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半渡之戰
隨著天光放亮,韓信命人擂響戰鼓,讓兵士衝進水量大減的河裡。韓信自己則率先沖在最前面。
「蒯生的一半是優秀的,而剩下的另一半,真想把它像半個爛瓜似的切下來扔掉。」
「此話不錯。」
「明天就要上戰場了。我有一種感覺,我的腦袋是否會被砍掉,放在龍且的面前,都要由濰水來決定了。」
韓信笑了,說:「我們替龍且來辦。」
蒯生心想,這位韓信還是一張白紙,只要不經受慾望和權術的磨鍊,很可能會因為功高而走上自毀自滅的道路。
謎底揭開之後,韓信的興緻立即失去了一大半。事情來得太突然,韓信對別人觸摸自己的身體感到很不耐煩,洗過澡,被人硬給換上絹帛睡衣時,他竟放開嗓門斥責道:這不是我的習慣!
「我準備跟韓信進行一場大規模的決戰。如果用現在這種辦法,始終採取守勢,讓韓信和他的士兵們餓死,那就不能表現出我的功勞。我們千辛萬苦率大軍來到齊國地盤,卻要眼睜睜地看著敵人不去攻打,這就跟怯陣沒有什麼區別了。天下耳目都已集聚到齊這塊地方,先生,在這種情況下,倘若照你的主意去辦,楚就會失去天下的信任。更何況韓信早先曾在楚軍里待過。他的膽小已是路人皆知,這一點我最清楚。」
一月的河水已經很涼,但龍且和他手下的人馬仍濺起浪花衝進河裡頂著沒腰深的流水向前蹚去。
既然自己好不容易看中了韓信,就不能讓他只滿足於與項羽、劉邦之輩並駕齊驅的地步。也就是說,只有讓韓信建立一個大一統的帝國,才能體味到縱橫家這一行當的最大樂趣。
雖已今非昔比,但娶妻納妾反倒是難上加難了。原來,齊國一半以上的豪門貴族都看準了韓信將來會大有出息,都想把女兒嫁給他,做個外戚。
每當有人問到其中緣由時,就好像這提問不可思議到了極點似的,韓信總是說:你認為會有那種好事之人,願把自己的女兒嫁給淮陰城下的一名貧寒之士嗎?
「好,我知道了。」
「如果讓人做不心甘情願的事,那麼就請您對討厭的事也忍耐一下吧!」
「儒者碰上這種事態,是無法作出預測的。因為他們頭腦里一開始就對國家或世道抱有某種理想的模式,還總是力圖把事物納入這條道路。」
「讓我的心不再為你迷戀,就好比你硬是要管我叫陛下。這會兒還可以,穿上衣服之後,如果你還喊陛下,我就要嚴厲地訓斥你,因為我想繼續保持我本來的面目。」
我們現在所稱的山東半島,猶如一隻烏龜的頭伸進大海里,把海面分成了渤海和黃海。
假如齊歸漢所有,再加上韓信這個會耍小聰明(楚軍是這樣認為的)的用兵能手成了那裡的主宰者,局面就會大不相同。本來對付一個劉邦就已經很棘手了,現在北方又出現一個強敵,倘若不丟開一切,先去消滅這股新出現的敵人,項羽的存在就岌岌可危了。幸好從慘敗的齊王廣那裡發來了救援的請求,既然如此,項羽就不得不下決心緊急派出大軍,在短時間內把韓信徹底擊潰。
「事情不妙!」
策士本身不能也根本不想當帝王。屬於這一學派的人都是些政治上的魔術師,他們的使命是尋找有條件當帝王的人,然後就死死地叮住這個人,為他做幕前和幕後的工作,用盡一切權術把這個人捧上擁有大片領土的統治者的寶座。
有人進來稟報說:韓信派的使者到了。他們被引進來之後,所傳的口信是:韓信想臨時當個齊王。劉邦踢翻腳邊的一隻壺,大聲罵道:「我正在這裏苦戰。整天盼望韓信的援軍能夠到來,而你們傳來的口信竟是這個!難道他是想自立為王嗎?」桌子對面就是張良和陳平。
「盡說些不討人喜歡的話!」韓信根本不感興趣,口裡又說:「難道所謂縱橫學,說穿了就是謀反學嗎?」
小蛾很討人喜歡地弄尖了嗓門,看樣子是在說:該不是又錯認成別的女人了吧?
「誰穿上白衣服都不好辨認。小蛾,只你一個人把白衣服的領口和袖口都綴上一道黑邊好嗎?」
再次把臉轉向使者的時候,劉邦已是放聲大笑,情緒顯得非常輕鬆。
「這皮膚簡直不可思議。」
宣傳事實是再容易不過的一件事。
龍且研究韓信時,恰好漏掉了這至關重要的一條戰法,可以說,這正是楚齊聯軍的不幸所在。
「話雖如此,可除了將軍您之外,又有誰能當齊王呢?」
為了使龍且採取決戰的方式,必須設法使他產生輕敵的心理,也就是說,必須讓他瞧不起韓信。為此,韓信用重金雇了一大批間諜,分別派到濰水以東地區,讓他們到處宣揚:「楚軍是百戰百勝的常勝大軍。與此相反,漢軍只不過是由趙兵、燕兵、代兵加上齊國的投降士兵拼湊起來的雜牌軍。」
在此期間,劉邦也曾身負重傷。
「韓信善用水。」
一路上,龍且讓軍士們大肆宣揚擁有雄兵「二十萬」。
小蛾心裏這樣想,卻探出粉紅的脖子點了點頭。
蒯生心裏這樣想道。韓信的地位只不過是劉邦手下的一名將軍,面對此種情況,有一件難辦的事令蒯生頗感吃驚,那就是韓信本身也老老實實地承認這一事實。
「從項王的脾氣來看,我估計他是想親自挂帥的。不過現在他正和漢王處於可說是生死攸關的緊要關頭,若馬上抽出手來,形勢肯定會朝著有利於漢王的方向發展。因此,我猜想他會派出手下的一員大將,這個人很可能就是龍且。」
這裏所說的洗澡,跟韓信泡在熱水裡洗澡根本不是一碼事,意思是命她今晚與自己同床共枕。小蛾的臉一直紅到脖子根上,讓白衣女子們把漱口盆拾掇好,轉眼間就逃也似的離去了。
韓信改而命令實施另一個預先研究好的方案。
齊國就此宣告滅亡。
「這裡是山間野嶺。」
地板既不是土也不是磚,跟後世的不一樣。那是用木板鋪成的,比地面高出一塊,上面密密實實地鋪著編得極為精細的席子,進屋就必須脫掉鞋子。不過,由女人們管理這間卧室之前,韓信進進出出是一向不脫靴子的。
「啊!」小娥那邊發出了吃驚的聲音。
據蒯生分析,所謂兩個國家的關係,當雙方面臨危機並找到共同敵人的時候,無論過去有什麼恩怨,統統都會化為烏有,以一種超越親兄弟般的異常友好的感情聯合起來。蒯生說:國家沒有什麼理想,有的只是利己主義。跟儒家相反,縱橫家就十分重視分析國家所具有的利己主義。對於楚項羽來說,齊一向就屬於中間勢力。
唯有這句話不是事實。
有人提出疑問:「可是龍且能渡過這條河嗎?」
「陛下!」
「韓信乘敵之『半渡』」。
白衣女人們的代表以斬釘截鐵的語氣說道,手裡並沒有停止工作。韓信的聲音逐漸軟了下來,說:「只要戰鬥還在繼續,我就不能脫掉戰袍。」一個白衣人立即答道:「我等就是為陛下御寢時舒適,才來服侍的。」
「怎麼回事?」
小蛾手下有二十幾名少女。
「韓信是個怪人,好像還沒有感到這種必要,不過……」
「將軍能戰勝龍且嗎?」
說話之間,幾隻如細帛一九*九*藏*書樣柔軟的小手同時在動作,韓信被脫掉了戎裝,整個身體都被按進了一個大熱水盆里。
「如果把水量減到一半就能渡河了。」
「仔細想來,什麼遠大抱負之類,也不過是虛無縹緲的東西。我的情況則更像是一個孩子氣甚重的人,只不過是想以大規模的戰爭來試試自己的才能而已。」韓信想。
由於有項羽的這句話,龍且北上的軍容浩浩蕩蕩,看上去煞似楚的主力大軍。
「你不是也叫了兩次陛下了嗎?」結果,小蛾還是照韓信所說的去做了。
「當龍且向我們發動進攻的時候——」
韓信起初這樣告誡自己,一直以一種野營的心情在使用這間屋子。現在卻大不一樣了。
「韓信還沒有意識到自己有這麼大的地盤。」
他嘴裏不由得喊出聲來。自己腳下猶如涌動著一團白雲,很快又圍住了身前身後,接下來,韓信便被脫去長靴,兩隻腳被浸泡到熱水裡。
「求求你。」
由於項羽像一隻追逐蒼蠅的猛獸,整天忙得團團轉,劉邦這才瞧准對方的空隙南渡黃河,佔領了與成皋城並立的滎陽城,並控制了敖倉的穀物糧食。
蒯生得出這一結論的原因很簡單,因為即公當年曾被田氏家族所疏遠,而且從沒有惹起其他勢力的憎恨。
「要一舉擊敗韓信!」
所有山上的樹木均已光禿禿的,大地可以一眼望到頭。只有松柏還在寒霜中保留著星星點點的綠色。韓信麾下的大軍沿著多條道路,向東靜悄悄地移動。
是啊,是誰呢?
從聲音里就可以判斷出來。她們都是清一色的白衣服,韓信根本分不清是哪個女子,他看到的只是一群女人。
龍且轉過頭命令全軍過河。然而,為了避開河的深處,這支大軍也不得不分成十幾列縱隊,根本就沒有那種蜂擁而至的兇猛氣勢。
利用河川作戰,已經成了韓信的拿手好戲。
「小蛾,今天晚上你也洗個澡吧!」
蒯生向小蛾這樣解釋道。
那以後,他又把項羽的大後方攪得不得安寧。
又過了兩天,韓信騎馬立在濰水堤岸上,仔細地觀察了對岸的敵人及其背後的高密城。龍且確實想打。
「如果由齊王廣主持作戰,肯定會這樣做的。」
「只叫漢將軍,恐怕是不易被人接受的。」蒯生向韓信進言道。
「這位真是個不可捉摸的人。」
死到臨頭,他還連珠炮般地怒斥齊王,也可以使我們看到一位為思想上的激|情所驅使的志士的剛強形象。
每一仗都取得了勝利。理所當然的是,隨著每次戰鬥的勝利,與韓信的本來面目不同,他在世上的形象已逐漸高大,獨具一格了。蒯生就正想利用韓信在人們心目中的這種形象。
一天里,他不知有多少次抓住張良放聲大哭。韓信使者人城,剛好是在這時的一個傍晚。
對於韓信的非凡才幹,蒯生比任何人都感到驚異。然而,也在心裏畫了個問號:韓信不會只是個書獃子吧?
同樣受到濰水和半島的要衝之地保衛的,還有在高密東南方向的城陽,由齊相田光據守著。
「這大概不是真心話吧?」
「唔,有道理,很可能是龍且。」
「那麼,齊王是哪一位呢?」
真是個聰明的女子,韓信禁不住瞪大了眼睛。「該怎樣稱呼才合適呢?」小蛾窮追不捨。
韓信心裏在這樣想,但龍且恐怕是不會承認的。韓信當初曾是楚軍里的一名下級校尉,當時若提到龍且,那簡直就是一個高不可攀的人。在楚軍的時候,韓信直到逃走以前,官職一直是郎中(軍營中掌管具體事務部門屬下的小官),所以能經常見到龍且。龍且本人也肯定還記得韓信,假使還記得,也肯定不會把韓信放在眼裡,恐怕心裏還會說:「就是那個擔任郎中,整天坐立不安的缺心眼的傢伙嗎?」
這場勝仗,使韓信在人們心目中的形象變得更加高大。韓信自己並沒有什麼實質性的變化,但蒯通那樣把韓信當成是縱橫學的一塊好料的人,卻情不自禁地想到:韓信不是早已遠遠超出楚漢兩家了嗎?
一涉及軍事方面的問題,蒯生的腦袋就變成一團糨糊了。
當然,就是對這位即公的女兒,蒯生也不希望韓信沾上手。如果小蛾既不被沾上手,又能得到韓信的信任,在易於行事這點上,對於翻生來說,再也沒有如此這般的好事了。
「這件事我明白。不過,由我做齊王卻不好辦。」韓信說。
「不,在我的學說里,這是虛。我所講的實,是指您事實上已經成了統一趙、燕、代和齊這四國的大王,是指您已經可以與劉邦和項羽分庭抗禮。」
剩下的就是鎮撫齊人的工作了。不過,人們都說,在這片自古以來就文明昌盛的土地上,所有的人都很老練世故,很難駕馭,充滿虛偽奸詐,心也易變,反覆無常。
韓信又逃了一段路,讓敵人爬上岸來。大約一半敵人上岸之後,他命人點起了狼煙。上游那裡正在等待這個信號。他們把土袋子堆起來的堤壩一下子掘開,讓河水奔流而下,自己也飛奔著趕赴戰場韓信埋伏在戰場附近的其他人馬也一起衝殺上去。
韓信不知什麼時候已被好多隻手擺弄到床上睡下,就要進入甜美的夢鄉了。
韓信再次叫她的時候,已經是雙雙躺在被窩裡了。
另一方面,儘管遭到慘敗,但亡齊之王田廣仍在聚攏天下的耳目。
「再也沒有比韓信這塊料更出色的人了。」這就是蒯生心底的看法。
多數齊人都很高興。由於韓信指揮作戰巧妙有方,臨淄的熱鬧景象依然如故,城裡人沒過幾天就把什麼時候換的君主忘得一乾二淨了。韓信十分出色地駕駁著他手下的諸多將領。
「要交上手才能知道。總之,對龍且這個人不可掉以輕心。」
「所以說,韓信對龍且將軍的到來懼怕到了極點。」
要達到這一目標,有一樣東西必須事先得到手,韓信在形式上要與他們具有同等資格的「王」的身份。
這天夜裡,韓信命士兵在上游最狹窄的地方用土袋子把河水堵住。二萬個沉甸甸的土袋子由河底一直堆到河面,不用說,由於水流的衝擊,會將土塊溶化,河水會從土袋與土袋間的縫隙流過去。然而韓信的命令只需保留一個晚上,流向下游的水量差不多就會減少一半。
「所以說,就楚來講,必須避免那種可能增強來自兩千裡外的漢軍威力的戰鬥。要避開決戰,固守濰水;同時,要鼓勵那些分散在濰水以西山區地帶的齊的殘兵敗將,不斷地給他們補充兵員、兵器和糧食,把漢軍一步步推向飢餓的邊緣。只要採取這種方法,楚軍就一定會大獲全勝。」
在這個烏龜|頭的脖根處,有濰水流經那裡,就像掛了一條項鏈。從這條濰水到頭頂部分,可稱做這個著名半島的尖端部,齊王廣所在的高密城就在這條濰水的內側(即半島一側)。以濰水為一條巨大的天然屏障,完全而且,高密並不是一座孤城。
韓信軍隊分成了幾大股。其中一股的將領是曹參,已經把齊將田既追趕到膠東。還有一股的主將是灌嬰,他已經把齊的宰相田光、齊的武將田吸以及齊實際的君主田橫追得走投無路。
楚軍所依仗的就是龍且的勇九_九_藏_書。只要龍且一死,恐怕誰也不想再留在齊國,都會爭先恐後地逃回項羽的帳下。
韓信以全部兵力把龍且和他的部隊團團圍住,猶如獵人圍殲野獸一般,遠近一齊射起箭來,一面縮小射箭的範圍一面縮小包圍圈,終於把龍且在了正中央。儘管龍且有岩石般的肩膀和充滿活力的粗脖頸,卻被來自四面八方的利箭射得血肉模糊,最後連戰馬也不見了。龍且就這樣趴在地上,死於漢軍小兵小卒的亂槍之下。
「給你所需要的人馬!」
她們一律都穿著白絲綢做的衣服,無論小蛾還是她指揮下的少女,一個也不例外。白色在當時還不是遭人忌諱的顏色,儘管如此,女人們穿清一色的白衣服也未免太缺少情調了。
韓信一時還難以作出判斷。
韓信的信條是:只有書生才能清楚地觀察事物。讓人照顧得連自己的起居都不用親自動手,都不能按自己的意願行事,這豈不成了嬰兒或年邁體衰的老人了嗎?雖說這樣才像個王侯日常起居的樣子,但自己若總是處在讓別人照料的狀況下,在掌握敵我雙方的思想動態方面,以往那種常能洞察一切的感覺,就會變得遲鈍下去。
「陛下認為她在哪兒呢?」
靠著自己天才的軍事本領,韓信先是滅掉趙,並把前輩張耳立為趙王;接下來吞併了燕和代,進而又攻入齊國,並佔領了齊的七十多座城池,把大本營設到了原來齊的國都臨淄。其版圖用現代省名來表達的話,包括了自古以來被稱為中原的河南省和河北省,還要加上山東省,比遠在南方的楚項羽和位於關中的漢劉邦還要大許多,而二者還正在我們當今所講的隴海鐵路沿線,反覆進行著殊死搏鬥。
「還是即公合適。」
「我說得不錯吧?韓信貪生怕死不是從今天才開始的。快追!」
從戰場上返回臨淄的宮殿里,韓信已經引以為樂了。
韓信揚起鞭子說道。只要看軍旗的數目,就能判斷出龍且所在的位置。
漱完了口,韓信扭過臉來望著小蛾說。小蛾那雪白的胸脯十分引人注目。
韓信一爬到自己這邊的岸上,立即扭頭望去。龍且就在追上來的楚齊聯軍的隊伍里。
「可我並不是齊王。」
「這固然是弱點,但也是力量所在。從遠處來的大軍往往具有一個特點,就是不熟悉當地的情況,正因為如此,他們會為一場決戰而進行殊死搏鬥。」
龍且一邊催馬前進,一邊向身為幕僚的賓客自吹自擂。
韓信所擔心的,也正是敵人取守勢這一點。
他對柔軟的絹帛帳子也毫不愛惜。
張良和陳平先後去踩劉邦的腳,意思是提醒劉邦「千萬不要發火」。然而劉邦卻不理解這個意思,還想大發雷霆。就在這時,張良探過上身,把嘴貼到劉邦的耳邊悄聲說道:「現在的形勢對漢不利。倘若因陛下發火引起韓信的反感,那就會惹出大麻煩。不必讓韓信到滎陽來支援。臣以為只要讓他把齊守住,陛下就應該心滿意足了。」
「齊王合適。」
「至於用兵方面的事情,蒯生我就一無所知了。」
「這是我等的職責所在。」
這種講法並非純屬捏造,而是萬人皆能認清的事實,或者說是真實情況。
前面我們已經提到,齊王廣這時已經逃進了高密城。「這個齊王廣恐怕會向楚請求援兵吧?楚項羽肯定會答應他這項要求的。」蒯生對韓信說道。
蒯生憑感覺知道,倘若讓侍奉皇帝的那些人來照料日常起居,韓信心裏肯定會不痛快。而且,假如韓信隨便抓了個莫名其妙的女人,軍中的人事問題保不準就會亂成一團。在一般情況下,女系家族的人都要擔任重要職務,如果這女人再有一兩個善耍小聰明的兄弟或堂兄表兄之類,這號人就會在韓信帳前受到重用,而像蒯生這種憑本事立足的人,就會遭到女系家族的白眼,最終落得個身敗名裂的下場。這種情況在歷史上是屢見不鮮的。
水一直漫到小蛾腰最細的部位。小蛾兩手捂住乳|房,低垂著頭。韓信用一個黑漆木勺舀水,往小蛾的脖頸、肩膀澆去,但那水在皮膚上根本沾不住,彷彿都被彈掉了似的。
只是劉邦臉上又露出了原來那種憤怒的神色,兩眼冒著凶光,半邊臉抽搐著,彷彿削去一塊似的。或者說,那不是憤怒,而正是對韓信這一新興勢力的恐懼也未可知。至少張良還是站起身來接受了劉邦口頭上的命令,同時心中暗自想道:長此以往,韓信還能平安無事嗎?
「是進攻韓信的臨淄城呢?還是到齊王廣所盤踞的高密城去與他會合呢?」
龍且和他的部隊成了一支孤軍。
這個消息立即在對岸楚齊聯軍當中飛速地傳開。正在其他地方的龍且,立即率全部親兵飛馬急趕過來,朝正要登上這邊河岸的韓信軍的側腹部猛衝過去,韓信當即驚倒在馬上,或者說,假裝成這個樣子。
所謂賓客,也可以稱之為幕僚,只靠智謀為主人效力,並不具有嚴格的主僕關係。
「我不是陛下。」這是在責備小娥方才將自己稱為陛下。
「不,有一半是真的,另外的一半是野心,不過,依我看來,這一半野心也好像只是想在世上試試自已的特殊才能。」韓信講這番話時,表情十分認真。
韓信向翻生表示感謝。他很看重這位縱橫家,因為蒯的分析和預見總是正確的,並能對下一步的局勢作出具體估計。
他從全軍抽出二萬人,讓他們每人做一個土袋子,又召集手下的所有將領,反覆說明了自己的作戰方案。
蒯生對眼下的韓信並不滿意,認為他太書生氣。看來蒯生是想把韓信養成甘願過王侯生活的人,然而成了這種人以後,韓信恐怕也就不成其為韓信了。
從追剿殘敵戰場歸來的韓信吃完飯,穿著一身戎裝就走進了卧室。這時,他不禁吃了一驚。
「真是一門可怕的學問。」
「年邁的儒家信徒酈生,就是被你的縱橫之術給烹殺的。」酈生曾以劉邦外交使者的身份到齊國去,說服齊王與漢結成同盟。齊王大喜,放鬆了國境線上的武裝戒備。就在這時,齊被同樣是接受劉邦「向齊發動武裝進攻」命令的韓信突破了毫無戒備的國境線,轉眼之間就被攻陷了七十多座城池。齊王大怒,烹殺了酈生,但也可以說是韓信殺死了酈生。韓信當初考慮到酈生的安全,曾猶猶豫豫地準備放棄武力進攻,但後來被蒯生說服才下了決心,結果酈生就成了犧牲品。
張良和陳平都對劉邦的突然轉變態度驚詫不已。劉邦更站起身來,拍了拍使者的肩頭,同時叫來郎中,命他為韓信趕製齊王的印璽。接著又向張良說道:「子房,由你來擔任送印璽的使者好嗎?」
韓信剛說完,給他洗腳的女子撲哧一聲,把背低了下去,使勁憋住沒有笑出聲來。看樣子是小蛾。
儘管蒯生對韓信充滿善意,但臉上還是露出了一絲嘲笑的表情。像蒯生這樣的人,是不可能了解蘊藏在人們精神世界里的奧妙的。
一個塗著黑漆的大浴盆被搬了進來,四周擺滿了燭台。韓信命女人們退下,讓小蛾脫掉衣服。
「項羽會親自出馬嗎?」
「會這樣嗎?」
「可是,將軍御寢方面的情況怎麼樣了?」蒯生突然改變了九_九_藏_書話題。
「這方面由我負責。」韓信平靜地說道。
韓信倘若不是原來的韓信,那豈不就成了凡夫俗子了嗎?蒯生這種人,是不會了解此中情由的。
蒯通心裏想到了這個主意。
話雖如此,即公當外戚卻不能算是上上之策。蒯生想,假如韓信是個有宏圖大略的人,那麼他的外戚就應該具有更大的勢力,為此還必須等待時機。
「快,快裝成驚慌失措的樣子!」
已經到了舊曆的十一月。
「噢。」
「是蒯生叫你們這樣說的嗎?」
「再進一步講,」賓客說道,「在我楚齊聯軍內部,由於齊兵是在本國範圍內打仗,因而熟悉地理環境,在鄉村裡熟人很多,語言也彼此相通,但也難免帶來一個弱點一在進行決戰的情況下,容易臨陣脫逃。」
「恐怕還是要進行決戰。」
戰鼓齊鳴,一場追擊戰開始了。
「你們回去告訴韓信:什麼臨時的王,那太小器了。不管怎麼說,正是十分可靠的韓信使強齊屈服的嘛!不必客氣,就做個名副其實的王吧!」
小蛾是一位即公的小女兒,在齊國屬於二流豪門貴族。即公這個人,當年蒯生漂泊在齊時曾得到過他的照顧,田氏家族乘秦末之亂執掌齊國大權時,他錯過了緊跟這一潮流的機會。更恰當的說法是,即公一直為田氏家族所鄞視,才沒有當上官,而只保住了一股極為普通的地方上的勢力。
「像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嗎?」
「假如只是名義上的王,漢王還不能理解我的真實意圖嗎?」
韓信往劉邦大本營那裡派去了一隊使者。
這從對岸戰旗的情形和士氣的旺盛就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照這個架勢,到時候龍且也會從城裡衝出來,親自揮戈上陣的。
儘管韓信心裏有這種想法,但既然已經完全適應了當前的這種生活,嘴上也就不好再說什麼了。
「我等把王稱為陛下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你是說,如果是縱橫家就能懂嗎?」
「我也就不成其為我了。」
大概出於對韓信進行教育的目的,蒯生才讓小娥來伺候韓信的吧!韓信把齊國舊都臨淄的王宮,用來做了全軍統帥的住所。下人告訴他:「這裡是齊王廣原來享受榮華富貴的地方。」當被領到先前齊王的寢宮時,韓信也毫無感慨,只是說:「能遮住夜裡的露水就成。」
若是哪個缺心眼的傢伙成了外戚,可就糟了。
可以說,韓信自己就很矛盾。明明是一個具有遠大抱負的人,一旦像現在這樣事到臨頭,卻又瞻前顧後地害起羞來。換一個角度來講,自己是靠漢王的軍隊打勝仗的,這個包袱無論怎樣也甩不掉,如果自立為王,豈不和謀反毫無差別了嗎?在倫理觀念方面,韓信很有點潔身自好,要在這方面進行調整,看來靠他一人的努力,是根本辦不到的。
「已經弄上黑領口了嗎?」韓信目不轉睛地盯著小蛾。
「是一碼事。」
「從其他學派來看,也許就是謀反。但從我所屬的學派來講,正是必定會成功的謀反,徹底成功的謀反是不叫謀反的。從亡秦的觀點來看,項羽和劉邦都是大逆不道的謀反之人。實際卻並非如此,既然咒罵他們的主體秦已經被推翻了,這兩位主帥就不成為謀反之人了。所謂縱橫之學,就是專門處理這類問題的學問。」
吃完后,他進入卧室,由人服侍沐浴。
楚軍在兵員上占絕對優勢,因而按慣例,大軍的主將(這裏指龍且)就是統帥,負賁統一指揮作戰。
只把領口和袖口綴了一道黑邊,跟其他白衣女子相比,就顯得格外與眾不同了。韓信十分驚訝,不禁暗自感嘆道:難道衣著打扮竟能把人如此鮮明地區別開來嗎?韓信並不是哪個學說的信徒,倘若勉強說起來,在諸子百家當中,令他神往的只有老莊的「無」這種無差別的抽象境界。然而,世上所有的人,歸根到底不都是一個個單獨存在的嗎?韓信正是以這種刮目相看的心情來打量小蛾的。
當時劉邦正跟張良、陳平在大本營的一個屋子裡商討對策,想找出哪怕能使戰局有稍許好轉的辦法。根本沒有能稱得起正式對策的辦法。
小蛾說:請把臉轉過去。邊說邊縛進熱水裡。
這也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龍且的性格跟楚人的特點一模一樣:剽悍,知進而不知退,進行激烈決戰後踏平敵人的老窩,才是他們打仗的價值。從過去的戰例也可以看得出來,龍且的做法跟項羽如出一轍,也是親自揮戈上陣,一味驅趕全軍急如星火地向前衝殺。
當韓信趕走齊王,做了臨淄的主人時,蒯生便把這位即公和其他豪門貴族一起介紹給了韓信,想讓他為建立齊的新秩序發揮作用。
「如此說來,至少還是先當一個名義上的王,將軍以為如何呢?」
嚴格地講,只有傳說已經逃到東部高密城(山東省境內)的那個齊王廣,才稱得上是陛下吧!不過,在當今這個動亂的世道里,哪個稱王的人都有很多自立為王的條件,其資格都是憑藉武力得到的。王一旦失去軍隊,人們也就不再承認他是王了。
龍且這面也有一位賓客。
負責應答的只有這位即公的小女兒,韓信能辨認出來的也只有這位姑娘,不過要說到她的姿容,除了她那雙靈巧的小手、溫柔的舉止和似乎有些尖尖的下巴額之外,別的就不大清楚了。
蒯通就是以這個地名為姓的,不過他出生的地點卻是現在河北省的諑縣,在本書所寫的時代叫范陽。
在搶渡黃河的那次戰役中,韓信並不直接使用船隻,而是搜集數不清的木瓮代替舟船,在敵人意想不到的地方渡河,把對手殺個措手不及。在井陘口那場戰鬥中,他又背靠河流布陣,致使自己那些只不過是烏合之眾的士卒,以死相拼,因為除前進之外;已再無生還之路。
蒯通的蒯字,無論作為文字還是作為一個姓氏,都是很罕見的。然而,在我們書中所寫的這個年代,只要一說起「蒯城的蒯」,住在黃河沿岸的人都能會意地點點頭:啊,原來就是緊靠河邊的那個地方呀!這是一個地名,就在後來的洛陽附近。
「反正我不是王。對我而言,只有漢王才是王。」
當時把知識分子尊稱為——「生」。
與其說是好色,莫如說是韓信的好奇心佔了上風。
「將軍簡直是在開玩笑。」蒯生笑了。
只要韓信肯動這個念頭,就完全可以作為第三股勢力與項羽、劉邦勢均力敵地爭霸天下。
「你們這是在幹什麼?」
這句話後來變成了兵法術語,但在當時還沒有形成「半渡」這個詞它所表達的意思應該是:「趁其渡過一半」。剩下的一半因河水驟然上漲而無法前進,有的被淹死,有的被沖走,還有的脫去甲胄朝己方岸邊游回去,如此等等,簡直亂成了一鍋粥。
在等待的這段時間里,需要有女人來照料他的日常生活。
「你是誰?」
蒯生——即公提出這一要求,他看中了小蛾在為人處事方面很不尋常。韓信還沒有正室夫人,連妾也沒有納。
儘管韓信很需要蒯生,但他這號縱橫家企圖把自己塑造成另一種形象,實在是令人感到厭煩,因為這就好像是用竹子刮刀做泥人似的。
前不久,小蛾在另外一個房間洗九九藏書澡時,韓信就曾出人意料地闖進去一次。女人們都亂吵亂嚷地騷動起來,但韓信卻滿不在乎地看了一會兒。儘管光線太暗無法看清,但韓信仍能感覺到,那時她洗過之後好像還沒有擦乾。
「先生!」
當初劉邦帶著夏侯嬰一個人從成皋城逃脫出來,到黃河北岸把韓信的士兵奪在手裡,用這些士兵艱苦地維持著戰事。
這種事,韓信大體上還是猜得出來的。
「不過,在齊這裏,人們把將軍您看成王也是可以的吧?」
「事實不正是如此嗎?我就是漢王劉邦的一名將軍,此乃千真萬確的事實,正是你使用的術語里所說的那個『實』嘛!」
在小蛾的指揮下,那些白衣女子不把韓信七手八腳地按到床上睡下,是不肯罷休的。室內有十幾座蠟燭燈台,在韓信睡熟之前,她們一座接一座地把火苗弄滅,最後只留下一座繼續點燃著。「這樣下去,對我的身體是沒有好處的。」韓信在從另外一個角度考慮這個問題。
也就是說,只消考慮龍且的性格就足夠了。
「是嗎?」
只有這一點稍稍對劉邦有利,整個戰況則始終有利於項羽一方。項羽用大軍將滎陽城團團圍住,不停地發動如火如荼的進攻,企圖把劉邦徹底置於死地。
「什麼陛下,還是不要這樣叫!」
「男人真是沒出息!」
「真是個愛搞鬼名堂的人。」
「瞧,龍且就在對岸!」
第二天清晨也一如既往,韓信穿上戰袍,又率部隊到城外去了。田氏家族四散逃亡以後,他正在大規模地展開追剿殘敵的作戰。韓信親自出馬是為了視察前線,不過每天都有他親自上陣的小規模戰鬥。
「韓信原來只不過是個白面書生。當年在淮陰城下哐里哐啷地帶著長劍,到處閑逛的時候,就是個出名的膽小鬼,還曾被一個屠夫嚇得從胯|下鑽了過去。」
項羽命龍且立即出發。
在眾多一身白的夥伴當中,只有自己帶上了一點點黑,小蛾對自己如此突出感到很不好意思。脫離夥伴、惹人矚目,讓她感到害羞,既然惹人矚目了,就會產生一種更加炫耀自已的衝動,又不得不拚命控制這種衝動,這兩種矛盾的心情肯定也使她感到緊張。
「已經沒指望了!」
蒯通平時就被稱做蒯生,正像信奉儒家的酈食其老人被稱做酈生一樣。
早晨,在透過帳子微微射進來的陽光中,韓信睜開了眼睛。他掀開帳子,探出半截身子一看,小娥正蹲在那裡,準備好了漱口用的小盆。
「女人是個禍害。」
這位賓客向龍且建議的戰略方針,本是中國自古以來就有的東西,可以說,這一思想一直貫穿到現代歷史。
在追殲殘敵的戰鬥中,韓信主力部隊把齊王廣一直追到城陽才生擒過來,灌嬰則追擊並俘虜了亡齊的宰相田光。至於田橫,雖然讓他成了漏網之魚,但在贏下(山東省境內)已將他的軍隊打得大敗,使其徹底喪失了戰鬥力。進而又由灌嬰在千乘(山東省境內)殺死了亡齊的戰將田吸。
「恐怕,稱哥哥也行不通。」
韓信說:他是不會待在後陣的,肯定要指揮先鋒衝殺過來。只要抓住先鋒,就能找到龍且。
「那和這是兩碼事。」
小蛾說:只有用衣服把肌體遮掩起來,陛下您才能對妾身感到某種興趣。倘若陛下把我赤身裸體地看個夠,也只會覺得猶如一碗白開水般地乏味,所以妾身擔心您就再也不會感興趣了。然而韓信仍然要求「只此一次」。
正因為如此,連老儒生酈生跑來遊說都獲得了成功。齊本來也並不喜歡漢,但若出現不得不跟楚、漢中的一方握手言歡的局面時,齊是寧肯跟漢聯合也不會要楚的。也就是說,儘管已經死去的酈生的雄辯能力不可小瞧,但根本原因還是齊對楚反感至極。眼下齊王廣像一隻老鼠似的逃進了鄉下小城,楚項羽這號人還會給那位狼狽逃竄的齊王派援軍去嗎?
韓信下令全軍東進,對曹參和灌嬰下的命令是:「在濰水一線停止前進!」
韓信找准說話人的方向問道。可惜屋子裡有點昏暗不清,周圍只有一群白白的東西在動,根本弄不清說話人是誰。
「是小蛾在這兒嗎?」
蒯生有一回曾謁見韓信,講了一大套縱橫學的道理。他說:「國家一說成勢力也可以的一這個問題,將軍應該有所考慮了。國家有實態和虛態兩個方面。暗中掌握對方和我方的實態和虛態,把這兩種形態做成記號或列成算式,就能估量出各自的實力。在此基礎之上,再摸到對手國家的意圖,算出由其背後所反映出來的國力,掌握住這些國力的來源,並吸收和轉化成自己國家的目標和力量,這種方法或學問就叫做縱橫學。」
「明白了。」
「要親眼看看嗎?」
韓信任人這裏那裡地洗著身子,口裡這樣自語道。他已經打定主意,像嬰兒一樣任人擺布了。
「承認。」韓信臉上露出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特別是根據劉邦本人的命令,被安排到他帳下的曹參和灌嬰,這兩位客座將領對韓信沒有一絲一毫的不滿,這的確稱得上是一件令人驚奇的事情。曹參自劉邦興兵起義以來就一直是他的幕僚,灌嬰的資格也比韓信老得多,且是一位身經百戰的老將,但這二位好像都堅信不移:「只要照韓信的命令去做,一切都保准不會錯。」
蒯生內心一直抱有這種看法。對於蒯生這樣的人來說,女主人及其家族的人都應該是需要提防的對手,而若是即公的女兒,縱使當了韓信的妾,蒯生也有信心控制住即公的整個家族。
「當今世上,對我抱有好感的人為數不多,酈生是其中之一呀!」韓信許久許久以後還懊悔不已,蒯生卻毫不介意地說:「這就叫做權術。它所換來的,是將軍您得到了齊這個泱泱大國。」還有什麼可遺憾的呢?蒯生覺得韓信那頗帶孩子氣的感傷十分可笑。
河面雖然不太寬,但最近幾天陰雨連綿,因而水位上漲,有些地方的水流還起了漩渦。很難渡過去。
韓信答道。人們都迷惑不解:「龍且能有這個本事嗎?」
領頭的姓楊,這個人曾謁見過劉邦,人們都認識他。蒯生也隨隊前往,但他不認識劉邦,又因為他的身份是韓信個人的賓客(私人幕僚),所以沒當上正使,他只是為了在暗中操縱姓楊的正使,才擠進這夥人里來的。
「我一定照陛下的吩咐去做。」
「請用晚餐吧?」
韓信巴不得進行激烈的決戰。
「喊您陛下也沒關係吧?」
韓信軍的弱點,在於他們是從老遠的地方長途跋涉來到齊的。用賓客的說法就是:「漢的士兵正客居於兩千里地之外。」
蒯生則不同,他並不是儒家和道家那種大學派的門徒,只不過是戰國時期縱橫家的一名徒子徒孫,說來就應該稱做權謀學派,所以思想上的根底很淺。他們的本領在於權變——在政治策略方面玩弄騙術,為了某國的擴張和自衛,而費盡心機地在外交上搞陰謀詭計一類的騙人把戲,因此在思想理論上根本就沒有要為之奮鬥的理想社會。這種人一律被稱做「策士」。
「時至今日,將軍恐怕已當不成原來的書生了。如果將軍您現在不當齊王,齊肯定要土崩瓦解。一個土崩瓦解的齊https://read.99csw•com,既對您本人沒有好處,對漢王也不會有什麼幫助。這一點,將軍您也會承認的吧?」
「首都臨淄還跟過去一樣繁華。」
在下游的一個地方,韓信正站在那裡。
在滾滾東流的黃河沿岸,劉邦和項羽一直在進行著殊死搏鬥。
雖說是她已經委身於這個男人,但一|絲|不|掛地任人觀看,卻不符合這片大地的文化傳統。
「關鍵是捉住龍且,砍下他的腦袋。」
「小蛾呀!」韓信在被窩裡提出一個要求,「你再洗一次澡好不好?」也就是說,他想親眼看一下小蛾。
令韓信傷腦筋的是,要想在半島的尖端部集結數目龐大的部隊,必須先徹底掃平濰水以西的山區地帶,以除掉後顧之憂。在這點上,龍且就有充分的自由。
「將軍呀!」蒯生力圖使韓信醒悟過來,「您的勢力之虛是什麼呢?就是還只不過是漢的一員戰將。」
面對上述兩種方案,龍且選擇了後者,這肯定是因為有半島和濰水保護的高密城更利於防禦敵人。而這樣一來,也就等於有悖龍且歷來的風格,選擇了防禦路線。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他看重的是高密既有利於防禦也有利於出審的一面。而若選擇另外一種方案——進攻臨淄,圍攻部隊就會有背後受敵的危險,但高密卻不存在這個問題。對付韓信這樣的小毛孩子,龍且根本不必挑起這種賭博性的決戰。
如果以漢將軍的名義行事,被治理的齊人就始終不會忘記自己是失敗者,世上再沒有比看著勝利者住在自己國土上行使軍政大權更令人憤慨的事了。不如乾脆趁熱打鐵做上齊王,對齊人來說,韓信儘管是外鄉人,但王畢竟是王,他們就不得不以臣民的身份對王表示忠誠,這是自古以來逐步形成的倫理觀念。除了利用這種傳統的倫理觀念,以王的身份來進行統治之外,恐怕再無其他辦法能把齊治理得國泰民安了。
「你的意思是……」
禮節周到的張良幾次輕聲細語地提醒劉邦,但劉邦根本不作反響,好似忘記呼吸一般陷入了沉思,有時還用雙手抱住腦袋。
「請你也來祈禱一下。」韓信說。
「真鮮艷哪!」
概括起來講就是:固守一塊地盤(這裏指山東半島的尖端部),其他兵馬則開展大規模的流動作戰,騷擾韓信軍隊的駐地和後方,聯合農民切斷他們的糧道,把他們逼上因飢餓而不得不棄械投降的絕路。
「將軍能變得沒出息就好了。」一個女子十分肯定地說。是小蛾吧?
蒯生說話時的樣子十分平靜,始終如湖水一般,跟他那油光光的圓臉很不相稱。
本來齊國的田氏家族就不喜歡楚,曾找一些微不足道的理由跟楚鬧翻過。當初曾有過這麼一件事:齊國沒有給當時還是楚軍主帥的項梁派出援兵,項梁因此被秦軍團團圍住,最後戰敗而死。從那以後,項羽就對齊心懷不滿,兩年前他還大舉興兵北伐,把齊軍打了個落花流水。總而言之,像齊和楚這種彼此反目的關係還很罕見,可稱得上是宿敵。
一天夜裡,韓信疲憊不堪地回到王宮,照慣例仍是全身披掛地用過晚餐。吃飯時是由男人們來侍候的。
「盡幹些沒用的事!」
韓信朝自己身邊的護衛隊伍命令道。於是,幾十桿大旗眼看著亂了套,紛紛倒了下去,韓信軍猶如潰散一般開始再次往河裡退卻,到了艱險的地方就假裝敗走,這正是韓信當初在井陘口戰鬥中對付趙軍的老把戲,可惜一向蔑視韓信的龍且卻輕而易舉地上了當。
假如是龍且帶兵前來,漢軍將領里就沒有一個人能頂得住他的兇猛進攻。
作為楚軍中始終獨當一面的一員猛將來說,龍且的下場實在是夠凄慘了。被設計陷入絕境而死,楚齊聯軍的那一半人只能從對岸眼巴巴地望著。至於盟友齊王廣,更是張大了嘴巴無計可施。他們恐怕都有一種真實的感受,覺得眼前發生的一切不是戰鬥,而很可能是一種神奇的魔術吧!
「說起世上的人哪,那可真是不得了啊!」
驚異之餘,小蛾縮住身子,低頭蹲在那裡,愈發顯得迷人,看上去宛如仙女一般。
於是,韓信答應這件事由蒯生去付諸實施。
韓信比先鋒晚一天出發。
「我只想做一個普普通通的書生。」
「我這樣的還差不多吧?」
「這是為了使韓信不致產生毫無必要的邪念。」
「噢,蒯生所說的女人就是這些人哪?」
在韓信到來之前,龍且及其麾下的二十萬人馬即已抵達山東半島的尖端部,爾後進入高密城,受到齊王廣和他那支亳發無傷的御林軍的熱烈歡迎。
「何以見得?」
當然,蒯生的願望還不只是這點。他腦子裡想的是:要建立韓信帝國。
蒯生一個人在那裡憂心忡忡。在齊的鎮撫工作上,假若讓一個遭人怨恨的人當上外戚,諸多勢力就會與韓信離心離德。
照現在這個水量,人馬都會被沖走的。
「順便我還想借您最小的那位小姐。」
「韓信親自衝過來了!」
正像名字一樣,龍且是一員可稱之為小項羽的猛將,也可跟鍾離昧一起被稱為楚軍的龍虎二將。他早先曾因漢的謀士陳平所施離間計被項羽懷疑過,情緒一度十分低落,但後來項羽發覺是敵人的奸計,向他道了歉,龍且這才在戰場上表現出遠超以前的勇猛勢頭。
這座宮殿的寢宮是一幢齊國風格的建築,是用木頭、竹子和泥土建造起來的。牆壁也很特別,中間是細竹席,兩邊抹上雜有枯草的紅土,外面再塗上用蛤蜊殼燒制的白灰。外面塗的這層叫堊。
這塊大地在春秋戰國時期出現了諸子百家爭鳴的局面,正處在一個偉大的思想時代。戰國時期結束,各國都被秦帝國統一,進而到秦朝滅亡,這段時期也仍處在這一偉大的思想時代,知識分子幾乎都分屬於某一個學派。
這兩位世上少有的謀臣同時想到了這一點。韓信只不過是劉邦手下的一名將軍,但他的實力遠遠超過劉邦,他的功勞也蓋過劉邦,而且遠離劉邦,並擁有一支龐大的軍隊。別說自立,就是追隨楚一舉把劉邦推翻也是辦得到的。
韓信這位膽小鬼在有些方面頗以自己的膽小為樂事,一直熱衷於把自己的膽小作為題目,思索著擺脫恐懼的方法和每一步該採取的措施。龍且對韓信並不是非常了解。「我不用你的計策。」龍且沒有接受賓客的主意。
「項羽很可能會把所有能派出的部隊都拉到我們這方來。」
「妾身名叫小蛾。被稱為即公的人就是家父。」
「至少縱橫家不做夢嘛!」
說到酈生的情況,他滿腔熱情奮鬥的目標,就是企圖藉助劉邦的力量,去建立孔子的理想社會。他大嚷:「烹死我吧!」
韓信只這樣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絲毫沒有感興趣的樣子。
韓信真想說出口來。小蛾機敏地覺察到這一點,說:「稱陛下也不行嗎?」
韓信穿著笨重的長靴,就上到鋪有錦緞被褥的床上,把長劍拉到身邊,倒頭就進入了夢鄉。一連幾天,他連夜裡也沒有解下戎裝。這倒不是為了炫耀自己是錚錚武將,而是因為進行追剿戰實在太忙。
韓信鬧不清這句話的意思,定定地瞧著蒯生的臉,過了一會兒才醒悟過來,說了聲:「混賬!」臉卻情不自禁地變得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