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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劉邦逃亡

第十六章 劉邦逃亡

這件事惹出了麻煩。在接近下邑的時候,迎面來了一隊百人左右的楚軍,有步兵,也有騎兵。
「不用管。」
令人想不到的是,李三一死,夏侯嬰就改換門庭,一頭扎進了劉邦的懷抱。
「這麼一個黃花閨女總是獨守空房,可太顯眼了。」
以上都是漢軍佔領項羽都城彭城之前,一些雜七雜八的事情。
到底是仲春季節。滔滔黃河奔騰著向東流去,讓人心曠神怡。倘若在秋天看著河水,甚至會產生一種畏懼的心理,眼前一片霧雷瀰漫,連星星都看不到幾顆。
呂氏叉著腿站在車上,接下來甩出的一句話是:就在中陽里待著吧!又說:待到死吧!別覺得自己了不起!說完即揚塵而去。嫻嫻當時就坐在同一輛車上。
「在彭城,我們做的事情有些太大意了。」
夏侯嬰是個大漢,像西方胡人那樣盤腿而坐。嫻嫻撩起下擺坐在夏侯嬰的腿上。因為個子小,看起來她很像是一隻蟬停在樹上。說到蟬,嫻嫻小的時候是捉蟬好手,黑夜裡,她點上火把捉過那些翅膀透亮的蟬。
審食其當即作出決斷,並示意嫻嫻。嫻嫻點了點頭,換了一隻手把槳,逆水向上游劃去。
而四十余萬的項羽大軍正朝韓信這支小小的隊伍殺將過來。
夏侯嬰那邊,則對事情的經過全然沒有一點印象,不知道太子和公主怎麼會跑上自己這條船。上船的時候,人們都像瘋了似的在岸邊四處亂跑,可是這一男一女兩個小孩卻沒有人照料,只在那裡不知所措地掩面而泣。
夏侯嬰並非是個有智謀的人。自他捨身追隨劉邦以來,一心只為劉邦著想,自然也能想出一些辦法來。劉邦則拿不出任何辦法。
「脖子真細……」
夏侯嬰向劉邦提出了自己的建議。
就這一點而言,夏侯嬰的駁術是很了不起的,只要坐上這傢伙的車,連劉邦都覺得盡可放心。
有個人受劉邦之命在照料著劉邦一家人,他就是審食其。
「你不是李三老爺子的女兒嗎?」夏侯嬰說,「不聽別人講,難道就不知道自己父親的好處嗎?一個人怎麼會這個樣子呢?」
葬禮持續了三天。一到晚上,夏侯嬰總是把李三的孩子們召集到一起,向他們講李三的人品是多麼高貴。剛開始,他們都對夏侯嬰報以冷笑,有的人甚至還想起身離去,但夏侯嬰卻狠狠地打他一耳光,幾乎把對方的嘴都打歪了,又讓他乖乖地坐好。
劉邦說話時,一直在上下打量著嫻嫻那優美的體形。夏侯嬰知道劉邦好色,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若說不是自己的媳婦,劉邦就會霸佔這小娘子的。
以下的故事,我們在前面已經提到過。就是當劉邦還是個地痞無賴,在沛以外的地方也還是個無名鼠輩時,為了消磨時間,在縣衙里舞刀弄劍,嬉戲打鬧,結果誤傷了夏侯嬰。縣令就想借這個機會把劉邦抓起來,讓被害人夏侯嬰提供受到劉邦傷害的證詞。豈料,夏侯嬰為包庇劉邦,死也不肯開口,為此被判偽證罪投入監牢,還受到鞭笞之刑。儘管坐了一年多的大牢,他卻沒有叫過一聲苦。夏侯嬰的確是一位士,因為士以外的人是不會具有這種倫理意識的。
呂氏這樣一說,尚未脫去小姑娘氣質的嫻嫻抖動著小小的身軀笑了起來,自己不是養馬人的女兒、馬夫的老婆嗎?以她的感覺來講,無論找出什麼理由,夏侯嬰都沒有位列為侯,更談不上自己是侯的夫人。行軍仍在繼續,女人們個個都像泥人似的,跟在行軍隊伍後面整日趕路。嫻嫻跟著行軍時的那一身裝束比哪個女人都臟,打個比方說,就像泗水河畔異族的婦女捉小魚時的那副模樣。
途中與楚軍遭遇過幾次。每次都是不戰而逃,但每一次都會減少幾名護衛親兵。當初隨行的有十幾個人,而當接近沛縣時,車子周圍一個人都沒有了。
「我是士嘛!」
「要像你說的那樣就好了。」
「師父在世的時候,看在師父的份上,我一直不吭氣。既然師父不在了,就再也沒有什麼可顧忌的了。我早就一肚子氣了。在我看來,你們都是師父的仇敵!」
關於馭手這件事,嫻嫻覺得很奇怪,夏侯嬰竟然還在干這種差事。根據在沛聽到的傳聞,夏侯嬰已經位列侯的身份,但嫻嫻遇到他的時候,只見他正夾在兩匹馬之間洗腳,那個姿勢十分可愛。
「我可不是在開玩笑。一點都不錯,你眼前這個夏侯嬰就是一位士。」
平日里夏侯嬰是很老實的。身為貧家子弟的夏侯嬰,對同樣身處貧家的小姑娘嫻嫻,總是像僕人一樣地恭恭敬敬,開口必先叫一聲「小娘子」。
他們開始大白天駕著馬車趕路。
喪葬儀式全部由經營殯儀館的周勃承擔下來。
仔細觀望唯水的主河道才發現,河水竟是泛黃的顏色。這種黃色嫻嫻也不喜歡,覺得好像還是故鄉沛河的水更為清澈,儘管事實上並非如此。此刻已有些暮靄朦朧了。
嫻嫻想到了一件事,趕緊告訴給審食其。那一兒一女早就不在呂氏身邊了。她模模糊糊記得兩個孩子似乎已經跑上了劉邦的那條船,不過並沒有太往腦子裡記,因此,她也拿不準。
「讓周呂侯防守下邑,大王到西邊的碭去,躲進沼澤地里,再迅速派人到各地召集殘兵敗將。碭這個地方,再怎麼說也對大王有很深的緣分嘛!」
「你少擺大派頭吧!」夏侯嬰說。
劉邦耷拉著下嘴唇回頭看著夏侯嬰。每當產生喜歡的念頭時,他總是這副模樣。夏侯嬰趕忙將認識李三老爺子以來的情況說了一遍。
「小娘子!」他吃驚地喊了一聲,這聲音正是從馬肚子下面傳出來的。夏侯嬰從兩匹馬中間走了出來,嫻嫻向他問道:「你不是列侯了嗎?」
審食其在漢軍里當了個押運糧草部隊的小頭頭。呂氏等人來到軍旅行列之後,劉邦就讓審食其當了照料她們的總管,在這些方面,劉邦還是很識人的。這位專愛幫人辦喪葬儀式的審食其,後來當了辟陽侯,又過了許多年,竟做了漢帝國的宰相。
可是,軍中也有帶家眷的。有這種情況的士兵比將軍還多。他們以前都是流民,那些家眷也吃軍隊的糧餉。因此,夏侯嬰將嫻嫻放在軍中並沒有什麼不自然之處,不過,畢竟會對夏侯嬰的工作帶來一些負擔。因為他是馭手,總要和劉邦在一起。馭手獨身是最理想的。
在漢中時,劉邦曾十分慷慨地大施封賞,像馭手夏侯嬰位列侯爵一樣,呂澤當然也被封為侯,稱為周呂侯。而當初身為漢王的自己,如今竟要只身前往乞求呂澤的保護。
「扔掉孩子是有考慮的。」
嫻嫻卻很討厭劉邦。不僅是嫻嫻,可以說,沛城的女人沒有一個認為劉邦可愛,這個人一年到頭只知道在街上東遊西逛,愛講大話,只顧外表,裝束打扮給人的感覺也像個鄉村裡的老太公,滿身土氣,還是個不愛幹活的懶漢;而且貪心不足,凡是有利可圖的地方,就一定會有這個滿臉鬍子的人。
李三買來小馬駒飼養成良馬,他在這方面很有一套。他就是靠賣這些良馬維持生計的,但沒九*九*藏*書有一點貪心,所以一直很貧寒。他很喜愛馬,簡直是不顧一切地愛。其愛馬之心似乎感染了馬,在他像愛孩子般的疼愛下,每匹馬都成了寶馬良駒。到了秦的末期,縣衙和郡衙的官吏都以騎李三的馬為自豪,常常說:「這匹馬就是從李三手裡買來的。」
「要說是養馬的李三,我還記得。是他的女兒嗎?……不過,你的臉蛋,」劉邦望著嫻嫻說,「我還沒從窗戶里偷看過。」
劉邦頗有點掃興。
嫻嫻心裏想道,卻不能明顯地表露出這種心情。呂氏過去是流寇盜賊的老婆,如今已是風風光光的王后了。
「阿嬰,你的智謀真可以比得上張良啦!」劉邦第一次露出了笑臉。
劉邦內心十分感激風伯的幫助。他從年輕時起就總會碰上這種好運氣。由於大風的緣故,河水被吹得波浪翻滾。船身很小,被一輛馬車擠得滿滿的。
「你幹什麼呀?」
前面已經說過,僅六萬人的漢軍,由於有各方的王侯軍和流民軍爭先恐後地加入,一下子猛增到五十六萬人。
劉邦嘴上嘮嘮叨叨地抱怨,但最後還是得聽夏侯嬰的。根據夏侯嬰聽來的消息,下邑那兒也有自己人。那些人為了參加漢軍攻打彭城的戰役,從單父(山東省境內)動身趕往戰場,途中聽到敗戰的消息,便在下邑駐紮下來。那是一支極小的隊伍。首領的名字叫呂澤。
下面我們要講一段過去的故事。
劉邦就像用自己寬大的衣袖把小個子呂澤裹挾起來一樣,直接指揮起呂澤的兵卒,而把呂澤放到了猶如客人的位置上。
他們都到了碭。
呂澤已是五十歲左右的人。他和妹妹呂氏全然不同,頭髮稀疏,根本蓋不住他那個像爛瓜一樣的小腦殼,嘴唇向上翹起,總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樣。只要有人煽動,保不準會幹出什麼事來,雖說如此,他也不是那種自己就能想出毒辣招數的人。
「阿嬰!」
的確如情報所說,韓信在睢水河邊的濕窪地帶布下了一個小小的軍陣。
劉邦想到了蕭何,儘管如此,他還是提不起精神來。所有士兵都丟掉了武器,將軍們也失去了戰馬,根本算不上軍隊的樣子。一天夜裡,當周勃、夏侯嬰、盧綰等這些自沛起兵以來一直不分彼此的人共聚一堂之時,劉邦頗顯沮喪地環顧所有這些在座的人,說道:「一個個都是不管用的無能之輩。」
屬於劉邦嫡系的六萬漢軍也四散奔逃,一邊逃命,一邊還在各自尋找劉邦。聽說劉邦向北逃去的人,就一路向北急追;聽說向南撤去的,就朝南面的睢水方向拚命奔逃。情報混亂,很多人在二者之間徘徊,有超過兩萬的人拿不準逃跑方向,白白斷送了性命。
「這可太好啦!」
不過,由於夏侯嬰到處收集情報,還是讓楚軍知道漢王逃到了這一帶,他們便開始加緊搜索。
少年的夏侯嬰可沒有這個打算。他的理由很簡單,幫著家裡干農活,一有閑空就跑到李三的馬棚去幫忙,從沒想過要什麼工錢。一般人似乎都有種願意跟在別人後面亦步亦趨的本性,而夏侯嬰的這種怪毛病似乎嚴重得過了頭。譬如,李三口吃,夏侯嬰也學上了這個毛病。他甚至連李三甩鼻涕的方式都要學。他對李三極為尊敬,最後就好像水滴石穿一樣,李三的東西彷彿都流到夏侯嬰秉性深處積存起來了。
劉邦不由得大聲叫了起來。這不等於要返回對岸的戰場上去嗎?只有闖過北岸烽火連天的戰場,才有可能到北方的沛一帶去。
嫻嫻來時,他每次必講這句話,有時還說:「那個人是天上的雲彩,看不清,摸不著啊!」
「我可沒那個閑工夫。」
「劉先生是多麼了不起呀!」
「真是個不通人情的女人。」
嫻嫻一邊拖船一邊冒出這麼個想法。這個女人好勝心很強,可是無論做什麼事時,都會有感嘆像氣泡一樣冒出來。紫色被認為犯朱紅,是人們所不喜歡的顏色。
不是劉邦一把攬在懷裡,把他們抱上船的嗎?
嫻嫻心中不禁有些茫然,也感到總箅一塊石頭落了地。
「呂澤兄在那兒嗎?」
夏侯嬰站起來猛地打了嫻嫻一拳。嫻嫻大感意外。
呂氏,名雉,字娥妁,不用說,正是劉邦之妻。正如前面已經講過的,乃是單父(山東省境內)鄉間豪紳呂公的女兒。
他們尾隨車子揚起的塵土,開始追趕。箭飛了過來。劉邦絕望了。
夏侯嬰進而又說:「這個家已經沒有馬的氣味,我再也不會來啦!」
李三老死以後,大兒子接過了田裡的活計,老二則當了長工。飼養馬的事業就荒廢了。拆掉了馬棚,連料槽也不要了。孩子們對先父一輩子痴迷養馬已經膩煩透了,連馬的氣味都討厭。
夏侯嬰過去一直相信自己比劉邦機靈,但此時此刻卻要用心深思了。雖說沛附近到都處是楚軍的刀光劍影,但畢竟還有許多親戚和熟人,敵我雙方的情況都容易掌握。
「阿嬰,別亂來!」劉邦火了。
那些一度參加漢軍的自稱或被稱為王侯的人,也都一邊倒地歸順了項羽。他們伏身跪倒在項羽面前,口裡連連賠罪說:再不敢背叛大王。項羽也因為正值緊急時刻,放過了這幫投降的人,讓他們扯起楚軍的旗號。正因為如此,劉邦和項羽的人數來了個大翻轉。
劉邦在岸邊連聲大叫。夏侯嬰無言以對,船可不是能叫出來的。他指揮劉邦的士兵找船。審食其保護的呂氏等一行人也在找船。在這會兒工夫里,士兵們在兩伙人之間跑來跑去,很快就捜集來幾隻船送到劉邦腳下。夏侯嬰先將兩匹馬趕了上去。
「乾脆到下邑(江蘇省碭山縣東面)去吧!」
這位開殯儀館的人,可能就是知道審食其善於辦喪事吧。
他表情認真地發出感慨:這實在不是可共謀天下大事的班底。然而周勃等人卻並不覺得受到傷害。相較之下,看到眼角含淚、徹底灰心喪氣的劉邦,每個人都莫名其妙地感受到了一種親愛之情。
由於劉邦逃脫得早了一會兒,故而夏侯嬰能用船把馬車載運到對岸。在這睢水之畔,他們與由審食其保護南下的劉邦老父親、妻子兒女等碰到了一起。夏侯嬰也老遠就看到了自己的老婆嫻嫻。但他沒有召喚妻子,而是駕著載著劉邦的馬車,順著岸邊的斜坡向下飛跑。劉邦始終是驚魂未定。
劉邦到了多少年之後也還這樣說,有一段時間還想要廢掉他的太子地位,但在老臣們的進諫之下才打消了這個念頭。所謂仁弱,人們還沒有聽慣這個詞兒,指的是像婦女那樣的慈悲心腸。與「仁強」一樣,都是當時的口頭語言。
呂氏心裏一直抱著這種念頭。她的性格頗有酷烈之處,而在這個時期,對於她身上的這一特點,不僅別人未發現,連她自己也沒有意識到。在她內心深處,對其他人統統都視如草芥。例如,王陵的秘密部隊為救劉邦一家,來到沛縣豐邑中陽里的時候,大哥大嫂二人當然都想跟她一起前往。劉邦家族的人留在中陽里是很危險的,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被項羽抓去做人質https://read•99csw•com。
說到碭這個字,與盪同音,是水隨意流動的意思。
說到夏侯這個複姓人家,原本在沛城是一個蠻有名的大戶,由於連續幾代鬧分家,連袓上本家都分得七零八落了。嬰一家在夏侯族譜分支中也排在末尾,因此不能住在城裡,便住到了城外別人家一所看莊稼地的小房子里。
在夏侯嬰兩條大腿根處縮著身子的嫻嫻,平常總是亮著嗓門說話,簡直就像夏末吱吱叫個不停的蟬一樣不可捉摸。夏侯嬰對她喜愛得好似發瘋一般,不過舉動上表現得並不是很激烈。
「我可沒聽說你有了媳婦。」
通過沛附近時,二人連大氣都不敢出。
劉邦絕望之極,又變成了一個孩子,像個調皮搗蛋的孩子王對好欺負的孩子咧著大嘴叫罵一樣,申斥起夏侯嬰來。對於夏侯嬰來說,這種感覺也不算很壞。
在這段時間里,蕭何一直留在關中。
隨著年齡的增長,夏侯嬰的個子高得簡直無法形容。李三越老個頭就越縮,夏侯嬰似乎覺得居高臨下望著這位師父很不禮貌,和李三說話時總是要躬下身子。
「大王,快逃吧!」
劉邦對這個男孩根本就沒寄予任何期望。
因為劉邦在遙遠的漢中做了漢王,她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了王后。不過,她依然過著農婦的生活。直到前不久,她還依舊是沛縣豐邑中陽里靠種莊稼地過活的劉家的小兒子媳婦,在大嫂的支使下,終日忙著干農活和燒飯等家務。劉邦一直不在家。當傳說她丈夫當了盜賊的時候,她就被說成是強盜的老婆。聽說劉邦當了將軍,豐邑的人們對她的態度才有了一些變化。可是,只有大嫂的態度一如既往。大嫂把她當成一個累贅來對待,當奴婢來使喚。呂氏對此記恨在心,很久以後都沒有忘記。
他總是需要有人為自己出謀劃策。倘若有人絞盡腦汁說出個什麼辦法,劉邦馬上就會採用。當有多人獻計獻策的時候,就選擇其中的上策。這種選擇能力,劉邦還是有的。而劉邦最大的本事,恐怕還在於他具有一種讓人總是樂於為他出謀劃策的人格魅力。然而,當此關頭,能為他出謀劃策的也就只剩下夏侯嬰一個人了。
「噢。」
小男孩名字叫盈。後來成為漢帝國的第二代皇帝,稱為惠帝。
「以侯的身份當馬夫?」
一開始時,嫻嫻也曾頂過幾句嘴。可是,隨著夏侯嬰講出先父的往事,她漸漸地覺得先父好像成了另外一個人物,跟自己眼裡見到的父親大不相同。最後,在葬禮結束的那天,她甚至對夏侯嬰說:你每天晚上都來,再給我多講講。
疼痛與甜蜜交織在一起,在強烈的眩暈般的感覺中,嫻嫻腦海中冒出了這樣一句話,開始對先父有所理解了。然而若在平素,她說不定就會條件反射般地說出一大堆反駁的理由,比如因為先父的那種癖好,孩子們都在跟著挨餓。為了幾年才能培育出的幾匹馬,要花費多少勞力?還要浪費農田,種上可做飼料的草本植物,這值得嗎?如果有工夫做這種事,還不如扛長工給別人種田,對養家糊口還會有不少幫助。然而此時此刻,夏侯嬰的聲音聽起來卻像輕輕敲打按音階懸挂的石罄一樣,有一種甜蜜悅耳的韻律。
車上沒有座位。乘車的人都要站著,用兩匹馬拉車,但由於不停地上下顛簸,乘車人不得不用一隻手緊緊抓住車較。
當一步步接近沛附近時,他才知道,不要說老家那裡,連這邊城內外也全都是楚軍了。
因為夏侯嬰回答得一本正經,那些士卒里甚至有人捧著肚子笑得直不起腰來了。人人都喜歡夏侯嬰。就在這時,劉邦出現了。
四散逃走的五十六萬兵將,都把項羽當成了凶神惡煞一般。他們對項羽的恐懼心理,許久許久都未能消除。
後來可就苦了。哪怕看到前方有一隻火把,他們也會驚恐萬分,急忙改道而逃,真可說是草木皆兵。天一亮就得把馬車趕進樹林之中,躲在草叢裡打個盹兒。
他們趁著黑夜重新登上北岸,一路向北逃去。
劉邦也感慨良深,聲音簡直就像屠宰場上的病馬在臨死前發出哀鳴一般。夏侯嬰想到沒有眼前這位首領就活不下去,立即激起無比的勇氣,彷彿渾身都充滿了力量。憑著歷練的感覺,他早就心如明鏡般地預料到了危險,只是在草叢伏地打盹時,才會偶爾閃出一個念頭:「嫻嫻不會有事吧?」
劉邦反反覆復地扔了好幾次孩子。
兵士們已經圍成了一道人牆,聽到嫻嫻的這句話,不禁哄然大笑起來。
這時,夏侯嬰一直期待著能遇上呂氏一行人的船,但最終還是未能見到。因此,夏侯嬰心亂如麻,衝著劉邦說:「還是找找吧!」
「這個人,這種時候,在說什麼呀……」
「所謂仁弱,就是他那個樣子。」
劉邦的行為,從古代中國的倫理觀念來看,無可厚非。無論是儒家學說誕生以前還是以後的倫理觀念,全都是以父母為根本,子女不過是枝葉,孝的思想永遠是以父母為中心。如今是父親有了危難,子女不能視若無睹地待在車上,可能的話,應當自己主動跳下車去,方能稱為孝道。劉邦的所作所為,只不過是幫助兩個不想跳下車的孩子盡孝道而已。說得露骨些,只要老子尚在,多少孩子都能生出來,而身為老子的劉邦卻是不能再生出一個來的。
聽到這裏,嫻嫻束緊腰,重新盤好腿,口裡道:那麼,就只好我找你。
「你也是侯的夫人嘛!」
然而轉念又一想,擔心也沒有用。
我們在前面也還講過,項羽接到這項十萬火急的報告,就像彈簣一樣跳了起來,從附近一帶湊足了僅三萬人的兵力,緊急趕往彭城,一仗就將彭城攻陷,再一仗就像秋風掃落葉一般,將五十六萬漢軍打得落花流水,四散潰逃。
夏侯嬰和嫻嫻遠離大軍紮營的那些村落,坐在一片未開墾的高地上。剛剛破土而出的嫩草芽兒含著露水,但夏侯嬰把冬天穿的皮衣墊在下面,二人並未被打濕。這件裘衣是夏侯嬰從士卒手裡分來的掠奪品。說起掠奪品,嫻嫻也穿著一件深綠色的絹織上衣,那是夏侯嬰在士卒們中間隨便轉悠時分到手的。衣服的袖子比胳膊長出一尺多,下擺也長得拖到地上,領子是黑色。在當時,男人不|穿內褲,女人不|穿內裙,交合很方便,據說那時男女間的故事要比後世多得多。
衙門的事一完,他就跟著劉邦到處轉悠。李三和劉邦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但對夏侯嬰來說,二人之間的不同根本就無所謂,他對人總能像磁石一樣緊貼著不放,似乎總能保持著精神上的吸附力。
這位年輕人就是夏侯嬰。
夏侯嬰抱著柱子倒地痛哭,李三最小的姑娘嫻嫻踢著他那偌大的屁股說,意思是讓他趕快起來。就嫻嫻來說,愛馬的父親死了,家裡的人也並不那麼呼天搶地,唯獨非親非故的夏侯嬰傷心得哭個不休,這簡直就像是讓李家當眾丟臉一樣。雖說如此,嫻嫻還是和其他兄妹不同。她並不喜歡怪僻的父親,但對父親之死還是很九九藏書悲痛的,也對兄嫂們的薄情感到十分氣憤。為了說給他們聽,她才故意衝著夏侯嬰的屁股狠狠大罵了一通。
劉邦對夏侯嬰絕對信任,但在呂澤面前卻判若兩人,裝腔作勢,全然像個大人物一樣步履悠閑地走到呂澤跟前,摟著他的肩膀說:「你平安無事,太好了。」
劉邦聽到這一消息,沿途收拾殘兵敗將,朝南逃去。
李三讓孩子們從小就干農活,自己則成了養馬迷,根本沒有時間照看農田,田裡的負擔都加在了孩子們身上。李三去世后,他們終於可以把馬和馬的氣味全部轟走,每個人心裏都好像清爽了許多。
審食其心中只有叫苦。既然被當成了人質,今後肯定會成為劉邦的累贅。雖說如此,卻也不能勸說劉邦的老父親和妻子一死了事。
有時,連夜裡也不能行動了。
「這人為什麼不娶我呢?是因為目前正處於戰事最緊張的時候嗎?」嫻嫻想。
「嫻嫻,你幹什麼來了?」
對於劉邦來說,呂氏怎樣都沒關係。這不是薄情,而是在這種場合,對於漢軍來說,自己能保全性命才是第一等的大事,縱使呂氏得救,自己卻丟掉性命,那也就一切都完了。
劉邦面帶微笑,口裡說要到碌去重整旗鼓,東山再起,兩眼卻盯著下邑的城牆說:「那些城牆太低,很不堅固。乾脆你也來碭吧!」反倒像是在施恩於人了。劉邦身後除夏侯嬰之外,再無一兵一卒。
夏侯嬰在這些細微之處還是蠻機靈的。
「現在剛好是仲春季節嘛。」
在小船前進的過程中,夏侯嬰開始盤算起下一步的問題,他想:照現在這個樣子,即使到了南岸不也是亳無辦法嗎?對岸也是楚地。那裡是敵人的地盤,沒有一個人會救劉邦。
車板只有半張床大小,乘車人和馭手都站在同一塊平板上。即使稱做馭手台,實際上也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檯子。
「有船嗎?有船嗎?」
採取這個方案需要有勇氣。但是,除了死裡逃生這一條路之外,可能再也不會碰到什麼新的機遇了。
他對呂澤的幸運表示高興。令人難以想象的是,這位劉邦在短短半個時辰之前還狼狽得數次扔掉孩子。
對於嫻嫻來說,這可是一件荒唐可笑的事。連大字都不識幾個的貧寒農家的兒子,怎麼會是士呢?
前面還提到過,楚項羽率軍北征,其都城彭城只留下少數守衛部隊,已近於一座空城。
看到呂氏的人,都為她那一頭如漆一樣烏黑鋥亮的濃密頭髮而驚訝。在當時,頭髮濃而黑,乃是美人的首要條件。因此,在稍微闊氣一點的人家,婦女裝飾上假髮被看做是一件平常的事情。
「是列為侯了。」、夏侯嬰只講出了事實,並不表示對此興高采烈。
「東!」
遠遠望去,一堆堆的篝火像點綴在大地上的星星,沿著河流連成一長串。
「嫻嫻啊,從今晚起,你就是夏侯嬰的媳婦啦!」
夏侯嬰長到二十四五歲還沒有成家,靠著到各處的農家給人打工度日,但他和李三的關係卻一如既往。有一次,縣令買了李三的馬。
「阿嬰,就照你說的辦吧!」
「你說什麼呀!」夏侯嬰說。
夏侯嬰從少年時代就喜歡馬,也許說喜歡愛馬的李三老爺子更為準確些。嬰從十三歲起,就整天鑽在李三的馬棚里。
劉邦揮舞手臂,比畫著天空和原野。的確,正是天地之間春意正濃的季節。說到婚禮,那是很花費時間的,不過自周朝以來,帝王們就規定農民在仲春季節里結婚可以不舉行儀式。男女只要相會,當場就可以成為夫妻,所依據的理由是,仲春時節連牲畜都是要發|情的。劉邦說的就是這個。
「只要有他在,就總會想辦法給我送士兵來的。」
李三說出夏侯嬰的名字,縣令便雇夏侯嬰當了馭手,還讓他兼管縣衙的馬廄。雖說是馭手,卻也算是個吏。夏侯嬰越發感到李三恩重如山。夏侯嬰所處的時代,正是中國歷史上不惜以死相報恩人的風氣最為鼎盛的時期。
「順便再雇個馭手好嗎?」
但是,李三的馬很難成為軍馬。他的馬首先是不強悍。相比之下,文官和當地的富豪們乘上李三的馬,連人都增添光彩,看起來都像是品格出眾的君子。再進一步講,那些馬既不能下地耕田,也不適合馱運東西。因此,也有評價說,那根本就不算是馬。他們所講的理由是:「馬來到這個世上,就是要為人馱運東西或跑路的。只供有身份的人乘坐的良馬,就應該另外起個什麼名字。」
「是馬夫嘛!」看樣子,他是想說一輩子都當馬夫。
「現在明白了,他確實是個阿嬰該緊緊跟隨的人。」
劉邦落荒而逃,死死抓住馬車,夏侯嬰不停地揮鞭縱馬急馳,在一團漆黑之中逃命而去。
「士?」
李三是有血有肉的人,因此也有幾個跟普通人一樣的孩子。李三卻沒有像對待馬那樣細心周到地把他們撫育好,這應該歸咎亍他對撫育孩子沒有興趣。最小的女兒叫嫻嫻,像小馬駒一樣機靈。可是,作為父親的李三卻氣得不行,甚至抱怨說:「這個丫頭怎麼沒學點馬的溫順勁兒呢?」
然而,就劉邦的本性來講,這種絕望不會真正往心裏去,卻在緊要關頭像火一樣衝上頭頂。
「快辦吧!」是說快點辦喜事。
衙門休息的時候,夏侯嬰就會讓劉邦坐上衙門的馬車。這是一種瀆職行為。然而縣令高坐在雲端之上,根本不知道劉邦乘坐自己的馬車。無論是身為縣吏小頭頭的蕭何,還是比蕭何低一級的曹參,他們都是劉邦的小兄弟,對此也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不過話還得說回來,對夏侯嬰來說,這種自言自語也是出於一種需要,是為了從頭腦中排除掉自己正在進行淫慾之事的意識。然而他最後還是迸發出一種像是從大地深處噴發出來的感覺,隨後便煙消雲散般化為平靜了。第二天早晨,夏侯嬰把嫻嫻帶到呂氏跟前,鄭重其事地致上謝辭說:雖然成了我的妻子,但還是希望夫人讓她做些擦桌子掃地之類的活兒。
「返回岸邊!」
夏侯嬰早就成了一個相信天命的人。他說:自己虧得李三老爺子的關照,才懂得了有關馬的一切。又幸虧懂得了馬,才能伺候劉邦先生。這正是老天爺安排的嘛!
「想要強悍的馬,可以到匈奴那裡去買嘛!」他常常會自言自語地說上這麼一句。
話雖這麼說,劉邦這個人的確還有許多令人不解的地方。竟能使夏侯嬰這些人具有了士的意識,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他還常常跟人說:「那小子不成器。」
劉盈長得比姐姐魯元還俊俏,皮膚白皙,眼眉和睫毛都很濃密。只是臉盤顯得單薄,長得不豐|滿,下巴尖細;性情脆弱,容易傷感,對什麼事稍有感觸就會偷偷流眼淚。這個小男孩心地十二分地善良。
她把長子和長女忘到岸上了。
不久,住在沛城郊外豐邑劉家的劉邦家人一老父親和妻子兒女,由王陵的秘密部隊接到漢軍,嫻嫻也要求跟這家人一起到了漢軍的所在地。漢軍當時正在往西行軍的途中。
「我很想雇你,可是我沒有僱https://read•99csw•com人的能力。」李三嘆息道。
「阿嬰,只有你靠得住啊!」
小女孩生於十三年前,小男孩生於十年前。小女孩後來被稱為魯元公主。
不過,呂澤還是被懾伏了。
嫻嫻說:縣令才是你伺候的主人,不該是劉邦吧。你從劉邦那裡拿過一文錢的俸祿嗎?反倒是拉出自己的馬,讓那個一文不名的劉邦高高興興地享用,不就是僅此而已嗎?
每當遇上不好的評論,李三就總覺得抬不起頭來。他尊重馬,像僕人一樣伺候馬,而且愛得過了頭,或許是由於這些,馬也有了氣派,再也幹不成粗活了。借用李三的話說,馬本來就是一種弱不禁風的溫順動物,把它們驅趕到戰場上,本身就是錯誤的。
劉邦在這裏潛伏時,流散到四方的自己人就漸漸聚櫳過來。
「那是你媳婦嗎?」
馭手一隻手抓住兩匹馬的韁繩,一隻手——著鞭子,因為兩手都佔著,無論車怎麼搖晃,也不能扶車較或軾,只有始終用兩條腿保持身體的平衡。
夏侯嬰慌了神,抓耳撓腮地說道:「這事還沒辦。」
審食其嘴裏嘟囔著,手中抓著纜繩頭跳到了岸上。大家把呂氏和老父親留在船上,一起在岸上四處尋找,就在這時,楚的騎兵如潮水般出現在眼前,連同船上的呂氏和老父親,眾人全部成了俘虜。楚兵馬上就知道了捉獲的這些人的身份。
在這個時期——攻陷彭城之前,劉邦和漢軍簡直像乘著彩雲,奇迹般地神速東進。
「不準停車!我斬了你!」
家去啦!
碰上這樣一位自己尊敬的人死去,夏侯嬰的悲痛該是多麼強烈,從以上的情況也可察知一二。
「沒關係。」
劉邦像只公雞一樣邁動雙腿,又往前湊了湊,臉都貼到嫻嫻的耳朵垂了,說完這句話之後,他立即有如洗心革面般換成了另一副表情。當嫻嫻抬起頭時,眼前已不見了人影。
呂氏那一伙人,由審食其給找到了船,實際是嫻嫻在蘆盪中間弄得滿身泥,轉來轉去找到的一隻船。她向外拖著船,水都浸到了腰間,心想:不礙事吧?那天夜裡夏侯嬰留給自己的東西,不會因為身體受涼而掉下去吧?
「王還沒上船,怎麼就讓馬先上去啦?」
「韓信就在南邊,在睢水附近。」
「與大嫂有什麼關係?」
劉邦把手放到劍柄上,但夏侯嬰仍飛快地跳下車去,抱回劉盈,再次策馬向前奔跑。劉邦再也無能為力了。如果殺了夏侯嬰,就無法讓馬車飛跑了。
呂氏對自己身邊的人愛之甚深,不僅對自己的骨肉偏愛,甚至奴婢也喜愛有加。說到嫻嫻,當初呂氏並沒有把她放在眼裡,但當她不久成為夏侯嬰的妻子,並對呂氏表示出侍奉的姿態時,呂氏立即就疼愛有加了。
「什麼考慮?」
「小娘子。」夏侯嬰還同過去一樣,像稱呼主人家姑娘一樣叫她。
「告訴你,士是全憑自我感覺的,講的是能自主選擇主人的人。對於縣令來說,我只不過是個馬夫,可是伺候劉邦先生的時候,卻是名正言順的士。為什麼呢?我並不覺得是自己選擇縣令當主人的,卻是自己選擇劉邦先生當主人,所以我才是士。今後,我會作為士而生,作為士而死的。」夏侯嬰發表了自己的見解。
從唯水北岸到沛的距離,按現今日本的地理來說,就是從熊本到福岡那麼遠,但因為只能在夜間行動,所以要走好幾天。
他是劉邦在沛終日遊手好閒時成為劉邦黨羽的,那張臉像樹節一樣總是繃著,與這副威嚴的形象相反,他卻從不喜歡逞威風,反倒更喜歡處理一些瑣碎的事務。在沛的時候,一有大規模的喪葬儀式,開殯儀館的周勃必定要叫上審食其前去幫忙。另一方面,審食其又是一個極富感情的人,當劉邦因呂公的好意娶了呂公的女兒時,他就曾說過:「劉公這回也成了堂堂男子漢啦!」
所謂兵敗如山倒,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
夏侯嬰大吼一聲。這是馬的名字。這兩匹馬是夏侯嬰走遍良馬產地關中才弄到手的,一匹取名叫東,另一匹取名叫西。夏侯嬰叫完東,馬上又叫西。正所謂「良馬不待策綴(鞭上的鐵刺)而行,駑馬雖策綴之而不進」,夏侯嬰的馬因為被鞭子抽打而受驚,發瘋似的奔跑起來,但因夏侯嬰連連呼喚自己的名字,或許由此知道事態非比尋常,不待鞭打,一直跑了下去。夏侯嬰不再使用鞭子,而是不停地吆喝馬的名字。只吆喚名字,兩匹馬就撒開四蹄一路飛奔下去。
「逃跑的方向搞錯了。」夏侯嬰心裏得出了結論。
其中一個原因就是有孕和他姐姐坐在車上。劉邦注意到這一點,立即抓住盈後腦勺的頭髮,將他扔到車外去,接著又拽開死死抓住車較的女兒的手,將女兒也丟到車下面去了。
有一次,呂氏送給嫻嫻一隻帶玉的簪子,似乎是劉邦在什麼地方掠奪來的,怎麼看都是王妃頭上所用之物。
內兄呂澤有一千左右的士兵。優勢與劣勢完全顛倒了。當此之際,呂澤可以有兩條路選擇,一是殺死劉邦而自立,一是捉住劉邦獻給項羽請賞,無論哪條都很自然。呂家本來在單父就是自成一體的一小股勢力,並不是劉邦的屬下。
劉邦故意彎下腰,湊到嫻嫻跟前,像看新鮮水果似的仔仔細細地端詳了個夠。
一男一女兩個小孩在船頭那邊,彎著身子抓住船幫。大個子夏侯嬰蹲在他們背後,一個勁兒地找話說。
那個小子,指的是一個年輕人,只見他趴在李家大門口的一根細柱子上,纏著葬禮用的白布,泣不成聲,抽噎不止,似乎全身心都沉浸在這悲傷的暴風雨之中,有時一不小心就從上面滑落下來,滑到地上不肯起來,抱著柱腳哭個不停。
「是我媳婦。」夏侯嬰慌忙說道。
「總有一天,我要讓她好看!」
就在這期間,出現了秦末天下大亂的局面,夏侯嬰便追隨劉邦四處奔走。沒過多久,形勢一變再變,劉邦竟因此當上了漢中之王,進而又佔領了關中,此後這位夏侯嬰又被列為侯,但他本人並不覺得有什麼值得高興的,仍然揚鞭驅馬,從未離開為劉邦駕車的位置。
「幸虧有老天保佑,趁著天黑,可以往下游跑得遠一些,再登上北岸,迂迴向北快跑,那裡楚兵可能也很稀少,這樣總還會有辦法的。」
水岸邊那些蘆葦根部的泥,不知為什麼,看上去都是發紫的顏色。
劉邦當時只不過是個無名的地痞無賴,審食其對劉邦因呂氏而沾光感到非常高興,每次看到劉邦都喜極而泣,連一向不務正業的劉邦也感到很為難。在一段時間里,沛城人見到這位審食其從對面走過來,就會趕忙逃進旁邊的小巷子里躲開。劉邦舉兵的時候,周勃說:「一定要把審食其也算上。他是長子,可能不願出來,但我有辦法說服他,總會有用場的。」
在沛縣縣城,若提起養馬的李三,那可是一位有名氣的人物,不過對他還有記憶的人可能已經不多了。他在城外一面干莊稼活,一面販賣馬匹,但他個子很小,像只猴子似的,因此,走在路上總是被馬遮擋著,看不見人影,顯九九藏書得很滑稽。
兩伙人先後都到了河面上,但因為靠近岸邊的河水流速很急,呂氏的那隻小船一下子就被衝到下游去了,這時由審食其和嫻嫻划槳搖櫓,呂氏不經意間往四下里看了一眼,口裡突然發出一聲怪叫。
從沛前往下邑,必須繞道西南。
夏侯嬰說。此時,他被劉邦摟得氣都要上不來了,心裏反而更踏實了。夏侯嬰揚起長鞭不停地抽打那兩匹馬。那個時代的鞭子梢上帶有一塊鐵剌。用力抽打,馬的屁股就會被打傷出血,因此平時夏侯嬰輕易不用鞭子。
夏侯嬰驚呆了,急忙將車停住,跳下去拉起二人,又扔到車上來,繼續奔跑。
「因為貪心不足,這種人才是可靠的。如果什麼都不想,那不就成了純粹的隱士了嗎?」夏侯嬰說。
當時的馬車,還是古代的樣子,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在左右兩個車輪的上方安裝一個粗糙的類似大木箱的殼子。嚴格地說,也不是箱子,只是一塊半張床大小的平板,上面裝有扶手(似乎應當叫橫木)。兩旁的橫木叫較,前面的橫木叫軾。
終於,劉邦像扔球一樣把劉盈高高舉起,用力扔到飛馳而過的道邊的田地里。夏侯嬰立刻停住車。
「去哪兒都行。」
「這個顏色真討厭。」
「我?」嫻嫻冷不防冒出一句:「是想給你生兒子才來的。」
「你為什麼要跟父親學養馬呢?」嫻嫻還責怪過夏侯嬰。
「不過,有點不對勁吧?」
韓信大聲喊道,又對劉邦說:臣將在睢水一線進行抵擋,爭取贏得大王您足以脫身的時間。然而項羽一方卻並不等待。楚軍殺了過來。韓信一戰再戰,終於抵擋不住,全線潰敗。兵士們只有跳人身後的睢水。
所謂從窗戶里偷看,就是指新郎新娘入洞房后,那些夥伴們一起擠到窗戶底下偷聽裏面說的悄悄話,這是沛當地的一種婚禮習俗。劉邦所說的意思是:沒聽說做了新娘嘛!
「怎麼會有這種事呢?」
楚軍吃驚地讓開道路,馬車風馳電掣般地駛過之後,才有人注意到車上一臉美髯的那個人就是劉邦。
可是,當大嫂兩手抓住車要坐上來的時候,呂氏卻把她推了下去。
審食其也是沛縣人。
那一瞬間,夏侯嬰想到自己已經完全進入嫻嫻體內,故作鎮定地說出了這句話。嫻嫻則把臉埋進了夏侯嬰的心窩。所謂早就盼著這一天,是說自己終於可以為李三老爺子生個外孫了。
劉邦本人則正待在搭載到船上的馬車裡,咬牙切齒地注視著遠去的岸邊。從他那焦急的樣子來看,船速實在是太慢了。劉邦那張大臉彷彿是塗了一層黃土,沒有一絲血色,只有兩隻眼睛瞪得圓圓的,不停地眨動。不過,他沒有朝兩個孩子看過一眼。
劉邦緊緊抓住右邊的車較。小小的盈和姐姐則緊緊抱住左面的車較。
「真正悲傷的不是他家裡人,而是那個小子呢!」周勃悄聲在夥伴的耳邊說道。
劉邦天真地笑了。在這種場合,明明心裏已燃起某種慾望,卻仍能十分自然地展露出這種笑容,這就是劉邦的本事,也許他就是具有一種像大海一樣廣闊而率真的胸懷。
與其南下,還不如調頭去遠在北方的沛,那兒若有危險,就轉往劉邦當流寇盜賊時代建有山寨的碭(江蘇省楊山縣南),如此豈不更好?那裡還有劉邦的老熟人。
對呂氏來說,可怕的人唯有大嫂一個。
這種表現正是劉邦的長處。夏侯嬰也因自已的方案被接受而大為振奮。他們在黑暗中順著睢水而下。
這一天,風颳得很猛。在劉邦他們向中流劃去的時候,風沙漫天飄舞,對處於敗勢的漢軍實在是有如天助。風越來越猛,直颳得天昏地暗,這種天氣使逃離戰場的劉邦躲開了楚軍的視線。
倘若這位不是呂氏的長兄,也不至於心情如此沉重,不過其中確實有些微妙之處。
不久,馬跑累了,車輪滾動的速度慢了下來。
夏侯嬰也反反覆復地停車,拾上來好幾次。
嫻嫻則一直待在夏侯嬰的老家,侍奉他的老父親。
劉邦驚恐萬分,抬起兩隻胳膊緊緊摟住了夏侯嬰的脖子。
說著說著,語尾都說不清了,最後竟完全被哭聲所代替。
他們好不容易才跑到了下邑,見到了呂澤。
「這真是該死啊!」
這並不等於已經結了婚。在當時,連一般平民百姓嫁娶的儀式都有了固定的繁瑣模式,而關鍵人物夏侯嬰的意願卻並不明確。他的老父親也不知該怎樣做才好,結婚儀式根本就無法操辦。夏侯嬰卻一直在隨同漢軍轉戰他鄉。
「你在胡說什麼?」
劉邦這句話彷彿是在說給自己聽的。的確,有審食其這個獨撐一面的人跟隨,總會有辦法的。
「向北?」
「為了減輕車子的重量。」
尊貴人物的馬車總是平平穩穩地緩緩前進,平日里是可以的,可一旦碰上不得不急駛的情況,馭手就成了雜技|師。若是技術差的馭手,自己都會前仰後合地從車上掉下去,嚴重時還會被車輪碾死。因此,無論是尊貴人物的座車,還是沙場上的戰車(結構近似上面提到的座車),若是沒有好馭手,連高貴的乘車人自身的性命都會搭上。
呂澤是劉邦妻子呂氏的長兄,跟隨劉邦從關中出來之後,中途在故鄉單父招兵買馬,採取了單獨行動,因此沒有趕上彭城陷落,現在這卻成了一大幸事。下邑是呂澤之父呂公多年居住並廣施恩德的地方,對於呂澤來說,不是個危險的地方。
「一點不錯。」
「阿嬰,這是怎麼回事嘛?」
最後終於脫離了危險地區,來到通往西南下邑的大道,劉邦才好不容易恢復了正常人的臉色。這一帶是典型的沖積平原,真正是一望無際的平地。
「那麼貪心不足,有什麼好的?」嫻嫻說。
就像字義所講的那樣,這一帶有許多河流,泛濫的河水就原樣形成沼澤,乾燥的地方就變成了丘陵。丘陵之中有一座碭山,碭山北邊有芒山。這些數不清的沼澤如果利用得當,在禦敵方面比城牆還要方便,劉邦過去當盜賊逃進這裏的時候,秦朝的縣官就感到十分棘手。
「他們有審食其跟著。」
「你不是縣令的馬夫嗎?」
「世上的人,一輩子只能幹一件事。李三老爺子通過馬教我明白了這件事。我只能以追隨劉邦公,了此一生。」
「早就盼著這一天了。」
劉邦背後傳來了楚漢兩軍激戰的廝殺聲。
嫻嫻心想。呂氏做農婦時就養成了習慣,總是把兩個孩子帶在身邊,從不想讓別人看管,因此,其他人都沒有注意到兩個孩子未上船。大家都在一心忙活自己分擔的任務。審食其感到自己責任重大,內心甚是緊張,甚至感到臉都要脹裂了。河對岸已經能看到楚軍騎兵的影子。
在劉邦眼裡看來,韓信簡直就像一尊巨大的神像。可惜的是,韓信再怎麼值得信賴,他手下也只有五千士兵。
「讓人看見多不好,別哭啦!」
劉邦張大嘴巴在喊,分明是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令人感到有些滑稽。夏侯嬰佯裝聽不見,繼續把兩匹馬的腿一條一條地綁到木樁子上。大王能平安脫逃,不是唯有靠馬的四條腿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