漂布活計將完的時候,韓信向老婆婆施禮道謝,說總有一天要報恩,老婆婆用叱責般的口吻說道:別說大話了吧!我只是因為你餓得難受,才給你口飯吃,壓根兒就沒想過要得到你的什麼報答。
「關中能建都嗎?」
他率領三萬人馬向橫卧在西南方的崇山峻岭前進。
「女人?」
反過來說,對人才的感覺遲鈍,也是項羽軍的一個特點。項羽軍的頭領們只認一個死理:論到勇,有項羽一人已經足夠;說到智,有范增一人也已綽綽有餘。他們從來就不認為有必要發現幹練之才。韓信積極進行了自薦活動。但是,項羽和范增的總體上的感覺是,這個淮陰大漢充其量只能用那龐大的身軀做個低級護衛校尉,就算得其所哉。
韓信將賭注壓在劉邦身上的理由無非就是這些。只是還有個條件:劉邦只有識我韓信之才,方能交上好運,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實嗎?韓信就是如此狂妄自大。
沒過多久,項羽就下令在阿房宮和其他處所架上乾柴,燃起熊熊大火。
「不過,主上!」
而且還是位帝。
「韓信。」
當時正是戰國時期剛剛結束,商品經濟繁榮時期,社會上對每一個人的個件都是很寬容的。可以說,那是中國歷史上崇尚寬容的最後一個時代。
難道做關中王,就不能從地理上成為九九藏書諸王的盟主嗎?這就等於項羽要把抓在手裡的珠寶放棄掉。他在這裏突然宣布立國的所謂「西楚」,按現在的省名來說,大概就是安徽省的一部分,加上江蘇、浙江兩省原楚國版圖的大部分地區。其中大部分地區種稻,北部有部分地區種植小麥。雖然夏天高溫潮濕,還算適於農作物生長,但從當時的防禦思想來說,在一望無際的遼闊大地上進行防守,是十分困難的。
然而韓信內心卻對一件事抱有不可動搖的預測:「至少,漢還是能夠再佔據關中的。」
稱帝號的創始人,不用說,是始皇帝,但帝乃是指位於王之上而統治整個天下的獨一無二的人。
就在劉,軍出發之前,韓信對項羽已經徹底失望,毅然私自逃離了鴻門的軍營。他在這裏只是一個卑賤之軀。這樣一個人存在與否,對整個大軍毫無影響。
漢軍開始穿越關中平原向西南前進,第二天夜晚,韓信在營寨里見到了蕭何。冬天即將過去,但尚無一絲春意,與遙遠的大漠北方相連的星空,向冰天雪地的黃土大地灑下數點銀光。
「這簡直就是小孩子的把戲!」
那是一塊偏僻的地方。至於那個地方位於西南高大山脈的哪一帶的山腳下,有哪種文化的人在棲息,從關中到那裡要走哪條路,這一切連項羽也摸不著頭腦。總之,那裡完全處於中原人的一般地理常識之外。
韓信被士兵推擠著卷進來時,雖然已是隆冬季節,這座大殿的巨大空間卻因貪得無厭的火熱氣氛而沸騰起來。這座大殿當初本是始皇帝為了容納萬名朝臣而建造的。大殿里圓柱林立,數都數不清,全部鑲著金箔,而那些無物可搶的士兵就攀登到圓柱上,甚至連那些金箔都要給挖下來。
「不行不行!只是個普通的將軍,韓信是留不下來的!」
「那好,看在卿的面上,就下決心讓韓信當個將軍吧!」
項羽論功行賞,一個接一個地予以公布。
過了一會兒,蕭何端著燭台站起身來,主動來到韓信身邊。他步履輕盈地坐到韓信面前時,越發顯得乾癟痩小了。
與如何處理懷王的問題一樣,使項羽大傷腦筋的,還有對劉邦的安排。「亞父,公意如何?」項羽問道。范增獻上一計,項羽拍腿叫好。
被五花大綁的韓信看到了劉邦。過去,因為職務上的關係,他曾見過劉邦幾次,但劉邦都沒有像今天這樣顯得格外獃頭獃腦。韓信心裏已經得出結論:自己的命運與志向如此格格不人,而且還要到漢中如此偏僻之地,作為最底層的小小軍吏度過一生,與其這樣,還不如就此死掉為好。從這一點來看,韓信並不是一個貪生怕死之人,實在有點出人意料。
「你丈夫呢?」
總而言之,這是一片蠻荒之地。
韓信進去的時候,只見蕭何正在燈下削著木簡,在往上面寫什麼東西。
他所持的觀點是,倘若不殺死劉邦,日後必然會悔之莫及。但他心裏明白,把那個與項羽爭雄的劉邦死死地困在宛如巨大牢籠般的地方,這和砍掉他的腦袋也沒有什麼兩樣。
「他當真具有舊楚王族的血統嗎?」
韓信叫了一聲,把一時間隨意喊出的名字當成了這位女孩的稱呼。
屈指一算,已經有十幾個將軍逃之夭夭。蕭何誰都沒有去追,卻要去追一水充其量不過是小小治粟都尉的韓信,難道這還不是逃跑的借口嗎?
韓信跪坐在席子的一角,觀察燈光照亮的地方。他聽說,正是這位蕭何,在如此兵荒馬亂的年代里,心甘情願地為劉邦這樣一個無用之人盡忠效力,才使劉邦的勢力發展到現在這種規模的。然而蕭何身上卻沒有一絲一亳所謂英雄豪傑的味道,看上去與從前那位縣衙小吏沒有一點變化。
「蕭何?」
「是人。」
只是他的性格之中存在著一對很大的矛盾,二者泰然共處,相安無事。
劉邦拍拍手,簡直就像叫小狗似的,將帳外的連敖們喊了進來,正想命人將韓信帶到這裏,告訴他從即日起就是大將軍了。
韓信等人被處刑的時候,夏侯嬰另有公幹去了別處。辦完事回來一看,劉邦正在監督對違反軍法的人執行死刑。已經有十三個人被斬首,下一個就要輪到韓信。夏侯嬰朝韓信看了一眼,心中暗想:「這個傢伙絕非等閑之輩。」
蕭何說道:「關於韓信,主上還沒充分認識他。如果不下決心予以重用,他可能還會逃跑的」
蕭何極為細心地掌握著全軍的動態,似乎連夫役的細微瑣事,都逃不出他的眼睛。進言劉邦,讓稱得上是征戰狂人的韓信當了治粟都尉的,也正是這位蕭何。戰爭的基礎是後勤補給,再怎麼擅長排兵布陣的將軍,如果不把後勤補給列為考慮的主要因素,也終究不過是個門外漢。讓一個不懂兵家之道而只善於征戰沙場的人打仗,就會使自家軍隊蒙受意想不到的災禍。蕭何看多了這類人物和局面,心中十分清楚。讓韓信做治粟都尉,也可以說是蕭何的良苦用心之一。
「我也撈上點什麼吧?」
提到漢中,這個地名似乎來源於一條流經那裡的叫漢水的河流。這個地區大多數情況下也被簡稱為漢。對於新成為漢中王的劉邦,人們都稱其為漢王。這個先秦犯人流放地的名稱,後來竟變成了對中國這片大地的統稱,還用來稱呼這片大地上具有共同文化的一個民族,現在也仍在沿用。
項羽笑了起來。兵士們全都逃掉,只剩下劉邦孤身一人,想象中的這幅圖景大大刺|激了他的幽默神經。
他的故鄉在淮陰,現在稱為清江市。市區附近有淮河流過,沼澤很多,遠近是盛產大米的沃野良田,富饒的物產讓淮陰變成了都市。秦將這座城郭定為郡的首府以後,人口急劇增加,商業也隨之繁榮起來。
不知不覺就遠離了宮殿和官府街區,混亂之中,他又被卷到富商豪宅街區的一隅。這裏各處也都燃起了大火,火勢蔓延過來,大肆劫掠的士兵們就像成群的老鼠,立即向後逃竄。
在火光映照之下,韓信如同與火舌戲耍一般穿東過西,四處閑逛。煙火不時向韓信襲來,但他像怪物一樣每次都能敏捷地躲閃避開。不過,他基本上是在悠閑散步,雖然處於烈火周圍,但總是能搶在風頭之前,找到火舌燒不到的方位。他沒有多動腦筋,似乎是憑著渾身上下的感覺極其自然地做出這些動作的。
這個人也許可稱之為另外一種類型的懶漢,連掠奪都懶於動手,一件東西也不拿,一個女人也不碰。
順便說一句,在這次長途跋涉中,張良所表現出來的機智是非同一般的。他打算把劉邦送到漢中之後,自己再返回來。他自身的主人乃是韓王成,成王由項羽分給一塊屬於舊韓的狹小領地,並受命建都於陽翟(河南省禹縣)。張良作為韓王家臣的統領,為服侍其左右,只好去陽翟。
「打個比方來說——明白嗎?我得了天下,得到榮華富貴而不衣錦還鄉——聽著!就好像錦衣夜行一樣。」
一方面,他喜歡需要勇氣的緊迫感,對這種似乎具有強烈剌激的緊張感的憧憬,使他認為唯有自己才是軍事天才,早在流浪時期,就為自己塑造了一個佩著咣啷作響的長劍漫步街頭的形象。他還有賭博的才千,在賭場上變得十分冷靜,猶如一盆清水,然而與眾不同的是,一旦他直覺上認為會輸,就決不下注,為此不惜受辱。這決不屬於忍耐的美德,倒應該說是厚顏無恥,就像前面那段故事所講的,當他面對那個塊頭高大的年輕人時,知道根本無法抵抗,便厚著臉皮像狗一樣從人家的胯|下鑽過去,也不過就是如此。只是在鑽的時候,韓信所特有的冷靜和厚臉皮,使他鎮定自若地保持精神和動作的自然,使一部分看熱鬧的人為之感嘆。當然,這也是韓信基於自身的軍事才能,為日後的長遠打算而作的妥協。他的想法很平常,對方背後有一幫黨徒在撐腰,若與這些傢伙爭吵起來,不是丟掉性命,就是不能在淮陰城裡住下去。此外,在從人家胯|下鑽過去時,或許還有一種他最喜歡的緊張急迫的快|感。從胯|下鑽過去本身就是一種非賭博的賭博,也是一種緊張急迫的體驗,他的全身似乎浸泡于懦弱這種又甜又酸的液體之中,又有一種與之相矛盾的飄飄欲仙感。
劉邦用這些話來責問蕭何。
「兵士們會逃跑嗎?」
總之,不過就是數目眾多的親兵衛隊中的一個普通校尉而已。流浪漢出身的韓信被選用千這項差事,恐怕不是因為能力,而是因九_九_藏_書為他那十分顯眼的高大身材。
「那地方讓人受不了吧?」
韓信心裏得出了答案,同時也想到:「難道劉邦不會很快就返回來嗎?」
當韓信在如此空想的時候,他那想像力非凡的腦海里已泛起萬里江山。十萬大軍均按韓信的意志部署,進退有度,時而密集,時而疏散;同時,他通過豐富的想象,以超出現實的感受設定一支敵軍,與其展開驚天動地的廝殺,戰則必勝。韓信始終處於這種想象之中。
確如韓信心中所想,蕭何給人的感覺就是一個很平凡的官僚,大多數情況下都超不出這個印象。在這類問題上,與韓信相比,劉邦可以說是個高瞻遠矚的人。對於蕭何,劉邦好像看到了韓信所看不到的某些方面,更有甚者,他對待蕭何有時就猶如幼兒依賴父母。這種態度始終如一,從無變化。蕭何一直身在後方,一次仗也未曾打過。在這個軍事就是一切的階段,對於劉邦和整個漢軍來說,蕭何的存在反倒非同尋常。劉邦竟如此破格地器重這樣一位蕭何,韓信實在難以理解。
就是這樣一種極為異常的強烈感情在支配著他。他轉戰南北,終於來到這塊可稱為內陸西部低谷的關中盆地,心中卻不由得想到離開舊楚的吳中(蘇州),似乎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楚人在江南靠種稻創立了自己獨特的文化,與中原和關中不同,以大米為主食。項羽已許久沒有吃到大米,僅僅想吃白米飯這一點,就使得他的思鄉之情猶如大海般洶湧澎湃。
可是項羽所制定的措施,能否稱得上是名副其實、深思熟慮的方案呢?提到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劉邦保護過的秦的降王子嬰拉到軍營廣場上,當眾砍掉腦袋,以及將秦都咸陽燒個片瓦不留。在項羽來說,這樣做才算把秦帝國完全從大地上抹掉。
周圍的家家戶戶也都住有各隊的士兵,但大多數還是隨軍役夫。道路上、田野里,到處都整整齊齊地排列著無數滿載糧秣的車輛。負責這方面事務的蕭何聲名遠揚,似乎就生存在這些物資之中,令人想到全軍物資供應豐富,隊伍秩序井然。
「羌!」
對此,韓信也好,那個女子也好,甚至包括劉邦本人及其謀士張良,肯定都是連做夢也沒有想到的。
項羽問道,范增當即笑著答道:什麼樣的地方也不是,只要劉邦把大軍帶到那裡去,僅在半路上就會跑掉一大半的。
說到行軍中的治粟都尉,其實際工作實在無聊,只是隨軍夫役的頭目,只是督促那些背負重荷的夫役在棧道上一步步前行。每天早晨一起來,他就必須首先清點夫役的人數。有些人無法忍受這種殘酷的勞動,黑夜裡帶上糧食逃命去了。
項羽鎮服劉邦而成為關中第一號人物之後,他的十萬大軍個個如猛獸一般撲向秦都城咸陽。
有一次,遇到一個大的陡坡,坡道直上直下,似乎一直要衝向地底下去似的。在坡上,韓信和夫役們一起盤算如何下坡。如果人背著東西往下走,因負重而重心提高,人肯定會栽到谷底去。
「這樣安排,還不如被砍去腦袋。」
但是,彭城是楚的臨時都城,擁有作為君主的楚懷王的宮殿。不過,既然秦已滅亡,在項羽的價值觀中,懷王的存在就是多餘的了。如果項羽想回到彭城,就必得把懷王移駕到另外一個地方。
韓信問道。女孩馬上領悟了韓信的意思,轉身跑了出去,不一會兒就裹著男僕穿的那種布襖返了回來。她身材瘦高,看起來很有點像個少年,至少在這種混亂的情況下,走街串巷還是扮成個少年更為安全些。
問題是要將關中分給誰,這可是一塊寶地。既然項羽十分討厭可以稱霸天下的這塊要地,甚至還烹殺了進諫者,所以范增也就沒再勉強相勸。作為一項替代方案,他建議將關中一分為三,分給身為亡秦降將的章邯及其舊同僚司馬欣和董翳,並分別立三人為王。封章邯為雍王,司馬欣為塞王,董翳為翟王。范增這項提案的理由是:「還是以秦人(關中的民)治秦人為好。」
也就是說,劉邦已被排擠出約定的關中,成了漢中王。關和漢這兩個字在日本發音相同,但在當時卻完全不一樣,即使是現在,關也仍然是——犯,而漢則被讀為發音上也沒有相同之處。
韓信也有複雜微妙的一面。不過,在這種場合,他畢竟還是個只能大而化之思考問題的人,就像用一把偌大的斧頭砍東西一樣,在政治上還缺乏敏銳的嗅覺。
項羽評功的標準過於簡單。很多有功繢的人都被排除在外,比如在幕後組織流民的、以自身名氣吸引流民的,以及巧施妙計取勝的,等等。項羽所承認的有功之臣全都是在戰場上出頭露面打仗的勇將們,而對於那些身在後方、對凝聚將士信念作出巨大貢獻的人不屑一顧。義帝就是其中之一。
蕭何像市場上的商人討價還價似的,連忙說道。劉邦也不假思索地說:「那麼,就讓他當個大將軍吧!」
「這就是那間有名的大殿嗎?」
韓信在思索。就他來講,最大的興趣莫過於軍隊,認為打完勝仗之後的瘋狂掠奪和姦淫燒殺,只能看成是一種慶賀活動,甚至可以反過來認為,只有如此才能提高士氣。
話雖如此,漢劉邦的勢力卻很小,而楚項羽的勢力之大則是無人能望其項背的。再加上劉邦是個膽小鬼,似乎也沒有任何令人信服的戰法。在楚漢之爭持續過程中,劉邦連十分之一的獲勝把握都沒有。可是,誰又能保證他不會找出獲勝的辦法呢?
「不,逃跑的是公婆。」女子小聲答道。
劉邦眼前頓時一片漆黑。他本來就是一個危機感遲鈍的人,無論有什麼不利的報告傳來,都像昆蟲裝死一樣略顯痴獃地愣上一會兒,嘟嚷一句:會這樣嗎?再環顧一下左右,這已經成了他的習慣,不過,唯獨這次大不一樣。體力也是一個原因,他實在是疲憊不堪,而且漢中已近在眼前。明知道那是一個只要進去,就再也無法脫身的地方,如同掉進天涯海角一個黑洞洞的地穴里,但也只有向前。隨著一步步地接近,他的情緒愈來愈低落,行動也遲緩下來,再加上天天腹瀉。劉邦本身尚且如此,更何況是蕭何,蕭何也不可能獨有什麼別樣的心情和強健的體魄,想一想,他覺得蕭何逃走也是理所當然之事。
劉邦跑到帳外揮著雙手吼道。如果沒有蕭何,劉邦的軍隊就要化為烏有,至少會變成一夥徹頭徹尾的流寇。他是以逢戰必敗出了名的,不過,對吃敗仗卻並不十分害怕,只是跟普通人的感受差不多。然而,這次他卻惶恐不安。
在最早向秦造反的陳勝叛亂波及全國的時候,韓信並沒有投身其中,這頗有些不可思議。可能是相對於陳勝反叛所波及的地域來說,淮陰處於靠南一點的位置,韓信無法立即投奔過去。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當時在淮陰南面的長江以南地區組織起來的項梁軍,令他更感興趣。陳勝軍的擴展如決堤的洪水一般勢不可擋,然而畢竟是由一群群流民組成的烏合之眾,頗有不合韓信胃口的地方。項梁所亨之軍似乎也與之相仿,但項梁本人是個有頭腦的首領,因而他的軍隊採取了近似古代正規軍的體制。可以說,喜愛正規軍隊這一點,既是韓信的長處,也是他的不足之處。在長年漂泊的過程中,他充滿遐想,而他的軍事才能就是在此基礎上培養起來的。
對他而言,最頭疼的是如何處理作為傀儡的懷王。
「追!把蕭何抓回來!」
「為什麼劉邦會重用這樣一個沒有作為的人呢?」
他們也造出了許多侯。至於都有哪些人成了侯,其數目繁多,簡直無法一一列舉。
所謂大將軍,乃是統率各路將領的職務。到了這一步,蕭何才用當時的俗語回答了一句:「幸甚。」
「你不是個奴婢吧?」
幾天之後,在即將抵達漢中盆地的一個晴朗的早晨,劉邦站在高處回首眺望,看見後續部隊如同缺了齒的梳子,稀稀拉拉地已不成隊伍。很快有人飛馬前來報告:某某人已經跑掉,某某人和某某人的營盤也空了等等。沒過一會兒,將軍們悄悄逃走的報告又傳到了中軍大帳。
不是韓信的道德品格使其如此的。說到韓信,在他的精神世界里,原本還有那麼一點點道德觀念。
就在這時,蕭何剛好從旁邊經過。蕭何雖貴為丞相,可是他總是輕車簡從,從不講究排場,只帶著兩個扛糧食的夫役和一個雜役。蕭何拍了拍韓信的肩膀,笑著說:九九藏書「信君,你可能是個天才,不過說到打仗,現在這裏就是戰場喲!」
「理由為何?」
想到這裏,韓信急忙向後退了幾步,為了表明自己並無害人之意,首先主動報名說:我是淮陰人,名叫韓信,是項羽的郎中,你要是願意,就給我當個僕人如何?韓信並沒說出「這總比被士兵們殺掉要好」的話來,再加上他那圓潤的嗓音和誘人的話語,不會給人以傷害之意,他的意思自然會完全被對方理解。
「這個韓信,就那麼有本事嗎?」
「哈哈,楚王原來就是這樣一位人物嗎?」
在推翻秦以前,為了聚集舊楚的臣民,擁立一個所謂舊楚的王孫為王,通過其敕書號令項羽以下諸將是十分必要的。但如今既然秦已滅亡,那麼這個招牌是否還需要保留呢?項羽心裏想,唯有身經百戰功勛卓著的自己,才有資格登上皇帝的寶座。不過還不能立即採取行動。
「如果讓他還活在世上,日久天長,難道不會生出是非嗎?」
「就是說,劉邦很難再出來啦?」項羽問道。
韓信那副樣子就是該罵。那麼大的個子,衣不遮體,腰間總是咣咣啷啷地掛著一把長劍,城裡城外地閑逛。有一次,一個性情粗野的屠夫嘲弄韓信,當著眾人的面撒野,恫嚇道:用你那把長劍往我這兒扎一下看,要是不敢扎,你就從我的褲襠下面爬過去。這時,韓信乖乖地從屠夫的胯|下爬了過去。城裡的人們都說韓信是個懦夫,打心眼裡瞧不起他。可是,後來當韓信當上了赫赫有名的大將軍,馳騁天下后,人們又將韓信受胯|下之辱作為美談,認為這正說明了韓信的大智大勇。然而,膽小怕事不正是韓信虛弱本質的一面嗎?
要翻越這些高山,通過這些桟道,漢軍人人都是艱難前行,恐怕後世的登山家也無法與之相比吧!乘坐的、拉車的馬以及大小車輛,全都留在關中的一個地方,所有輜重都由士兵背在身上,連隨軍夫役也背上了東西。桟道環繞山澗,有時腳底下有雲霧飄過,每天都要有幾名士卒慘叫著跌進深淵。
他的性格和才能決定他只能受雇於既成的軍隊,因此他對比較有模有樣的項梁軍很感興趣,當項梁渡過淮河時,他便投身於項梁軍中。因其不是率領一支流民隊伍前來會合的,說起來,只是個人性質的供職,故而待遇十分低下。
夏侯嬰正從死囚韓信的面前走過。
多年之後,每當他審視敵情之時,由亍他那極端膽怯的性格,總是謹慎地把所有的情報文書過濾之後,才進行思考和判斷。他性格上的這一特徵也使得自家的防禦體系十分嚴密,無懈可擊。
火勢兇猛,甚至連渭水河都要被煮得沸騰了。韓信頂著大風緩步而行。
「主上啊!」
劉邦臉上現出並不感興趣的樣子。這位劉邦只捨不得蕭何,韓信之類是無所謂的。
「只要給我十萬大軍——」
韓信開始做兵站的這項工作之後,與這方面的最高長官蕭何的接觸,開始變得頻繁起來。
韓信則認為自己是個似有若無的人。
蕭何說這番話,並不算對韓信的回答,然而,韓信若當場被蕭何趕出去,連明天的早飯都將沒有著落,只好對蕭何的話暫且表示接受。不過,這個時候的韓信,已經又回到平素那種寡言少語、鬱鬱寡歡的樣子。
因為這句話口氣太大,簡直不著邊際,蕭何不知是感到太突然,還是由於別的原因,只覺得一陣頭暈眼花,低頭停了片刻。這位原本只是項羽軍中一名低級校尉的人,第一次見面,就向蕭何提出要執掌劉邦軍的整個指揮大權,這似乎不是自己所能回答的問題。蕭何感到十分困惑,簡直不知該如何是好。
項羽繼續屯兵關中。
當項羽如同發表宣言一般講出這句話吋,在場的人都無法察知他的真實意圖,因此沒有強烈的反應。對於這些攻破不計其數的大小城池的各路將領來講,真不知道究竟是為了什麼,才歷盡千辛萬苦打到關中來的。「那麼,大王要在哪裡定都呢?」有個人挺身而出,由於過分激動而抬高了嗓門問道。「彭城。」項羽回答說,「我要在彭城做西楚之王。」這句話使眾人愈發吃驚。
「現在在哪裡?」
按照范增的策略,他的如意算盤似乎是將劉邦困在巴蜀漢中,而把章邯等安排在進出漢中的大門擔任防守任務,萬一劉邦出來,就讓他們予以堵截打擊。可是,既然關中民心早已背離章邯等人;如果劉邦乘機進行煽動,老百姓就會群起而攻之,章邯等人在這片土地上肯定就待不下去了。劉邦一定會回來的。
劉邦越發猜疑起來,亮開嗓門吼了一句:「追的什麼人?」
「義帝等不需要封地。」
這個人所講的話並不屬於什麼真知灼見,只不過是任何人都能想到的常識。然而,唯獨項羽卻不按常識行事。
於是,他便把懷王供起來,尊稱為「義帝」。
最後,蕭何問道:君慕漢王之德來投本軍,希望做什麼事呢?比如,是為使于千里呢?還是于戰場之上指揮大軍進退,或是仗戟為大軍開路先鋒呢?韓信馬上回答道:「如能讓我揮令全軍進退,則甚感榮幸。」
他沒有多大的生存慾望,更不敢去巴望什麼飛黃騰達。雖說如此,卻也並非是個厭世者,他只是一心想憑藉真正的大地和成群的生命,在戰場上檢驗一下腦海中反覆湧現的無數戰局,這才是他期盼在今生今世實現的願望。在想象的戰局中,韓信總是大獲全勝。只要這些戰局還未能在戰場上獲得檢驗,想象就總是不停地湧現,根本無法阻止,他甚至覺得,如果置之不理,腦袋恐怕就會炸裂的。
不知為什麼,這位蕭何似乎總能使人變得愛開口講話。蕭何本人什麼都不說,只是在對方停頓的時候,時而表示欽佩之意,時而深深點頭,或者只是歪著頭微微一笑,使得平素不善言辭的韓信講出了心頭所有的鬱悶和苦惱。
義帝無奈,只好離開彭城前往該地。
夏侯嬰曾是沛城的一個馬車夫,不知是否職業的關係,指揮戰車交戰也很得法,曾多次引導戰事勝利,實際上他卻並不那麼喜歡指揮軍隊,一有空閑就為劉邦當馭手。劉邦被項羽封為巴蜀漢中之王的時候,為了健全機制,當一個真正的王,曾向屬下授了一大堆爵位。劉邦個人的護衛樊噲也被稱為舞陽侯,如同樊噲還干本行工作一樣,儘管馭手夏侯嬰也被授予滕公的稱號,卻依然留在馭手台上把鞭子甩得山響。可是,在這次艱難的行軍當中,馬車已派不上用場,他有時就與樊噲輪流著背上劉邦走路。
毫無名氣的韓信在咸陽街頭走著。風很大,項羽軍放的火升起數團火陷,火舌一會兒沖向北,一會兒又突然轉向西。烈焰衝天,像一條巨大的火龍張牙舞爪,盤旋著向空中飛去。
挺身而出的那個人逼問項羽。
雖然故鄉江南是理應回去的土地,但對天下來說實在是過於偏南了,彭城(徐州)還可以考慮。彭城原是舊楚西部的一座小城,那裡能紓解項羽的思鄉之情。
士卒大多是從小生長在黃河、淮河或長江兩岸地區平坦的環境里。他們僅僅看到那呈死人肌膚顏色的山谷,就嚇得渾身發抖。繞著山谷艱難行走,他們越來越感到前途渺茫,懷疑翻過這鬼門關一樣的天然險阻之後,又會碰上什麼。一想到這些,人們的腳步馬上就遲緩下來。幾天之後,逃亡者多了起來,成群結隊地逃。日子一天天過去,有些將領也開始溜之大吉。只要將領說要逃跑,屬下的人立即有如獲得大赦一般,歡呼著緊隨其後撒腿逃去。照這樣下去,在到達漢中盆地之前,漢軍豈不就要有好幾成逃得無影無蹤了嗎?
在那個時代里,頭上長角身上帶剌的人、半癲半狂的人等,都能無拘無束、自由自在地生活在世上。儘管如此,像這位敢於在項羽面前說出這麼一番話的人,真可謂是鳳毛麟角。
「什麼時候不滿意了,你隨時都可以逃走。不過,只要跟著我,我會保護你的。」
劉邦及其所率漢軍穿越關中盆地,翻越海拔三千米的暗黃色群山,必經之路只有兩條。那就是褒穀道和陳倉道。只是這兩條通道都無法稱其為道路。
韓信就出生在這座繁華小城的一個陋巷裡,在貧困中長大成人。既然是這樣的境遇,就應該學習經商或供職于官府,但他無所事事,成了一個無業游民,也就是說,總是跑到朋友家裡去混飯吃,長此以往,便徹底失去了信用,不過,他仍能不斷結識新的知己,坐吃閑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