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漢王使臣
前面已經數次提到,從先秦時代起,直到秦帝國,地處中原黃河沿岸的這座滎陽城,包括其西鄰的成皋城,乃是當政者租稅——特別是穀物——的一大聚積地,正因為如此,城牆既高又厚,城門壁壘森嚴,外敵很難攻下。
數日之後,他得到已被項羽大軍包圍的滎陽及幾座與之相連的城池的消息。
有人又提出這項建議,劉邦便率領戎裝已經破爛不堪的士兵再往西走,進入了虞(河南省虞城縣)的城郭。
「說不定要遭項羽殺害。」
幸好楚的那群使者性情急躁,一怒之下,竟離席而去。隨何不失時機地對黥布說:「事情已經決定了。和大王公開向楚宣戰也沒有什麼區別了。」
劉邦終於徹底認輸,向隨何賠禮道歉,給他安排了一個護軍中尉的官職。
隨何作為一名儒家信徒,對下屬人員的服裝也不厭其煩地作出了嚴格的要求。
當初在新安活埋二十萬秦兵之後,指揮填土掩埋的人就是黥布;在後面追趕手無寸鐵的義帝,並將其殺死在長江船上,雖然是項羽下達的命令,但執行者也是黥布。當然,一弒殺義帝時並不是黥布親自操刀,而是讓同夥下的手。所說的同夥,就是以前與黥布一同舉旗造反的亡秦鄱陽縣令吳芮,黥布的這位岳父靠著他的關係,此時已從項羽那裡得到衡山王的稱號。儘管是吳芮下的手,但受命執行的卻是黥布。也可以說,當初項羽是將黥布作為工具,利用其殘忍的性格來干出這種事的。
他們白天躲人叢林,黑夜繼續逃命,聽到楚軍馬蹄聲就驚恐萬狀,專挑小路蹣跚前行,如此這般的狼狽相,令人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就是當年強大楚軍的先鋒官、威震敵軍的黥布。
「隨何是個了不起的人。」劉邦的幕僚們都齊口稱讚。
隨何正日夜兼程奔往南方。
項羽遠征在外時也是這樣,劉邦軍曾趁機直襲其首都彭城,並一時將該城佔領。黥布同樣沒有去救援。
「這中間,有反楚流寇出沒的梁的地界,為支援遠在前方圍城進攻的部隊,老弱民夫必得從彭城組成千里之長的運糧行列。楚軍即使將滎陽、成皋重重包圍,只要漢堅守不出,作為楚來說,欲戰不能,欲退又怕對方隨後追擊,想解圍也難以解除,更何況一旦後方補給不足,全軍將士都要忍飢挨餓。」
「我嗎?」
「我的工作就是大王用膳時,在耳邊問上一句味道如何,若再三提政治方面的事,就超越本分了。」
城裡舊友和親戚很多,其中有一個姓楊的人,既是他的親戚,又是當年的朋友。隨何便借他的宅邸作為下榻之地。
「唔,果然不錯。這個傢伙難道就是為提供屍體才來的嗎?」
「確實如此。」
「假定陛下有這種餘力,」隨何繼續推理,「請陛下設想一下,假定發步兵五萬、騎兵五千,以這樣一支軍隊去攻打黥布。那時的陛下可有力量將黥布推翻嗎?」
但隨何卻不為所動,口中說道:大王錯了。
「啊,算啦!為了能使劉邦成為勝者,就是虎狼,也得和他握手。」
「這個人的威武勇猛,只有在得勢之時才能充分發揮啊!」隨何心想。
農民揭竿而起的陳勝把秦末攪得天下大亂時,黥布就想乘此機會自立旗號。在揚子江;——的鄱陽湖一帶,黥布說服擁有官僚勢力的鄱陽縣令吳芮,得到他的同意,還娶了他的女兒,同時全盤接管了吳芮的人事組織,以此為基礎,有如星火燎原般迅速擴大了勢力。正像這份簡歷所展現出來的那樣,黥布與當時的眾多豪傑相反,並沒有投到陳勝麾下成為其部將,而是始終保持獨立的態勢,這或許就是因為他具有相當強烈的自立願望。
這位黥布的中立,卻給劉邦提供了一裉救命稻草。
「所謂禮,就是指這些事情嘛!」
張良推測,隨何肯定想到進城就會見到我張良,怕我提出要去。這次使命就是如此重要。隨何甚至避開張良,主動去承擔這項使命,倘若真是這樣,那他就是下了必死的決心。
他反覆在記憶中搜尋儒家典籍中的內容,以衡量自己的行為是否有誤。隨何若是主張不戰不殺的墨子之徒,肯定就不會承攬這項任務了。可以想見,縱是老莊之徒,恐怕也會另作考慮的吧。無論是墨子還是老莊,其思想都是遠遠超越現實的,其哲理都很精深。而唯獨儒家,特別是當時儒家學說尚處於原始階段,還很難說其理論有多麼嚴密,主要是通過禮樂,在庸俗的現實中建立起正常的秩序。
隨何腦海里浮現出劉邦的那些城郭,雖然在一片平原之上,但卻像連綿的小山一樣彼此有甬道相連。就是說,到劉邦命運的終結,至少還有一百天的期限。
這位黥布野心很大,相比之下膽子卻極小,對於自己過早地向第三勢力轉化,也感到有些後悔。他年輕時就喜歡賭博。那個時候,如果看到一個豪賭之人,竟然敢於以九江這麼一點點本錢來賭整個天下,他肯定會捧腹大笑。那個企圖進行豪賭的蠢人就是自己,直到現在這個緊急關頭,他才對這件事有了清醒的認識。
「總之是個不錯的人嘛。」
黥布只好乖乖順從,同時迅速派兵追趕上去,將楚的使者全部殺死。但仍有幾個人成為漏網之魚,將事情的經過報告給項羽。
總之,在新統帥項羽重新組建楚軍的時候,他聽其自然,滿足於現狀,作為項羽的一員部將留了下來。
「漢的防禦力量猶如銅牆鐵壁一般。」
劉邦這個人本來就不講究禮儀,他左右的人都非常清楚這一點。然而,對於特別重要的人物,他也曾幾次用過大禮,彷彿搖身一變換了個人似的。他的確想過要以禮相待黥布。
劉邦顯得很不高興地說:「這可不是走在隊列前面奏樂喲!」
就在這時,出現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劉邦想。要把黥布拉到自己一方來,這點智慧劉邦還是有的。更何況正值劉邦大敗,在目前的大環境下,他可以說正處於溺水之際。早前攻佔彭城之時,以沸騰之勢爭先恐後趕來加盟的各種勢力,現在也幾乎都拜倒在項羽腳下,變成了消滅劉邦的爪牙。對猶如喪家之犬的劉邦,黥布還會不會感到有吸引力呢?
在這一點上,隨何曾有過預測,當時他說:「大王若叛楚,就會使項羽停留在齊地,無法調動兵力。」現在的情況卻剛好相反。
當隨何說出這句話時,黥布愕然失色,其緊張程度比楚使者更甚。他先前為隨何的巧言善辯所陶醉,曾當場答應歸順於漢,事後卻產生動搖,反倒轉向了楚。
在當時的刑罰,比死刑輕的是切斷雙足的跟腱,或是以墨剌身,要在身體上留下特徵,使人一看就知道是犯過罪的人。例如,戰國時代的思想家墨子,有一種說法就指他是一個受過黥刑的人,墨子這個稱呼即由此而來。
不過,楚卻不允許黥布保持中立。
所不同的是,儘管出身都不夠光彩,但劉邦身上還有他自己相應的德,而黥布身上這種德恐怕就少又少了。
「我隨何乃是一名儒生。」
劉邦這麼一問,隨何當即煞有介事地搖了搖頭,說:「不是。孔夫子的教導是建築在憤慨之上的。即使是講述先王之道,能夠像喜歡女人那樣喜歡聽道的人也很少,對這種現象的憤慨是儒家學說的基礎,可以說,儒家學說就正是憤慨的集大成者。」
「就按公所說的辦吧!」
一個個方案在他腦海里轉來轉去,結果還是回到原地。如果與楚對抗,肯定會遭到滅頂之災,倘若想逃脫身敗名裂的下場,就只有跟隨此刻來到六城的使者,一同到項羽陣營去。
說完這番話后,隨何沉默了一會兒。
「這幫傢伙!」
「得罪了項羽,說不定就會帶來大麻煩。」
「黥布成為首領,歸根到底還是因為他受了黥刑。」
這個時候,他正坐在當時一種叫做「床」的小椅子上,劈開兩條大腿,讓兩個侍女給他洗腳。
隨何決不敬愛劉邦。
劉邦回答說,不過很快又開口講了起來,說的是項羽部下黥布的事。
其態度殷勤謙恭到了極點。
「我已決心要以死相拼。不是對漢王,而是對九江九九藏書王。如果聽到我所講的道理不對,那就把我送到這座城裡的鬧市上砍掉頭顱,再將屍首展示給楚的使者好了。這樣也可以表明大王對楚的忠義之心嘛!」
「真的嗎?」
劉邦以歡欣雀躍的心情進入了滎陽的城門。隨何一直跟隨到城門外面,然後在此與劉邦告別,向南面的六齣發了。
隨何等人被安排在一個很暗的房間里等候。
劉邦感慨地說。但張良依舊是舉止文靜,宛如晚春艷陽之下微微搖曳的細柳,只說了一句:兵家之事就是有如波浪起伏的呀!他盯著劉邦看了一會兒,然後才說道:「陛下好像已經恢復啦!」
「乾脆還是鬧獨立吧?」
接下來,就只有闖進去這一條路了。
從某種意義上說,黥布已經成了第三種勢力,或者說是想要成為第三勢力,要麼就是正在猶豫吧?
這個時期,黥布對項羽和劉邦之間的戰爭似乎並不熱心,看樣子是不準備隨楚軍征戰,而彷彿是要坐守根據地,在局外保持中立。
「又是這一套!」對隨何煞似一本正經的說法,劉邦現出不耐煩的表情,接著說,「我可不喜歡你們的這套理論。我是在問你,為什麼不收起那張忸怩作態的臉,有時也像男子漢一樣發發火呢?」
戰國時期,在被稱為諸子百家的眾多學派當中,儒家學說與以博愛和非攻的獨特理論為武器進行說教的墨子學說一樣,都擁有強大的影響力。儘管如此,人們仍然要說,無論是戰國時期,還是劉邦他們所處的那個時代,以崇尚禮儀的儒家學說為立國之本的王侯還從未出現。
隨何所講的這一預言不久就落空了。項羽可不是一介儒生所講的那種人。
劉邦很容易就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當即決定由隨何出使淮南。
有兩句話已經成了劉邦的口頭禪,一句是:「累死了!」還有一句就是:「沒用的傢伙!」
極為偶然的是,沒想到黥布和隨何竟是同鄉,都是六的人。
「我是漢王的使者。九江王已經歸漢。楚人還是走開為好。」
「使者為何人?」
時代像湍急的大河般奔騰向前,歷史每天都在掀開新的一頁。項梁的楚軍也在不斷地發生變化,統帥項梁在定陶戰死之後,楚軍中出現了某種程度的權力之爭,結果是項梁的侄子項羽以世襲的方式繼承了項梁的位置。
「恐怕很難。」
隨何這番話的意思是說,楚的後勤補給線拉得太長。
對這件不言自明的事,他竟在心裏反覆地問自己,再怎麼問也無法得出答案,在這種情況下他的心不知不覺地離開了那個女人。黥布在戰場上像惡魔一樣兇悍,若論到自己的安身立命之計,卻又變得十分小心謹慎,甚至達到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
「想殺掉我們嗎?」
按照隨何的想象,一個活埋了二十萬舊秦士兵的人,肯定會長著一副怪相,連血管都會鼓起無數的筋包,顯得虎虎有生氣,然而眼前的這位大漢雖說長相怪異,臉盤稜角分明,彷彿是在一塊大瓦片上用刻刀雕出來的,卻令人聯想到一個發高燒后剛剛爬起來的病人。
黥布這個人,眼下確實是在覬覦天下,儘管若干年後才有證據顯示這還有一位項羽,從其年輕默默無聞之日起,就曾認認真真地想過,始皇帝之後應由自己來接掌天下。不過,幾乎所有在如此亂世之中浮沉的英雄豪傑,都只抱有與自身胸懷相稱的慾望,真正想得天下的卻為數不多,因為這可是一個蒼天一樣的龐然大物。不錯,黥布就是這為數不多中的一個。
隨何一直堅持以「非常時刻」這幾個字在激勵自已。他已下定決心,與其坐以待斃,莫如先採取非常之舉。於是,送上一塊行李中帶來的帛籠絡那名衛兵,讓他引路帶到黥布接見楚人的房門口。
「我不過是個太宰。」楊某彷彿很為難。
這種想法就像潰爛的傷口一樣在逐日擴大。他常常夢到自彭城失敗后逃命時的可怕情景,有時甚至驚嚇得跳起來。
這種悔不當初的心情像潰爛的傷口,一直在不斷地擴,大。回想當年,黥布投到項羽叔父項梁的麾下,東征西討,身經百戰。項梁不久之後擁立楚懷王(後來的義帝),自稱為武信君,對黥布則特別給予了當陽君的稱號。對於黥布在戰場上所表現出來的那種勢不可擋的武勇,項梁不得不以這樣一種形式予以承認。黥布則一直以為,武信君若戰死,當然就要由我當陽君接任。然而事實卻並非如此,項羽為眾望所歸。
「為什麼不發火?難道儒家學說就是這麼個玩意兒嗎?」
黥布已完全沉醉在隨何的說辭里。本來,他該說要考慮一下的,這次卻當場就作出了答覆。
隨何是個非常細心的人,事先已派人告知黥布要求會見,但所派之人已老早就在城門口守候隨何,靠近馬車說道:「不行了。」接下來又說:「黥布沒有點頭答應。」
「漢的軟弱,全是由將軍們的無能造成的。」
在項梁戰死的時候,黥布曾留下一件憾事,心裏常常抱怨自己:「當時為什麼不把項羽殺掉呢?」
坐成一排的楚使者同時擺開了防身的架勢,豈料隨何一下子就坐上了比正使還要尊貴的正上座。
「要想辦法爭取黥布。」
「儒生竟然也不怕死嗎?」
黥布託故「有早睡的習慣」,轉身離去了,但他吩咐官員們把飯菜送到另外一個房間,盛情款待隨何及其手下人等。隨何略感到有些不安,黥布這樣一個人,會僅僅因為自己的一番演說就決定進退嗎?
「隨何會死?」
隨何搬出形式邏輯進行挑戰。
「世間都是這樣看的嗎?」黥布誠懇地問道。
劉邦環視在座的所有幕僚。不知什麼時候,集聚在他周圍的人多了起來。
他所屬的學派,正如孔子本人所展現的那樣,一向都是崇尚歷史的,隨何對黥布強調的就是這一點。
看樣子,他想說的是,關鍵問題在於保持劉邦的健康及氣魄。
「只顧裝飾外表!」
具體來說,就是要控制黃河流域最大的穀物集聚地滎陽,將這裏作為棲身之地。滎陽倉庫的穀物能夠供數十萬兵馬食用,而且與西部高原地帶,即劉邦本來的根據地關中高地之間的交通也很方便。
「大王啊!請把您的立場和此刻的心情,」隨何把兩隻拳頭放在膝前的桌案上,做了一個好像擺上東西的動作,接著說道,「全都擺到這張桌面上來吧!大王也可以把您自己當成另外一個人來看一下嘛!桌案上的這位大王,正打算有一天要反楚。但是,又滯礙難反,其理由何在?楚過於強大……理由即在於此。若反過來再仔細一想,強弱本來就是相對的。因為大王認為楚強,反過來漢就是弱的一方了。漢果真是弱的一方嗎?」
門外傳來宦官的聲音,稟報的意思是,來客已等待許久。
隨何對黥布總箅有了個基本了解,原來他只是像餓虎撲食一樣在求利,為了利卻不知道該做些什麼。黥布為了利而機關算盡,已到了無計可施的地步。為了把這號人物掌握在自己手裡,除去利之外,隨何已無話可說。
「看來真的毫無希望。」楊太宰說。
楊某長得很胖,很早以前就為黥布效力,職務是太宰。
尤有甚者,他先將楚義帝趕往南方的蠻荒之地,隨後又派人追上去將其弒殺。這種殘暴的不義之舉,與講究倫理感情的忠恕,又哪裡有一絲一亳的相似之處呢?
「不是的。我們有韓信呢!」
隨何是一處叫六(安徽省境內)那個地方的人。傳統故事中說,在中國的神話時代,當帝王舜在位的時候,有一位叫皋陶的人物就是六那個地方的人,他當了舜的大臣,制定出中國歷史上最早的一部法律,並建立了監獄。六的人都以皋陶為自豪,人人都認為自己是皋陶的子孫,所以,劉邦就把隨何也算了進去,把男子胯|下的那個小袋子稱為「皋」。此外,皋陶二字,除了是上邊所說的傳說中的人名之外,還是個普通的名詞,指敲鼓的鼓槌兒。總之,就是男人命|根|子的意思。
隨何也沒心思在不愛聽大道理的劉邦面前鼓弄長舌,只簡單說了一句:「陛下忘了我是九*九*藏*書六齣身的人了嗎?」
「黥布的動向很有些怪異。難道他不忠於項羽了嗎?」劉邦說。
「還是應該再往西走。」
「楊太宰喲!您是說大王滅亡也無所謂嗎?」隨何的表情十分嚴厲,眼中猶如透出一道逼人的寒光。
「對我要尊重,要符合我的身份!」
就在他們接近滎陽城的時候,楚軍士氣正旺,從四面八方切斷了漢軍的甬道,這一點也與隨何曾在黥布面前夸夸其談的大不一樣。「對隨何不能有什麼怨恨。使者都會像隨何這個樣子的。」儘管黥布心裏表示理解,但又打定主意以後決不再相信儒生。他們嘴裏吐出來的一串串珠玉般的話語,不正是因為遠離實際,才顯得美妙動聽嗎?
「至於四方的諸侯,」隨何轉換了話題,「憎恨項王者居多。即使不是僧恨,擔心楚勝而自己會被滅掉者也佔十之八九。漢楚之爭若僵持不下,他們都會爭先恐後地前來援漢,所以據守從滎陽、成皋到關中一線各大要塞的漢軍,決不是孤軍奮戰。」
因為城裡有楚的使者,這一夜,隨何他們的睡房就被安排在這座宮殿隨何的卧室有高出地面一大截的卧榻,卧榻旁邊有一扇窗戶,窗外的草叢中有蟲兒在鳴叫,吵得人不能人睡,不過這種叫聲很快就停止了。因為士兵已經開始巡邏。作為警戒來講,巡邏的人數未免有些過多。
針對隨何的這種講法,那個人很不高興地說:「明明是黥布說不要見面,還有什麼狗屁禮不禮的?」
劉邦曾作過這樣的評價。實際上也的確如此,儒生身穿柔軟的懦服,像婦女總是在意髮型一樣不斷以手指扶冠,生怕有一點點不正,笑的時候也只是輕啟雙唇,微露一點笑容,決不會張開嘴放聲大笑。
「很明顯是打算殺死我們嘛!」
不一會兒,對面很遠的一扇門打開了,走進來一個高大的人影。同時,有人搬來了十座燈台,全部置放在隨何等人的周圍。通過這些燈光,黥布那邊可以清楚地看到隨何等人的面孔,甚至連他們動一動眉毛都能看清,可是隨何若不瞪大眼睛凝視,就看不清黥布的表情。
張良答得很乾脆。劉邦吃了一驚,說道:這麼說,還是應該讓卿去啦?
「即便如此,我大漢還是很弱的呀!」
六這座小城,如前所述,是隨何的故鄉。
劉邦在滿口髒話罵人或大發脾氣的時候,反而會展現出一種可愛之處。
黥布正在寢宮裡。
張良說:縱然對黥布的策反工作不順利,也要在滎陽、皋城以及敖倉一線加強防禦,與背後的關中始終保持聯繫。項羽若來,就與之巧妙周旋,必須將項羽軍徹底阻截在這一帶。現在不應再抱任何幻想。
「還要再往西移動。」張良傳過來話說。
房間里充滿了令人不快的氣氛。楚的使者正亮開嗓門,喋喋不休地指責黥布態度不明朗。面對突然闖進來的隨何,黥布滿臉茫然,肥厚的下唇立時垂了下去。
「我不怕死,只是害怕不孝。」說完,沈鴻又哭了起來。
「真有皋(睾丸二字中睾的原寫法)哇!」劉邦嘲弄了一句。這裡有兩重意思。
「是不是找錯人了呢?」
「這個嘛。」
隨何還跟以前一樣,正在全權負責宴席的工作,但這次實在是忍無可忍了,挺身走到劉邦面前說道:「陛下好像是在講過去的事情嘛!不過——」
「實在是沒有想到。」黥布整個身子都好像萎縮了。
劉邦說,卻完全把自己放諸腦後。
「大家都好自為之吧!」
說出這兩個字,就等於劉邦已承認黥布的價值已超出五萬步兵和五千騎兵。
「這就是說,大王的稱臣只不過是徒具其名而已。」
「即便是婦人,有時也會為榮譽而獻身呢!」
「可惜呀,大王並不是項王的家臣。在楚該屬於同等規格的諸侯吧?」
幸而項羽又收復了首都彭城,然而九江的黥布腦袋裡究竟在想些什麼,卻成了項羽及其幕僚們的一大心事。項羽曾接連幾次向六城派出使者予以詰難,反倒使黥布更堅定了自己的態度。
隨何深施一禮,微微露出符合儒生身份的笑容,接過黥布的話頭說道:不過,大王臣事于楚可是名實不符呢!隨何一一列舉出事實:黥布不參加項羽北上伐齊,只派出數千士兵;劉邦襲擊彭城之時,黥布也是採取袖手旁觀的態度,等等。這些全是由黥布本人拍板干出來的,他根本無法提出異議。
本來已是固若金湯之城,張良和韓信又絞盡腦汁修築了堅固而嚴密的防禦工事,並且在與周圍的大小城池之間,修築了長長的甬道,相互聯繫,方便兵員來往和糧食的運輸。為使甬道本身也可以作為胸牆,進行防禦作戰,他們又進一步加高了牆壁。
隨何說:這就叫做禮。可以說這正是儒家學說的本質之一。當一行人進入六城內的時候,城裡人都為他們那絢麗的行裝而瞠目結舌。
黥布很可能是出於這樣一種自負的心理。自然也還有另外一種情由,陳勝勢力最活躍的地區與黥布所在的長江中游一帶,從地理上講,相距十分遙遠。
隨何自我勸解道。他率領車騎繼續趕路。
儘管有風從車上吹過,隨何對這種鄙俗的聲音卻裝做未曾聽見的樣子。
隨何從沒有在劉邦面前發過火。
「自彭城以來,可真是歷盡波折啊!本以為漢的氣數已盡了呢!」
會見自己時,劉邦正在洗腳,黥布陷入這樣一種丟人的境地,真想自殺。
「只要把項羽釘在齊地,天下便自然而然地歸漢所有。如果現在就跟漢王站到一起,那樣一位慷慨大方的人,肯定會將大片封土割給大王的。」
隨何和一個警衛士兵交上了朋友。
不過,劉邦卻很討厭那些典禮儀式,將其全部視為徒有其表的花架子。首先,對於那些掌管典禮儀式的儒生,劉邦就很不喜歡他們那種讀書人的高傲神氣。
屋子周圍似乎有警衛的軍士,不時傳來劍戟相碰的聲響。
「隨何。」
「可講給我等聽聽嗎?」
「剛才,就是剛剛從滎陽城外出發的。可是,隨何這個傢伙為什麼不願進城呢?」
「那個傢伙!」
曾有一次,劉邦突然從一個儒生的頭上把冠給扯了下來,還往裡面撒了一泡尿。恐怕就是劉邦的自卑感在起作用。他出身卑賤,天性就不通禮儀,而且大字不識幾個。
隨何因為正逢亂世而尚未成家,不要說孩子,連妻子都沒有。
據張良所言,韓信的卓越才能遠遠超出了劉邦的想象,張良還建議要進一步加強對韓信的信賴。
「漢王對大王的力量也沒有寄予太大的期望。只是大王現在如能亮明反楚的旗幟,項羽就只好滿足於將齊平定下來,而肯定不敢將大軍轉向滎陽、成皋。恐怕這才是大王揚名于天下之道吧?」
黥布聽了楊太宰的傳話,立刻命人召來隨何及其二十名使節團成員,又遮遮掩掩地補充了一句:「要鄭重其事的啊!」這是因為黥布覺得有兩條腿的奇貨送上門來了。
隨何對楊某這位故交使用了極為符合禮儀的對待外人的語言,並事先講明,想在任務完成之前一直保持這種態度。當然,有一點勿庸贅言,請求會見黥布,還是要通過這位太宰。孰料,黥布的回答十分冷淡。
劉邦故意把視線避開隨何,朝在場的人掃視了一圈兒,然而所有的人都把眼皮垂下去。唯有隨何揚起頭,等待劉邦的視線再次回到自己身上。不一會兒,當目光相碰之時,隨何以有些令人生厭的沉著語氣說道:「還是由我去跑一趟吧!」
想想看,到底該不該見漢的使者呢……
這種評價,隨何也早就聽人說過。
黥布低聲答道:「我對楚要面北稱臣。」
劉邦嘴巴很損,總愛講一些罵人的話。
「項羽這個傢伙很難打敗。」
提到謀取功名,主張博愛和非攻的墨子門徒就很難找到陞官的門路,而在這方面,儒家學說卻處於有利的地位,因為儒家學說才是效力于長者的途徑,有利於向長者教授積德之道。儒家學說內含家族和睦的原理,對待父母儼然如侍奉神靈一般,對於王,則完善禮儀以增強其尊嚴。為使其顯示德之昭昭,就要求隨侍儀仗
read.99csw.com要莊嚴肅穆,出入也要大擺排場地演奏音樂。所以一旦當上王侯,就不得不聘請儒生負責典禮儀式。隨何的職務就是謁者,也屬於掌管典禮儀式行列中的一員。
當能望到六的城牆的時候,即命令部隊停止前進,全部換上嶄新服裝和甲冑。
在劉邦看來,瞧上隨何一眼都會感到肉麻。不過,隨何本人卻沒有半點疏漏之處。
「是有這麼回事呀!」
他不是舊貴族出身,而是出身於庶民,這一點與劉邦相似;也曾有前科,當過盜賊的頭領,這些也都和劉邦一樣。
戰國之後,這片大地,由一問一答形成的雄辯之術已十分發達。隨何首先就黥布與楚項羽的關係發問:「大王對於楚來說,是什麼地位呢?」
他就是帶著這種感情在讓侍女給自己洗腳的時候,會見了隨何的戰利品薪布。
隨何以十分嚴厲的口氣責備道,又說:這就是禮!接著便列舉一大堆理由說:你們對我有禮,我才尊貴。我作為漢王使者,如果不尊貴,那就等於是在侮辱漢王,進而對九江王也是一種侮辱。再進一步說,我們千里迢迢來進行的談判也就會失敗。
所謂黥,就是指以墨刺身的刑法。稱為布的這個人,本來姓英,但人們都不叫他英布,而是管他叫黥布,可以說,這裏面就包含著對受刑者的輕蔑和恐懼。令人想不到的是,受刑者本人卻頗以此為自豪。
漢也派來了名叫隨何的使者,企圖把自己拉到他們那一邊去。
劉邦與韓信和張良也都聯絡上了。他們確實很有本事,都不是赤手空拳逃出來的,分別在各地收攏殘兵敗將,不約而同地都在向西運動。
隨何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一隻穿上了懦服的鶴,兢兢業業地做著謁者(負賁接待賓客的人)的工作,說起來就相當於一個雜役的頭目。要說到盡忠職守,那可是再也沒有像他那樣一絲不苟的人了。在劉邦遭遇彭城大敗、逃進沼澤地里四處躲藏的時候,他也是在亂軍之中拼死拼活地找到劉邦,爾後又像蒼蠅似的圍著劉邦飛來飛去,勤勤懇懇地侍候在左右。
「有誰能出使遠方的淮南(六城位於淮河之南)去說服黥布嗎?」
「那樣的城郭,完全可以堅守一百天。」
隨何是侍候在劉邦左右的一個小官。什麼時候錄用的隨何,連劉邦自己也沒有記住,只覺得好像是在舉旗起事的數月之後,這個長著一副高傲面孔的小個子就在身邊了。
「隨何什麼時候出發的?」
「人們所說的死,就是如此昏天黑地嗎?」想到這裏,隨何不禁感到一陣恐懼。
仁和忠恕成為儒生們的倫理核心。
劉邦無精打采地分別給了這麼一句回話,在虞城一路逃命的疲勞顯現出來,劉邦患上了重感冒,滿臉浸著汗水,幹什麼都倦怠無力,一想到什麼事,馬上就擔心自己還會吃敗仗,不安的心理已經完全堵塞了他的思路。
這實在是一個隨何能想出來的嚴密的預設條件。
「誰稀罕去投靠陳勝之流!」
「難道談判會無功而返嗎?」一絲不祥的陰影從隨何的腦海里掠過。不過,對於隨何來說,比這更重要的是那位先遣人員講話的方式。這個人本來與隨何是同僚。然而這一次隨何卻臨時成了上司。
黥布臉上失去了氣勢。
黥布一下子亂了方寸,率領殘兵敗將一路向北逃竄,直奔滎陽的漢軍。途中多次中過楚軍的埋伏,每次都損兵折將,終於潰不成軍,僅剩下極少數兵馬和隨何等人堅持趕路,一個個丟盔卸甲,連戰車也丟棄不顧了。
劉邦說:已經派人到黥布那裡去了。
這是一件要避人耳目的事。
「另一方面,縱使楚前去攻打,也要從首都彭城發兵,雖不能說是孤軍萬里,但至少也要深人敵國八九百里。」
「什麼儒生,不就是一幫像婦人那樣忸怩作態的傢伙嗎?我看看你有寶貝蛋兒嗎?」
這樣講,乃是他認為儒生只能幹這類事情。
仔細一想,身為眾人首領的劉邦,其本質恐怕就在於此吧!
「你瞎扯什麼呀?」
「在下全明白了。」
不過,還有一種感情每了更大的作用,對隨何那種近乎小孩子氣的厭噁心理,竟然沖昏了作為大人的劉邦的頭腦,使他在待人標準上作出了錯誤的判斷。人們最喜歡劉邦的,似乎正是他身上那種濃厚的小孩子氣。即便如此,在這種場合,他也實在是太過分了。當隨何趾高氣揚地回到城裡向劉邦報告的時候,劉邦就覺得此人面目可憎,心想:「這個討厭鬼!」
使節團團長是隨何,加上隨何的侍從、使節團成員的侍從,再加上護衛部隊,以及行李物品的搬運夫等等,組成了一個三百餘人的龐大使節團。
黥布深感後悔,但已追悔莫及。他督促士卒奮力抵抗,但士卒們都極為懼怕楚軍,仗才打了一半,每到夜裡就有許多人逃過去投奔楚軍,沒過多久整座城池就陷落了。
「我嘛,」黥布開口了,發出一種像安放沉重物體似的吱吱嘎嘎的聲音,「就是九江王。」
黥布把女人打發走了。
不過,這個夜晚卻有些反常,黥布完全是一副六神無主的樣子,讓女人感到十分詫異。
儘管有隨何這句話,但沈鴻仍然沒有停止哭泣。不得已,隨何只好敲著地板說:「你還是個士嗎?士就是要在非常場合有非常覺悟的人嘛!在為士之前,首先應當是儒家之徒。儒家之徒就必須祭祀先袓。」沈鴻說。由此竟變成了一場意想不到的爭論。沈鴻的本意,彷彿是可能的話就先逃走,跑回故鄉去,為袓先而摟抱妻子。他雖然在哭泣,兩眼卻充滿了憤怒。從這一點看,在狂熱的儒家信徒的精神之中,性這個東西似乎還是被包含在孝敬祖先這一倫理範疇之內。
他就以這種姿勢接見了九江王黥布。本來,漢王也好,九江王也好,二者都是王,身份是平等的。而且,黥布正是為了漢才丟掉了軍隊,隻身一人來到這裏。作為劉邦來說,當然應該重整衣冠,安排正式場合,帶上侍臣,鄭重其事地與黥布會面。難道能接受劉邦之流的這種待遇嗎?黥布真是太可憐了。
「大王啊!」隨何說,「假定大王反楚,把淮南(黥布領地的美稱)這裏的兵力全部用上去攻打項羽,請恕在下不客氣地說上一句,對於項王來說,也只是像踝子骨被小狗咬了一口那樣,無關痛癢。要說那般強大的楚竟會因此而滅亡,我隨何決不敢苟同。」
「怎麼樣?」
「廢物一樣的東西!」
因此,隨何一行進入黥布宮殿時,已經是日落之後了。
黥布將身體探向前方,等待隨何下邊的話。
黥布沒有想到劉邦及其勢力會發展得那麼快。
「死了算啦!」
隨何首先講的是作為使者的自己,屍骨有什麼價值,而沒有強調準備向黥布說的外交上的內容。他並不只是要求黥布先聽自己講什麼,而是說如果認為講得無用,還可以將自己斬首示眾,自己的屍骨在對楚的外交上具有非同尋常的價值。隨何的這番話,完完全全地迎合了黥布那唯利是圖的想法。
隨何就是要說服這樣一個黥布,並準備將其拉到自己這一方來。
在秦滅亡之後的論功行賞中,項羽封了十八個王。其中,黥布被封為九江王。九江是包括黥布的根據地鄱陽縣和他的故鄉六在內的一個廣闊區域,可能是出於錦上添花的目的,他把國都設在了六城。
「大王經常奚落我。不過,這些都只能是觸及人的皮毛,對於人倫的本質卻沒有形成挑戰。對於只涉及皮毛的奚落,我作為一個儒家弟子,怎麼能一件一件地都去生氣呢?」
隨何所講的每一句話,都會使黥布在腦海里描繪出一幅勢力範圍的地圖,一路講下去,勢力範圍的地圖就像影子一樣一步步發生變化。
關於自己的實力,劉邦一向都是坦然面對,儘管這段話是對過去的一種假定,也絲毫沒有誇大其詞。略微考慮了一下,劉邦說:「沒有。」
從一個角落裡響起了一個剛毅的聲音,劉邦都不由自主地挺起了身子,仔細一看,原來是劉邦一直認為錯生為男胎的那個隨何,此時的隨何兩眼閃出銳利的光芒,簡直判若兩人。
https://read.99csw.com隨何說:漢王劉邦收攏散落四方的各路諸侯,撤退到滎陽、成皋一線,把這兩座城池建成巨大的要塞。深挖溝,高築壘,滿山遍野都布上荊棘(防護欄),所有要塞均派兵登高把守,如此大規模的防禦,如此堅固強大的工事,實屬史無前例。為鞏固如此強大的防線,後方有富饒的巴蜀、漢中和關中作為依託,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軍糧沿黃河或通過陸路運到滎陽與成皋,足以養得兵強馬壯。隨何不愧為儒家門生,所言字字珠璣。
在此期間,由於項羽發動猛烈攻勢,進逼虞城,劉邦聞風而逃,一路向西逃進黃河南岸的滎陽城。
黥布冒著猶如穿越火海一般的危險,歷經千辛萬苦才進入了滎陽城內。
「這些話從楊太宰那兒已經聽說過了。因此才想見你們的。」
按這樣一位巨漢來說,他講話的聲音實在是太小了。也許是由於燈光的關係,屋子裡的空氣簡直像黃河水底一樣沉重,跟這種氣氛一致的是黥布那張古銅色的大臉,這張大臉就在隨何的眼前,卻看不到嘴唇在動,只有微弱的聲音傳進隨何的耳膜。
「原來就是這麼一個人哪?」
「就是這裏嗎?這就是我的城郭嗎?」
當時,項羽的先鋒部隊正在圍攻滎陽、成皋二城。其攻勢之猛烈,令漢軍士卒驚恐萬分。項羽正忙得分不開身。
但是,當上九江王之後,黥布對項羽的態度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項羽的勢力依然很強大,但背叛他的人也很多。在北方,齊和趙表現出明顯的反楚氣勢,西方的關中則成為劉邦的一大後方補給基地,這些勢力若起來爭鬥,肯定會被項羽擊破,但說來卻會像蒼蠅一樣,無論轟趕多少次,也是轟不完的。既然項羽在西方和北方都面臨敵人,用於討伐的兵力就總是不夠用,於是對九江王黥布的軍隊寄予了很大的期望。然而,黥布卻按兵不動。當項羽遠征北方齊地的時候,黥布也是詐稱有病不肯出征,只是派去幾千名士兵應付差事。
據說虞是自堯、舜、禹的神話時代就一直延續下來的一座城池,水運方便,水利發達,作為後方依託地帶的農村也很富裕,如果在這裏收攏殘兵敗將,暫時不會有稂食短缺的問題。
這位大漢轉戰各地,得到女人,就像儲存物品一樣放入後宮。既有打敗秦章邯將軍得到的巨鹿女子,也有隨項羽殺入關中,掠奪秦都城咸陽時得到的秦後宮的美女,還有剛舉兵之時在九江一帶得到的楚女。同這些女人在語言上很難溝通,但黥布根本沒有同她們交流的必要,只消到日落之後,從中選取一人,不管不顧地進行無言的愛撫就是了。
隨何腦海里掠過這個念頭,隨即又覺得大功告成,鬆了一口氣,從虞城出發以來的緊張也得以緩和,正因為如此,再次想到黥布的性格時,他不禁有些毛骨悚然。
「嚴整的服飾,就等於向九江王展示一種令其望而生畏的威嚴。」
隨何一心想讓劉邦成為勝者。至少覺得若項羽獲勝,則後果不堪設想。
「從過去的許多實例都可以看出,大王是準備一有機會就叛楚而行的,這是有目共睹的。」
當時很流行相面,這一點前面也曾說過。關於黥布,也曾有過一段傳說,說是他還在少年的時候,有個人看到他的長相,曾預言說:這個孩子長大是要受刑的,但受刑之後,肯定會當上王。到了壯年以後,他果然受到了黥刑,據說黥布當時竟高興得跳了起來,無論走到哪裡逢人便講,惹得眾人啞然失笑。
黥布內心大感意外。如果讓他在如火如荼的戰場上廝殺,其本領絕不遜色于項羽,但在內部勾心鬥角、進行權力鬥爭之類的事情上,無論在性格方面,還是在資質方面,他就統統甘拜下風了。
隨何是個儒生,才剛剛三十齣頭,乳臭未乾,卻頗有懦者之風地留起了鬍鬚,無論在什麼場合都端端正正地戴著冠,通過自我訓練,始終保持著溫文爾雅的舉止。在當時,儒家學說還沒有像後世那樣一手遮天。
房間里有高出地面的地板。地板上鋪著坐墊,隨何等人被請到一個角落坐下。青銅燈台上點著五盞星星般的小燈,這種亮度下只能勉強識別出對方的臉龐。
所謂忠,不是後世日本那種意義,只是單純地指誠心。所謂恕,則是指對他人的同情。處於原始學術團體時代的儒生,由於必須要以身體來顯示儒家學說的本質,因而大多是運用動作來演示,或表現具體的技巧。人心本是一個容器。作為一個儒生,為了在外貌上顯示出這股忠恕之水已把容器裝得滿滿的,就必須不斷地做出煞似可憐的表情和姿態,隨何這位謁者所表現出來的就是這樣。
黥布的這場賭博,付出了高昂的代價。
「我奉有君命。」
「講也是白講嘛!」
他經常對自己的部下劈頭蓋臉地罵上一句,不過對隨何的痛罵有時卻完全出自個人的好惡。
太宰這個官,古代一般指大臣,而在當時內容已經發生變化,指專管王的膳食和宴會的官員。六似乎是一個有古老文化積淀的地方,才造就出像隨何和楊某這樣的人物,一位適合於做謁者,一位適合於做太宰。
但是,人們所說的儒生,與崇尚非攻的墨子之徒及主張無為的老莊之徒並不相同,倘若一語道破,他們乃是以仕途為目的。儒生至少要取得功名,才能使自己的思想充分發揮作用。
說完,劉邦冷不防伸手抓住了隨何的褲襠,又把鴿子蛋一樣的陰囊里的兩個東西揉搓了一下,此時的隨何是又疼又氣,然而還是縮著身子強忍住了。
數日之後,據那名衛兵講,現在楚的使者已經入宮,正在謁見大王。
因為自己是劉邦的代表,隨何並沒有施以大禮,而是慢條斯理地就當前的節氣之類寒暄了一番,祝福黥布健康,並擺出劉邦囑託贈送的禮物,又對這些禮品逐一加以說明。在這繁瑣的過程當中,黥布再也耐不住性子,打斷了隨何的講話。
隨何僅憑一張嘴,就把這位黥布給帶到漢軍陣營里來了,其功績若換算成一支大軍的人數,難道不是已經超出上面的數字了嗎?隨何並沒有借這件事炫耀功勞的意思,只是以他慣有的嗜好立論推理,運用修辭手法反覆加以論述,鍥而不捨地堅持自己的觀點。
儘管如此,他卻抱有很大的野心。
不過,情況在不斷地發生變化。項梁在長江下游一帶起義,自稱為楚,勢力急速發展,當他率領手下大軍渡過長江的時候,黥布便主動投到其旗下。他沒有保持獨立,首先是因為力量太小。黥布對自己的本事和勇猛是有自信的,但他實在太缺少在這片大地上的那種獨特的政治威望,也就是說,他沒有條件在農村紮根,無法獲得信任和期望,更不能從農民那裡搾取糧食,保證自己的軍隊填飽肚皮。
劉邦極其討厭儒生,僅從下面這件事就可以看得很清楚。在整個天下跑到劉邦手裡之後,他曾給黥布以相當高的待遇,卻唯獨對隨何沒有表示。
「張子房!」劉邦鄭重其事地叫了一句,「隨何能說服黥布嗎?」
劉邦為之一驚。
項羽對於成為屬下的人,往往愛得如同至親骨肉,而對於背叛自己或亳無干係的人,則可以使出任何殘暴的手段。當初他曾在新安的黃土層塌陷地帶,將投降后編人楚軍的舊秦士兵二十萬人全部活埋,這種令人觸目驚心的殘忍行徑,距離仁這一道德準則又何止十萬八千里。
雖說是主動向劉邦請纓,但隨何一路上始終感到心情壓抑,血液變得像爛泥巴一樣混濁而沉重。
引見結束之後,他來到為自己安排的房舍一看才發現,室內的構造、各種日用器具、早晚膳食以及侍從官員等等,都與劉邦完全相同,由此知道劉邦對自己禮遇有加,心中大為高興。可能因此就保住面子了吧!
同鄉的黥布並不適合當自己輔佐的主人。黥布過於殘忍,根本不可能接受以仁愛和忠恕為核心的儒家主張,項羽也與黥布不相上下,此三人中,唯獨劉邦本質上尚有些仁的錐形之類的東西,不管他如何討厭儒生的裝模作樣,至少還有某種不可言喻的可愛之https://read.99csw.com處與仁相吻合。隨何一直覺得,劉邦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接受儒家的主張。
劉邦搖搖頭扭身走了,每當談話糾纏不清時,他總是這個樣子。
「那麼,他為什麼不直接從虞城出發呢?」
「陛下剛才的話,我等無法理解,感到裏面好像已經有了什麼想法。」
關於黥布,本書前面已經涉及一點點。
劉邦和張良在榮陽城內又再次見面了,這是彭城戰敗后兩人首次重逢。
他本人正在虞城東方的下邑附近,為掃蕩各路雜牌軍而忙得焦頭爛額,聽到黥布反叛的消息,他立即撥出大軍給手下的名將龍且,並令同族的項聲予以策應,一舉包圍了黥布所在的六城。
「誠如公所言,我的力量還是很微弱的。」黥布也敞開了胸懷。
與蕭何鎮守的關中台地之間,軍事交通也便捷了許多。蕭何將關中的糧食經由函谷關源源不斷地運送過來,而且蕭何徵募的關中士兵也早就在滎陽和成皋接受訓練了。
到了秦朝末期,黥布被驅趕到驪山服勞役,並不是像劉邦那樣作為亭長帶領數百名民夫去的,而是作為一名囚犯,被刑吏用皮鞭趕著到現場的,始終在囚犯組織之內干運土的活兒。這份活計對黥布很有利。幾乎所有的犯人都是地痦流氓、強盜賊寇以及遊手好閒的懶漢之類的人,也有各地的頭面人物,因此,他便起勁地跑來跑去與這些人結識,並勾結在一起,不久,就率領他們逃亡,跑到長江(揚子江)附近結夥為盜。
對前往南方的隨何來說,還有一樁令他頭疼的事——「黥布曾干過別人干不出來的勾當。」
蕭何在留守關中高地。
「所謂楚就是項王。我們並不是同格。我只是臣事于項王。」
「誰去都一樣。既然是跟黥布這樣一個難對付的人打交道——」
黥布真想自殺。劉邦如此傲慢無禮,自己受到如此無理的待遇,面對如此悲慘處境,除了自殺,再沒有別的解脫方式。劉邦想的卻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楊太宰,請您聽清楚。大王會見楚的使者而疏遠漢的使者,不過是認定楚強大而漢弱小罷了!只要不改變這種認識,大王必將滅亡,事實如此明顯,簡直是一目了然。您能如此轉告給大王嗎?」
黥布的想法開始出現變化。
「這是一個絞盡腦汁,一心向利的人。」
據說,就是這個劉邦,趁項羽出外征戰之際攻陷彭城,那時在這個沛城出身的無賴周圍竟聚集了五十多萬的各路人馬。可以說,當時正是黥布的驚恐心理將他趕到了局外人的位置上。如果讓楚漢相爭,自己坐收漁翁之利,如此一來,天下豈不就唾手可得了嗎?
當時黥布曾這樣想過,然而,他在農民中威望不高,即使獨立,也沒辦法養活士兵。農民們對待項羽就像崇敬鬼神一樣,認為他具有超出凡人的品格,對黥布則只是感到恐怖,而不是畏懼。在項梁時代的某個時期里,黥布和劉邦曾是同僚。黥布根本沒把不懂帶兵打仗的劉邦放在眼裡,但劉邦不知不覺之間竟發展成一支獨立的勢力,黥布卻感到頗有些神秘莫測。劉邦主要是被關中農民視為一位寬宏大量的長者,說起來具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政治品格,從性格上來講,黥布對這一點是無法理解的。
前面我們已經說過,總之劉邦是逃了又逃,跑了又跑,最後才一步步地來到碭(江蘇省境內),在那裡著手收櫳殘兵敗將。
為了不辱漢王之名,他請求劉邦多派一些隨員。劉邦雖然譏笑他確實不失懦者身份,喜歡講排場,但還是給他配備了一個相當可觀的陣容,僅官吏就多達二十人。
黥布想,對於幾次召喚的命令,也是假託各種理由未予從命。
「竟然是項羽這麼個小毛孩子!」
順便說一句,黥布出來時把妻子兒女都撇在了九江。項羽兵進九江之後,將他們全部斬盡殺絕。
去見劉邦時,卻讓他徹底失望了。劉邦一向喜歡讓別人給他洗腳。
第二天夜裡,士兵人數又有所增加。
「陛下!」
「討厭的傢伙。」
不過張良卻斷然地搖搖頭。
「在項王腳下的彭城,連三歲的小孩子都在這樣說。像大王這樣的人物,當上王也會如此耳不聰目不明了嗎?」
張良和韓信已將這一帶全部築成了要塞。
從第二天開始,他們連大白天在庭院里走動都受到禁止,甚至去茅廁也有衛兵跟隨。
儘管受到如此冷遇,隨何仍然以忠恕為本,默默地恪盡職守。不過,有一次劉邦在酒宴上卻借喝醉——機會,大放厥詞地說:「隨何之類的腐懦,能幹些什麼呀!」
「如果說在孝上欠了債,我不更是如此嗎?」
「王」,儘管有了這一稱號,他也仍不過是西楚王項羽的一名屬下,處於一種很不安定的地位,項羽稍不高興,他的腦袋說不定就得搬家。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如少年時代相面者所相的那樣,黥布儘管是受黥刑之人,卻仍當上了王。
這樣的話,忍不住就會脫口而出。
倘若再有人出來偏袒隨何,劉邦就會大叫著說:那是很正常的。接下來還會說上一句:「那樣還不好,又該算什麼?」
劉邦說出隨何二字的時候,張良的表情出現了細微的變化。劉邦心裏想:選錯人了嗎?但並未表現於色,接著說了一句:他是六齣身的人。
隨何等人這樣認為。
「千里出使的人,有堅強後盾才有信心。若從虞城那個破落不堪的營壘出發,對對方的壓力就小了。他是想親眼看到漢滎陽城的防禦是堅不可摧的,哪怕是一眼也好。」
秦則對儒生進行了鎮壓。始皇帝發動了有名的焚書坑儒事件,而被活埋的儒生卻主要限於首都咸陽附近,其他地方都逃過了一劫。到了亂世,儒生們便奔走四方謀取功名。
劉邦在彭城大敗的消息早已傳到了蕭何那裡,他正抓緊時間在關中大批大批地招募壯丁。蕭何已經傳過話來,說即將把這些新招募的士兵送到滎陽。而且,雖沒有特地商量過,韓信卻十分聰明地看清了形勢,正率大軍奔赴滎陽。張良也是如此。張良等人還向正在虞城的劉邦傳過來話說:「只要能在滎陽及其西鄰的成皋城頭上飄起漢軍的紅旗,不出幾日就能得到十萬大軍。」
「有。」劉邦顯得很不耐煩地點了點頭。
更糟糕的是,楚(項羽)的使者也來到了這裏,每天都在與黥布進行接觸,黥布本來就被人懷疑在冷淡項羽,此刻就更不便接見漢王劉邦的使者了。
「簡直是個既貪得無厭,又殘暴兇狠的傢伙。」
「上了腐懦的大當。」
前庭里,軍士們守衛的篝火在熊熊燃燒,但迴廊很暗,只有走在前面的楊太宰手裡提著一盞燈,人們靠著這僅有的一點光亮左彎右拐。四周一團漆黑,如果不相互扯著衣袖,人們連一步也邁不出去。
現在最好還是暫時不動。黥布一直認為,天下大勢必然會朝自己一方傾斜的。然而,這個如意算盤唯一的,而且是致命的缺陷,就是自己不具有足以維持中立的強大軍事力量。九江王的封地小得簡直就像鳥巢,說到軍力,充其量能動員一萬人。
一天夜裡,劉邦在營帳里環顧左右,只有儒生出身的雜務總管隨何和另外幾個人。他懶洋洋地蠕動下巴說:「怎麼儘是些沒用的人在我身邊呀!難道就沒有一個人能出使千里,為我開闢鴻運嗎?」
接著,他就把劉邦攻擊彭城時的那件事作為例子搬了出來。當時,項羽北上伐齊,暫時離開了首都彭城,劉邦於是長驅直人,一下子攻佔了彭城。此時九江王黥布正在南方。就劉邦來講,應當另外派出一支部隊將黥布也推翻,但卻沒有那種餘力。
向隨何哭訴的,是一個名叫沈鴻的年輕隨員。他也是一名儒生,長著一張活像那種專供食用的狗的小臉,出身於臨近鄱陽湖的廬山腳下,拋下妻子跟隨劉邦轉戰各地,家中還沒有一個孩子。他沒有弟弟,如果死在這裏,家中就會絕後,連祭祀袓先的人都沒有了。
「大王啊!」隨何厲聲說道,「您是想以虛名稱臣,只憑這一條來依靠于楚。古往今來,凡採取這種態度之人,尚無一個得以保全終身。」
張良說罷,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