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平國侯潛逃
侯公出發了。
「還有如此傲慢無禮的講法嗎?你是存心要把劉邦奉為聖明之君嘛!」
劉邦在成皋城裡養了一段時間的傷,不久就痊癒了,但死活也不想再回到廣武山上對峙的陣地去了。
侯公臉上刻意做出為難的樣子。
「他確實算是個具有奇才的辯士。」
侯公說:「項王也跟他差不多,同樣是蚊子的幼蟲。只有這樣來看待這兩個入,才能確保為客的崇高境界;只有確保這種精神境界,才能在頭腦里產生宏偉藍圖;如果做不到這一點,就等於是白吃主人的飯了。」
高祖不客氣地罵道:「我就是在馬上得到天下的。可不是靠什麼《詩經》和《書經》才得到的!」
「反正沛公盡幹些說不出道理的事。他還曾把一位客的懦冠取下來,往裡面撒了一泡尿。他就是這麼一種人。」
「哪裡,漢王他……」
這些都是侯公的心裡話。
當陸賈以劉邦使者的身份來到楚城時,項羽的態度十分冷淡。
用多少世紀以後西方的說法就是,侯公就是唐,吉訶德。然而在這片大地的文明觀念裏面,一直以來就注重向古代尋求評價標準,向古老的傳統尋求符合倫理標準的典型人物。因此,陸賈的這句話實際上是在表揚侯公。
「我的樂趣就是讓項王能碰上好運氣。」
劉邦很快就讓人照料著躲進了城堡。上述經過,我們在前面已經有過描述。
「蕭何呀!你一直遠離戰場,還根本不了解項羽的窮凶極惡。那傢伙能同意休戰嗎?」
「因此應該休戰,以使民眾……」
當此關鍵時刻,主帥竟離開戰場回到關中,這簡直是匪夷所思的事。而且劉邦剛剛康復,長途跋涉對身體也決非益事。然而,就劉邦的立場來講,以自己這般灰心喪氣之軀,繼續躺在決戰現場或現場附近,也確實難以忍受。他想:「還是死在關中吧!」
「不過,」劉邦有點猶豫,「不是說侯公也具有死士的氣概嗎?」
「什麼漢王,那似乎有點太渺小了。」
他這種厚臉皮的人大概也感到羞恥了吧?也有人這樣說。可是,隨著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同情的人也多了起來。他們說,侯公只是想洞明世事。他借別人的馬車坐一坐,也只是想體會一下諸侯的心境,似乎與他本人亳不相干,因為他本來就不打箅長期待下去。站在侯公的立場來說,只幹完把天下一分為二的這件大事,就足以顯示其才能了。他已經感到心滿意足,至於被授予的爵位,則純屬多餘之舉。如果侯公拒絕接受爵位,就等於是對漢王的侮辱,反而會自身難保,因此才一聲不吭地溜掉了。至於坐車到處轉悠這件事,也只不過表明喜歡詼諧的侯公像小孩子淘氣似的,拿成就一件大事而得到的多餘部分痛痛快快地玩一通罷了。不過,事實的真相好像總有點不大對頭。「從平素的表現來看,侯公早晚有一天會成為傾覆國家之人。」這句話,在那些客發動對侯公的中傷之前,就已經傳到劉邦的耳朵里。儘管如此,劉邦還是想以授予爵位的方式,來表達自己對這次談判成功的喜悅心情,並讓身邊的人給選了一個尊貴的稱號,最後選定的是「平國」這個稱號只不過是傾國侯的同義詞罷了。這個至少是根據「傾國侯」一詞引申出來的所謂尊貴稱號,本身就像注人了一劑毒藥似的,已經包含了劉邦高度的警惕心理和強烈的諷刺意味。據說侯公已經覺察到這件事,害怕日後天下平定之時,劉邦會加害於自己,便早早地逃之夭夭了。
讓我們提前介紹一下陸賈後來的情況。
回到廣武山上,劉邦把張良叫來,向他徵求對蕭何提出的休戰計劃的意見,張良說:陛下不妨試一試。
陸賈回答得很謙虛,因此有人就向劉邦作了推薦:只要從遠處舉目看到騎在馬上的陸賈,士卒們大概就會感到心裏踏實了許多。劉邦也認為很有道理。一向對客不拘禮節的劉邦,也唯獨對這位長得白白凈凈的偉丈夫陸賈恭敬客氣起來了。
一般情況下,主人都以謙恭的態度對待客。特別是在求教的時候,都將對方請到上席,以師賓相待,老老實實地聽他講話。然而劉邦卻大大咧咧,不講禮節,經常慢待那些客。當初老儒生酈食其想做劉邦的客時,劉邦手下的那些跟酈食其同為高陽縣出身的校尉就曾勸阻過:「沛公的客可當不得呀!」
不過,陸賈馬上又補充道:「戰國時代一直強大的秦國,較其他六國擁有絕對的優勢。六國人民對結局的看法均很悲觀,六國方面的實權人物和他們的那些食客,也都懷有一股絕望的情緒。現在得天下之人已集中到兩個人的身上,要麼是項王,要麼就是漢王。我們這些追隨漢王的人只消拚命努力,爭取明天跟漢王一起揚眉吐氣就是了。沒必要像戰國時的食客那樣自尋悲壯的下場。」
「陛下受人稱讚是當之無愧的。」
在場的人都這樣想。而且,從這個到戰場上來熱心宣傳養生之道的細高個子男人身上,人們感受到了某種與打仗的人風馬牛不相及的精神。
另一方面,對那些沒有被征去服兵役的人,從十五歲到五十六歲,一律課以每人一百二十文的兵役費。儘管蕭何採取了這樣一條措施,但其所有治國安邦的政策依然進行得十分順利,根本就沒有引起不滿。
侯公對這些事根本不屑一顧,每天只知道吃飯,有時間就津津有味地觀賞周圍的景緻,偶爾還大聲說點什麼。比如,有一次他就大聲嚷了這麼一句:「劉邦先生也有點老糊塗啦!」
侯公來到之後,劉邦親自讓座,使二人處於平等地位,才懇求說:先生能為我到項羽那裡去辦一件事嗎?
當時有一個叫陸賈的客。
陸賈用這句話謝絕了劉邦的好意。人們都稱讚陸賈的謙虛精神,說:「這人多麼安分守己!」陸賈受到同為客的夥伴們的格外敬重。比如吃飯的時候,只要陸賈不動筷子,有的人就低著頭忍住餓;有時,只要陸賈一開口,周圍的人馬上就停止閑聊。自戰國以來就有個習慣,客是一律平等的,然而陸賈卻另當別論,甚至有的人對他以師禮相待。
「有什麼好笑的!」劉邦心裏有些不高興。
「是去提出休戰吧?」
所謂死士,本指為使事情當場作出決斷而不惜豁出性命的人,陸賈在這裏所說的意思是:侯公的為客之道跟死士一模一樣,完全拋棄了榮華富貴和惜身保命的念頭。
高祖的可愛之處就在於一旦弄清道理,就變得特別順從,在他部下的眼裡,其魅力肯定就在這些地方。
「乾脆背叛漢,站到楚這邊來吧!」項羽曾派辯士武涉前去說服韓信,卻以失敗而告終。倘若從以上列舉的事實來看,項羽方面的戰略形勢似乎已絕不容樂觀。不過,項羽在戰術方面卻佔有絕對的優勢。楚軍將士對項羽這位中國自古以來前所未有的人物充滿迷信心理,人人都把他奉若神明,一提到他的英勇善戰,全軍都會兵騰馬躍,從沒有人懷疑他們不會打勝仗。與此相反,漢軍士卒對勝利卻沒有什麼堅定的信心。
「這傢伙,真夠討厭的!」
「你對項羽稱讚我了吧?」
細高個子的辯士侯公,現在依舊投身在劉邦帳下。他的身份是客。
只有侯公一個人對陸賈不買賬。當陸賈拜辭將軍職務的時候,侯公的看法也跟別人大不相同。他說:「那是個卑劣的小人。」
張良說:其理由就是,按照這個方案,滎陽、成皋和廣武山一帶自秦朝以來最大的糧食集囤地就歸漢所有了。這在以後的戰爭中還會大顯神威的。
夜裡,劉邦和蕭何單獨在一起喝酒。這時劉邦可以放九*九*藏*書心大胆地向他傾吐滿腹心事了。
「辯士里誰合適呢?」
「對陛下十分有利。」
「陸賈就是這樣的人。」
他便化裝離開了成皋城。
過了一會兒,當看到劉邦接受張良的建議,在軍營中巡視的時候,侯公的腦子才回到現實世界里來,心想:「劉邦沒有死呀!」劉邦的臉色簡直跟死人差不多。那以後,劉邦就在山上的營中卧床不起。「好像是胸骨被打斷了。」也有人在背後這樣嘀咕。
蕭何依然純厚秉直如故,平凡的相貌甚至令人想到他一定很愚笨。當年劉邦還在沛城無所事事,蕭何就是沛縣屬下的一名官吏,人們無論什麼時候看到他,都見他在用刀子削木簡,削完了又在上面寫些什麼。當時,秦的法律十分苛刻,像劉邦這號人不知給抓住了多少回。每一次蕭何都要設法讓他矇混過去。
「我侯公可以說是天、地、人三者的代表。不存在對漢王忠還是不忠的問題,這一點大概可以得到項王的理解吧?」
有關劉邦的這一插曲,可以說,在中國的傳統中是沒有先例的。不過,話還得說回來,儘管人們傳說劉邦是這樣一種人,但劉邦卻從不把客當成自己的屬僚來對待。
又說:這種書頂什麼用!
「沒有人能代替自己了嗎?」
據說這套得到老子哲學印證的體操,從頭至尾都是做圓周運動,右腿剛抬起來時,臉就轉向左邊,同時左臂緩緩地劃一個弧形,右臂則運動到後背去。其間,由於加進了呼吸術,整個身心融進大氣之中,所做之人表情就像個痴獃的傻瓜一般。
「我是自不量力了。」
「那麼,你活在世上的樂趣究竟是什麼呢?」
說來還是多少年以後的事了。那是在高袓死後,當高祖妻子呂后及其一族人取得更大勢力,開始排斥立過汗馬功勞的元老重臣時,陸賈就準備離開首都,隱居到一個叫好畤的地方,並買好了田地。好畤是一個名副其實的地肥水美的地方。
「你把陸賈辭謝將軍的那套話再大聲重複一遍!馬上就能明白,這些全都是從那傢伙滿肚子的壞水裡流出來的。」
張良出身於已經滅亡的韓國的舊貴族,現正在山上代替劉邦執掌帥印。
夥伴們都認為陸賈有一種高不可攀的氣質和神韻,有人就當面質問侯公:「你根據什麼說陸賈是卑劣的小人?」
項羽手下人里,有的竟笑出了聲。
「因為沒有得到陛下的恩典。」
事後劉邦跟張良一商量,張良心裏也認為這是一個最佳方案,但領土問題要由劉邦本人作出決斷,謀臣不便插嘴。想到這裏,張良便說:「關於劃分領土的問題,這隻能由陛下親自作出裁定。」
「陛下說的是侯公嗎?」張良笑了起來。
「既然為了民眾的安寧才提出休戰的建議,那麼,也就可以說漢王是在履行古代聖賢之道了吧!」
陸賈一事無成地回到漢城。
「陛下,陸賈這個人對陛下抱有特別的好感。」
「項羽不會堅持不放吧?」
所謂天命,是指劉邦乃是這塊土地上唯一的真命天子,上天已把這個意思通過各種奇異的徵兆告訴世上的人們。而說到那一連串帶有神秘色彩的表示劉邦乃是承受天意的宣傳活動,本是劉邦一伙人在舉事初期掀起來的、然而曾親身參与其事的蕭何竟信以為真,或者說,也許是逐步信以為真了。
可是,侯公卻用手指著窗外那些葉子開始發黃的樹木,講起了天地自然之理,把項羽帶進了一個異常恢弘的氣氛之中。然而,項羽卻並不為之所動,再次問道:「漢王是怎麼說的呀?」
張良也估計到項羽很可能會拒絕。他的判斷是,在這段可稱為最後決戰的日子里,項羽很可能抓住漢軍的空子發動猛攻,只要攻破建在山上的漢城,搶到那裡的糧食,楚軍士氣就會為之大振,就會一鼓作氣地建立起項羽的天下。
「就是那個與秦始皇信任的方士同名同姓的人。」
劉邦的高興還表現在給了侯公很高的獎賞。他讓侯公一躍而享受諸侯的待遇,授予他的尊稱是「平國侯」。
侯公望著山澗對面的楚城,每天早晨都要在心裏這樣嘀咕一句。楚軍的軍旗迎風招展,讓人看上去就覺得心裏舒服;楚軍士兵的動作也很敏捷,每個士兵都受到那位充滿英雄氣概的主帥的強烈感染,人人都顯得雄赳赳氣昂昂的,看來他們以一當十地對付漢軍士兵都不在話下。
「是這樣嗎?」
他對前面講的話表示慚愧,像要使陸賈高興起來似的,又說道:「乾脆這樣行不行?你能不能把古代各國的興衰情況,以及秦為什麼會失去天下,我為什麼能得到天下等等,把這些問題給我寫出來,讓我能讀得懂呢?」
「劉邦是抱著大飯桶,死賴在山上不動。」
「照你的這種論證方法來看,如果拒絕劉邦提出的要求,我就成了倒行逆施的魔王嘍?」
「當然是的。」
當年高祖在世時,陸賈出使南方的蠻地,根據高祖之命說服那裡的君王,使他們歸順了漢,這批財寶就是在那一次由蠻王送給他的。當然,這種事在當時並不算貪污。作為一名身處亂世的辯士,陸賈能在世上立穩腳跟,既參与治世,又能把家務料理得井井有條,而且還能明哲保身,讓子孫也都能在他的庇護下得以平安無事。可見,陸賈在當時人們的心目之中,已近乎成為一個理想的形象了。
很快就到了規定的日期,劉邦的父親和妻子被楚軍給送回來了。看到這種情景,漢軍士兵一遍又一遍地高呼萬歲,歡呼聲簡直展得地動山搖。
主人必須以謙虛和隆重的禮節來對待食客。
劉邦還在心中暗自問過自己,以前也曾把這個想法對張良講過,張良只是付之一笑,根本未加理睬,事到如今,倒真想請張良來代替自已了。他此刻正在山上。
楚漢雙方都在各自的山頂上壘起石牆,動用數量龐大的木料,到處修建幾乎改變整座頂峰面貌的工事,築胸牆,建城樓,全部插上威風凜凍的旌旗,將整座山峰裝點得煞是綺爛多姿。
幸好那支箭沒有穿透身上的堅甲,只是狠狠地擊中了劉邦的胸部。劉邦險些昏死過去,但仍拚命伸出手去揉腳指頭,並以讓自己人都能聽到的聲音說道:「打到腳上啦!」
根據劉邦的這個意思,陸賈寫出《新語》這部書,就自己親眼所見的事實敘述了秦亡漢興的原因。據說,陸賈每寫完一篇,就要在高祖面前朗讀一篇,在場的那些身經百戰的大臣們每次都歡天喜地、一遍又一遍地高呼萬歲。據傳《新語》共有十二篇,但現在已幾乎全都散失了。不過,據說司馬遷當年撰寫《史記》中有關楚漢之爭的篇章時,曾有所取捨地參考過《新語》這部書,所以我們後世的人才能從司馬遷的文章里讀到許多有關陸賈的章節。
「恐怕還是先讓陸賈去更穩妥一些。」
此外,楚軍還有一個更為有利的條件,那就是活捉了劉邦的生身父親太公和他的結髮妻子呂氏,掌握著對這二人的生殺予奪大權。這件事在多大程度上削弱了敵人——漢軍將士的士氣,簡直無法作出估計。就漢軍將士的立場來講,他們都在想:縱使自己再賣力氣,作為主帥的劉邦也不可能以犧牲父親為代價去換取這場戰爭的勝利,過不了多久,肯定就會向項羽求和的。按照這片古老大地上的倫理習慣,孝具有至高無上的絕對價值。士卒們都知道,劉邦假如不惜犧牲自己的父親去打仗,不僅不會被看成勇士,相反還會失去人們的信任和期望。
劉邦點了點頭。對於劉邦來說,把陸賈這樣舉止文雅又博學多才的人當做客來對待九九藏書,這件事本身就能博得好名聲。
「我會笑他的。」
「每戰必敗。」
所謂鴻溝,就是指從離這兒不遠的滎陽附近流過的那條運河。運河在滎陽城東邊,引黃河水向東南方向流去,一路上不知要轉多少道彎,最後注人淮河。
有人曾問過他:「你為什麼當不上將軍呢?」
「臣想說的是,即使陸賈一事無成地回來,陛下也不要申斥他。」張良替陸賈在劉邦這裏事先拿到了保票。
給士兵一個休養生息的機會,劉邦自己也可以在短時期內消除疲勞。這樣一來,劉邦身上那種吃了那麼多敗仗都毫不氣餒的奇異本領,豈不就會重放光芒了嗎?
劉邦也沒有異議,只是突然說了一句:「還有,那個名字很怪的人怎麼樣?」
當然,楚軍士兵一見到侯公,一個個都在想:「又來了個怪傢伙。」
所有的客都競相找理由大喊大叫攻擊侯公,終於把侯公平素的言行告到了劉邦心腹那裡,有人甚至說:「給他這麼高的爵位,恐怕整個國家都會被搞垮的。」
項羽曾這樣嘲笑對手的怯懦。然而楚城這邊情況卻不妙,儘管還不十分明顯,但已開始出現飢餓的苗頭,為了打破這種僵局,眼下只有大動干戈進行決戰這一條路可走了。
「即使同樣是視死如歸,兩者的出發點也是大不相同的。」
項羽的目光好像在這樣反問。
「那就請你當一名將軍吧!」
侯公本人的解釋是這樣的:為客之人,在構思和氣概兩方面,都應是蓋世之才,從具有這種本事的客的楕神世界來看,劉邦這種人簡直就像在一潭死水裡蠕動的孑孓。
這且不提,劉邦此刻要見到太子,是想提前把後事向太子交待一下。所謂後事,究竟是什麼樣的後事呢?劉邦自己也說不清楚,只是後事二字宛如一塊烏雲,不停地在腦海里反覆浮現而已。
也就是說,結果只能對主人不利。
為了顯示漢王使者的威嚴,跟陸賈那次一樣,這次侯公也配了二十名打扮得威武雄壯的隨從,還帶了兩名副使。
「我想聽聽項羽和陸賈是怎樣交談的。」
陸賈狼狽了。照他那一套理論,既然在講劉邦首先倡導古代聖賢之道,爾後才讓項羽隨聲附和,那麼,從邏輯上看,項羽所講的話還是對的。
「我覺得好像有點理解了。」項羽很感興趣地拍起手來。
「看成孑孓恐怕太過分了吧?」
「確實是我說的。」
穿過函谷關,很快就來到關中的黃土高原,眼前是一片秋收之後的田園景象。今年又是個五穀豐登之年。
「我也是楚人。」
侯公的提案是,以這條鴻溝為界,西邊歸漢,東邊歸楚。這是一種粗線條劃分疆界的辦法,就像用大砍刀一刀砍出來的那樣。不過,在目前情況下,為了擺脫這種危險的白熱化狀態,過於精密反倒不利於問題的解決。
蕭何柔聲說道。這位平凡的男子知道,疲勞的人有時跟瘋子一樣,嘴裏不知會說出些什麼來。
「這樣一來,我侯公先生也就墮落成給劉邦溜須拍馬的人啦!」
「乾脆,請先生你來代替我,我自己真想回到沛隱居起來。」
對這種方式的成功,劉邦如此輕率地,以至於不惜暴露己方弱點地表示高興,也許就是這一次了。也就是說,這個時期的劉邦,身心兩方面均已衰弱到了如此地步。
聽到劉邦這句話,陸賈馬上謝恩,然而卻說自己不適合當將軍,舉出的理由是:自己缺乏當機立斷的本領,鏖戰時看到士兵苦苦廝殺的樣子就容易心軟,說不定自己會早早地先去自殺。
在此之前,項羽曾來到山澗邊的懸崖上跟劉邦展開唇槍舌劍,並且對劉邦說:我跟你單槍匹馬地決一雌雄,讓我們為天下萬民的利益,剷除戰亂的禍根吧!劉邦予以拒絕,並反過來把項羽臭罵了一通。劉邦雖說是個不大注重禮儀的人,但並沒有庸俗下流的表現,頗讓人感到不可思議。當時那種隔著山澗舞動又長又大的舌頭,曆數對方罪狀的刻薄勁頭,在劉邦這一生中還是頭一遭。不管怎麼說,他在用兵方面是敵不過項羽的。在防止漢軍士氣低落方面,除了狠狠地痛罵項羽之外,恐怕也沒有別的辦法可想了。
隨即彷彿看到了自己走下山去的背影。侯公腦海里展開了想象的翅膀。換句話說,在他的想象里,這種從他大腦細胞里湧出來的類似氣體的東西,甚至可以屢次三番地將自己殺死。他好像看到漢軍這具巨大的屍體橫躺在大地上,無數蛆蟲正蠕動著從屍體里爬出來。其中一隻蛆蟲正是侯公自己。這些想象的情景一個接一個,有如肥皂泡般不停地漲大,侯公根本無暇去傷悼劉邦的死了。
有一天,項羽叫來侯公,馬上就想進入正式話題。
「你請回吧!」項羽壓抑住滿腔怒火,說道,「你回去告訴漢王,要想除去民眾煩惱的戰禍,只要一天時間就足夠了!只要漢王打開城門,率領漢軍出來應戰,一切問題都解決了。我將當場把漢王的首級掛到成皋的城門上去。天下蒼生當天就可以夜不閉戶了。」
「我這個人在小事情上是不頂用的。」
好久沒有見到蕭何了,劉邦現在也很想見到他。劉邦現在特別特別懷念蕭何。得到關中以來,從守著這片黃土高原上的富饒之國跟項羽開戰的那一天起,蕭何就始終平安而又順利地保障著漢軍的糧草補給。對於可以說是百戰百敗的劉邦,蕭何每次都要幫他重新振作起來。
當然,這位太子確實是劉邦和呂氏的親生兒子,但這位尚未成年的男孩就像秋後的螞蚱一樣,總是給人一種靠不住的感覺,劉邦認為他根本就沒有繼承自己的血統。還有一個名叫如意的男孩,是劉邦跟一個姓戚的女子生的,這女子出生在楚國,一直被劉邦帶在軍營里。劉邦甚至想下決心讓如意來取代太子。
劉邦高興得幾乎要蹦起來了,拉住侯公的手說:「這是卿的功勞。」
他長得眉清目秀,前額又寬又帥氣。身材魁梧,只走在路上就好像要捲起一陣風似的,但講起話來聲音柔和,舉止行為彬彬有禮,人們只要端詳陸賈,就會產生一種說不出的快|感。
項羽忍不住問了一句。這時侯公才說:我沒有思想理論方面的主人。風啊,太陽啊,土呀,火呀,這些才是我的主人,也是我的朋友和奴僕。
退隱時,陸賈就把早先藏好的財寶取出來,以千金之價出售,給五個孩子每人平均分了二百金。
就是在這種形勢下,劉邦負了重傷。
廣武山有兩處猶如腫瘤一般高高凸起的山峰,分別為楚漢所佔據著。
侯公故意做出吃驚的樣子,口裡說:「連漢王,我都不曾給他效力呢!」
「侯先生是老莊信徒嗎?」
「這麼一來,就等於是君吩咐他空著兩手到店鋪里去把東西給買回來啦?所謂君命,就是不帶錢而……」
侯公要給項羽留下一個水晶般透明的印象。如果項羽只把侯公看成是漢王的使者,那麼,無論侯公說些什麼,項羽都會認為那是在為漢王謀取利益,也就不會以虛懷若谷之心聽下去。可能的話,侯公還想讓項羽得到這樣的印象,即:我侯公乃是天地和命運的代言人,並沒有什麼只對漢王負責的狹隘的忠心。
上次來的陸賈風度儒雅,還像個漢王使者的樣子,然而這位侯公卻像個土裡土氣的小偷,舉止粗俗,擺出一副大大咧咧、滿不在乎的樣子。
劉邦心裏也活動了。他在關中僅僅待了四天。在這四天里,他犖受蕭何的建議,把櫟陽的父老們請到一起,擺酒設宴,進行了極為熱情的慰問。
侯公甚至講出這種話來,令同來的副使都瞪大了眼睛。
侯公放聲大九九藏書笑,然後說道:為風,為太陽,為樹木效力的人,即使為項王效力也不會起到任何作——的。作為漢王的一位客,我只是吃他軍糧中多出來的糧食,再也沒有比這更叫人心安理得的了。
「名字很怪的人?」
「這我知道。」
「陛下太累了。」
「蕭何,」劉邦抬起頭來,「那些亂七八糟的奇聞瑞兆,不都是你們故意宣揚出去的嗎?大家跟著起鬨,結果連我也忘乎所以了。我只不過是沛的一個遊手好閒之人罷了。」
陸賈作為辯士,也並非屬於無能之輩。
「所說的君,是指陛下嗎?」
「說得簡直神了!」
「不行嗎?」
看來導引在當時還是比較流行的,散見於《史記》中的就有「助衰養老」的詞句,還傳說張良晚年也曾熱衷於導引,總之,可以說這是世界上最早的一種體操。
「給陛下?」
非難之聲高漲起來。這個一向自視清高、瞧不起別人的傢伙,平時總是講些什麼為客者不能追求榮華富貴呀,要大公無私呀,客的目標就是永遠當客呀之類的話,現在怎麼樣?他自己一朝之間就自食其言,變成另一副完全相反的模樣了!
劉邦打發人去告訴這位長得痩瘦的張良說:「我暫時先回關中。其餘的事就拜託你了。」
在中國這片大地上,早從戰國時代開始,那些有權有勢人家的門下,就都聚集了不少各有其才的食客,並從主人那裡得到超乎尋常的禮遇,這從齊國孟嘗君的例子就可以得到證明。據說孟嘗君門下有幾萬名食客,他對這些食客平等相待,連供應的飯食都是一樣的。食客裏面有各式各樣的行家裡手,包括學者、說客、辯士、旅行家和熟悉政情的專家等等。孟嘗君門下甚至還有過雞鳴狗盜之士,這早已成了有名的故事。
這兩座猶如腫瘤般凸起的山峰,被後世的當地樵夫們稱為楚城和漢城,此事在前面已經提到過。兩座山峰之間由一道深澗切開,只用弓箭很難射到對方。
侯公想到劉邦的年齡。劉邦已經年過五十,如果人們傳說的情況屬實,他能忍受住這種創傷嗎?
在這段時間里,山腳下的成皋城已落在漢軍手裡。項羽認為成皋城沒有戰略價值,早把守備部隊撤走轉移到其他方面去了。
儘管劉邦心裏有這個看法,但眼下還是非得求他不可。
聽到劉邦這句話,蕭何砰地一聲把酒杯放下,那張乍一看顯得很愚笨的臉氣得黑里透紅,口裡說:「陛下,難道您把天命忘掉了嗎?」
上次來的陸賈,給人的感覺是他背後有劉邦做靠山,可這次的侯公卻有點像孤身一人,使人感到他好像是到楚城裡來賣什麼東西的。
劉邦也很想見到自己的兒子。
侯公嘴上這樣說,行動上卻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他這個平時總是獨自待在客館角落裡自言自語的人,下山後就在成皋城裡借了別人的一輛車,嘗了嘗坐車的滋味。當時,諸侯才允許有車。可是侯公剛剛被授予爵位,還沒有車,他是想坐借來的車到處轉轉,藉以體會一下諸侯坐車的感受。
從出生地來講,他似乎應該追隨項王,但因項羽不喜歡客,所以才一直留在劉邦營中當食客。陸賈的特長是當辯士。
劉邦悄悄地跑到山下去了。
侯公聽到這句話時,使勁往地下啐了一口唾沫,說:「陸賈就是這麼個不爭氣的傢伙!」
為了使項羽感到親近,陸賈特地說出自己的出生地,然而項羽根本沒有答理他。
「從旌旗的氣勢來看,楚軍就大不一樣。」
「我是在問你,這個方案對我有利還是不利?」
「只要對陛下有利,即使在項羽軍營里被殺死,他也不會後悔的。」
同陸賈那次不一樣,項羽命人拿來酒肴,讓手下的人為侯公接風。
最後,當侯公搬出劃分勢力範圍的理由,並說最好以鴻溝為界時,項羽也就極其自然地同意了。
劉邦現在也有很多客。
「你想說什麼?」
「有道理!」
不過,劉邦卻根本不予理睬。
「休戰。」
說完,他講起了有關「導引」的知識,彷彿是要公開什麼袓傳秘方似的。
「對於這個大糧倉,項王一向就不大放在心上。如果項王原先也抓住這塊地方不放,肯定早就把陛下打敗了。」
可是,劉邦卻不知道項羽已在背後藏好了弩機。弩彈動了,一個巨大的箭頭飛過山澗,擊中劉邦的胸部。他當即摔倒在地。
就這一點來看,陸賈也許比侯公更有學問,更像一個著書立說的人。他也深諳韜晦之術。
陸賈還說過:「侯公先生是想以戰國時期圍繞在孟嘗君、平原君和春申君等大俠士身邊的客為楷模,來要求當今世上的那些客的。」
「你真會說話。」
項羽這方又出現了新的不利局面,在齊地迅速壯大並自稱為「齊王」的韓信的勢力,已把矛頭對準了楚軍薄弱的側腹部。
這已經成了侯公在同伴中的一句口頭禪。客裏面也有人僅僅以「這裡是我的家鄉」為借口,像條狗似的跑出去給軍中當嚮導。他們是想靠耍小聰明混上個一官半職。
「縱使能騎在馬上得天下,也不能騎在馬上治天下。」據說陸賈曾留下這麼一句名言。
項羽拍著侯公的肩膀笑了。
「恐怕還是陸賈吧?」
陸賈又進一步說道:「當將軍的人需要有罕見的天資。而首當其衝的就是,要有那種高尚而又可貴的愚笨勁頭。」
有的客擔心這句活被別人聽去,就罵他:「我說,你這樣還算客嗎?客就應該有個客的樣子!」
「究竟該如何是好呢?」
「那小子算什麼呀!」
侯公還有一套應當稱之為「客哲學」的理論。
號稱天下無敵的楚軍果然名不虛傳,從進城門的那一刻起,就看到軍士們十分講究禮儀,儘管軍糧不足,士氣卻很旺盛,士兵一字排開,眼睛炯炯有神,裏面都藏有一股虎豹般的剽悍之氣。
關中人都熱情地歡迎劉邦。關中歷史上屬於秦,所有人都是秦人,但他們好像早已把秦忘到九霄雲外,高高興興地迎接漢的到來,對劉邦充滿了景仰之情。
這位瘦長臉、尖下巴的侯公長著很淺的麻子,一旦變得頂頂認真起來,那張臉就像一個會說話的、被蟲子咬過的細長甜瓜。
由於上述種種情況,侯公在劉邦軍中受到很好的禮遇,只是尚沒有以辯士的名義建立驚天動地的功勛的機會。
劉邦心裏簡直無法忍受,陸賈故意到項羽跟前去誇獎他的頭號敵人,關鍵的外交任務沒有完成,卻還要說什麼「唯有君命絲亳沒有受辱」!儒家思想的本質正是這一大套令人霖驚的、專門崇尚形式的東西。
「陛下,我想在楚城裡多待一些時候。」
張良心中明白,侯公就像一劑烈葯,用到垂危病人的身上也許會起作用,但眼下這種場合,派他這種人出去是不合適的。不過,這些話等於是對人家的中傷,所以張良並沒有說出口。
——項羽眉宇間露出憤怒。
這兩位辯士不僅是好朋友,而且在做人的哲學上也頗有相似之處,二人好像同譜了一首人生之歌。如此說來,平國侯侯公潛逃的真相,可能就與上面所講的原委相去不遠了吧!
項羽從修在懸崖上的楚的胸牆朝漢城破口大罵,然而劉邦卻始終不肯出來應戰,戰局已發展到這樣的階段一令人懷疑膽小是不是劉邦的一大戰略手段。
侯公當時就在現場附近。劉邦倒下去時,他心裏在想:「啊,漢也完蛋了吧?」
「這件事方才聽過了。你想要我做什麼呢?」
意思是,講這種話,劉邦可能就不會再聘用你啦!倘若讓侯公來講,他的主張是,自古以來,當客的無論談什麼,無論攻擊誰,全都沒有關係。
侯公以一
九-九-藏-書種極為鄙夷的語氣說道:分明是明哲保身嘛!當將軍的人,打了敗仗大多都會被賜以死罪,有時還會被貶為兵卒。陸賈為了不讓劉邦再說讓他擔任那種危險的職務,就把自己的缺點羅列了一大堆,可是我們把他列舉的缺點反過來看一下就會發現,原來他是在講:自己是個應該在日後立文功的人。講到這裏,侯公又指出:陸賈口頭上並不說「我只想當水客就蠻好了」,而是說「想暫時先當個客」。如果我們把他的這些話像鵝卵石似的翻看一遍,就會發現關鍵的意思是:我想等以後有機會時,請您把我任命為職務更高的文官,我在等待這個機會。你們看,是不是這麼一回事呀?「漢王被打死了!」
「若不然,索性向項羽提出休戰,陛下以為如何?」
侯公的用詞比師賓還要隨便。劉邦俱實以告,侯公聽著不禁發笑,最後竟拍著桌子哈哈大笑起來。
聽到這裏,陸賈當即十分平靜地講出了上面那句名言,接下來又說:「在馬上得天下后,今天只有靠文武並用繼續走下去,才能長久保住陛下的江山。陛下可能知道,古時候吳王夫差就是用武過度才滅亡的。秦朝為什麼在那麼短的時間里就滅亡了呢?就是秦只想靠刑法來治理天下,平民百姓觸犯法律就要被處以死刑,結果惹得民怨沸騰。假使那麼強大的秦朝不以刑法包辦一切,而是以先聖之道來治理天下,恐怕這天下就不會輪到陛下您的手裡了吧?」
「陸賈,」只有項羽的表情與眾不同,「你要說的就是這些嗎?」
「侯公先生很像一名死士。」
至於雙方撤軍的具體時間和辦法,侯公就把這些問題委託給項羽部下和自己的副使去全權處理,剩下來的時間就是優哉游哉地打發日子,每次抓住項羽都要大談一通各諸侯國的地理或奇聞軼事之類。項羽還是第一次碰到這種類型的人,心裏感到特別愉快,便對侯公說:「乾脆給我來效力吧?」
中國這片大地的古老文化有一種傳統,就是喜歡把倫理問題作為談話的內容,人們在長期的戰亂之中都如饑似渴地需要這方面的知識。
侯公後來聽到陸賈那句話時,心裏想道。只是被說成檔次不同的傑出入才這句話,侯公明知道陸賈是估計到會傳入自己的耳朵里,才故意講的,但也並沒有感到不舒服。
他還說過:正因為有這種自由,客的言論才能觀點分明,進而才能對主人有利;如果客只以對劉邦曲意逢迎為己任,那豈不是連女人和小孩子都能當了嗎?
對於這個被稱做什麼太子的羸弱而又平庸的兒子,劉邦曾不滿地說過:「那小東西不是我的兒子!」
他對侯公也從未說過壞話,只有兩次流露過輕微批評的意思。
劉邦冷笑了一聲。所以說儒生令人討厭。
「可是,陸賈說了,他可沒有使君命受辱啊!」
劉邦來到櫟陽以後,馬上見到了太子,也會見了蕭何。
「雙方就以鴻溝為界。」
那麼,也許他可以算做是顧問吧!
「這是你說的啦?」
如果確實如此,那就跟劂通頗為相似了。蒯通勸韓信獨立而未被接受之後,怕韓信日後加害自己,就溜之大吉,重新當他的流浪漢去了。
「這可實在難得。」
「哎呀呀!……」
蕭何認為,對於那些深受秦細密法網之苦的人來說,自己也只不過是在具體行事時,把網眼放大一些罷了,但人們卻把這些當成了蕭何有德的表現。確實,蕭何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德,比如當秦末地方政權崩潰,各縣相繼宣告自立旗號之時,沛的父老們就曾想擁戴蕭何為首領——儘管遭到蕭何的拒絕——因為他總比不務正業的劉邦要好得多。從尚未正式起兵時的情況來看,蕭何取代劉邦也沒有什麼不可理解的,至少劉邦本人見到蕭何時,心裏就有這種看法。
「難道劉邦已經走上古代聖賢之道了嗎?」
張良的意思是,跟每家每戶有父權的人有權拿刀子把肉分給家人一樣,只有建立在廣大國土上的王權,才有權把土地分給部下。現在,在中國這片大地上,項王和漢王是二雄並立。由這兩位劃定各自的疆界,乃是只有這兩位為王之人才享有的權力,其餘人等是不容置喙的。
「漢軍官兵都是混日子的。」
劉邦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不是能得到天下的那塊料。他有時還想到,自己只是被跟隨的人胡亂吹捧著,才到達今天這個地步的,是老天爺挑錯了人。
漢城的有利之處是擁有秦朝遺留下來的官倉。這些在廣武山上挖成的又深又大的洞穴,全都是用來儲存糧食的倉庫,每天都能讓漢軍士兵吃得飽飽的。
陸賈就是這樣一位人物。
漢軍就是被這麼一個劉邦統領著,總是對項羽心驚膽戰,好像已經形成了習慣,只要一聽說項羽出現在兩軍陣前,立時就潰不成軍,當即四散逃命。
「劉邦是個膽小鬼!」
而修在廣武山另一座山峰上的楚城,基地在遙遠的後方,必須像螞蟻一般往這裏運送軍糧。而這條補給線又不斷受到早年為遊俠頭目的老彭越所率領的流動作戰部隊的威脅,為了保護這條補給線,只得常年分出一部分兵力。
人們都這樣認為,有人還把這個意思告訴了陸賈。
恐怕還是得侯公吧?
這是一項隨著四肢和頭部緩慢活動,而使全身關節都活動起來的運動,也兼作呼吸術,即把空氣吸進肺里再呼出去。反覆做這個動作,就能達到凝神、定氣和制欲的效果。
當呂氏一族得勢,並壓過高祖血統的劉氏家族時,陸賈在他們兩派鬥爭最激烈的時候躲到一邊,後來又看準機會悄悄集合反呂勢力,把呂氏的勢力大刀闊斧地予以削弱。而且陸賈本人並沒有出面,所以也沒有遭到呂氏一族的怨恨。
一般都稱食客為「先生」,也可以稱做「生」,因為他們雖不是自家的臣僕,卻能為自己提供難得的才智。如果主人用詞不當,或小瞧了自己,他們就會亳無顧忌地起身離去。在這一點上,那些食客不受所謂忠心的束——縛。
有一個同伴曾以略帶責備的口吻批評侯公。
「侯先生,您去肯定能成功嗎?」
「這話倒不錯。」
「這傢伙蠻討人喜歡的。」
他還說:「與此相反,具有那種可稱為鬼聰明的天賦的人是不適合當將軍的。雖然並不認為自己是鬼聰明,但也不愚笨;有時對風吹草動、烏雲蔽日之類的事情都很敏感,遠遠不能適應波瀾壯闊的作戰場面。請允許我暫時先給陛下當一名客吧!」
「只有試試才能知道。」
「真沒想到,在軍營里還能聽到這樣的談話。」項伯等人都轉過頭去,跟旁邊的人悄聲議論起來。
侯公聽到這句話反而很高興,說:「不僅僅是客。當辯士的人都應當如此。」
項羽和他身邊的人都在心裏嘀咕:「這傢伙可真是與眾不同。」
他在劉邦面前把整件事情的經過和與項羽當面交鋒的情況,詳詳細細地報告完畢之後,說道:「請恕臣冒昧地講到自己,臣感到心安理得的是,唯有君命絲毫沒有受辱。」
「如果沒有蕭何,漢軍早就完蛋了。」
侯公本來是想用這些話進一步教育自己的那些夥伴,讓他們都具有客的氣概,誰知那些客卻記住了侯公講的「用別人代替劉邦」這句話,並在暗地裡悄悄議論說:那傢伙莫非要當叛臣嗎?當然,客跟臣不,一碼事,不存在馬上當叛臣的問題,不過他們所講的意思是,如果侯公得到了官職,也許就會發生這種事。
所謂父老,本是平民百姓自治組織的代表,是一些深明事理的老爺子。漢王親自給這些老人家挨個敬酒,這件事至少在秦朝時是不可想https://read.99csw.com象的。但是,作為一個現實問題,既然這些父老是往前線輸送壯丁的基本力量,劉邦也就不能不向他們表示感謝。還不得不說,今後還要全靠各位父老鄉親。這一切料理停當之後,劉邦在蕭何陪送下離開函谷關,返回黃河之濱的廣武山前線。
在這個時期,漢在關中的政治首府一直設在櫟陽。櫟陽位於現在陝西省臨潼縣的東北部,和早前秦都城咸陽相比,只不過相當於郡府的規模。
其他客心裏都很不是滋味。
說來簡直令人難以置信,侯公被賜予爵位沒幾天,就從山上失蹤了。劉邦打發人到成皋城內去尋找,卻沒有找到。侯公潛逃了。
侯公說道:「陸賈不過就是這麼一個貨色嘛!」
而眼下陸賈卻說:「真是夠雍容高雅的了。」
所謂客,當然不能算家臣。論功行賞,偶爾也有被封為王侯的,但平日里一般的客都屬於等外編製,不屬於等級森嚴的正式編製,所以既無俸祿也無封地,只是在大本營的經費里混上一碗飯吃,實際上只能箅是食客,懷裡並沒有用不完的金銀財寶。大多數食客都很寒酸,甚至比下級軍校還要貧窮,侯公自然也不例外。
侯公認為,作為客來說,應該保證劉邦不犯錯誤,幫助劉邦獲取天下,靠這兩條來安撫普天之下的黎民百姓,這才是唯一的目的。倘若為眼前的榮耀爵位迷住了心竅,那就根本不會產生智慧。如果劉邦作為天下之主不合適,客就要把他拉下馬,再去擁立其他的人。侯公甚至把話講到了極端,他說:所謂客,就是指具有這種狠毒心腸的人。
客里既有人跟著起鬨,表示贊成侯公,也有人對侯公哲學的磅礴氣勢嗤之以鼻,說:「侯公,你錯了。我們當客的目的,就是想日後立功以得到一官半爵,所以當客只不過是一種過渡。聽你講的意思,當客好像就是目的啦!」
「給我講講漢王的意見吧!」
侯公猛吃猛喝了一通。
不久,侯公離開了楚城。侯公在楚城講的那些話和所表達的思想,全都不是他的本意,而是表演給人看的。總之,那隻不過是為了讓項羽放心,為了使談判成功而上演的一齣戲而已。侯公以自身作賭注,想得到的僅僅是作為辯士的成功,如果對方換成別人,他肯定會表演出另一副形象和另一種思想的。
「什麼天命,哪裡來的嘛!」劉邦用雙手抱住了頭。
「如果在一不傷害陛下面子,二不傷害陛下一兵一卒,三還可以從項王那裡把陛下的令尊大人和王後接回來的情況下,我可以隨便提出任何條件嗎?」
這是侯公劈頭說的第一句話。這句話有兩層意思,一是先不必急於會談;二是你們可以慢慢地觀察我這個人,然後再來談判。
「漢楚兩軍明天就可以從這座廣武山上撤走。假如做不到這一點,就是把我侯公剁成肉醬也沒有關係。只是我得先了解一下陛下的心思。陛下真的那麼希望休戰嗎?」
「隨便怎麼都行,我可不管了,劉邦心裏甚至產生了這種念頭。他所受的創傷遠比弩機給他造成的外傷還要深刻得多。他不時地回憶起在沛縣豐邑度過的少年時代,那時的田野和天空、蹲在路邊的老人、展翅的蜻蜓,甚至還有溪流中小魚那一動不動的尾鰭,都清清楚楚地浮現在眼前,而對現實中正跟項羽進行的這場爭鬥,覺得就像一場迷迷濛蒙的噩夢。」
漢軍將士們頓時都得出這個結論,漢城上的旗幟一下子顯得無精打采了。
「買東西卻不帶錢去,世上難道還有這樣的笨蛋嗎?更何況,跑到人家店門口去講經論道,不白給東西就說人家違背古代聖賢之道,如果碰上這種買東西的人,陛下將會怎樣對待呢?」
侯公是在嫉妒陸賈的威信。
對侯公的為人,劉邦略知一二。他心裏明白,要起用這號人,只能在九死一生、破罐子破摔的時候,不過,眼下不是已經到了那一步嗎?整座漢城都懼怕項羽,死守陣地的時間越長,士氣就越低落。全部漢軍都集中到了廣武山上,現在想下去也下不成了,劉邦才一門心思地想從這種愚蠢至極的境地里擺脫出來。
陸賈不愧是個雄辯家。他旁徵博引,一會兒引用一段古典,一會兒又援引事實,雖然決不能算流暢,但講得卻也實在。他指出,古代聖賢都不崇尚戰爭,戰爭只能在一種情況之下運用,那就是用來解除民眾的苦難;興兵而使民眾陷於水火之中的行為,絕非王者之道。陸賈的這番話,從邏輯到說理,到他所描繪的情景,把在座的楚方大臣們的心都給吸引住了。
陸賈後來得到了一個還算說得過去的宮銜和俸祿,就是一直侍奉在高袓(劉邦)左右,專門負責講故事一類的職務。從這點來看,大約就是相當於後來日本豐臣秀吉時期,專門負責在將軍或諸侯身邊講各種故事的角色吧!
進入楚城的路上才發現,楚軍士兵都很痩,每個士兵的動作都很遲緩,個個都是無精打採的樣子。陸賈報告說「士兵仍舊英姿颯爽」,可是,難道僅僅過了十天,就會有這麼大的變化嗎?
「楚人為什麼在劉邦手下幹事?」
說完,侯公就像要把吹拂的風給抓住似的,又講起了有關風的問題。
侯公向劉邦提出來的條件是,由漢楚兩家平分天下。
說是出發,其實也就是來到漢城前邊,沿著臨時搭在懸崖上的梯子爬下去,到山澗底,再從架在激流中岩石之間的木板上走過去,最後再順著楚城掛下來的梯子爬到山上去。
「這個專會明哲保身的傢伙!」
「所以我才來讓你給我效力嘛!」
在激戰的日子里,行軍途中休息時,侯公都只能和其他客在一起閑聊。
「把侯先生請到這裏來!」
辯士侯公等人心裏全都有這個看法。身在漢軍,只要每天能得到糧食吃就行,即使漢最終一敗塗地,那也無所謂。
「真希望。」
「人哪,都應該爭取長壽。」
看到有些同夥挖空心思地忙著尋找立點小功的機會,以弄上個不起眼的小官來噹噹,侯公就毫不客氣地罵道:「乾脆死了算啦!」第二句話就是:「這樣還算是客嗎?」
事情的起因是這樣的:有一天,陸賈來到高祖面前,給高祖講解《詩經》和《書經》,稱讚這兩本書的內容寫得好,想向身為天子的高祖暗示這裏面有治世之道,卻被高祖訓斥了一頓。
這裏要多說幾句,直到近代,這種傳統習慣仍然殘留著。在這片大地上,當軍閾割據混戰的時候,軍闊頭子的手下就會有一大幫整天無所事事、混閑飯吃的人叫做顧問。既有僅憑一張獸醫執照就當上顧問的,也有不少是從發動侵略的日本的軍部派過來的正規軍人,這些人的情況也與上面所說的沒有什麼不同。
陸賈做出很吃驚的樣子,當即表示不相信會有這等事,說:「侯公先生乃是一位傑出的人才,跟我這號人根本不在一個檔次。賢者是不會嫉妒愚者的。」
「什麼漢王,我們先不必去管他。」
這片大地上歷來就實行徵兵制。以往歷朝歷代對戰死的人都馬虎從事,而蕭何卻獨樹一幟,讓人把在前線戰死的士兵的屍體小心翼翼地送回故鄉,用官費給他們準備好棺木和入殮時的服飾,併為他們舉行隆重的葬禮。
侯公說:「是目的。」
侯公還說:被榮華富貴和保命哲學束縛住的思想,跟腿上綁了小石頭的鳥沒有什麼區別。意思是說,這種鳥根本無法在天空中翱翔,只能在地面上啪噠啪噠地到處亂蹦,而陸賈就正屬於這種人對於劉邦來說,在廣武山的這段日子,可以說正是命運的最低谷,他威望大損,在谷底黑暗的角落裡到處爬來爬去,簡直無法與項羽匹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