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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陳平之毒

第十八章 陳平之毒

項羽接見漢使節團時這樣想。根本就沒有什麼理由,項羽本來就是一個世上少有的極易衝動的人,一遇到別人對自己必恭必敬,或是當面坦承弱小無能而哀求寬恕時,心腸總會軟下來。
「我知道。」劉邦說。
陳平也許要歸入好色之徒的行列。
也就是說,項羽和范增都中了陳平深謀遠慮的圈套。
「那種毒投下去之後是要等上一段時間的,缺點就是不能立即見效。」
項羽的軍師範增說過這樣一句話,所以楚軍士卒的鬥志個個都非比尋正因為如此,才形成了曠日持久的攻防之戰。
「一切進展順利。」
其證據就是,他把營帳清理得整整齊齊,將從項羽那裡拜領的都尉印綬和所得到的金銀飾品盡皆封存在箱內,並派人專門予以送回。
嫂嫂素姚則一直很嫌惡陳平。
「陳平啊!只當個普普通通的卿,士卒對你是不會心服口服的。」
不僅如此,范增離去之後,他的營帳馬上就從靠近城牆的地方撤到了最後一道陣地。此外,項羽不僅沒有叫范增參加第二天的軍事會議,連會議結果也沒有通報給他。由於項羽這些無言的措施,范增已不是第一線的將軍,也不再是軍師了。
講出這樣的條件,確實是莫大的恥辱,但就劉邦來說,恐怕總比全部輸光要好。
據得到的情報說,照理早已被陳平殺死的一夥江洋大盜頭目,又捲土重來佔領了殷的地盤,且正在與反楚勢力進行勾結。
至於身為睢陽(河南省商丘縣)人的灌嬰,在劉邦尚為沛公時代就當了中涓,中途改入武將行列,在漢軍中被譽為本領高強的將軍之一。他年輕時曾以賣絹帛度日,因此有三寸不爛之舌。
所謂打仗,本來就是個氣勢問題。劉邦一方的氣勢衰敗,強楚一方就會趁此大好時機,一舉攻人關中。
「一點不錯,陳平的確是一位美男子。但對於陛下來說,其價值猶如王冠上的一塊飾玉,不過是件裝飾品而已。」
他的態度一下子變得非常粗暴,口中說道:「怎麼?你們是項王的人嗎?我還以為是范增老人派來的使者呢!」說完就叫來宴會的主持人,命道:「把飯菜撤掉!」
項羽對范增是很溫順的,按范增的意思回答劉邦的使者:「謝謝你們的好意,不過我不能接受!」
老人說的這番話,與當時以貌取人的通病不無關係。
「關於支出的用項無法一一稟明,可以嗎?」
項羽想。可是,對方一直是自己尊為亞父的人,自己無論在表情上還是在聲音里都不能流露出疑心,只回答說:先考慮一下吧!並沒有接受這項建議。
「我不愛自己。我只愛天下。」
哪裡知道,殷又再次豎起了反叛的旗幟。
說這句話的時候,陳平的兩隻大眼睛噙滿了淚水,白皙的臉龐漲成了粉紅色。劉邦深受感動,向陳平道了歉,命人將房間收拾乾淨,擺出了要聽他講話的架勢。陳平使出渾身力氣講述形勢,作出分析,又指出項羽軍的長處和弱點,反覆闡明漢王所應採取的方針。
陳平臉上現出異樣的神色,口裡說:知道陛下會有這種感慨,所以我才事先那樣再三地叮囑。賭博是要有氣魄的。若是贏,自可另當別論;明明連吃敗仗,卻還要同情對手,僅憑這一點,陛下就會失掉一切的。
使者們則甚為困惑,因為不得不談到拒絕和談的理由。不過,談還是要談的,便首先問候了一句:「項王問大王無恙否?」
「把天下這塊肉分給我吧!我也會像現在這樣處理得十分完滿的。」他心裏想的是這件事。
溜之大吉已經成了這位陳平一項特殊的本領,不過並非總是出自他的意願。
范增只帶了一名僕人,獨騎離開了項羽的軍營。
「她竟然這麼可愛嗎?」
正在劉邦求賢若渴的時候,陳平突然出現在面前。
此話一出,劉邦不禁心頭為之一震。只是有一點需要說明,陳平說,我並沒有以賄賂來決定將軍們地位的高低,唯有在提拔真有本事的人時,才會令其帶來金銀財物,這倒是確有其事。
進而,老子還嘲笑儒家之徒倡導虛構的仁,並企圖以人為本的辦法來改變整個社會,提倡的最高理想,是人與社會都要同宇宙深處絕對的本體融為一體,主張每一個人都要像幼兒一樣返回到無為的自然狀態中去;還主張作用只會產生反作用。從本性來講,陳平很難接受這一點。這位陳平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天性,總想由自己做主,在當今世上干出一番事業。他渴求接近權力,以展示一下自己的這種才能,這種急不可待彷彿令他全身的毛孔都向外噴發出一種焦躁的氣味。這樣一個人竟然會喜愛老子,本身就近乎是矛盾的,但也並非決不可能。本性越是與柔順隨和的思想不相吻合的人,反而越是憧憬這種思想的始袓與教義,事實難道不正是如此嗎?
項羽的論功行賞,不公平之處甚多,唯獨對陳平給予了過高的封賞。眾將議論紛紛,認為陳平並沒有立過可享受卿這種禮遇的戰功,這件事傳到了項羽的耳朵里。項羽說:「看看他的風采吧!」
僅從這件事就可以看出,陳平確實是以其眉清目秀的漂亮臉蛋,再加上儀錶堂堂的身軀得到了好處。戶牖鄉的張負老人當初說的話一點都沒錯。項羽平定天下,將彭城作為根據地,待到後來,由於北方的齊起來鬧事,又進行過北伐。漢王劉邦乘此空隙領兵東進,如探襄取物般一舉攻克彭城,這些情況前面已經講過。項羽為收復彭城而率軍急速返回,途中接到緊急戰報,殷又發動了叛亂。由於身邊沒有合適的將領可派往殷去進行討伐,便起用了陳平。
「先生像牧童換乘馬匹一樣,已經換了幾個主人。難道不該說這是用心不專嗎?」劉邦委婉地問道。
碰巧得很,第二天范增就向項羽闡述發動急攻的必要。他說:「看滎陽城朝不保夕的樣子,已與垂死的病人毫無二致。再長期圍困下去,反而會挫傷自己的士氣。恐怕已經到了急速進攻的時候了。先鋒只要由某某擔任就可以了。」
「還有一個難處,就是陛下。」
天下的目光一時間都集中到了滎陽城。「瞧瞧那座像老鼠洞一樣的城郭!要一舉給我拿下!」項羽就是這樣如鞭笞一般督促激勵著全軍。整個大地都布滿了楚軍。
陳平二話沒說,就答應了這樁婚事,他早已感受到了成為張家女婿的魅力。
「如同在冰窖里一樣。」
進入十二月,劉邦本來期待黥布能牽制項羽,卻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黥布隻身一人逃進了滎陽城,來的時候既丟失了領地,又拋掉了士卒,並沒有為劉邦增加戰鬥力。
「噢。那樣的話,從今天起就任都尉吧!」
「啊!太好啦!」
運用這種反間計,目的只有一個,要使項羽懷疑其屬下眾將的忠心。
從這句話,就能看劉邦的度量有多大。
「是的。你是個才子。」
范增選擇了離開。
「攻下滎陽,即可平定天下。」
項羽的確開始對眾將起了疑心。
全家族的人無不反對這件事。根本就沒有誰家肯把姑娘嫁給貨真價實的窮家二兒子的,因此,陳平過了二十歲還是獨身一人。
許久許久以後,陳平仍遭到人們的議論,可能是有村裡人目睹了當時那一幕吧?
「糠唄!」她說,「那可真是一個飯桶。」
「說到這方面,陛下就不講究禮了,對待賢者和勇者還使用城裡地痞無賴一類的語言。」
聽說滎陽城已處於飢餓之中,然而宴會上美味佳肴之豐盛,有些甚至是使者們從未見到過的。
魏無知長得又肥又胖,渾身上下沒有一點可取之處,活像一條春天在大海中遊動的軟骨魚,更沒有任何值得一提的本事。不過,他對陳平十分喜愛,幾乎達到狂熱的程度,與陳平的哥哥陳伯頗有些相似之處。陳平這個人,命中注定總會在關鍵時刻碰上如此喜愛他的人。
「先生。」劉邦以對待外人的客氣叫了一聲,彷彿陳平已不再是手下的一員戰將。
「原來是這樣一個人呀?」
素姚向里中的女人們大發牢騷。
在這段時間里,劉邦的心情十分低落,特別是在彭城被項羽打得慘敗,穿越沼澤地帶逃跑的時候,他痛切地感受到自己手下缺乏人才。
「可是,其他三個人先不去說,范增這根最大的頂樑柱會因這些謠言倒下去嗎?」
更為奢侈的是,宴席的一角甚至準備了煮食品的青銅鼎和切菜板,廚師即席烹制出入們喜歡的菜肴。
羨慕陳平這副漂亮模樣的人,九九藏書曾問過陳平的嫂子:「給陳平吃什麼好東西,讓他長得那麼健壯,那麼帥氣呀?」
說到這些眼線,其實都是項氏家族的人。最厲害的是項羽把這些眼線都分別任命為他們的副將,無一例外。每天這幾位將軍都要與眼線見面,和眼線一同研究軍情。一個正常人是無法忍受這種環境的。
陳平第一次說起了反間工作的內容。當然,這項工作一直是放在陳平腦海里的整個計謀的一部分。
「我明白。你隨意用吧!」
陳平反而感到甚為失望。按常識來說,離開家鄉時手下僅有二十人的陳平,由於項羽的提拔,當上了楚軍的都尉,就已經近乎奇迹了。但是,陳平對項羽卻估價不高。他內心的看法是:「歸根結底,這位項羽還是不識人。」
「怎麼樣?」
由於娶了這樣一位妻子,陳平在里中的地位提高了許多。這年秋天,在位於里中心的祠堂舉行祭祀時,受到眾人的推舉,陳平當上了宰領。宰字的原義,在《白虎通》中指的是「切斷也」。這個職務就是將里人進獻的肉,在祭祀過後用菜刀切成一塊一塊的,要求做到公平。倘若到了游牧民族部落里,這項宰的任務平常都是由家長以威嚴而平等的精神來執行的,但在漢民族的鄉里風俗中,自古以來就有這種做法,不禁令人想到中國的民族文化深受游牧民族習慣的影響。
「要讓我說多少次呀?」劉邦撇起厚厚的嘴唇,心想,「相信。」
提出這個問題,是因為范增的存在,不僅是劉邦,就連整個漢軍都早已是又敬又怕了。
剩下的問題,就是劉邦手下的諸位將領能否把這個新來的陳平作為夥伴來歡迎。
劉邦腦海里曾閃過這個想法,但從第二天起,還是讓陳平做了陪自己一同坐車的參乘。應當說這是一種破格的寵遇,陳平的名字和面孔很快就為全軍所知嘵。
陳平為尋找劉邦及其軍隊,穿越一望無際的原野,涉過大大小小的河流,歷盡千辛萬苦。
「項王是一個出類拔萃的人。他為人也是這樣,對親近的人及其屬下決不會粗暴以待,對眾將總是以禮相接,雖說是家臣家將,也從不輕侮謾辱。」
「這是太宰。」
項羽還曾親臨現場,指揮這場進攻甬道的戰鬥。
站在她的角度來看,嫁入這樣窮困的人家已經是很不幸了,還要把一個無論怎麼忙都不肯拔一根草的怪人留在家裡養活,簡直更讓人咽不下這口氣。陳平由哥哥資助麥子和布匹,每天到陽武小鎮跟一位有學問的師父讀書,他在家的時候,來客也很多。一有客人,嫂嫂素姚也不能置之不理,總得拿出些開水拌糊鍋巴之類的東西來應付。
劉邦真的就像一隻鑽進洞里的老鼠。他與絕大部分兵力都龜縮在這座城裡,像蚌合上外売一樣四門緊閉,實施防禦作戰。黃河岸邊有一座敖倉。
不過,這位素姚每次都很生氣。
陳平不緊不慢地說道:「陛下是否在懷疑我的人格?如果受到陛下的懷疑,陳平就沒有立足之地了。」
「誠信是把那個小娃子和我聯結在一起的唯一紐帶。既然他已經把這條紐帶割斷,就不應該再待下去了。」
「有道理。」
當時的攻勢異常猛烈,簡直殺得天昏地暗。如此看來,人們心中不禁要問,難道項羽在陣前和不在陣前,楚軍士兵的氣勢竟會有如此大的差別嗎?
「啊,是這樣。」
他們草草辦完公事,立刻回到項羽帳前,喝退左右,把在滎陽城內親眼目睹的事實作了稟報。
陳平說:魏王咎絲毫未用過自己的主張,不了解士為何要對主人盡心儘力,結果只好離開魏王而寄希望于項王。
對於陳平來說,一切都不再是什麼問題。陳平跪拜在劉邦面前。
「有這樣一些謠傳,你們聽說過嗎?」
劉邦心裏這樣想,表面上卻故意做出笑臉賠禮。
以亞父為首,又列舉出鍾離昧、龍且、周殷等等,陳平說:這些人不僅是作為將軍很出眾,還能報答項羽對臣下的禮和愛,既廉潔又無私,每一位都是頂天立地的人物。
敖倉在一座不高的小山上。說是小山,其實也不過是因黃河泛濫,黃土層(黃色石灰質土壤)裸|露而形成的一座土丘,土質呈粉末狀,很容易挖掘。
過了半個月左右,劉邦才再次見到陳平。
「說到項羽的為人,就是不懂得信任人。項王所信任和寵愛之人,只有項氏家族及其內兄內弟。」
以這種頗似鄉村大財主的鄭重語調講話,在劉邦來說,還是極為罕見的。陳平心想:這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要抓住劉邦的心,必須趁熱打鐵抓住這第一次見面的機會。當然,陳平並不是要向劉邦獻媚。
「是什麼樣的心呀?」
「汝此前一直在楚軍營之中。」
說到聰明絕頂,那次陳平代替項羽去討伐殷的叛亂,其實並沒採取更多的軍事行動,而是與反叛者進行談判,擅自做主放他們一條生路,表面上卻向項羽報告說進行了武力平定。
「這小娃子的毛病又犯啦!」
「—切都結束了嗎?」
「是指成功嗎?」
「項羽又怎麼樣呢?」
「不懷疑。」
不過,卻出現了一個新的徵候。
「在這一點上,臣聽說漢王是大不相同的。」
可是呀,有時候也給他吃點米麥渣子呢!嫂嫂說的這些話,是陳平二十歲之前的事,在他的老家成了一個很有名的故事。他的老家在鄉下,名字叫戶牖鄉。
劉邦困守滎陽城,是在公元前205年五月進入暑季的時候,戰事結束則是在翌年的五月。
「我也不相信。」項羽點了點頭,然後說道,「不過,包括這件事在內,要仔細觀察一下!」
「只把我看成這種水平嗎?」
一個低沉而又懶洋洋的聲音從黑鬍鬚里鑽了出來,就像有一條葫蘆的枝蔓從裏面爬出來似的,唯有用詞清清楚楚,陳平內心為之一靂,不過還是先答了聲:「是的。」
他身在最前線。他的後方(西方)就是最可靠的根據地。從黃河逆流西上就是函谷關,這座關隘也早已歸他所有。過了函谷關便是廣闊的關中平原,那裡有蕭何在廣施善政,牢牢把握著民心,擺脫了一段時期以來的災荒,呈現出五穀豐登的景象,最前線需要的兵員也通過蕭何之手源源不斷地送來。可以說,在這場賭博中,劉邦總是能得到補充的資金。
范增真想痛斥一番,但顧忌到項羽的體面,還是先從漢軍的狀況說起。他說:「漢早就如同一個瀕死的病人了。如果罷兵和解,他們就會獲得關中財富而再次強大起來。只要劉邦還在,大王您就不是天下第一人。現在正該舉楚之全力,將劉邦徹底消滅。」
「關於亞父,只能再進一步試試。」
「什麼時候派,還無法確定日期,不過一定會派的。」
他心裏很清楚,眼下的滎陽城就像覆石之卵一樣,即將被砸得粉碎。用不了多久,漢將滅亡,劉邦將死無葬身之地。楚的天下到來,一大群項氏族人就會成為王侯,分享勝利的果實。當此之際,立下最大戰功、應當分享最大果實的元老宿將就會成為障礙。而在眼下就要提前採取措施,要麼使他們失去權勢,要麼就迫使其辭職,甚或羅織罪名將他們殺掉,總之是要用什麼辦法將他們全部除掉。這正是吝嗇鬼和善於耍小聰明的人的如意算盤。
周勃本來就不是一個能言善辯之人。
劉邦的可取之處,恐怕就在於他很像一架天平,一時傾向了周勃、灌嬰之言,因魏無知這番言論,又返回到了原來的平衡狀態。
聽完之後,劉邦心裏得出這一結論。然而,飯後的劉邦卻像吞食兔子后的蟒蛇一樣,渾身的動作和神經都變得十分遲鈍,面對陳平透徹的論述,拫本無法作出精闢的回應。
劉邦軍中有一位張良舊時的主人,是早先韓的舊貴族出身,稱為韓王信(與韓信不是同一個人)。他主要統領原韓地出身的士兵,劉邦決定派陳平為這支韓軍的副將,輔佐韓王信。
使節團又同聲苦苦哀求起來。他們說如此一來,漢王就太可憐了,漢王是衷心希望接受大王封侯的。「和解不行。」項羽只講了這幾個字。
陳平認為自己的能力遠不止於此,根本不該作為一名都尉帶著一支小部隊在戰場上拚命廝殺,而是要身在帷幄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或是以政治謀略左右大局的變化。
陳平也在拚命地觀察劉邦。然而此時劉邦對他的態度卻十分淡漠,酒足飯飽之後,又開口說道:「陳先生,已經命人九_九_藏_書準備子房間。請好好休息一下吧!」
「指我的人格。」
陳平躡手躡腳,踩著鬆軟的土地試著走近前去。素姚毫無察覺。這位小叔子伸出長長的手臂,活像欣賞甜瓜似的,用兩隻手掌輕輕地摟著嫂嫂的圓腰,把她抱了起來。
「到底是一個無愧於自身風採的傢伙。」
這個時期劉邦已轉移到黃河沿岸一帶,進入了準備與項羽進行決戰的最大據點滎陽城。
幸虧劉邦營中有個叫魏無知的人。他原本是亡魏的一箇舊貴族,陳平在魏咎駕前效力時,兩人很親近。
他特意令人準備飯菜擺酒設宴,不只是招待陳平,還讓陳平帶來的那幾位無名少年一起作陪。劉邦這號不懂禮儀的人物,就只能做到這樣了。儘管如此,少年們仍然深受感動,連筷子上夾的肉都不時地掉落下來。
這是里中第一等的財主張負老人提出的,也正是因為看到了陳平在處理喪葬儀式方面的出色表現。
到了新的一年的正月,劉邦再也撐不住了。
「可能是想當什麼大人物吧?他渾身的血,鬧不好就跟蛇一樣冷冰冰呢!」
項羽向正副使者問道。兩個人都聽說過這種傳聞。
他現在的處境,在古往今來任何一位戰略家看來,恐怕都是悲觀的。至於滎陽城,說起來簡直就是在孤軍奮戰,雖然曾派人前往各地拉攏極少數所謂英雄豪傑和流寇頭目開展反楚活動,但均收效甚微,遠遠構不成策應守城的條件。一般來說,堅守孤城時,只有在強大援軍早晚會來的條件下,才有可能一味死守。而這座城根本就沒有那種指望。當然,為了保持城內的士氣,還是要製造出種種虛幻的景象,使軍士們幻想自己的戰鬥會有美好的未來。不過,這種幻想的破滅肯定也只是個時間問題了。
「陳平這個人,竟然連主上都敢誆騙啊!」
項羽心裏有了初步印象,開始向他投去關注的目光。
漢軍也射書過去,表明已經知道此事。
劉邦說:「讓項羽相信他們早就與我串通好了嗎?」
本來陳家是沒有麻田的。素姚曾給別人家雇去播種過亞麻,換回一些麥子和小米。有一年,就是在這個播種亞麻種子的季節里,發生了一件事。
「給你四萬斤吧!」
陳平辦理喪葬儀式很有一套。
「有官職。」
陳平率領士兵奔赴遙遠的殷地,轉眼間就將其平定,返回到項羽的帳前。
「當前陛下正處於決定勝負的關鍵時刻,尾生之信,孝己之孝,此二者沒有任何益處。為挽救陛下的困境,如果只靠平庸之智,尋常之勇,勢將一事無成。臣是把陳平作為可以應對各種神奇變數的人推薦給陛下的。」
鍾離昧等人說。關於鍾離昧這位人物,後來還有一段故事。他改換門庭之後,到了劉邦屬下韓信的營帳,作為客卿飽食終日,後來他被捲入一樁案子里,遭到意外之災,以自刎結束了一生。
范增是否曾向項羽講過這句話,眾說紛紜,反正據說項羽十分惱怒。陳平霎時間就下了逃跑的決心。
軍中開始出現這樣的看法,一種以昔日惡行拼湊起來的陳平形象,在人們中間口耳相傳。
自然,他現在還不了解陳平的本事。只是看到他那副有如初升太陽般光鮮照人的容貌,以及他那與統領千軍萬馬的將帥身份十分相稱的堂堂儀錶,就對他作出了很高的評價。而且,連一向吝嗇的項羽都讓他做了都尉,亦可肯定這必是一個很會打仗的人。
雖說現在漢軍正在重整旗鼓,但一想到能否真正戰勝項羽,實在是沒有把握。劉邦的特點就是能夠頭腦清醒地對自己作出評價。他對自己的評價總是很低,認為一個劉邦連半個項羽都抵不上。彌補這一點的本應是手下的那些將領們,但是,也許由於劉邦搜羅人才的工作太粗糙,除去張良和韓信,大多數人看來似乎都比不上項羽麾下的將軍們。
「是春天的氣味。」
鄉里人都這麼說,但從他的外貌來看,卻很難想象會是這樣。白皙的麵皮,一雙大眼睛,一看就是個聰明長相。在當時有這樣一副儀錶是多麼重要,後世人是絕對想象不到的。
陳平跟使者見面時,心裏這樣嘀咕了一句。像洗手甩干水珠一樣,他會幹凈利索地丟掉對現有地位的留戀。這或許就是學習老莊的功勞。
「是個相當機靈的傢伙。」
劉邦在宴會廳的人口處迎接楚使節團,和他們一一搭肩問候,迎進廳內。
漢方作陪的官員也多數退席,換上了另外的飯菜,都是一些極為粗糙的食品。
陳平意識到情況危急,趕緊主動扒下衣服,全部脫|光之後,說了聲:「看吧!」
剛講出這句話,劉邦的臉色驟然大變。
陳平是陽武縣(河南省境內)人。
不知什麼時候,劉邦仔細觀察起陳平的臉來了。陳平慌忙答道:「哪裡哪裡!對一個對漢沒有半點功勞的逃亡之人來說,實在是不勝榮耀。」
「大王啊,我來這裏可不是為了休息的。」
不知這是不是肺腑之言,反正劉邦很難得地講出了一句如此精鍊的話語。
「我願把滎陽城以西作為漢的領土。至於整個夫下,大王啊,那就全都歸您所有了。」
項羽往城中射箭送來一封書信,稱「將派使者」。
數日之後,他謁見項羽,交還了印縵,並對項羽道賀說:「可以說,天下已為大王平定了。」的確,漢將在滎陽徹底覆滅。
漢軍將敖倉所在的這座小山也全部建成了要塞。從敖倉這裏到滎陽城之間,橫穿原野築起了一條宛如城牆的長長的甬道。前面已經說過甬道,就是指在兩側築有磚牆的道路,兵員和運輸人員往來都可以避開敵人。每隔一定距離都有磚砌的高大箭樓,可以射殺接近的敵軍。
「算啦!你還是好好做學問吧!」
「既然老人家如此信任,那就……」
劉邦當即召來掌管此事的人,命其查清庫里尚存多少黃金,結果是還有五萬斤左右。
對危險的預知能力過強,既是陳平的長處也是他的短處。一聽到有人進讒言,他就連夜收拾行裝從魏逃了出去。
他不久就離開了人世。一種說法是在他前往彭城途中,因積憤爆發而驟然身亡,還有一種傳說是因為疽發而死去。
此間正值劉邦彭城大敗之後,劉邦輾轉四方,仍在不停地收櫳軍隊,又在滎陽城(河南省境內)加強防禦工事,準備堅守城池。陳平採取了投降的方式。
陳平詳詳細細地作了說明。上面提到的楚軍中那四位傑出的將領,並沒有受到實質性的封賞,儘管按漢的習俗似乎令人難以置信。就是說,項羽沒有給這幾位功勛卓著的人割地封王。這都是由於項羽的吝嗇。
「把孫女嫁給陳平吧!」
從這天起,陳平就開始積極從事幕後活動。
「也未必吧?」劉邦摳鼻屎似的說道,「儘管同樣是都尉,可能還是覺得楚的都尉重,漢的都尉輕吧!」說完便放聲大笑起來。劉邦如此清楚世人的看法,讓陳平感到驚訝,打消了方才那種想法,出現了另外一種認識:「反正劉邦不那麼聰明就是了。不過也不能小瞧他,否則就會吃大苦頭。」
也正是在這個時候,本來沒有走出鄉里範圍的傳言突然在韓軍營中盛傳開來。
「不管怎麼說,那傢伙好像是個盜嫂之徒。」
老范增也表示贊成,事後還說:「要再次發起大規模進攻,打得他們再無還手之力,如此之後,再派出兼有偵察任務的使臣方為上策。」
尾生為履約而守在橋下溺水而死,孝己系殷高宗之子,被公認為孝子。劉邦沉默不語。魏無知必須拯救陳平。他拚命地搜腸刮肚,起勁地進行很不符合自己身份的辯護。正因為魏無知平素總是一副不起眼的樣子,在劉邦聽來簡直就成了滔滔不絕的雄辯。
「講得很有道理。」
關於敖倉以及其他同類糧倉,我們在前面已經提到過多次。在小山上挖出一個巨大的洞穴,這就是倉。因為是黃土層,所以不必擔心有地下水滲出。只是那些微小的黃土顆粒全部含有水分,因此以防潮材料將大洞周圍塗得嚴嚴實實,再加進木炭及其他材料使之吸潮,然後才將穀物直接倒人巨大的洞穴裏面。上面當然要建起一個巨大的屋頂。就是這樣一種結構。敖倉所在的小山上,有無數諸如此類的穴倉。這就是滎陽城漢軍生命的源泉。
現階段,即使項羽已經講出這句話,也沒有理由非得急急忙忙地派出拒絕和平的使者。而且,即便要探察城內虛實,也不是迫在眉睫之事。突然想到派遣使者,是九_九_藏_書因為項羽認為,如果自己的將領暗地裡通漢,從漢軍將領們的動態就能觀察出來。
大概是要表達這個意思吧!
「這樣也很好。」
陳平心中越發失望了。事前早已通過魏無知報告在楚時的官職,剛才談話之中也提到過一兩次。劉邦該不是一個超乎世間所講的愚鈍之人吧?
「不滿意嗎?」
「事到如今,也很想念嫂嫂。」
「平居家之時盜其嫂。」
項羽想。再怎麼壁壘分明的敵我雙方,如果接待了對方派來的使者,自己一方也該派出答謝的使臣才符合禮儀。
「有倒是有。」
上述四人對這件事都心懷不滿,抱怨說:儘管出了力,卻仍舊像用的獵犬一樣。由於這些原因,他們早就與漢串通好了。消滅項氏之後,個個都能當上王。這些全是漢王與他們約好的。
劉邦現出詫異的神色。說到項羽這類人物,廚房管理一定很嚴,廚師也肯定是經過嚴格挑選的。外部的人根本無法下毒,更何況在當時,以微毒藥就能把人殺死的事,可以說只存在於傳說中,現實當中是不會有的。陳平微微搖了搖頭,說:「不是那種毒。而是一種厲害千百倍的毒。陛下相信我嗎?」
韓王信的軍隊作為滎陽城外圍的守備,在廣武(河南省境內)安營紮寨,負賁作戰和該地區的行政。儘管實權已掌握在陳平手中,但滎陽城內卻傳出陳平憑藉手中大權頻頻受賄的流言。據說屬下將軍們給陳平贈送厚禮,就可以得到好的官職,不贈送的就遭冷遇,不得見天日。韓軍中對陳平的非難之聲高漲起來。
「出什麼事了嗎?」
陳平帶領故鄉戶牖的六名少年逃走,在黃河岸邊雇了一隻小船。當小船行到河心時,船老大看到陳平的衣著打扮與眾不同,判定他是一個正在落難途中的敗軍之將,便與船夫們互遞暗號,準備動手殺人奪下金銀財物。
項羽果然對范增起了疑心。
陳平趕赴滎陽城,途中見到了魏無知派來送信的人,將告發的內容統統都告訴了他。其中,最意外的是嫂嫂的那件事。陳平沒有自責之心,只是懷念起兄長陳伯。陳伯現在仍然在遙遠的家鄉撲在那三十畝土地上。他心想真正遵從老子所說之「道」的,或許就是自己的哥哥了。
「是的。」
素姚也不能解釋自己此時此刻的心情。她沒有出聲,像是等待似的倒在地上,可能她平素就對陳平有強烈的興趣,也可能並非如此,而是像青蛙被蛇給迷住了似的,極其自然地癱軟無力,如委身於大地一般伸展開肢體,任憑陳平隨心所欲。關於這件事,陳平並沒有自責的心理。他很喜歡老子所說的順其自然。
「說到地痞無賴一類,我本來就是個地痞無賴嘛!」劉邦說。
儘管只是陳平一個人的想法,但他仍舊抱有期待:這會不會是項羽或楚軍中毒的一個徵兆呢?
這件事對於推出陳平很有利。然而對於那些老資格的將領們來說,卻是一件再煩心不過的事了。
堂堂的劉邦是不能投降的。在尚有餘力之際,他以這種餘力為背景向項羽提出罷兵和解。
正是這句話給他帶來了不幸。對這兩名有血緣關係的使者來說,屬於楚軍棟樑之才的范增、鍾離昧這些陳平所說的廉潔忠義之士,歸根結底都是毫不相干的外姓人。以宗族內部的團結意識來說,有個先人為主的觀念,就是對外姓人絕不能麻痹大意。面對當前情況,正因為事情的性質非同一般,這個先人為主的觀念就更加突出了。
春意漸濃,漫山遍野都披上了綠色的盛裝。
說句實在話,范增從二月初就知道項羽對眾將的態度變得冷淡了。鍾離昧、龍且,還有周殷都曾偷偷地拜訪過范增,哭訴項羽在自己身邊安插眼線,進行監視。
不用說,劉邦也自有優勢。
劉邦想起了鍾離昧那張像是用青銅鑄出來的大臉,他還是戰死沙場為好。一條好漢竟要受到莫須有的懷疑,豈不太可惜了嗎?
劉邦始終未予理睬這種說法。
素姚小巧玲瓏,四肢像發條一樣靈活。她儘管不像嘴頭上說得那麼能幹,若高興起來,也能像瘋子一樣撲到地里幹活。她播種亞麻種子最拿手,在腋下夾著葫蘆瓢,看著風向抓出種子撒向地里,右肘一閃一閃地煞是好看。素姚播種時有一種妙不可言的旋律,就像在里中祠堂的祭祀儀式上翩翩起舞一樣。
魏無知抱住陳平,高興得眼裡流出了熱淚。面對此情此景,連劉邦的中涓(近侍小吏)們都吃了一驚。
張負老人帶領全家族的反對者來到陳家門前。陳家的門上沒有門扇,只掛著一張草席,但門前的土路上卻有許多道很深的車轍,很像是一件雕飾品,都是來這裏造訪的貴人們的馬車軋出來的。
「就是那四個人?」
「有人說你接受賄賂。這件事是真的嗎?」
總而言之,因為項羽失去范增,滎陽城避過了一場急襲,但畢竟還是逃脫不了城池陷落的命運。在這段時間里,陳平十分繁忙,正在為劉邦如何巧妙地將城郭送人敵人的手裡而作著精心的準備。
由於有魏無知的這句話,中渭們似乎也認識到來了一位難得的非凡人物。因為中涓們是以這樣一種心情去稟報的,魏無知那股熱情一下子傳到了劉邦的身上。
這種直言不諱的看法無論是出自何人之口,劉邦全不惱怒。可以說,這正是此位說來無能之人的大德之一。說到屬下人等,項王手下的眾將可不一樣。陳平一一列舉出入名。
他立刻召來介紹人魏無知,引用前面那兩個人的話狠狠斥責了一頓。魏無知深感意外,低頭考慮了一會兒,然後說道:「如果現在尾生和孝己(均系古人)還活在世上,陛下會起用他們嗎?」
陳平那天到陽武鎮去了。回來的路上,太陽已經西下。所經過的田地均已籠罩在暮色之中,一個小小的人影正在暗紅色的薄霧裡手舞足蹈,幾乎與如此美妙的情景融合到了一起。陳平出神地望了一會兒,很快就發現那是嫂嫂素姚。
「陳平,有什麼起死回生之策嗎?」此時,劉邦的面孔卻是死板板的。
陳平又從反面想了一下。
「這是怎麼回事?」
陳平就是將這類謠言不斷地散布到楚軍的每一個角落。
「你來投奔漢軍,應當說是我漢王陛下又交上了好運。陛下也肯定會高興的。」
「陳平啊,不妨也告訴我一些嘛!所謂反間工作,究竟是在幹什麼嘛?」劉邦第一次問起這件事。
「頂多不就是個楚軍的逃兵嗎?」
在這片大地上,儒家學說普及以前,人們就很重視葬禮,其隆重程度簡直令人吃驚。葬禮要求人們有處理事務的能力,善於運籌操辦,還要調整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進而實施統一的指揮,能出色完成這件事的人就會得到全鄉人的擁護。過去項梁以統一指揮喪葬儀式的方式,挑選出屬下的各位將領,劉邦的大將周勃也是經辦殯葬業出身,想到這兩件事,就可以多少嗅出一些其中的奧秘。
然而陳平生性中就有一部分與老子很不合拍,宛如油落到水上一樣。例如,老子就倡導無為。不過,陳平卻恰恰討厭無為。
陳平沒有把素姚作為一個女人留在腦海里,而是依然把她作為家族序列中的長嫂來思念的,這一點也許正是陳平的奇特之處。對於他來說,那件事也早已在大自然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可能就與故鄉的冬雨降落、春草萌生、秋霜染白原野一樣,同屬於某種自然現象吧!兄長陳伯後來也聽到了這件事的傳聞。不過,他並沒有因此而責難弟弟一句話,卻斥責素姚對陳平的態度惡劣,隨後便把她逐出了家門。據說後來素姚又在別的村子嫁了人。
就再沒有別人了嗎?
使者們交換著眼神點頭稱奇。太宰這個奇特的說法,可能是出自當時的俗語,指同時具備牛、羊、豬三種肉的一道菜。
「平啊!」劉邦抬高嗓門叫了一聲,站起身來用力拍拍陳平的肩頭,說道,「從今天起,命汝擔任護軍中尉。」
劉邦淡淡地講出這句話。此時的陳平不是感到高興,而是感到可怕,有一種彷彿被吸進一個巨大洞穴的感覺;不過,同時又感受到了劉邦的寬厚。項羽給屬下官職和封地時,就像老太婆捨不得往外拿小錢似的,顯得十分吝嗇,而劉邦的隨隨便便也在世間早就有了定論。世上有評論說,劉邦還未分清對方的善惡賢愚,就贈予財物,或是賜予高貴的身份。陳平現在有了親身體會,知道這項傳聞竟是意外地準確。
也許是類似吃九-九-藏-書了青竹筍,長出個疙瘩之類的輕微癥狀?不過,這一次陳平的預感還真的應驗了。
「歸根到底,我手下都是一群廢物!」
說到魏咎的家臣家將,也大多是流寇盜賊和地痞無賴,在他們眼裡看來,陳平就像是一個怪模怪樣的高傲書生,可是心術很多,似乎又是個不能不防的人。他們便起勁地向魏王進讒言。
「這傢伙真是能說會道!」
漢的使者來到項羽軍營,禮儀十分周全,言辭極為懇切,使項羽的情緒完全緩和下來。
「會不會嫉妒他呢?」
「有官職嗎?」
劉邦露出孩子般的笑臉。說不定他想起了在沛城郊外里中的少年時代,不過,陳平卻不得不承認:面對如此緊急關頭,這位劉邦果然名不虛傳,確實是個堅強的人。
「陳平的心只有一個。」
姑娘的父親張仲也屈服了。陳平被看好前途無量,但也等於是受到了輕視。這位張負老人的孫女,可是一個五次外嫁,五次死去丈夫的女子,不僅人愚笨,連皮膚都像晒乾了的青菜一樣粗糙。
自秦代以來,由黃河水路運來的租稅穀物在這裏上岸,就儲存在敖倉。
陳平突然間頌揚起項羽來了,此舉讓劉邦也頗感到意外。對於屬下來說,劉邦是個非常好說話的人,可能是他從無狹隘之心,也很少有嫉妒之心的緣故。縱使是表揚敵人項羽,劉邦還是很嚴肅地點點頭,口裡說道:「很可能是這樣的,項羽確實很出眾。」
陳平被漢軍士兵捉住后講出這個理由,當時就一迭聲地呼喊著魏無知的名字穿過軍營大門,終於在漢軍營內見到了這位舊友。
他全身赤條條地給船老大看。知道他們身上一無所有,船老大極為失望,把他們甩到對岸的蘆葦叢中,毫不留戀地掉轉船頭去了。
所謂護軍中尉,乃是掌管部分王權的人,負責監督全軍的將領,比都尉自然要高出許多。劉邦當即將這項新的人事任命公告全軍。周勃和灌嬰也都乖乖地表示服從。他們肯定也知道,正因為陳平天資聰穎,劉邦使用這個可算是一劑毒藥的人物,必有相當重要的理由及盤算。
總而言之,陳平十分出色地完成了宰的職責。里人一個接一個地走到陳平的肉燉子旁邊,人人都要誇獎他幾句,可是陳平並不感到高興。
劉邦會產生這種想法,其實也不無來由。劉邦儘管重用陳平,但也對他那惹人矚目的才智感到有些不安,也一直在想,這種聰明不該是出自一個安分守己的人。更重要的是,如果是出自其他人之口,劉邦可能還不會產生太大的動搖,他十分信賴質樸寡言的周勃和文武雙全的灌嬰,既然是這兩個人站出來講話,也就不能不有所考慮了。
「賢者和勇者自尊心很強。因此,說到聚集在陛下身邊的將領,除去少數幾位之外,都是些廢物一樣的人。他們是衝著陛下慷慨大方才跑來的,所以一心貪圖私利,缺少節義,願為陛下獻身者寥寥無幾。」
讓兄長像牛馬一樣勞作,自己卻全然無動於衷,整天像大財主家的少爺一樣到鎮上去做學問。這不是有尋常心腸的人能幹出來的。
雖說如此,劉邦的考慮卻並不那麼樂觀,滎陽城陷落,逃回關中也未必了事。如果在這裏吃了敗仗,就會有士兵看透劉邦、盡皆散去的危險。
確實,劉邦從不依戀劉氏族人,對在故鄉的長兄並不親近,對大嫂終生都記恨在心,對長兄嫂的孩子們也沒有任何關照。總之,劉邦就是一個如此反常、如此缺乏感情的人,甚至於在被敵軍追趕逃命的時候,把自己的長子一連幾次推下車去。
有一次陳平忍耐不住,曾反問道:「老人家心裏是把我看成才子吧?」這裏所說的才子,當然是用在貶義上。范增突然聳了聳肩,只是眼角掛笑,一句話都沒說。
「是一顆希望用我言論之心。」
陳平心中也沒底了,擔心不久滎陽城就會陷落。
事實的確如此。陳平說:項羽幾乎與所有楚人一樣,異常重視血緣關係,因此,當項羽名震天下之時,項氏族人就像桃李上的螞蟻一樣,從舊楚草叢中爬出來,麇集在地上,集聚到他的跟前,而他則不問賢愚,一律予以重用。現在楚營中有權有勢的人,全都是項氏家族的人。對於異姓人等,他則壁壘高築,有時佯裝不知,有時心存疑慮。好不容易才打破這道壁壘的人,恐怕就只有身為軍師的老范增一人吧!
范增派人向項羽的心腹打探,很快就知道了上面講過的那些事實。范增受到極大的打擊。「是因為這種事嗎?」范增根本就不想進行辯解。
「那好,就請陛下撥給臣一萬斤黃金。」
陳伯個頭很小,甚至可稱為矮人,臉像猴屁股一樣通紅,笑起來,薄薄的臉皮就漲得愈發地紅,但他與陳平不同,是一位令人可憐的大好人。
項羽將滎陽城重重包圍,不斷派出新組建的強攻部隊去襲擊甬道,每次都用巨大的木槌搗毀一部分甬道。
陳平想到了這個主意,之後,他曾多次接觸范增,申述自己的見解。范增已年逾古稀,據說年輕時十分善辯,但現在除了非講不可的話,已不肯輕易開口。比如,陳平有一次來獻計獻策,頭頭是道地講得十分起勁,當時范增也是兩眼半睜半閉地聽著,臉上毫無表情,像是睡著了一樣,聽完后才睜開眼睛問了一句:「就這些嗎?」
陳平隨意對范增的心思作了猜測,自編自演又自作自受地找了一通苦來吃。他不禁在想,在范增眼裡,自己就像耍把戲一樣在賣弄智謀;說到本性,則是浮夸淺薄,華而不實;作為一個人,更是少有值得信賴的地方。當然,陳平似乎也覺得自己在這些方面確實存在一些問題,然而他卻有自己的解釋。他暗自辯解一恣意想象,且自問自答地一說,因為自己沒有用武之地,所以內心急躁,這種急躁給范增留下了一種輕率的印象。這真是一個聰明絕頂的人。
這次他又打箅讓陳平從事具體的軍務。
一軍之中,凡干出中飽私襄營生的將軍,從沒有一個人會有所建樹。劉邦心裏正在等待,若陳平在這一點上無法作出解釋,當場就把他趕走。
主要由灌嬰率領手下人馬保衛甬道。絹帛商出身的灌嬰在勢單力薄的漢軍之中,恐怕算是一員難得的戰將了。每當以機敏和勇猛聞名於世的楚軍前來襲擊時,他都暴露在雨點般的弩箭之中,大聲吆喝所有士兵頑強防守。灌嬰堅守在崗位上,夜裡幾乎沒有合過眼。到了白天,看不到敵人影子的時候,他才偷閑睡上一會兒。
他的故鄉是典型的黃土地帶的農村。大地像黃牛的脊背一樣蜿蜒起伏,原野被開墾成漂亮的農田,樹木稀少,到了秋天,村子完全處於藍天之下。只有他一家孤零零地待在里的圍廓之外。由此可知,這是一戶不知何時從外鄉飄落來的人家。陳家雙親早早就離開了人世,兄長陳伯終日在僅有的三十畝大田裡摸爬滾打。作為弟弟的陳平,照理應該給哥哥當長工一起下地幹活兒,可是當他想動手拿起鍬鎬時,卻遭到哥哥陳伯的訓斥。
陳平接著又說:「不要吝惜黃金。在楚軍中找到志同道合的人就散發給他們。決不能讓他們察覺到你是漢的姦細。要說是這一帶父老屬下的人。父老都厭惡項羽的暴虐。即使盜用父老之名,事後也會得到諒解的。」
「那就用毒。」
「范增對我有誤解。」
說完,項羽還特別給了他一個尊稱,稱陳平為信武君。儘管此時,各地的那些王都胡亂封君,身價早已大大貶值。
一向不會輕易感到失望的劉邦內心也發虛了,就像被寒風吹得透心涼一樣,無論看到什麼,都會讓他氣餒。「我是沒法戰勝項羽的。」這種想法一天比一天強烈。
項羽這個人,正如陳平所說,只要是有血緣關係的,就無條件地予以信任。這一次的正副使者,也全選的是有血緣關係的人。隨員自然都是外姓人。中國的社會確實是按家族至上的原理形成的,但即使是同樣的家族至上,楚人的情況也還有某些本質上的不同。楚人象族內部似乎很少出現背叛者。
「是什麼官職呀?」劉邦還在悠閑地發問。
當然,項羽方面也有具體情況。即便是項羽發現了陳平的才幹,自己的大帳里也早就有了一位叫范增的軍師。
當時,剛好項羽的勢力正在以驚人之勢迅速發展。他便前去加入了項羽軍,每戰都小有建樹。
熱情得簡直令人懷疑這不是進入了交戰國,而是到了友國。使者先被領到漂亮的休九-九-藏-書息場所,然後才被引進劉邦的臨時王宮,來到豪華的宴會廳。這一切都是按照陳平的吩咐安排的。陳平的相貌已盡人皆知,因而沒有露面。
老范增對這位動不動就心慈手軟的項羽早就恨得牙痒痒了。范增命人將使節團領到別的房間去休息,然後便對項羽說教起來。
陳平屬於老子學派,有一次曾在居於陽武鎮的師父跟前讀《老子》。「穀神不死,謂是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老子》的這段文字以說出女陰(牝)這樣形而下的用語,表現了高度形而上的思想。老子說的是:如溪谷之中的流水無窮無盡一樣,儘管牝乍一看完全是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但它的能力卻是綿綿無盡期的,所謂天地之根就正是這樣一種東西。當讀到這一章節時,陳平的想像力並沒有飛向老子引向的形而上的境界,而是像嗅出玄牝粘膜那種鮮活味道一樣為其所俘虜,每讀一次都要長長出一口氣。陳平很喜歡老子。老子的順其自然說與孔子學派所倡導的道不同,很有魅力,陳平聽講座的時候,可以完全沉醉於其中。
項羽心裏十分高興地說。雖然說是使臣,卻也可以藉機偵察一下滎陽城的虛實。
「我叫陳平,與魏無知將軍是故交。我要見這位魏將軍。」
「向劉邦派出使者。」
說來也是這個道理,陳平以一介鄉下里人的身份,是不可能發動起一股可稱得上勢力的力量,只能率領里中二十個少年到魏咎麾下出力。幸好魏咎看中了陳平這位美男子的風采,讓他做了掌管王車乘事務的官員。陳平本是一個才華橫溢的人,因此不斷地向魏王建言獻策,可是這位驟然間造出來的魏王連陳平在說些什麼都弄不明白。
唯獨這一環節,是陳平的計策。
同時也成了弱點。
「你們看看這個!房子雖然破舊,但是只要有陳平住在裏面,貴人們就會前來拜訪。那樣一個美男子大丈夫怎麼會永遠貧賤呢?有過這樣的先例嗎?」
楚軍的攻擊依然猛烈,漢軍的飢餓日益嚴重。陳平下那麼大功夫苦心經營的反間苦肉計,也沒有產生明顯的效果。根據陳平所得到的情報,項羽似乎只懷疑鍾離昧等一向在前線的那些將領,正在派人探查事情的真相。
「聽是聽說過,但都是那些愛說長道短的兵士們的瞎議論,我等並不相律」
陳平說「有些難辦」,之後便定定地望著劉邦,那意思是說難辦,就是成功與失敗兩種可能同時存在。他又說:即使失敗了,陛下也不會失望吧?
新的一年開始后,甬道已幾乎被破壞得七零八落。即使要運一點點糧食,也必須由灌嬰率大軍與固守在甬道的楚軍進行激戰才得以進行。
起初,范增還在想:「不過就是項羽族人里那些愛耍小聰明的傢伙,在搞什麼陰謀吧?」
「要麼下決心爭取范增的認可。」
「只要毀掉甬道,滎陽城就會陷入飢餓。」連不懂軍事的人都知道這一點。
「臣是一|絲|不|掛投入漢之軍門的。」
「陳平曾兩次易主。對於像魏咎、項羽等舊主,竟然反戈相向,恩將仇報。這樣一種人,實在不應予以信任。」
「楚有任何非要和解的弱點嗎?」
「大家都看清楚!我的兩隻眼睛就是這個樣子。」陳平張開眼皮,眼睛睜得跟牛那麼大,瞳孔在中央閃爍,像往外冒出火星一般。
「不失望。」
劉邦的使者說:「那麼,能請大王派出使者,到滎陽直接向漢王傳達旨意嗎?」
秦朝末年,自陳勝起義以來,天下完全處於兵荒馬亂之中。陳平他們所居住的地區,早前曾是魏的故地。陳勝將一個叫魏咎的人立為魏王,此人原為亡魏的公子,後來淪為一般庶民。陳平剛好乘上了這股天下大亂的東風。
陳平的這種形象也傳進了滎陽城內。漢軍中的許多老資格將領經過共同商議,決定推資格最老的周勃和灌嬰作為代表,讓他們二人去找劉邦,要求驅逐陳平。
「果然如此。這是和劉邦預謀好的。」
平素不大注意禮儀的劉邦,滿臉掛笑地首先致辭。
使者們由此了解到了實情。
開戰後第七個月十二月份,滎陽城裡的兵將和市民即開始忍飢挨餓。因為楚軍不間斷地襲擊甬道,運送糧食的能力已大大降低。
不過,既然已有老臣一度出面告發,那就不能不召來陳平本人進行盤問。劉邦趕緊派特使去召陳平。
素姚像個小動物一般,兩腿一下子離開了地面,回頭一看才發現是陳平。她的腳尖又觸到了地上,而自己正被陳平粗大的手臂抱在懷裡,這一切幾乎都發生在同一時刻。
「非常歡迎諸位使節此次的光臨。」
灌嬰首先指出,僅憑其儀錶就寵用是不明智的,接著對陳平進行人身攻擊,列舉的理由包括:陳平與其嫂之事;他兩易其主,現今已是第三次;還作為韓軍的副將收受賄賂,以禮物的多少確定將軍們職務的高低,最後甚至說道:「所謂反覆無常的亂臣賊子,講的恐怕就是這種人吧!」總之,這可以說是致命的讒言謗語。劉邦聽得目瞪口呆。
劉邦接見了陳平,只見了一眼,心中就斷定:「這傢伙可不是一條普通的魚。」
「這次滎陽城大概也要守不住了吧?」
陳平說:如果沒有錢,就不能讓自己有一副嚴整的儀容,也無法對直屬的部將行賞。總之,統領一支大軍是需要錢的,我只是將這些錢提前準備出來,所收的錢財,現在絕大部分都沒有使用,全部都封存在箱子里。若陛下認為臣之策不足取,可以將這筆錢上交給有關庫務主管,臣將離開漢營。
項羽終於打敗秦軍,又將劉邦趕出關中,在對手下各路將領大肆論功行賞時,對陳平給予了卿的待遇。
也許因為沒有孩子,體格與頭腦跟自己截然不同的弟弟令他頗感自豪,還經常對素姚說:「全里的人都看不起我和我這個家。可是我有阿平。」
「你們潛人楚軍,會建立什麼樣的功績,我就是用這雙眼睛在仔細盯著。只要建功,就賞以重金。萬一遇難,將把黃金送到你們家人的手裡。」
「那個小東西,根本就不曉得知恩圖報呀!」
「是都尉。」
「是個了不起的傢伙。」
「不過,項王也有致命的弱點。」陳平說道,「那就是猜疑之心。」陳平就是針對項羽這項最薄弱的環節,集中力量來進行反間的。
這條連接滎陽城和敖倉的甬道,是漢軍的大動脈。
「這個人,為了阿平,保不準賣身當奴都心甘情願!」
項羽大為高興,讓陳平做了都尉。按現代日本的軍隊來說,大體相當於中佐或大佐。
陳平本人也化裝成姦細,潛入楚軍之中,向舊時的朋友贈以重金。
「臣覺得為大王效力似乎已該告終止了。今後大王完全能親自治理好天下。」
漢軍之中有許多曾在楚軍干過的士卒。陳平從中挑選出精明強千的人組成一支二百人的秘密行動隊伍。這二百人全都歸陳平直接調遣。陳平親自接見他們每一個人,仔細地布置所擔負的使命,教給具體的活動辦法,發給大量活動經費。
劉邦摘下一片嫩芽放一到嘴裏。
范增作為一個可以治理天下的人才,具有無與倫比的智慧與才能,但是他沒有發現這股使自己及那幾位宿將走上末日的莫名其妙的毒氣,竟是由榮陽城內的陳平那裡施放出來的。
范增說:臣要辭職,返回故鄉居巢。范增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不止。然而他那副老得像樹節一樣的面孔已經沒有表示憤怒的能力了。在旁人看來,他的滿腔怒火彷彿變成一種悲哀,在整個面部時隱時現。范增不禁老淚縱橫,內心責備自己為什麼要悲憤而泣,可惜耄耋之年的老人已經失去了這種控制能力。
「不過,主帥越是愚鈍,屬下就越好辦事。作為一名主帥來講,劉邦不是比項羽更合適嗎?」
使者們一進入滎陽城內,立即受到非常熱情的歡迎和款待。
劉邦聽完使者的報告,帶領陳平登上了觀察敵情的望樓。極目遠望,被當成戰場的原野依然是一派冬天的景色,但長在望樓磚縫裡的褐色雜草已經吐出鮮嫩的綠芽。
「太可憐了。」
「亞父」就是項羽對范增老人的稱呼,表明把這位老人當成了僅次於父親的人。項羽對這位老人抱有極大的尊敬和信賴,根本不會做出再配置一位軍師這樣的失禮之事。項羽為人的一個長處就在於最重視這種情義。當然,也有缺點,他對於范增所提出來的計策,並沒有像信任其本人那樣全部採用。
「窮到他那個地步真是罕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