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辯士往來
韓信又流下了眼淚。不知道他是否有所察覺,反正在旁觀的蒯通看來,項羽的這位使者與其說是個辯士,還不如說只是一名江湖騙子。「這麼說,我是參拜的另一座墓啦?」武涉還是說個不停。看樣子韓信對這位武涉並不抱有惡意。縱使自己被錯當成了另外一個人,有一點還是可以肯定的,項羽的這位使者熟悉自己的故鄉淮陰城。真是令人懷念哪!韓信多次重複這句話。難道韓信還蒙在鼓裡嗎?
「有事就說吧!」
把武涉打發走以後,韓信實在是累得不行,便一個人悶在屋子裡。韓信喜歡獨處,考慮作戰時也是獨自一人靜靜地待在屋裡,往一種叫爵的青銅酒具里倒滿度數不高的酒,一面小口小口地喝著,一面思考作戰方案。
彼此如此相似,那麼兩個人就等於一個人了。再進一步說,從侯公的思想來看,蒯通和侯公也就沒有理由共同生活在這個世上了。侯公說:還是讓我們就此作別,各自找一個好主人,用我們的三寸不爛之舌去幫助那個人成為天下的霸主吧。
韓信在齊的首都臨淄會見了項羽的使者武涉。
侯公顯出不耐煩的樣子答道:「如果兩個人的姓相同,名字也相同,那就是同名同姓,這是再明白不過的事。再沒有比在再明白不過的問題上花費唇舌更愚蠢的了。」
韓信這會兒所引用的是: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
順便提一句,其實,挑撥韓信並逼使他走上謀反之路的,可以說都是呂后精心策劃的計謀,處韓信死刑,也是經由仰承她鼻息的臣僚之手來乾的。
「那麼,能讓我抱抱那個歌女嗎?」
這座城裡集中了形形色|色的商人。這是一座彷彿從天上往下掉金子的城郭,所以酒樓和妓館很多,許多從外地來的不務正業的人也都在這裏長期定居。還有許多店家把漿裝在瓦罐里,專門供應那些腰資不豐的人。所謂漿,並不是瓊槳玉液的漿,而是那種熬米飯上面的稀稀的湯,就是我們今天所說的米湯。
「為什麼?」
侯公的思想明顯地表現出來了。
「那可能是另一個跟我長相差不多的人吧?」
「很喜歡。」
自此以後,蒯通和侯公就在一塊兒旅行了。
蒯通早已作好了思想準備。辯士的一生遠比沙場戰將還要危險,他早就明白這一點,既然這意料之中的下場已經擺在眼前,至少也要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人們的記憶之中。
「道理嗎?」
「不是。」侯公表情不自然地說道,「那是另外一個人。」
「農夫給咱們四個瓜。」
「我們剛剛在這條小巷裡坐到一塊兒。」蒯通對侯公充滿好感,說道。
直到現在,蒯通那鏗鏘有力的話語和精妙絕倫的邏輯,還清清楚楚地在韓信耳邊迴響。蒯通當時說:將軍啊!所謂用兵,本是一項很艱辛的事情。士卒離開故鄉轉戰在山野,很難保證戰後生還,至於戰而獲勝就更加困難。然而,撥亂反正歷來都只能靠用兵來解決。靠文事,雖說在這一地區能得到一時的和解,但日後必將事與願違,播下戰亂的種子。將軍,以您的舉世無雙之才平定趙的五十余城,還要花去一年多的時間。用兵之難由此可見一斑。現在,一介儒生的酈食其,靠在馬車的橫樑上,轉動三寸不爛之舌,就摧毀了齊的七十多座城池。一年多的武功還不及一隻舌頭,這究竟算怎麼一回事呢?
「觀相?」韓信的心思這才被翻通給吸引過來,「你平時暗地裡觀過我的相嗎?」
武涉進而又說:「漢王有項王這位可怕的敵人。正因為如此,漢王才需要您征戰沙場,現在才不殺您。這就等於將軍您的性命是項王給的。」
「對了,我也被這座樓上傳出來的瑟音給迷住了,心想,同樣是聽,再弄點酒來就更好了。可惜手裡沒有錢,又想到買點漿來湊合,正在鋪子里買的時候,這位也抱著同樣的想法跑了過來,之後我們就形影不離地一起坐到了這裏。一輩子都不會再碰上這樣巧的事了。」
蒯通身上的衣服跟討飯的乞丐差不多。他的腦殼很大,前額像壽星佬那麼突出,臉上滲著黏滑的油汗,而身軀卻很小,看上去簡直像一根蘑菇。
「還不如乾脆留在趙,按兵不動。」
「幾天之內,韓信大概不會再叫自己了吧?」
「我蒯通既沒有兵也不會動武,我只是絞盡腦汁地出謀劃策,想讓善於用兵的韓信奪取天下。」
項羽問道。他一向都把外交之類看成弱者才用的小把戲,這是第一次運用這種手段。然而,在當前這種情況下,項羽若是不能把韓信拉到自己一邊來,不要說戰勝劉邦,甚至連自己都有埋葬在廣武山上這座楚城裡的危險,就跟一棵小草枯死在這裏沒有什麼區別。
世上一般的看法是:蒯通在操縱韓信。
韓信還是一介貧寒之士的時候,從來不跟別人議論什麼天下大事。
這期間,韓信在齊的威勢日益壯大,終於平定了齊的全土,其國境已經跟項羽的勢力範圍(以現在的江蘇省為最重要的根據地)接壤了。
蒯通很了解韓信的這個特點,命女童帶上爵,自己則拿著酒壺走進屋裡。韓信一副茫然若失的樣子,左手拿著爵,裏面倒上了酒,但眼神卻顯得獃滯無光。
「不過主君的背很特別。如果只觀察背,那是無與倫比地尊貴,微臣還從來沒有觀到過這樣的相。」
聽到這句問話,蒯通很輕蔑地把劉邦的面孔仔細觀察一通,才點了點頭表示肯定,又大聲重複了一句:「是我教的。」
「我是小毛孩子的狗。」
「我這次是遵照項王的旨意,千里迢迢專程趕到這裏來的。儘管如此,將軍卻不假思索地當場就予以回絕,這——何道理呢?」
「可惜啦!那個不成材的小子。」
有人獻出了這樣一條計策。
對待侯公,蔡鮮則讓他放開身子俯卧在那裡,用力給他做全身按摩,一邊按摩一邊提了好幾個問題,希望能引出更多的話來,然而侯公卻像掛了把鎖似的,緊緊閉住嘴巴。
「臣可以講出來嗎?」
「主君的相實在令人捉摸不透。」蒯通說。這當然是天大的謊話。
「不過,」武涉高高拱手向韓信長揖,懇求說,「請您無論如何還是幫幫忙吧!舊時的老朋友武涉在這裏向您拜託了。那些問題,請您務必再考慮一下……」
「只要跟著漢王不回頭,將軍您最終也只能落得個束手就擒的下場。」
「小喃!」這是在喊少女的名字。
「臉會怎樣?」
二樓上,一個很像大商人的中年男子正拉過一隻枕頭躺在那裡。枕頭是用薄薄的玉片製成的,上面矇著一塊類似絲綢的東西。他手邊放著一個擺菜的小桌,一個小丫環正用筷子把菜送到商人的口裡。偶爾聽到那商人嘟囔一聲:「酒!」
「我根本不想聽。」
「你還有什麼要啰唆的嗎?」
「還是撤軍吧?」
武涉說:當年秦朝滅亡時,項王把地盤分給諸位——領,有的封為王,有的封為侯伯,以藉此安撫天下,然而唯有劉邦興兵侵人別人的領地,找上門來向項王挑畔。由此造成天下大亂,平民百姓在戰亂中苦苦掙扎。然而漢王劉邦在慾望得到滿足之前是決不肯罷兵的。項王有幾次已把劉邦的性命掌握在手裡,但因為可憐他,還是放虎歸山,讓他跑掉了。漢王卻根本不領情,脫離危險之後,馬上又找上門來跟項王大動干戈。武涉反問道:對這種人還能相信嗎?
「盜跖家裡也養了一條狗,它曾衝著堯狂吠不已。能把這條狗說成是不仁,能說它是叛逆嗎?除了飼養它的主人之外,狗對其他人都是要叫的。」
蒯通一有機會就對韓信說:好不容易才得來的名聲,若不向天下大肆宣揚,豈不就白費了嗎?可是韓信卻像一個九九藏書沒有發現自己庫房裡裝滿了財寶、仍然整天到處奔波去賺些小錢的匠人似的,只是板著面孔一味堅持自己的觀點。
之後就碰上了烽煙四起的亂世。
蒯通的意思大概是要齊王韓信脫離楚漢,拿出自己一統天下的構想,「在主君來講,正因為您沒有這種全局性的構想,所以您的面相才只停留在封侯的水平上。還是不要管面相,乾脆按背相來行事吧!」
「項羽不也是這樣嗎?」
「有這回事。」
聽到書生氣十足的齊王講出這句話,顧生當時就感到彷彿天塌下來了。一切都完了!剩下的只有虎口逃生這一條路了。既然已經從自己舌尖上吐出了勸韓信謀反的話語,這些話早晚會被人知道,保不準什麼時候就會變成刺進自己胸膛的利劍。蒯通裝起瘋來。
「什麼?」韓信吃了一驚,發現蒯通在跟前,「是蒯先生,出什麼事了嗎?」
接著,為了讓韓信能真正重視這個問題,他又講了一句警句:「獵人一旦把山野里的野獸全部抓盡,就會把一直為他驅使的獵犬殺死煮肉吃。」
比方說,韓信經過一年多的時間攻佔了趙的五十多座城池,又以排山倒海之勢攻人齊國,很快就摧毀了齊的七十多座城池,但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韓信直到現在仍抱有疑問。
這位人士本是盱眙(安徽省境內)人,自稱對年輕時的韓信十分了解,近來已開始以此為傲。本來,他是為了能用上自己學過的縱橫術(外交術),才來給項羽當屬僚的,誰知項羽並不欣賞外交,因此一直沒有出頭的機會。
「沒有,這隻是我心裏想的。可是,由於那小毛孩子的軀殼是麻雀,最後還是沒有採用我的計策,我也害怕有人秋後算賬,就假裝瘋癲逃跑了。如果當時用了我的那些計策,陛下您……」
「什麼事?」韓信口裡在問,目光卻正為其他事而游移不決。
到後來,韓信遭到了整個漢皇室的懼怕。他雖然是靠劉邦當上齊王的,但始終有人在背後說他謀反,終於有人出來告密,落了個遭劉邦親自討伐的下場。韓信雖然清白無辜,但還是得隻身拜謁劉邦請求恕罪,還一度淪為囚徒,因考慮到他以往屢建功勛,遂被饒恕,降為淮陰侯。
「如果對這個人言聽計從,豈不要走上窮途末路嗎?」
這些話在《史記》里的記載是:「吾悔不用蒯通之計,乃為兒女子所詐,豈非天哉!」
在周遊各地的過程中,兩人每天都互相交談,無形之中,從思想方法到表達形式上都逐步靠櫳了。有一次,蒯通就把十多天前侯公講的話當成自己的見解,又向侯公說了出來。
「還提到了一個叫蒯通的名字吧?」
從浴槽里出來,蒯通先在蓑衣草席上仔細地搓腳心和腳後跟,接著把腳蘸進浴槽里洗去污垢,最後再踩到柔軟的蒲草席上,渾身感到癢酥酥的,甚至覺得有一種快|感正從腳心湧上來。
蒯通發瘋似的大聲嚷道:「趁我這根舌頭還能轉動的時候,你們聽他嘴裏一個勁兒地在叫:烹吧!你們隨便烹吧!……只是陛下想蠻不講理地把老子烹死這件事,我非得在還有一口氣的時候辯個清楚不可!」
蒯通說完,侯公也使勁點了點頭,然後二人就各奔東西了。
「只要沒事,一百天也可以不說一句話。」
武涉也對韓信的直截了當感到意外。
兩人都多次換過主人,經過一段顛沛流離的生活。但不久侯公就投到劉邦的帳下,蒯通則成了韓信的謀士。
聽到蒯通這句話,劉邦不禁一笑,讓刑吏給他解開枷鎖,還吩咐送給他回鄉的路費。
「這麼說,跟先生是同名同姓了?」商人又問了一句。
於是,蒯通厲聲說道:「什麼俠義忠信,對現在的主君您來說,這些都是自取滅亡的禍根!」
「三分天下之時,那種面相就會消失。主君尊貴的背相,恐怕就會把整個身體都給覆蓋住的。」
侯公看上去心情不錯,最後竟睡著了。蔡鮮好似得救一般鬆開手,剛要溜走,睡覺極輕的侯公卻半睜著眼睛盯著蔡鮮,狠狠地挖苦道:「你難道是做賊的嗎?」
「咱們又往東走了五里路,是在一棵白楊樹下把這四個瓜吃掉的,我就是在那個時候講的。當時南邊的天上還飄著一團形狀像狗的白雲呢。」
蒯通說:我這根舌頭有時比利劍還要厲害!劉邦第一次放聲大笑起來。這倒不是佩服廳通的這句名言,而是覺得他那煞是忙碌的樣子怪好玩的。眼前這位身材矮小的男人,手腳和脖子上都帶著枷鎖,身子連動都不能動,只有那裉舌頭還在不停地轉動,一會兒從嘴巴里伸出來,一會兒又縮回去,喋喋不休地講個沒完,真是夠他忙活的。
「先生平時輕易不開口吧?」
韓信也知道翻通瘋了,心想:「那個時候,他恐怕就已經神經不正常了吧?」
經過反覆思考,韓信最終決定謀反,但此時成功的條件早已一去不復返了。事情中途敗露,韓信被呂後用計捉住,並被處以斬首之刑。要被斬首之時,韓信說:「跟蒯通當年對我說的一樣,果然是這個結果!當時若是照他的話去做,又怎麼會落得這般愚蠢的下場呢?」
「是你這個東西教唆韓信謀反的嗎?」
小丫環下去一傳話,麻稈那位卻要把她轟回去。小丫環避過鋒芒,把情況又解釋了一下,麻桿說:「商賈之流打發個小丫環就想把我們請去,這箅什麼?」
只要能擊潰劉邦……一切問題就都解決了。可是把廣武山整個峰頂都修成要塞的劉邦,根本不想主動邁出一步,就是想擊潰也毫無辦法。
「並不是要誰都少說為佳。我所講的意思只是:語言這種東西,只應在講出來有價值的時候才去使用。」
少女抬起薄薄的眼皮看著蒯通。喃字本有說個不停的意思,是誰給她取的這個名字呢?她幾乎從來不吭一聲。
蔡鮮命人把桌面收拾乾淨,弄上豐盛的酒菜,把二人好好款待了一番。蔡鮮從二人的話里獲益良多,後來從這次談話中得到不少啟發,發了大財。二人所說的話都由這位聽客變成了經商的訣竅。
韓信突然激動起來。他那張比一般人要大的臉漲得通紅。
「小喃,幾天以後我也許會發瘋的。」
韓信說:僅此而已。說完,就用袖子擦起面前的桌子來。這是韓信思考問題時的一個怪毛病,只見他擦得十分認真,擦了又擦,直到把桌面擦得能照出入影。從擦桌子的舉動來看,儘管他是個聲威大震的男子漢,卻也給人一種宛如怨婦的印象。
「難道當時韓信是不忍心背叛我嗎?」
廳通回到自己的房舍里,讓從臨淄街市上買來的少女做好入浴的準備。
他準備把蒯通當時發表的那一大套言論統統忘掉。
「這話真叫人不愛聽。」韓信既不欣賞觀相,也不喜歡這種話題。
然而蒯通對此卻毫不讚賞。他希望韓信做一個在某種程度上「善於欺人」的英雄。當時的所謂英雄,乃是指那些能讓幾十萬或幾百萬生民吃上飽飯的人,也就是相當於「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這句話裏面的——「人」。
項羽卻正在現今的河南省跟劉邦對壘。本來後方的江蘇省動不動就會遭到彭越那支獨立活動部隊的騷擾,現在又有韓信這一大股勢力從北邊壓迫過來,前線的項羽軍面臨著可能被斬草除根的危險。
「漢王會不會暗暗記恨在心呢?」
「依在下看來,二位儘管容顏體魄各不相同,但確實是意氣相投。二位是老朋友了吧?」
這棟樓上住著歌女。看來是有財主在場,歌女正在起勁地彈瑟。這種場合用的瑟有二十五根弦,打擊樂器般清脆的音響令人心曠神怡,轉瞬間又轉為裊裊清音,使人覺得好似在海岸邊隨著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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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鮮高興得拍起手來。他原先以為,所謂辯士,就是那種替人交涉各種事情的能言善辯的人,誰知他們竟都精通事理,了解世俗民情,他們的有些觀察還動搖了商人一心追求功利的心理。
「是傳授過。」
「沒錯的。我的天性就是每一步都記得很清楚。十一天前,中午剛過,過了淮陽(河南省境內),在一個叫果留的小村旁邊的瓜地里,咱們見到種瓜的農夫,向人家要瓜吃。蒯通兄,你不是還向那位農夫傳授了讓瓜變多的方法嗎?」
這或許才是蔡鮮的真心話。了解各地方的民情、政情和知名人士,對經商來說是十分必要的。
錢也給你。我本來就是從這鄉到那鄉沿路討飯的,根本就不需要什麼錢嘛!聽蒯通說到這裏,小喃眼裡噙著淚花,使勁搖了搖頭。
「辯才。」
他把自己的大便胡亂抹到臉上,在整個軍營里大搖大擺地到處走動,碰到熟人就把裝有馬糞的壺伸過去,口裡說:「這是腌韭菜和花椒。」
「原因呢?」
蒯通倒是替敵人惋惜得幾乎要捶胸頓足了,因為在這個可稱做是項羽命運轉折點的緊要關頭,他竟然派來了一個如此水平的傢伙!
這可是連想都沒想過的事。韓信早先曾在楚做過事,只不過是個小小的郎中。記得他個頭很高,不時地獻上一些莫名其妙的計策,每次都要遭到人們的嘲笑。對這麼一個人,竟要項羽主動採取行動,去跟他搞什麼聯合,這種下策根本不符合項羽追求完美的標準。
當酈食其被憤怒譴責漢背信棄義的齊王廣烹殺之時,韓信不禁致以深深的哀悼之意。然而蒯通卻十分激動地說道:「這是辯士追求的最完美的境界。」
「獨立?」
「莫非是捨不得?」
幾天以後,蒯通竟逃跑了。小喃還去追過他,可韓信根本就沒去理睬。
韓信也曾後悔,甚至還出現過這樣的想法。
「還是休息一下吧?」
商人名字叫蔡鮮,經商方面的事情什麼都做。經商在古時稱為貨殖。
蒯通退後幾步望著韓信,又往後退了好幾步,這次則是以眺望雲霧繚繞的遠山一般的目光看著韓信,口裡同時說道:「臣年輕時曾學過觀相術。」
他立即下令追捕蒯通。矮胖的蒯通很快就被捆綁著帶到京城裡來了,劉邦馬上親自出面審問。
「是嗎?你是說不必惋惜酈生嗎?」
劉邦腦海里想著往事,眼睛卻一直望著面前的蒯通。蒯通措辭激烈地大罵韓信說:「那個小毛孩子對陛下過於忠誠了!這就是他不用我計策的唯一原因。他不知道自己翅膀的飛翔能力,是根本不需要麻雀的那份忠心的。我曾苦口婆心地勸過他:你為什麼不把自己當成雄鷹呢?為什麼還要繼續對陛下講什麼毫無意義的忠心呢?」
「因為漢王重用了我。」
「韓信簡直就是個憨子,一個老實而又愚蠢的糊塗蛋!」蒯通不得不在心裏得出這個結論。
「這不是我的財寶。」
在和武涉會面的席上,韓信連酒菜都沒有準備。
「是的,是獨立。」
這麼一來,劉邦豈不也成了雜七雜八鳥群的一員了嗎?
「韓信只是一個不成材的小毛孩子。」
於是,對酈食其的友好情誼被置諸腦後,擔心世人以後會譴責自己暗算齊人的恐懼砝碼,也從心靈的天平上滑落下去。韓信當即揮鞭,命令全軍展開進攻。
「如此說來,那瑟……」
另一個趕路的人也從旁邊伸過來一個大土缽。煮好的米湯裝滿后,這個男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裡,很怕灑出來似的慢慢走開了。他長得細痩細痩的,像一根已經殘敗的干麻稈,再加上個頭很高,給人一種滑稽可笑的感覺。
「這我知道。」
「不,是將軍。令堂大人去世時,我還去參加了葬禮。」
在這句話前面的一段文字是:「大夫種、范蠡存亡越,霸勾踐,立功成名而身死亡。」因此蒯通才說:請您看看越王勾踐手下的總管范蠡的下場吧!「主君哪!您滿心想對漢王既忠又信,然而請您回想一下張耳陳余的例子吧!這兩個人在沒得志的時候,甚至是一對令人嫉妒的好朋友,結成了刎頸之交,可是分別當上相和將以後,便反目成仇,張耳借漢王劉邦的武力進攻陳余,並將其殺死,當時連他的頭顱和手腳都給剁下來了。亂世里所謂的忠信,是多麼不可靠的東西呀!」蒯通又進一步說道:「您現在已經強大無比。在這種形勢下,您即使歸順於漢,漢人也只會感到害怕;假使服從於楚,楚人也未必就對您報以信任……至於最後的結局嘛——」
韓信不禁一笑,說:陛下最多只能當個統領十萬人左右的主將吧!兵力再多就難以勝任了。
「先生的願望是什麼呢?」
「商人都是愛多嘴多舌的。」
「跟韓信這號人?」
蒯通走出廳堂。小喃正在門前等著他。
「蒯先生,」韓信是個聰明人,「先生的意思是要我照方才武涉說的去做嗎?」
蒯通的這句話,韓信不大明白是什麼意思。韓信在外交方面是外行,並不充分了解外交的重要性,儘管他一直很看重蒯通,但心底卻始終把這個人所從事的工作認做一種類似跑腿的差事。雖然韓信腦子裡曾閃過一個念頭,認為這位跑腿的又在講什麼大話,但轉念一想,蒯通畢竟是個明達事理的人,他都說酈生的死是一種美,韓信心裏也就寬慰了許多。
韓信在軍事上是稀世之才,每戰必勝。這位韓信本來只不過是淮陰城下一名默默無聞的書生,在濰水河畔大敗項羽麾下的名將龍且所率領的楚軍之後,就名揚天下了。
然而韓信還是重新坐好,擺出一副要聽的姿勢。
「道之類的問題,請您在撥亂反正之後再來說吧!」
「很有道理。」蒯通也抱有同樣的想法,同時仍對侯公充滿了友好之情。
「那就請二位上樓吧!」
在《史記》里,這句話是:「狡兔死,走狗烹。」
「這是辦不到的。縱使能夠忘掉,也無法付諸流水。今天的韓信,是由過去那個韓信蛻變而成的。你讓我付諸流水,等於是叫我把韓信本身付諸流水嘛!」
「因為他沒有重用我。」
「是個好男兒!」
「先生真是能言善辯哪!」商人大感意外。
「這個嘛……」韓信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惶恐,自言自語地說:「這不是讓我背叛漢王嗎?」
接下來韓信又主動搭話,叫了一聲武涉的名字:「叫什麼涉來著?」然後才繼續說道:「你說認識從前的我。如果仍是從前的我,你是否還會作為項王的使者,趕到我這兒來呢?」
不是說最多只能封侯嗎?
「給我按摩一晚上肩膀吧!」
「是這麼講過嗎?」
這個人就是時還默默無聞的蒯通。
不過,巧得很,他倆在一個小小目標上是一致的。
「那麼,將軍對漢王如何?」武涉問道。
劉邦是問心有愧的。在那種混亂的世道里,像韓信這麼有本事的人對劉邦還算是盡忠守信的,在當時,這近乎是一個奇迹,劉邦比任何人都有切身的感受。
儘管劉邦對韓信採取了同情的態度,但以呂後為首的勢力卻想要除掉韓信,用盡了各式各樣的手段。由於這個緣故,韓信始終如坐針氈,再沒有得到一天安寧。
當然,齊王這個頭銜也是抓住劉邦的弱點硬要來的。那會兒劉邦正在廣武山一帶與項羽對峙,陷入苦戰之中。劉邦想到,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上得罪韓信,並造成他反叛,read.99csw.com一切都會化為烏有,便很不心甘情願地封他做了齊王。這件事也是蒯通出的主意。
「把這個給我裝滿!」
劉邦回想起早先韓信以謀反嫌疑,被帶到自己面前時的情景。
「我要一直啰唆到被你們烹死為止。陛下你知道盜跖這個人嗎?」
小喃一個勁地點頭。
年長的蒯通先喝,接下來是麻桿喝。「對不起,兩位先生席上的筷子能允許在下用一下嗎?」聽到商人這句話,蒯通看著麻稈說:「這個人還箅不錯。」麻稈又反過來望著蒯通,臉上露出笑容,點了點頭。商人自己報過姓名,然後請教蒯通姓名。接下來麻稈自我介紹道:「我是侯公。」
蒯通很喜歡韓信的這一面,但一想到自古以來就有許多著名人物在用兵方面出類拔萃,而在其他方面卻很欠缺,最終都沒能得到好下場,又愈發替韓信擔心起來。
歌女一條腿半跪在橫放的瑟前,腰身挺得很直,只見她剛把手落到弦上,馬上又抬起來,宛如鳥兒在飛舞一般。彈出的聲音非同凡響,女子的表情和手指的動作也讓人百看不厭。
在快到泗水河畔一個小村莊的時候,二人從就近的店裡買來一碗漿,喝光后一齊站起身來。
「我討厭項王!」
侯公以毫不留情面的語氣對蔡鮮說:「我也曾周遊天下,時常忍飢挨餓,有時兩腿無力,在大雪裡一步也邁不動。蒯通也不例外。就是為了對你有幫助,我們剛才才把歷盡千辛萬苦得到的東西講給你聽。當辯士的,都對自己的話以性命擔保。這一切你輕而易舉地就賺到手了。」
離賣漿鋪子不遠的地方有一座二層樓,旁邊是一條很窄的小巷。二人都坐到這條小巷的石頭路面上,喝起了米湯。就在這時,從樓上飄下來一陣彈瑟的聲音。
「劉邦自不在話下,可能連項羽也不如他吧!」這是蒯通內心的看法,可令人心焦的是,韓信對自己以軍事才能得到的赫赫名聲是怎樣想的呢?他甚至絲亳也不想加以利用。
說完,蒯通又即席創造了一個警句: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蓋天下者不賞。(《史記·淮陰侯列傳》)
「所謂的士,就是這麼一種人。」韓信平靜地說道。
「乾脆,把韓信從漢分裂出去,讓他跟楚聯合,如果能做到這一步,結果會怎麼樣呢?」
武涉已經進入了正題。
韓信被處以斬首之刑時,劉邦正前去討伐謀反的巨鹿郡守,並不在京城,回來後知道這位天才已被處死,既意外又感到可惜,曾問道:「臨死之前,韓信說過什麼嗎?」
韓信驀然間想到這個問題,並把這個意思吐露給蒯通,蒯通當即說道:「小事一樁!」
跟前幾天大不相同,韓信臉上現出一副十分爽快的表情,看上去眉頭下面都顯得很舒展。
「那個商人沒撒謊吧?」
「如果建立了漢朝,那些雜七雜八的鳥群里還能容得下雄鷹嗎?雄鷹肯定要遭到中傷,肯定要被宰掉的。」
結果,韓信當上了齊王。
看這傢伙那副俗不可耐的面孔,簡直是厚顏無恥,有時還偷偷地看上韓信一眼,即使只看過一次他這種眼神,也能判斷出這傢伙的本來面目。
「主君請安靜。」
項羽大感意外。
正因為把能養活眾多生民的有本事的人稱做英雄,英雄採取騙人的手段也是可以原諒的,有時也可以不受義、俠之類倫理觀念的束縛。
「看來,到了我們不得不分手的時候了。」侯公深思熟慮地說道。
小丫環就倒滿酒送到他的嘴邊。
項羽陷入了進退維谷的境地。
「可剛才先生還主張少說為佳呢!」
「現在根本不是講什麼背叛不背叛這種區區小事的時候。」蒯通心裏十分著急,但從韓信的表情來看,他已經被剛才那句話給吸引住了。
「當時忙的人,不只是項王自己。」韓信說:「近乎是敗者的漢王要比他忙得多。」
「難道你也能算群雄之一嗎?」
劉邦向刑吏大聲命令道。刑吏們飛快地朝後院跑去,把一個青銅大鼎搬到前院來。
又過了幾天,蒯通被韓信叫去了。
項羽手下的名將龍且,率領號稱二十萬的大軍深人齊國,竟然在濰水河畔與韓信的大會戰中遭到慘敗,自己也戰死沙場。這一報告極大地震動了項羽。
說完還要讓人聞一聞。
「這個不成材的小毛孩子,胸中藏有舉世罕見的軍事才能,就像一隻麻雀,身上長了一對能飛越高山的雄鷹的翅膀。」
「我們倆恐怕都得作好思想準備,只能把舌頭當成利劍了。這既有可能打垮百萬大軍,也有可能刺到自己身上。我們都好自為之吧!」
「韓信畢竟只不過是個徹頭徹尾的用兵之人。」
「先生!」
「請您暫時不要說了!我自己還要再考慮一下。」
武涉還為韓信出了一個主意:「將軍的出路只有一條。那就是反漢聯楚,三分天下,將軍您就會得到其中的一份。」
「在下想聽聽二位講一講各郡縣的情況。」
「好。」侯公應了一聲。
言外之意是,得派車駕來請!
讓蒯通暫先退出去之後,韓信便一頭栽到床上。
「您說的哪裡話!」韓信的用詞倒恭敬起來了。
女童退下去了,蒯通卻留了下來。
武涉故作親近地首先投去笑臉,但韓信卻毫無記憶。仔細一問,據說當年在淮陰時,他經常跟窮酸的韓信在街市旁邊的酒店裡碰到一塊兒,還在一起議論過天下大事。
這才算是對齊講信義的表現。韓信當時產生過這個念頭,現在也還是認為當時若收回大軍就好了。可是,韓信當時兩眼盯著平原津(在山東省境內)的水,還是被觸通振振有詞地給說服了。
「這些我都記得。當時我腦子裡也有同樣的想法,只是沒有講出來。侯公老弟,正是由於你的話,我腦子裡的話才全都冒出來的。跟我講的完全是一碼事嘛!」
由於過分委屈,韓信是有意用這些話來點明劉邦的本事,更確切地說,應該是劉邦本人所具有的奇妙之處,究竟是否出於真心,那就不得而知了。也許他本意是想說:陛下您只不過是運氣好罷了!
韓信愈發不高興了。
「那可能是因為項王太忙了吧?」
「不是!」劉邦答道。這種說不上是天真還是正直的心腸,正是劉邦這個人的長處。
然而,此刻在齊的韓信既不是弱者,也不是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並不適用於項羽的上述準則。
商人臉上略顯出為難的神色。
蒯通吩咐了一句,少女早就準備好了。浴后喝酒,這在當時是人們的一大樂趣。
「世上再沒有比漢王劉邦更無賴的傢伙了。」武涉首先講了一大套道德倫理。
不過,當刑吏稟告了韓信臨死之前所講的話時,劉邦竟氣得跳了起來。換句話說,他這才得到了能公開對韓信表示憤懣的借口。「那傢伙難道早就起叛心了嗎?」劉邦終於從內疚中解脫出來。
「那是古代的一個大盜。」
蒯通心裏很讚賞韓信,也感到萬分焦慮。照這樣下去,是不會得到天下的。
「只是求里的父老給劃出了一塊墓地。」
「人們所說的撥亂反正,不就是指要在天下行道嗎?」
「這不是前幾天我講過的嗎?」
「韓信還能箅是個壯士嗎?」
「漢王授予我上將軍的印綬,又從自己的軍隊里分出好幾萬士兵給我。不止這一件事。漢王有時會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脫下來給我穿,有時還把自已正在吃的東西推過來讓我吃。而且,漢王聽得進我的建議,採用我的計策。如果沒有這些,此刻正在齊地的韓信這個人也就不存在了。你是作為項王的使者千里迢迢來到這裏的。你的目的不是會見從前的韓信,而是會見現在的這個韓信,但造就現在這個韓信的,可否有項王的一份功勞呢?」
蒯通煞有辯士風度地擺出九-九-藏-書大義凜然的樣子,也更加鄭重地說道:您現在也就不會再待在這裏啦!這時劉邦也確實火了,氣呼呼地說道:「總之,是你給心地善良的韓信出的壞主意,想讓他背叛我!一點不錯,你才是個逆賊!」
由於背後有項羽的聲威,武涉完全以平等甚至是頗具優勢的腔調和身為齊王的韓信講話。
蒯通腦子裡突然閃出了這個問題。照說侯公現在應該在劉邦身邊效力,卻根本沒聽說過他的名字。從這點來看,他怕是連個像樣的差事還沒有吧?
有一個人在槳店裡拿出一個大葫蘆說。
韓信也有自己的理由。他也接到了劉邦要他進攻齊的命令。那哪裡是接受命令,簡直就是劉邦催命鬼一般氣勢洶洶地逼迫韓信出發的。正是劉邦自己改變了主意,採用酈食其的計策,派他出使齊國,才未動一刀一槍使齊成為同盟的。一切都是劉邦的罪過,正是他把截然相反的兩道命令下給兩個人的。不過,不管怎麼說,快速到達齊國的和平使者還是把事情辦成了。只是劉邦忘記撤銷對韓信下達的命令,這道命令還繼續有效,由此看來,韓信實施武力征服並沒有違反漢的軍令。然而,當韓信抵達齊國邊境附近的時候,他確實是知道了和談已經取得成功。再開戰恐怕就不應該了。
對韓信,劉邦心裏又喚起了近似於愛的感情。
「我當時沒有能力為母親舉行葬禮。」
「不願意嗎?」
「只有一根舌頭。」
「觀察主君的面相,請恕臣直言,臣發現主君最多只能封侯。」
「你是盜跖的狗嗎?」
這才是項羽內心的態度。只要向我乞求憐憫,就可饒他一命,比如在鴻門宴上就饒了劉邦一死。項羽就是這麼一個人。對於在用兵方面總是高估自己的項羽來說,凡是能向自己搖尾乞憐的弱者,他都能拋卻利害關係,對他們寬大為懷。
武涉剛講出這幾個字就無話可說了,莫名其妙地冒出了汗珠。他這個人脖子粗得出奇,就像陷進了肥碩的肩膀里一樣,肌肉鬆弛的臉上汗流不止。談判看來要以失敗而告終。他已經在考慮如何應付項羽了。
這句話的意思是,吃了人家的食,就要為人家的事去死。時過境遷,在兩千多年的後世,在日本靜岡縣興津的清見寺院內,還保留著刻有這句話的石碑。當日本的德川幕府(公元1603~1867年)垮台時,舊幕府的海軍拒不服從新政權,並弄壞了一艘叫咸臨丸的戰艦艦體,以無法抗戰的狀態駛進靜岡縣的清水港。咸臨丸雖然掛起了白旗,但政府軍並不饒恕它,把艦上的人幾乎全部殺光。其中二十多具屍體被拋進大海里,後來屍體腐爛,甚至連船舶出入港口都受到影響,由當地的俠客首領清水次郎出面把屍體領回,埋葬在一個叫向島的地方,並栽上一棵松樹作為標記。當地人把這棵松樹叫做「土左衛門松」,後來又立上一座刻有「壯士墓」三個字的墓碑,還建立了一座紀念碑。為了表示舊幕府這些壯士之死乃是義舉,曾任舊幕府艦隊司令的擾本武揚,就把韓信上面引用的那句俚語,刻到了紀念碑的正面。對於咸臨丸的死者們來說,這裏所說的「人」,就是指德川將軍。「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在這裏的意思就是,吃了德川將軍的飯的人,就應該為德川將軍去獻身。而對於此刻的韓信來說,所謂的「人」,指的乃是劉邦。韓信引用這句話的意思是,必須為劉邦而死。中國戰國時代產生的「俠」這種激昂的倫理觀念,正集中地表現在這句極短的話語里。
應該由韓信那傢伙主動到這裏來乞求憐憫嘛!
他說你很會給人洗頭髮,我才把你買下來的。正由於這個,你的身價才比別的女奴高,如今伸出頭來才知道,你洗得的確很舒服。然後蒯通在浴槽里用布檫洗著整個身子。
蒯通這句話的意思是,我曾聽人說過,勇略功業都超過主君的人,生命都會有危險,且決不會得到獎賞。然後蒯通又舉出了幾個實有其事的例子。
「有一個叫武涉的人。」
當年,秦的始皇帝崇尚神仙,跟一個名叫侯公的方士特別親近。這件事甚至都傳到了彭城這一帶。
首先洗頭。少女把燒好的米湯倒在廳通的頭髮上,雙手使勁搓他那個大腦殼,簡直像要搓碎了似的。
蒯通自已卻不這樣認為。因為韓信有蒯通難以理解的想法,縱使蒯通想操縱韓信,也不能如願以償。
蒯通突然想到了韓信。
韓信口裡說著話,眼裡卻顯現出正為其他事而迷惘不定的神色。其實,韓信正為自己成了值得項羽專門派使者來誘和的人,而感到既新奇又驚訝,但他無法直觀地掂量出這件事的分量,也無法妥善地將其埋藏到心底。而且,他的迷惘並不是擔心對武涉那樣回答是否合適,而是必須趕緊採取措施,把自己在世上的這種新的形象牢牢地鎖在心底,否則,今後將無法在這亂世上平安地生存下去。蒯通十分了解韓信的心理。
「就照我說的意思去做吧!只要照我說的去做,一切都會如意的。」
「這個嘛……」
韓信兩眼一下子就噙滿了淚水。他父親死得早,只剩下母親,當母親去世時,因為沒有錢,韓信根本舉行不起葬禮。
如果決定去,那就必須由項羽親自率軍前往。楚軍只有在項羽親自率領時才能百戰百勝。可是項羽的對面就是劉邦,兩軍都像踩進泥潭裡一樣,根本無法動彈。
「還不如死了好。」
「有這麼句俚語,先生聽說過嗎?」
「是不是應該去討伐韓信呢?」
「正是。」翻通點點頭。
當時,劉邦曾特別派酈食其去說服齊王,靠了酈食其的能言善辯,漢齊結成了同盟,齊對此深信不移,解除了七十多座城池的臨戰狀態。韓信就是鑽這個空子打進去的。至少從結果來看是這麼回事。
「給他個歌女什麼的,實在是太便宜了。」
想到這兒,商人就用歌女酬謝了蒯通。
對政治和外交一竅不通的韓信,還是需要蒯通的。然而他現在開始感到蒯通可怕了,因為自己每在戰場上建立一次功勛,這位蒯通就要利用這次名聲,編排出一整套魔術般的外交鬼把戲。
「背相說明,一旦三分天下,主君將會成為佔有其中之一的大王。至於成為大王之後又會怎麼樣呢?臣以為恐怕只有一種可能,就是靠主君那尊貴的背,當上整個天下的主人。」
蒯通大嚷大叫地說:「陛下!秦朝快滅亡時,天下英豪紛紛起義,人人都想得到天下。陛下你也是其中之一。如今陛下走運得到了天下,可是,事到如今,你是想趁這個機會,把先前所有希望得到天下的英雄豪傑,都以叛逆的罪名扔到這口鍋里來嗎?」
「這麼說您是恨項王啦?」
在蒯通來講,什麼顧及到劉邦的心情之類,在他心目中根本就沒有地位。儘管口頭上絕不對韓信露出半句,但早已有了想法,認為劉邦之流必定要走向滅亡,既然如此,就只能積極地促使他滅亡。還有,雖說蒯通絕沒有向韓信吐露過下面這件心事,但他畢竟還是一心想讓韓信這個人成為天下之主的。不把自己抬舉的人輔佐成天字第一號的人物,辯士的寶貴价值也就不存在了。至少,自己大半輩子歷經風霜雨露遍游天下,要用自己的手把這一大片土地治理得像個樣子的理想,就要化為泡影。蒯通可絕對不是只為當個漢的將軍一韓信一的家臣才來輔佐他的。
劉邦心中雖不以為然,但卻甚為不悅,好像為了掩飾這種複雜心情似的,用兩手使勁把面頰搓了幾下,然後把手放下,朝韓信問了一句:那麼你怎麼樣呢?韓信滿不在乎地說道:唯多多益善。(兵力越多越好。)劉邦認為他講得確實不錯,可是這麼有九_九_藏_書本事的韓信竟然被活活捉住,給帶到自己面前來了,真是既滑稽又不可思議。劉邦問他:能統率百萬、千萬士兵的你,為什麼會被抓到我面前來呢?韓信回答說:陛下對士兵並沒有為將的本事,然而對將領卻有為將的本事,因此我才以這副模樣被拉到陛下面前來了。在陛下來講「此乃天意,而絕非人的主觀意志所能辦到的」。
「你大概就愛多嘴多舌。」
蒯通開口問道。這簡直就是在說:你光想出耳朵聽嗎?沒那麼便宜!雖說這並不等於他特別好色,但總算提了個交換條件。
「你有多少士兵啊?」
臨出發時,項羽咆哮般吼道:「可不許你損害楚的威信!」武涉把車騎都裝點得漂漂亮亮的,特地請求帶上一支大型的千人隨從隊伍,朝韓信所在的齊出發了。
「你當時就是這麼說的嗎?」
「如果看到我瘋了,你就把這件事嚷嚷出去,在整個軍營里跑個遍,然後你愛到哪兒就到哪兒去吧!」
商人撲哧一聲笑了。確實不錯,太平盛世是輪不上縱橫捭闔之士出場的。
那一次,劉邦對韓信很親切,一問一答地談了不少問題,談話中不時提到有關軍事才能的問題。對於已經死去的戰將和得到榮耀爵位的將領們,雙方曾以能統率多少兵力來評價他們的本事,最後劉邦向韓信問道:「你看我怎麼樣呢?」
「遵命。侯公先生需要點什麼呢?」
少女把浴槽放到後院,在周圍鋪上蓑衣草席子和蒲草席子,在別處燒好水,再倒進浴槽里。
聽到回稟,那商人很覺過意不去,讓男僕們帶上酒肴,親自下樓來到小巷子里,向二人敬酒。
幾人就這樣又吃又喝,樓上也一直飄出瑟聲。這是商人有意為二人安排的。
這句話的意思是,辯士的舌頭有時會惹來殺身之禍,但這是身為辯士的人的最高榮譽。蒯通本身就是辯士,所以他這句話在韓信心裏很起作用。
「果然名不虛傳,辯士就是這樣的人物嗎?」
「主君。」蒯通以不大常用的尊稱向韓信叫道。
「翻生,我還是不能背叛漢王啊!」
「好,我明白了。」武涉臉上的表情說明他並沒有真正弄懂。他又裝出一副求救似的面孔說道:「剛才在下問的話,請您把它付諸流水。」
「把這個給我灌滿!」
「侯公現在怎麼樣了呢?」
「我和將軍是老相識了。」
蔡鮮想到這裏,手上就不願按摩了,剛要偷懶,侯公馬上呵斥道:「按講好的條件,快給我按摩!」
「討厭這個詞兒,好像是婦道人家的話。」武涉也很狼狽。「您為什麼要討厭呢?」武涉的用語又變得謙恭了。
「為什麼?」劉邦問道。
韓信連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身邊竟會有這麼一號人物。這個人有一個連韓信自己也想象不到的宏偉計劃,他一直惦記的就是要把整個天下統一起來,治理得宛如一座固若金湯的城池。對於韓信來說,蒯通只不過是一名彌補他不足之處的、專管外交的一介書生罷了。至於蒯通說的「小事一樁」這句話,韓信也只作了一般的理解,心想:他說的就是不必拘泥於小事的意思吧?
「我寧死也不會改變對漢王的操守。」
「有什麼可恨的呢?只不過說他沒有重用我罷了。」韓信又恢復了笑臉。
「弄不好,這也可能是我蒯通的命運呢!」
秦朝末年,在彭城的街上發生了一件事。
蒯通稱韓信為小子,並往地下啐了一口唾沫。
這意思是說,只付了一半報酬就想溜掉,那就是盜賊。原以為這位細高個子是位飄逸瀟洒之士,誰知跟蒯通很不一樣,竟是個十分尖刻的人。蔡鮮只好一直給他按摩到深夜,聽到一聲「好了」,被宣告解放時,他的手和胳膊又酸又疼,腰也直不起來了,有好半天坐在那兒一動都不能動。
蒯通對韓信說道。所包含的意思是,不必立即表態,應該利用休息時間把武涉拿出來的主意慎重研究一下。可是韓信卻認為沒有這種必要,首先把結論講了出來:「很遺憾,我不能接受。」
韓信說:我在楚軍營時,身份只不過是個郎中,所乾的事只是宿營時的一名衛士而已。
「先生準備以什麼立於世上呢?」
蒯通後來成了韓信的謀士,但這個時候正在到處遊歷,了解地理,考察民情,也走訪各郡縣的所謂英雄豪傑。此刻不買酒而買漿,是因為路上的盤纏已經所剩無幾。
就在那一天,翻通還講到了其他各種各樣的理由。然而,只有一句話打動了韓信的心,那就是:「用兵還不及一介靠在馬車橫樑上的儒生的舌頭。」
蒯通往地下甩了一把鼻涕,口裡嘟囔道:為了操縱天下才學到手的辯術,只發揮了一次作用,就是救回了自己的一條命!
蒯通感到很失望,同時也很不甘心。如果現在就灰心喪氣,那就等於要跟韓信同歸於盡。
說到這兒,侯公又突然改變了語氣,問道:「你累壞了吧?」一侯公這時才第一次露出了笑臉。不知是不是他那張臉又痩又扁的緣故,他的嘴角向上翹著,又使人感到他是個冷酷無情的人。
「我很可憐韓信。」
這兩個人並不相識。
「一直就沒有修墓。」
「把他放到鍋里烹死!」
「能讓他主動提出歸順於我嗎?」
劉邦望著小個子蒯通的短胳膊短腿,不禁產生了喜愛之情。
武涉陶醉在自己的話語里,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先生是說前後不一致嗎?」
商人對這兩個人的評論很欽佩,從窗子里看清小巷中的人影以後,對小丫環說:「把他們請到這席上來。要鄭重其事地講喲!」
「是讓我按摩嗎?」
蒯通繼續說道:「您已經變成一位近似奇異之人了。」
「要沽名!就是要沽名!」
「那座墓我也知道。」武涉仍舊裝出十分親密的笑臉說道。
「酒!」
「他沒有用我的計策。」
因此,韓信也就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蒯通說: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說吧!」
巷子里就立即響起了兩個男人的聲音,你一言我一語地談論起剛才彈瑟的水平及對曲子的感想。
「人應該以自己的一技之長為他人做好事。我看蔡兄的手指頭很大,跟整天爬在牆上的壁虎的小爪子差不多。若能用這樣的手指頭給按摩按摩肩膀,肩膀就像被吸住似的,肯定會很舒服。」
「有像樣的辯士嗎?」
當時,這座城是面朝黃河主幹道的。流進黃河的幾條小河從城內流過,兩岸用石頭壘起堅固的護河堤壩。路邊栽著柳樹,兩岸店鋪林立,水面上,載著各種物產的小船往來不絕。
侯公容不得一點含糊。他講道:定陶那地方有一個大富商,三天只說一句話,但他能知道千里之外的物價,專門利用差價獲利。人有千差萬別,商人也是形形色|色,以自己愛多嘴多舌作借口,來代表整個商人,這是不可以的。
「所有進言、獻策,沒有一項被採納過。」
侯公責問了一句。二人之中,侯公在獨創性方面略勝一籌,而且他自己也有這樣的看法,才顯得有點不大高興。
「先生是方士嗎?」
蒯通心中暗問,但又覺得好像並非如此。
「亂世。」
這就是說,要做辯士。旁聽的蒯通心裏吃了一驚,這不和自己一樣嗎?
韓信把話頭打斷。他已經讓蒯通的話給嚇住了,臉色變得煞白。
蒯通說:僅僅一年半的時間里,您就征服了魏和趙,進而又得到了齊,您的領域之大,已經超過劉邦和項羽,您的武、才、勇、略,全都遠遠勝過身為人主的劉邦。
商人吃了一驚,蒯通內心也感到很意外。他剛剛碰到這位又痩又高的人,所以還沒有問過他的名字。
韓信斷然說道,最後又講了一句話:「請替我轉達對項王的問候。」談判至此結束。
有時曲子中途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