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愛講壞話的紀信
劉邦掌握著許多密探。一名密探把紀信這個無名下士背地裡說的壞話全都灌到了劉邦的耳朵里,劉邦竟因此對紀信產生了興趣。紀信聽到這件事時,差一點沒暈過去,他實在是太高興了,像自己這樣一個小人物,竟然成了劉邦的一個話題,僅此一點就足以讓他戰戰兢兢了,誰知道後來劉邦還給了他一個中涓的待遇。自那以後,儘管周苛曾出入過宮廷內院,但紀信卻從未使用過這種特權,反倒總是一個人在那裡悶悶不樂。這豈不正是與紀信完全相符的精神寫照嗎?令人想不到的是,欽命特使此刻正要把自己帶到劉邦跟前去。
劉邦把戚姬趕到別的房間,又點亮了幾盞燈,與酈食其相對而坐。酈食其一副正襟危坐的樣子,燈光照在顴骨上,映出像漏雨留下的污痕樣的黑斑。
「其道理很簡單,就是希望通過追隨大王而得到土地,哪怕是寸土也好。」
「究竟是什麼事呢?」
劉邦站起來大聲罵了一句,然後又氣憤地說:我的大業差一點就成了泡影啦!他趕緊叫來左右的人,詢問刻印的情況。說是已經開始動手刻「趙王之印」這類的字樣了,於是下令立即將這些字全部磨掉。劉邦實在是被項羽折磨得痛苦不堪了,才產生了一種幻想,甚至將稻草一樣的東西都當成了整個天下。
為了慰問安撫城裡的這些老百姓,劉邦每天都要會見城裡的父老們。每個街坊都有三位父老作為代表,還要從中選出三位父老作為全滎陽城的代表。劉邦對每位父老都是坦誠相見。
周苛高聲吼道:漢王必勝!你還是降漢吧!捨不得你那條小命的話,現在就趕緊滾到漢王跟前去吧!
盧綰返身到劉邦那裡去了一趟,又跑來了。
「城裡的這些人才是最可憐的。」
陳平心想,他環顧文武官員,儘是些張良所說的連寸土之地都垂涎三尺的貪得無厭之徒,似乎沒有一個人能像一條小蟲子那樣,默默無聞地死在滎陽城頭。
「你可是喜歡我的呀!」
劉邦並沒有巡視過城內的所有戰鬥崗位,這是將軍們該做的事情,倘若由大王親自去做,就會剝奪將軍們對士卒的恩威。而且,這片大地上的權威觀念也不允許他這樣做。如果王風塵僕僕親自巡視所有陣地,反而會被士兵們小瞧,以為那位王的本事也不過如此。
當沛的父老提出這項懇求時,劉邦講了一段話:世上的人,哪有不思念故鄉的呢!對於我來說,懷戀豐邑要超過沛,但是這種愛早已變成了恨。因此,劉邦還是沒有答應。不過,由於沛的父老再三懇求,後來還是給了豐邑與沛同樣的恩典。
「是沛的紀信嗎?」
「是叫你來解解悶的。」劉邦說。
劉邦當即準備提拔周苛當親兵衛隊的隊長,但周苛卻謝絕了。他說:謝謝陛下的錯愛,但自己被提拔就等於超越了紀信,現在這樣的身份就已經很好了。周苛說完便施禮告退了。劉邦心中留下了宛如一陣清風吹過的印象。他在想:「連周苛都是這樣一個人,紀信肯定也是個有趣的傢伙。」
周苛說是必須同紀信商量一下,才能作出答覆。陳平知道周苛是要返回他所在的陣地,便慌忙將其止住。若把這個極其機密的計劃隨便在陣地上泄露出去,就會落得個滿盤皆輸。
劉邦對張良的才華是深信不疑的。看到張良並不高興,他的語氣也變得柔和了,問道:「為什麼結束了呢?」
「那個裡,本來都是一些善良的人哪!」
無奈,圍城的項羽大軍過於強大。滎陽城作為一座孤城,其弱點更是顯而易見。補充城內近十萬軍民食糧的通道,只有與黃河岸邊的敖倉相連接的一條甬道,若遭到破壞,城內就會陷入飢餓。攻防近一年的戰爭,主要是圍繞這條漫長的甬道進行的。漢的出擊部隊先是死守甬道,又與楚軍殊死搏鬥,在反覆爭奪的過程中,力量消耗殆盡。到了原野上春花開放的季節,比花還要鮮艷的楚軍旗幟已經插滿了整條甬道。
劉邦腦海的一角,閃出一個猶如油污的小小疑點,不過沒有講出口。假定天下不再怨恨,儒家推崇祭祀的主張就站不住腳。說到主張,倘若其核心部分不列人謊言,豈不就無法成立了嗎?
劉邦想把喜悅分給張良,一邊動著筷子,一邊把剛才酈食其獻策和自己採納的情況,詳細地講了一遍,張良聽后立時臉色大變。
劉邦的膳食也明顯不那麼豐盛了。
「陛下重新有旨,既然說得那麼懇切,就先這樣吧!不過,你們兩個人都可以認為自己是中涓了。你們隨時都可以進入宮內負責接待客人。也就是說,你們有資格隨時到陛下跟前去。」
紀信心裏反覆在琢磨。
「陳平是個善於出奇制勝之人。恐怕只有和他商議一下才會有辦法。如果陳平能想出一項計策,陛下就要全盤採納,連半句話都不要修正。」
「誠如大王所講,必須要使天下皆大歡喜。但是,靠這種天上掉餡餅的辦法,實際上額手稱慶的只有六國的後代子孫。而反過來講,就會有人陷入悲慘的境地,保不準還會有好幾萬人。」
盧綰有這個想法,是因為看到紀信穿著軍中配發的粗糙戎裝,戎裝上的皮革已經磨得破破爛爛的,像一堆垃圾似的——在那裡,只有兩隻眼睛閃閃發亮,純屬多餘地滿臉堆笑,對盧綰的問話也不好好回答。
坐在上座的劉邦聽到酈生說的這句話,不由得撲哧一笑,把酒都噴了出去。
「是這次天下大亂之前的事吧!」
項羽命人把附近能找到的乾柴全部堆起,把五花大綁的紀信扔到高高的柴堆上,點燃了大火。在熊熊的烈火中,紀信一直沒有停止對項羽的叫罵,但很快就化成了灰燼。
魏王豹是過去六國之一的魏的一名公子,與兄長咎一同趁秦末之亂圖謀復辟魏。咎經過一番苦戰之後,投降秦章邯將軍,最後以自焚了結一生。
車後面有婦人們偽裝的二千名兵士徒手隨行。
甚至對這位父老,紀信在背地裡也要惡狠狠地講上一句壞話。紀信有一個叫周苛的朋友,同樣是小個子,但周苛性情溫和敦厚,幾乎從不對他人評頭論足。父老把周苛也從募兵的名冊上刪了出去,因為事前已跟周苛講好,就是為了使紀信不要輕舉妄動地跳出來。「紀信哪!你為什麼老是說人家的壞話呢?」有一次在村頭沼澤旁邊割草,周苛一邊幹活一邊這樣問紀信。
「把他燒死!」
「是要找我嗎?」
「陳平!」紀信伸手按下陳平的頭,口裡說:給我跪下!意思是說,我不是紀信,是漢王!陳平懷疑他是不是瘋了。紀信說:「很正常。」還說:身為漢王,若不受到尊崇,怎麼能作為漢王來一展身手呢?
「劉邦啊!拜託啦!」
當天,真正的劉邦扮成了一個農夫,在內宮門前與紀信所扮的劉邦分手時,他還是說了這樣一句話。紀信已經乘上劉邦的金色華蓋馬車,從車上伸出手說:「陛下呀!別忘了,並不是所有豐邑的人都厭惡劉邦呢!」就紀信來講,這種毫不激動的平靜語調是前所未有的。
「希望豐邑也能得到與沛同樣的恩賜。」
「不喜歡。」
過了幾天,劉邦再次派盧綰去找紀信。
劉邦不得不暗自承認這一點。劉邦的這種心情,父老們感同身受。人們都認為劉邦才是一位有德之王。只憑他抱有這麼一點點的憐憫之情,就被人們認為是有德之人,這正是中國自殷湯王和周武王以來的傳統。掌握一定權力的人只要具有一顆普通人的憐憫之心,民就心滿意足了。對於民來說,正規的王朝才是一大禍害。王朝專會大肆掠奪。掠奪過頭的時候,草莽中就會殺出叛軍來。而一般情況下,王朝的軍隊一官軍一掠奪得更凶,叛軍則與農民緊密相連,反倒比較太平,這種說法似乎已經成了人所共知的真理。
張良說:歷史已經走過了春秋戰國時代,人們智慧發達,思想活躍,社會的規模也是殷湯王和周武王在位時所不能比的。以為只要能找到被秦滅亡的六國後代子孫,就可以復辟王國,恢復祭祀鼓舞人心,只不過是一種神話而已。
他內心曾冒出這個想法,但話並沒有出口,又咽了回去。紀信想回顧一下自己歷來對劉邦這個人物的一言一行。在豐邑的時候,由於人們https://read.99csw.com一個勁兒地說劉邦的壞話,自己反倒成了袒護劉邦的人。
周苛心裏作出這樣的判斷。他過去一直在捉摸:紀信如此焦躁,恐怕就是整天急著在這世上找出一個能喜歡的人吧?這次說不定就猜中了。世上有人喜歡孔子;也有人抱定宗旨,為了許久以前的墨子,一生挨餓也在所不惜。紀信若能歸屬於這類學術團體,說不定內心早就有了歸宿,但不幸的是他不識字,只有想喜歡人的那種天性。這就讓人想到,紀信這種愛講壞話的毛病,是不是因為天性找不到目標,才四處點火、惹是生非呢?
滎陽城裡的老百姓可遭了大災。
「我是那麼講話嗎?」
在這座被圍困的孤城裡,酈食其也少了一顆牙齒。
「昨天夜裡,遇到紀信了。」
說到困守孤城,每天只消一味地忍耐,對一些細小現象和點滴想法也會抓住不放,並寄予極大的期望。即使是劉邦,也很輕易就會為莫名其妙的想法所迷惑。
「先生來我這裏,是有什麼見教吧?」
夜深人靜之後,紀信與兩千名女兵一同趕往滎陽城的東門。城樓上有老朋友周苛將軍。周苛估摸紀信已經大功告成,便從樓台上放出帶火的弓箭。在相反方向的西城門待機而動的劉邦等人,一看到帶火的弓箭就立即逃往城外。陳平所謂出奇制勝的妙計就是這樣安排的。東城門被打開了。
盧綰自然不認識紀信。這一天,他不讓屬下人去找,而是事先跟灌嬰打了招呼,自己親自到城牆和望樓上四處轉悠打聽。他的找法也很直白,就是到處問:「有一個叫紀信的人在什麼地方?就是平常總說陛下壞話的那小子。」
這句話已成了劉邦的口頭禪,也正是他與眾不同之處。這塊遼闊無邊的土地,在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上,可以說是一個鄉黨聯合的社會,只要是同鄉,就會無條件地予以信任,受到信任的一方一般也不會背叛。盧綰就正是基於這種常識而說的,但劉邦根本沒有考慮這一點。他與項羽不同,從不重用與自己有血緣關係的人,也不依據他人的出生地來決定重用與否。因此,天下之士不分玉石——儘管玉不多——肯定都會心甘情願地聚集到他的旗下來。
周苛稍稍思考了一下。說句實在話,周苛很想丟開鄉里趕快去當兵,話又說回來了,總不能把紀信扔下不管。周苛心想倘若能帶他一同前往,可能會把他那好放毒煙的脾氣改改,至少先把那個放煙的出口給死死堵住。
「不過,對我來說,那可是一塊令人心酸的土地。人們大概都在講我的壞話吧?」
「我就是那樣整天胡混嗎?」
「跟這樣一個人在一起,滎陽是守不住的!」
「陛下曾把周苛叫去問過話,從周苛那兒聽到了吧?我身為一路大軍的將軍,親自來到你這樣一個卒伍之輩的面前。自不待言,乃是遵照陛下尊貴的旨意。爾等還是小心點為好。」
劉邦生來就對這種事情甚感興趣。
就這位劉邦的性格來講,他很不適應困守孤城的作戰,一直在盤算如何才能從這種瓮中之鱉的狀態下逃脫。
酈食其又說:周武王也有不斷絕先祖祭祀的思想,雖然曾討伐暴君殷紂王並將殷滅掉,但其後仍尋找古代聖王的子孫,予以適當封賞。說到這些,秦可謂是暴虐之極。滅亡了六國,卻不給那些王孫封賞土地,由此造成六國的祭祀全部斷絕。天下蒼生對此充滿怨恨。
「什麼人會悲慘哪?」
雍齒本是從前的無賴同夥,但一直出了名地厭惡劉邦。在剛剛舉兵的時候,劉邦曾把豐邑託付給了雍齒,而這位討厭劉邦的人卻與陳勝屬下的周市暗地裡勾結,將豐邑獻給周市,從而背叛了劉邦。據說雍齒似乎是為了使豐邑抱成一團,才拚命講劉邦壞話的。在豐邑一提到劉邦,都說他是個笨蛋、毫無節操、膽小鬼,簡直就是一個不大不小的惡棍,這種評價幾乎滲進了豐邑的每一寸土地。王陵過去也是鄉黨的頭面人物。在劉邦填不飽肚皮的那段時間里,給他飯、保護他的,都是這個王陵,作為鄉黨的一個無賴,他比劉邦名氣還大,資格要老。在劉邦起兵的時候,王陵曾大感意外,簡直是笑掉了大牙,不屑一顧地說:「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
紀信火山爆發般地痛罵了一通,最後只剩下聲嘶力竭、根本不成其意的叫罵聲了。
「怎麼辦才好呢?」
周苛低下頭去,沒有即刻回答。
以下也是多年之後發生的事情了。劉邦唯獨沒有饒恕豐邑的人們,這與他的寬廣胸懷是矛盾的,但他生來就性格固執,一旦懷恨在心,就像膽結石一樣很難融化掉。後來他懷念起沛,對沛的父老說:「即使我的肉體入土萬年,魂魄也照樣會懷念沛的。沛將永世免除賦役。」
「不對,是豐邑人。」
「這個臭酈生!」
這個人叫紀信。
死屍的臭味令人掩鼻。因為餓死的人無法送到郊外去,像垃圾一樣堆放在空地上。在冬天的幾個月里,屍體凍僵了,倒還不箅太大的問題,可是一到春天,屍體腐爛,皮肉就會融化。
「光會說送人情的話!」
「鄉里的父老常講一句話。說人的一生是很短暫的,如白駒過隙。今天能以這樣一種抱負去死,難道還不該當成一大快事嗎?」
不過,也許由於長期困守孤城,劉邦的情緒也有些反常了。一天晚上,他帶著駁手夏侯嬰一個人,沿著城牆走到各處查看。
滎陽城的城牆北邊,黃河拐個彎向東流去。修築城牆的長磚不是在日頭底下晒成的,而是燒制出來的,從近處看過去,呈現出深灰色。到了晴天的傍晚時分,遠遠望去,則呈現出一種煙霧迷濛般的紫色。
「大王的事業,到此也就宣告結束啦!」
周苛說這句話的時候,紀信回過頭來,臉上露出好像憋了一口氣的樣子。
張良伸手從劉邦手裡抽出筷子,以筷子為道具開始闡述道理。
沒過多久,滎陽城還是陷落了。
那時剛好碰上劉邦彭城大敗,在沼澤地中東躲西藏、艱難度日,尋找這樣一位敗軍之將是十分困難的。二人忍飢挨餓在各地流浪,聽說劉邦正困守在滎陽城內,便參加了這場孤立無援的守城之戰。
楚軍各部隊都丟下陣地,開始向東城門靠攏。趁著這個空隙,劉邦與張良、黥布、陳平等十余騎一同從西門逃了出去。
「大王啊!」
聽完之後,劉邦舉起大掌猛地拍案,說道:「我明白啦!」
盧綰問。中涓的地位雖不算高,但總在劉邦的視線之內,有時也可能會被提拔為將軍。周苛確實很高興,但他還是說:不能讓紀信就這樣在原來的位置上不動,我自己一個人高陞。
關於這項安排,其中還有一段原委。那就是劉邦先逃離滎陽,隨後那些將軍和文官們再逃走,現有兵力的五分之四逃掉之後,再由周苛留下來指揮餘下的軍隊。殘留的守軍大多是滎陽及其近郊出身的人。在劉邦等人成功脫逃之後,周苛方可執掌滎陽的指揮權。總之,他是一支被遺棄的部隊的最高統領,是一個必死無疑的角色。
「我是漢王呢!」
「大王恐怕是很難戰勝項王的。」
這年正月里的一天,天氣寒冷,連城內的井水都結成了冰。這天夜裡,劉邦只點了一盞燈,和一個名叫戚的寵姬嬉戲耍鬧,儒生酈食其躬著長長的身子走了進來,他六十開外,眼窩深陷,一笑就變成兩個深深的黑窟窿。
項羽怒不可遏,將周苛扔進油鍋里活活烹死。
紀信正在甬道里指揮士兵作戰,劉邦的欽命特使出現在面前。
周苛被生擒活捉,推到項羽面前。項羽由侍從嘴裏得知這個周苛就是先前那個紀信的好朋友,而且對周苛的不凡氣概甚為吃驚,便說道:「還是來做我的將軍吧?」
劉邦想。這個一年到頭愛感風寒的人,拋開所欲所求而一心輔佐劉邦,以使劉邦獲取天下為唯一樂趣。他毫無私心,對事物也看得分明,更能對劉邦直言善諫,拖住劉邦懸空的腳,使之安穩地站立。
劉邦剛說了一句,紀信就把臉扭向了一邊,如果他一本正經地跪倒在地,說不定就會因高興而發瘋的。
「人世間總是把事情搞得亂七八糟。像我這樣沒有出息的人,還談什麼孝心呀?」九-九-藏-書
「我問你,你喜歡劉邦先生嗎?」周苛試探著問了一句。
「那也未必。」
劉邦心想。情況開始惡化,已經有人出來吃剛剛死去的人的了。再發展下去,還會出現易子而食的現象。
「一點不錯,誠如先生所言。」
「全城都在挨餓!」
困守孤城也有窮極無聊的一面。
「還是把紀信叫到這裏來吧!不,不是這裏,叫到陛下跟前去。」陳平說。他是想在劉邦面前跟紀信談話。陳平的腦子在飛快地轉動,甚至想到:如果紀信拒不接受,出於保密的需要,就要將其監押起來。
盧綰並不覺得紀信個頭特別小,這也許是因為他的臉盤大得像一塊切菜板。實際上,這個人是周苛。他出來冒名頂替是作好了思想準備的,代人受過也毫不在乎。幸好紀信今天早晨進入了前線的甬道。周苛心裏明白,如果紀信被拉去,不知道他在那些尊貴的人面前會怎樣大放厥詞呢!這樣一來,他當然就會被處以斬首之刑。總之,周苛出來冒名頂替是有一番打算的,他要為紀信開脫:愛說壞話是紀信生來就有的一種病,但是他的靈魂如同冰一樣透明而純潔。儘管事情鬧得有些複雜,但紀信對陛下的耿耿忠心是任何人都比不上的。對這樣一個好人,如果還說要殺,那就先沖小人來吧。戰國時,社會上形成了極為自然的倫理,其中就有友情這一奇妙的觀念,這種觀念很強烈,與其說是倫理,還不如說是一種宗教感情。
劉邦尚有一點極模糊的記憶。幼時的朋友——現已當上將軍的盧綰,早前曾推薦過三十幾名沛的年輕人,似乎覺得其中有一個叫紀信的。
困守孤城作戰,是以有大量援軍前來支援為條件和期待的,眼下漢軍的狀況只不過像是逃進洞穴的野獸,洞口被項羽堵住,一副只能坐以待斃的態勢。
「是的。」盧綰說,「有一段時間好像糟糕得很呢!因為雍齒和王陵都講了很多陛下的壞話嘛。」
他抓住周苛,把傳出風言風語的某某人大罵了一通。
周苛謝過大王的恩典,然後又表示拒絕:不過,最好還是保持現在這個樣子。
酈食其離開房間之後,劉邦突然感到飢腸轆轆,似乎歡樂的情緒也會大大促進消化,他口中叫道:「剩的酒菜也好,快給我拿來!」裝菜的盤子一送上來,劉邦就拉開架式大吃大嚼起來。就在這時,沒有鬍鬚的張良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
劉邦臉上露出了笑容,彷彿是在嘲諷鄰居家的一條小狗。
「誰知大王卻要聽信酈生的勸說而仿效先王之道,興韓,復魏,立燕、趙、齊、楚各國的後代子孫,倘若果真如此,這些游士就必定會捨棄大王而重返故鄉,為各自的國王盡忠效力。道理很簡單,這些游士都想返回祖墳所在的故土。如果他們盡皆散去,大王究竟還想同誰一道去奪取天下呢?」
紀信特意讓車輪發出響動,沖了出去。頭戴漢王冠的紀信站在車台偏右的位置上。車台的左面,作為漢王在此的標誌,有一桿類似帥旗模樣的裝飾物在隨風飄揚,煞似一條染紅了的粍牛尾巴。
「這還不是孝心嗎?」
「沒有。」劉邦在這種場合,總是像幼兒一樣實話實說。
「阿苛,你看看我的臉!」
「只是想聽聽你在如何說我的壞話。不過,聽說你還是沛縣豐邑人氏哩!」
「屍體被堆放在一起的那段時間里,情況還算是好的。」
「那位叫紀信的矮公,怎麼不是王陵或雍齒的部下呢?」劉邦問盧綰。原來,沛和沛附近的子弟,都是王陵或者雍齒在當地募兵時加人漢軍的,自然應該成為他們的部下。
「不,這可是一句金玉良言。」
「現在還很糟糕吧?」劉邦的眼神像是在遙望遠方,心中湧起了對故鄉田野和河川的思戀之情。
紀信變成了劉邦。
城牆也很厚。
劉邦將人叫來,命其辦理這件事。劉邦擁有王權。印是王權的化身,他身邊隨時都有刻印的匠人。
「劉邦之流,算個什麼東西嘛!」
「很對不起。」一旁的周苛開腔了。
「是個大高個子嗎?」
「務農是天職。可決不能有野心哪!」父老常常這樣告誡紀信。
紀信又恢復了平日的尖嗓門。
紀信依舊靠擺弄土地過活。他對世上的人都看著不順眼,對雍齒或王陵也從來是惡言相向。里的父老甚為擔心,也曾對紀信說過:「你可千萬不能當兵啊!」
「總的來看,漢王死守在這裏孤軍奮戰,原本就是錯的。」這種孤軍奮戰在最初階段對提高士氣很有作用。不過,到了現在,就等於漢王主動陷進了走投無路的絕境。張良考慮了一個最為理想的方案。
豹則詭計多端,鮮有為人之實,將項羽和劉邦把玩在股掌之間,像耍把戲一樣在這亂世之上闖來盪去。起初他曾亡命于楚,並接受楚的保護,恢復了舊魏國的地盤。後來,當劉邦趁項羽北征,急襲並一舉攻佔彭城之時,豹又轉身投靠了劉邦。爾後,劉邦因大敗而逃進滎陽城內,他又詐稱回歸故里而背叛劉邦,佔據了黃河渡口。劉邦遂撥出軍隊給韓信,命其捉拿豹,又命人將豹帶至滎陽。有趣的是,劉邦並沒有將這位反覆無常的魏王豹送人陰曹地府,竟然照舊使用。
待在城裡的士兵則蹲在屋內或路邊上,市民也幾乎都不願走出屋子。守城剛開始的時候,流在路邊上的糞尿臭氣熏天,但最近糞便味兒卻不濃了。
有一天,陳平把周苛召進帳里,沒有講這項奇計的全部內容,但透露了其中的一部分內容,問他是否願意應承。
王陵還曾對手下的黨羽及勢力範圍內的農村三令五申,嚴禁他們支持劉邦。後來,劉邦的勢力眼看著一天天壯大,王陵比誰都困惑不解。雖說如此,處於亂世之中,畢竟還得依附於一個大的勢力,王陵便投靠了他人,而對劉邦始終敬而遠之。然而,沒過多久他還是投到了劉邦的麾下。
早前盧綰推薦沛的那些人時,曾以十分得意的神情說:無論怎麼說,還是鄉黨之人值得信賴。劉邦卻不以為然。對他來說,沛城的人還說得過去。沛城鄉下老家豐邑的那幫人就不一樣了,他們評價劉邦只不過是個地痞無賴,舉兵之後,不僅從未幫助過劉邦,還曾擁戴一個叫雍齒的人,背棄過劉邦。
「……是嗎?」
「世上什麼樣的人都有啊!」這也為劉邦提供了重新思考的機會。例如,就有一位叫酈食其的儒生。「那個傢伙的熱情究竟怎麼一回事呢?」劉邦不禁陷入了沉思。
紀信好不容易才蹦出這幾個字,隨後就是一陣頭暈目眩。他為自己如此失態而感到丟臉,衝著特使大聲嚷道:「少來胡說!」接下來才講出理由:「眼前楚兵就要爬上來啦!有事等換了班再說!」
「這座滎陽城遲早也要陷落吧?」
這一次紀信乖多了,連戎裝都沒換就跟著特使一塊兒走了,他整個下半身都像癱了似的,一點力氣都沒有,腳底下還在打戰。
「講講豐邑的情況吧!」
為這位替身配了兩千名士兵。但這是讓婦人化裝成的士兵。陳平全身心地投入這項出奇制勝的妙計之中。城裡的婦人們都很不心甘情願,但漢軍把收藏的財寶分給她們,直到行動當天都充分保障她們的飯食。靠這些辦法把她們牢牢地吸引住了。冒充劉邦的紀信始終不開口。他只是在考慮事成之後,如何能使婦人們平安逃脫。他打開庫房,又給婦人們追加了許多財寶,還教她們在逃跑的時候,要一邊扔財寶一邊跑,從後面追上來的楚兵就會因撿財寶而耽擱時間。因為紀信隨意打開庫房,陳平把他狠狠地訓斥了一頓。
「要連夜刻出來!」
「有道理。」
他是當替身。作為劉邦的替身,他個子實在太矮,為了混淆視聽,在車底座上放了一個檯子,站上去就足以掩人耳目了。
「這傢伙還是喜歡劉邦的呀!」
「不錯,是沛城人哪!」劉邦頗感意外。
劉邦說。那棵野生的漆樹,若是觸著它,就會起斑瘮。但是,里人卻不想把它砍掉,說是難得有飛過的鳥兒把種子落在這個地界上。
城裡有各種各樣的人。價值觀也五花八門。
劉邦一面下令,一面又對酈食其說:老先生恐怕要辛苦一趟了,能替我帶上這些印去出使六國嗎?不用說,酈食其read.99csw.com一心想把儒家學說傳布天下,他就是靠著這腔熱血活在世上的。在他的頭腦里,辛勞也該算做一種愉悅,縱然暴屍荒郊野嶺也在所不辭。
灌嬰本系絹帛商人出身,為保衛甬道與楚軍進行了果敢頑強的戰鬥。不過,他並不是沛的人士。
「陛下能聽聽臣酈食其講幾句話嗎?」
項羽瞧著被拖到面前的紀信,不禁怒火中燒。紀信也是第一次見到項羽,對他那充滿豪氣的相貌和體格感到吃驚,心想:「照這個樣子,漢王是絕對敵不過他的。」
首先將劉邦送回關中,在當地以及漢中、巴蜀大量招募兵員,再親率援軍從項羽的重重包圍之中解救這座滎陽城。
這就是劉邦心裏對酈生所下的結論。從來不想得到一寸土地,只想將心中的正義廣佈於天下,這樣的人心難道還不是頗有意思嗎?
項羽這個舉動實屬罕見,因為在大多數情況下,被生擒活捉的將領總是要當場砍掉腦袋的。而項羽見周苛沒有反應,又接著提高了條件:封你為上將軍,賜你為萬戶侯。
「子房啊!」
「他說是豐邑人。那一帶的人似乎都不喜歡我這個人。當然,你除外。」
「很高興聽。」
劉邦登上某個方位的城樓,又從通往下一段城牆的露天台階往下走,因為天黑,劉邦一腳踏空了,從台階上滾落下來,摔了個四腳朝天,十分難看。就在這時,傳來一個聲音:「整天只顧跟女人胡混了,所以才會挨劉邦有時就是這個樣子,偌大年紀的他竟如孩童一般。」
雍齒也加入進來了。劉邦如此不計前嫌,寬宏大量,滑稽可笑,甚至對雍齒這號人也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的憎惡之意。天下平定之後,他第一個獎賞雍齒,封其為什方侯。雖說在很大程度上,這純屬一種控制大局的政治策略,但仍能看出容忍正是劉邦的一大特點。說到王陵,劉邦對他更是禮遇有加,使其成為漢的柱石,到第二代的惠帝時,王陵還當上了右丞相。
「我是漢王!城中糧草已絕,特來投降!」紀信高聲叫道。
唯有周苛。陳平早就聽說過紀信和周苛的那件事,但還只認識周苛。因為只有周苛時常到劉邦所在的宮廷內院打掃。
「張良也很有意思。」
那一天,紀信扮成劉邦出城,去向項羽投降。
看到紀信的長相和一舉一動,劉邦都產生了這樣的想法。陳平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一時竟失去了主意,不知是否該將如此機密的計策告訴眼前這個人。他看了看周苛。周苛的眼神似乎給了肯定的答覆:紀信就是這樣一個人,是完全可以信賴的。
比如,現下就有這麼一個人在攻擊劉邦,他說:「陛下錯了。」
「人就是千差萬別呀!」劉邦頗有感觸。
紀信說出這三個字時,第一次停下了手中的鐮刀,似乎有些動心。
自此以後,二人都負責掌管灌嬰的士兵,作為甬道的守備隊長與楚軍作戰。雖說士兵們大多數都是流民或山林大盜出身,但因長期處於亂世,個個都成了打仗的能手。而紀信和周苛說來還近乎門外漢,然而紀信憑藉機敏的感覺,在防禦戰中起了很大作用,老實厚道的周苛則很善於統領士兵。
「你是什麼人?」
由於盧綰的關照,盧綰所推薦的沛縣子弟從一開始就當上了下級校尉,負賁指揮那些流民。流民們經過戰火的考驗,也都成了堅強善戰的士卒,縱然是十人二十人的隊伍,半瓶醋的人也是駕馭不了的,但當官長是沛縣人時,士兵們便認為肯定與劉邦有關係,有時連亳無道理的命令也乖乖地服從了。
困守孤城的一軍之主劉邦,從一開始就抱有這個想法,彷彿這裏根本就與自己無關。
「紀信是誰的部下?」
「是儒家之言嗎?」
「雍齒嗎?」
「雖說如此,酈生嘛,也還是有他的長處,還是個了不起的傢伙。」
「是在怨恨嗎?」
「這小子渾身長著反骨,也許最終還是不可用啊!」
「調查一下,他為什麼成了異鄉人灌嬰的部下?」劉邦把這項任務交給了盧綰。
盧綰向灌嬰傳達了這個意思。灌嬰覺得既然這兩個人已經有資格想見就能見到漢王,那就不能再讓他們當下士,一下子就把二人提升為自己的副將。
「這小子,想逃避嗎?」
周苛語中暗含的意思是,只憑能忍到這種程度,將軍您也該把他看做是個好小夥子。倘若讓他鬆開下巴,還不知道會怎樣把盧綰罵個狗血淋頭呢!
為周苛配備了兩名將軍。一名叫樅公,是一位穩重認真之極的人物,另一名就是魏王豹。
楚兵起初頗感迷惑,但很快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當即齊聲高呼「萬歲」,有的人甚至抱在一起跳起舞來。對於楚兵來說,這場戰事也是十分艱難的。其艱難程度,紀信此刻也完全看出來了。
張良從一開始就有這個看法。
「鄉黨有什麼好的!」
紀信確實是豐邑人,但並不是從動亂一開始就當上兵的,就在王陵或雍齒前來募兵時,他還死死守住僅有的一點田地,拒絕應徵。他說:「我有老父在家。怎麼能當毫無益處的兵呢?」
周苛將軍堅守滎陽城,頑強抵抗楚軍的進攻,因此,滎陽城並沒有馬上被攻陷。項羽也實在忙得無法分身,顧不上管滎陽城的戰事。由於昌邑人彭越帶領一支到處流動的軍隊切斷了楚的供應線,項羽不得不暫時放下滎陽城去對付彭越。但是,彭越軍善於流動作戰,鎮壓起來費時費力,滎陽城才得以苟延殘喘。
「站在那個傢伙的角度來說,也可能是出於無奈吧!」
「為什麼不喜歡?」
滎陽現有的糧食很快就要吃光了。如果將兵員減少到五分之一,還能保證吃到劉邦前來救援。至於那五分之四的兵力,只有靠某種魔術般的辦法,使之消失得無影無蹤。提到魔術,劉邦從這座城裡消失,也需要藉助一種超乎自然的力量。
「總是這樣困守孤城,將毫無價值。」
泡桐樹花開時節,滎陽城的困守也到了最艱難的時候。漢軍的有利條件是控制著北方關中的糧倉地帶,更有利的條件大概就是關中有蕭何了。蕭何代替劉邦出色地完成了撫慰關中民心的工作,將關中的物資和兵員沿著黃河輸送到遙遠的滎陽城。在困守孤城的初期,滎陽因而得到補給。滎陽以父老為首的人等都說:「滎陽從來沒有這樣繁榮過。」到了困守的中期,因為項羽將蕭何的兵站線路給封鎖了,滎陽城的糧食就只有通過甬道從敖倉運送過來,到了後期,連這條路也被項羽徹底切斷。
只要不是無法理喻的怪人,誰都會這樣的。
「就是這麼回事。」紀信也悟出了其中的道理。
劉邦說完又問了周苛所在的里。劉邦知道在那個裡的旁邊有一條小河,還知道里的大門旁邊有一座土橋。出人意料的是,他連土橋邊上野生的一顆小漆樹都還記得。
「是個極矮的小個子。」
「可是,子房。」劉邦說。
紀信反問道。對於紀信來說,無論周苛說什麼,他都會表示贊成。周苛這句多少帶有指責性的問話,讓他吃了一驚,覺得就像一塊石頭開口說話了。
想到這裏,他不禁憐憫起劉邦來。同時,出於對項羽的憎恨,他渾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大聲吼道:「受騙了吧,項羽!」
張良是老莊派,在對現實的認識上甚至比老莊派還要樸實,具有一種坦然面對的精神。他承認與一千多年以前的先王時代相比,經濟、文化和人心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儒家之徒所崇尚的古也好,夏也好,殷也好,社會都很小,王權所及的範圍也極有限,農業人口少,戰事規模也不大。人心樸實率真,篤信鬼神,對王的服從心也很強。
「劉邦未必知道在卒伍之間,還有我這樣愛戴他的人。」想到這裏,他對劉邦的所作所為又想大罵一通。不用說,對劉邦手下所有的心腹、謀臣和將軍們更是看著不順眼,認為那些傢伙只是為貪圖私利而出力效勞。每當想到這些,所有的文臣武將看起來都像盜賊一樣,甚至也覺得擁有這幫盜賊、乘坐金黃華蓋馬車的劉邦十分可惡,儘管是在背後出言不遜,卻也將他罵了個遍。不過,這都是因為紀信太愛戴劉邦了,極度亢奮,才引起的逆反心理,大概就和小孩子抽筋一樣,已經無法控制住自己了吧https://read.99csw•com!
酈食其開始講《書經》里的一段故事。他說:遠古之時,有一位名字叫湯的為善之王,是殷的始袓,當討伐夏桀這個暴君之時,將桀滅掉之後,仍封其子孫在杞(河南省境內)為諸侯,以不絕夏的祭祀。這是因為湯王乃為至德之人。
「陛下可知道先王之道這句話?」
「陛下!」
「肚子一餓就想女人,這是什麼道理?」這位劉邦曾十分認真地問身邊的一位學者。
「阿苛呀!」紀信有些氣惱地說,「你該了解我的脾氣的。我最討厭的就是我自己。」
張良已經有些不耐煩了,因為劉邦還沒有從酈食其主張的虛幻故事里醒悟過來。
劉邦每天早晨的必修課是乘坐馬車,到滎陽街道轉上一圈。
「大概是老天讓這樣的吧!」這位學者回答,「江南有很多樟樹,樹老勢衰之時,枝頭都會鮮花盛開,結出黑色的果實。因為樟樹必須留下下一代。」
「……對陛下的,」周苛張開了輕易不說話的口,「那些壞話,就像搖籃曲一樣,是從小聽著長大的。」
「這麼說,你心裏還是喜歡劉邦的吧?」
「劉邦這個人,就是這種聲調嗎?」
不久,周苛和紀信便離開豐邑,前去投奔劉邦的大軍。
自參加滎陽的守城作戰以來,作為一個士兵,紀信始終出力賣命,但在感情上對劉邦總是格格不入。
周苛好似在做夢一般,腦袋裡模糊一片,根本無法考慮什麼問題。劉邦的模樣還是認得的,但在咫尺之間看到,這還是第一次,更何況還第一次聽到了劉邦的聲音。這聲音具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魅力,宛如在樹林之中靜聽遠方的號角聲。
周苛帶著這個想法找樅公商議,十分果斷地殺了魏王豹。可以說,周苛完全具備作為死守部隊主將的天資。
「你自己都說了些什麼壞話?」
「這下子可麻煩啦!」周苛心裏想。好惡論變成了語言遊戲。
他整天趴在墳頭上哭。這種真誠的孝心在鄉里受到好評。而當這種好評傳到紀信的耳朵里時,他卻臉色驟變,冒起火來了。
陳平再一次以劉邦中軍大帳主角的身份登場了。劉邦將包括自身命運在內的一切都託付給了陳平。「這項計策,至少要有兩名勇於獻身之士。」其中要有一人作為出奇制勝的源頭。要通過源頭之死來展開妙計,陳平首先在劉邦身邊物色可以成為妙計源頭的人物。
周苛心裏想:真是個有理說不清的傢伙。
「瘋了嗎?」
盧綰在城牆上見到了紀信。
「立即命人刻出六國君主之印。」
「因為那個傢伙是個笨蛋嘛!不過,他也能成為那麼大的大笨蛋,似乎大大小小伶俐聰明的人都跑到他跟前去了呢!說到這兒,像雍齒這號人光是能打仗,只是為了撈便宜才擠到一塊去的。王陵算個什麼東西?只是個小小的混蛋罷了!要不,就是個臭水泡子一樣的混蛋。說到這一點,劉邦就好像是泗水河泛濫,淹沒整個原野那樣的一個特大號混蛋,沒有個邊兒。」
「紀信,以前在城牆上見過面嘛!」
「小人以為是個好辦法。只是不知道紀信會有什麼想法。」
「這座城確實不錯,可惜長不了啦!」
周苛忽然流出了眼淚。由於無法控制住感情,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說道:我並不是紀信,紀信現在正同楚軍打仗。我叫周苛,恕我冒昧,我和紀信的關係就如同陛下和盧綰將軍一樣。我已經作好了死的準備,在此之前,陛下能聽聽其中的原委嗎?
「就是說,除了自己之外,你是誰都不放在眼裡啦?」周苛反覆強調這一點。
陳平的妙計成功了。估量劉邦等已逃脫之後,其他將軍也率領部隊逃走,天近黎明的時候,城裡就只剩下周苛與其指揮的殘留部隊了。
「紀信這個傢伙,即便聽到將軍這樣講也不願開口,他可是忍了又忍的。」
「說來可憐,不過事實就是如此。」
第二天早晨,劉邦找來了幼時的朋友盧綰。
可是,對最該關心的出生地豐邑,劉邦卻採取了視而不見的態度。
劉邦的車,車篷是用黃色的絹帛製成的。只要看到那位背靠橫木、一臉黑鬍鬚的大漢,誰都知道那就是劉邦。飢餓已使這座城池處於半死不活的狀態。只有城牆上的士兵還在為防禦而堅持戰鬥。
「不錯,我確實很笨。」
劉邦既不惱怒,也不查明對方是誰,虛懷若谷地回了一句。
劉邦將疑點又咽了回去,催著酈生快往下說。
「我確實敵不過項羽。」劉邦坦然說道。
劉邦這個人,儘管處於如此困窘的狀況,宮闈之中也從沒斷過婦人。不過,他即便正在愛戀著婦人,也可以立即轉過頭來處理公務,還沒有達到那種痴迷婦人而迴避屬下人等的程度。雖說如此,卻並不等於說他有什麼自律精神或喜好工作之類,總之,他愛婦人就只是跟吃飯一樣,吃飽肚子放下飯碗就沒事了。
紀信的父親一直卧病在床,不久就離開了人世,當時是周苛挖的墓穴。在墓穴邊上,紀信哭得死去活來,滿臉都是泥水。下葬之後,這位小個子也沒有離開墓冢,以一種俗稱茭白的菰草鋪地為床,在周苛幫助搭建的簡陋的小棚子底下忍受著風霜雨露。他披頭散髮,不洗手腳,很快就滿臉污垢,成了個泥人。
據說站在城頭上,即使閉上眼睛沿著城牆走,也不會掉下來。城內街道的規模也不小,就是把漢軍守城部隊都算在內,也不愁沒有房子住。
周苛當上御史大夫,被任命為滎陽城的最高統領。
「噢,是酈生來了嗎?」
這種場合的生,就是尊稱先生的意思。劉邦第一次會見這位酈生的時候,正讓女人給自己洗腳,這件事前面已經提過。酈食其對劉邦的無禮十分惱怒,以後劉邦就總以先生或生來稱呼他。酈生長期當高陽城門的門官,年復一年,終於過了花甲之年,足可見他本是一個清心寡欲之人。有一次酈食其在劉邦面前吃醉了酒,向鄰席的一個人說:「要說我在這個世上的心愿,就是要靠陛下將儒家學說傳播於天下啦!」
紀信狠狠地往自己右臉蛋上打了一巴掌,劈劈啪啪地打著臉蛋說:你看看!這個傢伙能不能老老實實地在我們這個裡種上一輩子地?不要說國家和整個天下,連個小小的鄉村都不想要,不過我紀信至少還想在世上那些混人面前,亮一亮自己究竟是個什麼人。就是一個討人嫌的傢伙!還說他有什麼真誠的孝心,世上的人簡直就是昏了頭了!就是這張臉,你們瞧瞧吧!
陳平後悔亮出了底牌。但周苛臉上很快就露出了笑容。
劉邦逃離的日子終於定下來了。
夜幕低垂,紀信換了班正在城牆上休息,欽命特使又再次跑了過來。
豈料周苛卻有如紀信的靈魂附體一般,咆哮起來。
丟下這句話,此人就消失在黑暗之中了。說到豐邑,自然是指劉邦的故鄉,未必就是再往下一級的中陽里吧?若是中陽里人,劉邦從長相上也能認得出來。
根據這個說法,劉邦的軀體一是上了年紀,二是失去了營養的補充,也許正是為了留下下一代,而遵照天命變得好色的。
紀信哭得更凶了,一邊哭口裡一邊說:「就是因為有患病的父親,我才一直賴在這個裡的土地上。要是沒有生病的父親,像我這樣的人早就該當上兵了。當上兵,可能早就碰上狗屁飛箭死了。我那生病的父親現在已經不在人世,再沒有什麼力量可阻擋我了。我悲傷的就是這個,哭就是因為這個呀!」
「還有這麼一個人嗎?」
無論由誰來看,他們都是加人了前景不妙的一方,雖不能下定論說二人愚昧,但肯定是絕不聰明。更不聰明的是,如果落腳到同鄉的王陵或雍齒的旗下,很可能會得到優厚的待遇,但他們卻厭惡這兩個人而選擇去追隨灌嬰。由於灌嬰軍是保衛甬道的第一線部隊,每天他們都要在如雨點般飛來的弩箭之中跑來跑去,只有換班的時候才返回滎陽城裡,在望樓上睡上一覺。那天夜裡,劉邦偶然碰上紀信,正是他頭一天從前線返回來休息的時候。
紀信的馬車被楚軍騎兵包圍著向前行進。女兵們已經逃散,沒有一個人隨行。楚軍前線的士兵沒有一個人認得劉邦的相貌。紀信就在未被識破的狀況下繼續前進,將近黎明時分才好不容易到達項羽軍read.99csw.com營的門前。這時才被營門的衛兵們識破是個冒牌貨。
「該是灌嬰吧?」
圍攻城池之戰結束了。這種喜悅之情連同歡呼之聲,很快就傳遍全體楚軍,像海嘯一樣震撼著天地。
當初與其說是袒護劉邦,還不如說他心裏只是覺得,不應當對好不容易才從豐邑出去的人講那麼多壞話。不過,當雍齒暫時佔據豐邑一帶,與魏私下裡勾結,露出企圖獨立的勢頭,不久又跟劉邦交戰,那時自己還曾發瘋般地偏袒過劉邦。為什麼要與魏那樣的異國私自串通?豐的人為什麼要敵視豐出身的劉邦?一想到這些,紀信就對豐的那幫傢伙恨得咬牙切齒。當然,那時的紀信只不過是一介農夫。
「你是越人嗎?」劉邦問道。吳越地方矮小的人很多。「不是。聽聽我的口音就知道啦。」說完,那人站起身來。
「問你件別的事吧。就是說,你是想得到別人的認可,對吧?可世上所有的人偏偏都不理睬你,這才是你氣惱的原因。比如,連父老都不認可你的本事。想把你緊緊地綁在鄉里的這塊土地上,直到蹬腿死去為止。這原本是父老發自內心的親切關懷,可你卻把好心當成了驢肝肺,總是謾罵父老。」
聽到張良這麼一講,劉邦頓時恍然大悟。不過,張良又加上一句:「還有天下的游士。」
酈食其冷不防開口說道。這是一位愛揭短的老人,可是劉邦從沒有因這類事情惱怒過,就像聽人密報紀信講自己的壞話也不發火一樣。是劉邦沒有自尊心呢,還是他的自尊心裝到靴子里去了呢?
「這可能是個夢想,」張良向劉邦獻策說,「不過,只有把這個夢想變成現實,才是漢軍免於在滎陽這裏自取滅亡的唯一出路。」
「不,想不起來了。」
「瞧瞧,真是個夠討厭的傢伙。」
「因為在故鄉,陛下給人們的印象也只是個無賴或盜賊嘛!沾陛下的光,我的名聲也糟糕得很。」盧綰也直言不諱。
劉邦總是向他們重複這句話。滎陽人都知道,在同是這條黃河岸邊的新安,項羽就曾將二十萬舊秦軍活活埋掉。如果滎陽城落到了項羽的手裡,說不定所有老百姓都會死無葬身之地。劉邦只有反反覆復講明這條道理,並要求他們全力協助漢,此外再無別的辦法可以說服這些老百姓。
「紀信啊,在這個世上,你難道就喜次你自己嗎?」這天,周苛的話多了起來。如果在這個世上只喜歡自己,就不會再喜歡別人了。周苛想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困守孤城是要有長遠打算的。陛下心有成算嗎?」
不用說,大亂之後,大部分編造出來的壞話都是由雍齒和王陵到處散播的。
即使有官員前來募兵,父老也總是把紀信的名字從名簿上刪掉。站在父老的立場來看,以紀信的性格,只要當上兵,肯定會說上司的壞話,無論他有幾個腦袋也是不夠的,才想方設法保護他。
張良並不喜歡陳平的人品。不過,對他那善於出奇制勝的才能卻給予了恰如其分的評價。出奇制勝要靠其自身的一整套理論來圓滿完成。張良當然知道,倘若他人從旁置喙,出奇制勝也就不能成立了。
連一向最了解紀信的周苛都慌了神。紀信又抓起旁邊的一塊石頭,舉起來就往頭上砸。血噴涌而出,順著他的額頭流到面頰上,就像越人勾畫的臉譜一樣,滿臉通紅。他還想再舉起石頭來把頭蓋骨砸破。周苛好不容易奪下石頭,倘若丟下不管,說不定紀信就會腦槳橫流、一命嗚呼的。
劉邦露出厭惡的神色。儒家學說將古時聖王們的思想稱為先王之道,總是不厭其煩地要求為王者效法。
「確實有道理,如果能做到這樣,強楚之類就毫不足懼啦!」劉邦雖然處於楚軍的重重包圍之中,但從酈食其像大蛘吐氣一樣吹出來的美好主張來看,當前這種處境似乎簡直就是小事一樁了。
本來這會兒就閑得無聊,劉邦花時間聽了周苛的陳述。
在場的有陳平。出人意料的是,周苛也在陳平身邊。「周苛,我什麼時候被下油鍋啊?」紀信上來就嚷了一句。就在這時,劉邦走了進來。多年以後,儒家學者建立了一套禮儀制度,劉邦的出入也隨之莊重了許多,不過在這個時期,他還像是鄰家的一位大伯一樣,隨隨便便走進來。儘管如此,紀信已是渾身打戰了。
劉邦連蒙帶猜地說道。因為沛附近出身的兵士里,要舉出在城內屢屢講劉邦壞話的人,恐怕就只有紀信了。
終於來到了內宮。
他讓張良退下去,即刻命人喚來酈食其。他沒有斥責這位思想家,只是告訴他:難得你如此獻言獻策,不過,我還是決定不予採用。老儒生吃了一驚,連忙問明理由,只聽劉邦說道:「是做了一場夢。」
當遇上有人查問時,夏侯嬰便回應:「大王駕到!」
此時此刻,劉邦歷經失敗,剛剛勉強找到一絲東山再起的生機。
「誰給你這樣的人當將軍!」
「你忘了嗎?我還有個上了年紀的老父親呢!不當兵,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周苛,你真是遲鈍,連眼前的我是個什麼人都看不清楚。」
「連盧綰都不中用啊!」
項羽和劉邦的爭鬥雖然屬於反叛軍之間的兵戈相向,但因為項羽勢力強大,其軍隊也染上了一些官軍的惡習,所以掠奪更甚。另一方面,劉邦軍弱小,頗近似於上面所說的叛亂軍。他們若遭到農民的唾棄,馬上就會失去立足之地,因此對滎陽城的人們也很和善。滎陽的父老們都清楚地了解這一點,總是說:「為了大王的天下,我等千辛萬苦在所不辭。」話雖這樣說,卻並不等於發自內心,恐怕真正的想法還是要讓項羽和劉邦統統都從這個世上走得遠遠的。在一小塊地方內為人們辦事的父老,其存在也許就跟遠古傳說中的政治形態大體相似,或許還和老莊之徒所理想的自然社會的政治相一致。每當有王或侯出現,甚至有一個皇帝冒出來的時候,你爭我奪的規模就會擴大,慘絕人寰的災禍就會更令人難以忍受。
「陛下想起來了嗎?」密告的人更起勁了。
張良使用了這樣一種表達方式,指劉邦的屬下人等。他們原本都是天下的游士,離開了舊六國之一的故鄉,拋下了葬有祖墳的山巒,告別了父母妻子,在天下四處流浪漂泊,又跟隨劉邦轉戰東西。
周苛被盧綰用繩索捆上,帶到劉邦面前。吃驚的反倒是劉邦,立即命人鬆綁,並賜予座位。
「那些王孫不是會樂得額手稱慶嗎?就我來講,是想讓天下皆大歡喜,以壓倒強楚。」
「是真心嗎?」
劉邦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美滋滋地駕上了酈食其吐出來的祥雲。這就是所謂主張的可怕之處吧!因為劉邦根本不知道,所謂主張,那可是像海市蜃樓一樣,只要拔除一顆釘子,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劉邦為慎重起見,說明了身份。對方說:我知道。馭手夏侯嬰走近用松明照了一下。原來是個小矮子。
那個人說。仔細一看,那人正在對面五六尺遠的旗杆下蹲著。劉邦藉著頭頂望樓探出來的篝火的光亮,看清了那人是一身戎裝。
盧綰說:我下面說的話要當成是大王的口諭,你還是到宮裡來當個中涓吧!不過,這隻是講給周苛的。儘管劉邦對紀信也很感興趣,但宮廷里的秘密很多,不宜安排多嘴多舌的人。
「有鑒於此,陛下應努力尋找六國的王孫。如果將君主大印授予他們,六國的君臣和萬民都會敬仰陛下的大德,人人都會高高興興地盼望大王作為天下之主登上寶座。強楚也會折弓伏盾,對陛下俯首稱臣的。」
「陛下的幾萬名士卒。」
「大亂之後也是這樣的。」
這實在是一種極為樸素的領軍之法,就是為了向士兵和城內老百姓們表明:「我就是這樣精神十足!」
「項羽這個人,不知道究竟會幹出什麼事情來。」
劉邦聽說紀信在講自己的壞話時,既想不起這個人名字,也回憶不起他長什麼模樣。有人稟報說:紀信是指揮十五名士兵的一個下士,是沛縣人士。
他們與劉邦亳無瓜葛。劉邦突然來到這座城裡,將這裏當成了與楚進行決戰的大本營,因此,他們也不得不與士卒們一道進行死守孤城的戰鬥。
因此整個城牆上下立時傳開了。當盧綰走近一座望樓時,一個士兵馬上跑下來說:「我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