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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漢王百敗

第二十六章 漢王百敗

一片落葉從張良面前掠過。下個月就要進入冬季了。「等也毫無意義。」陳平有氣無力地說。
張良毫無顧忌地又說了一遍。漢軍太弱,賁任全在劉邦。士兵只有對他們的主帥抱有神秘的迷信心理,方能變得頑強不屈,而劉邦卻不具備這一條件。
「原因就在這裏。因為陛下還有『沒有來』的韓信和彭越,而項王連『沒有來』的人都沒有了。」
在張良看來,項羽並不空虛。他是很充實的,以他的勇和才,完全可以做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業。
「那麼肯定嗎?」
「為什麼不早點在平地上儲存糧食呢?這不是某某的有意拖延嗎?」
「不過,千萬不能大意。」
兩軍降下旗幟,在白茫茫的霧靄之中開始下山。楚軍走東麓,漢軍走西麓。項羽直奔根據地彭城,劉邦則打箅再次沿黃河逆流而上,回到遙遠的關中黃土高原去。
「怎麼樣?」
項羽乘坐一頂轎子,順著山路向下走去。
劉邦吃了一驚:「項羽他——」
陳平這句話的意思是:敵方只要有項羽站到陣前,漢軍全軍都會抱頭鼠竄,率領這樣的軍隊能一舉消滅項王嗎?不消說,這正是陳平最擔心的事情。
「奇怪的是,就陛下的情況來講,您把自己看成弱者才屢遭挫折,這種為人恰恰成了一種美德。」
「項王沒有這樣的德,因此才失去范增,到現在還沒有軍師。而且像韓信將軍那麼有本事的人,有一段時間也曾在他的摩下,他卻沒有發現韓信的才幹,結果讓韓信從他身邊溜走了。」
「只能意會,不能言傳。」
這些人不久就會投奔到在楚地恢復戰鬥實力的項羽那裡,其原因不言自明。
「那是我嗎?」
「不是治世之德。每隔三五百年出現一次的亂世之時,這樣非同尋常的德者才會降臨到世上。」
項羽來到山下以後,換上了坐騎。他把馬頭朝向東邊,說:「什麼都不要說了,趕快急行軍趕到彭城。到彭城,讓你們把大米和豬肉全都吃個夠!」
當然,就韓信的立場來說,還不能斷言他已經有了那麼明確的打算。如果最後活下來的是項羽,韓信就會毫不遲疑地出兵將其消滅,這種思想準備他還是有的。但萬一是劉邦活下來,要自己跟這個有恩有義的人去打仗,韓信就不敢想象了。
當楚軍來到一座叫固陵(河南省太康縣)的小城時,接到了由彭城緊急送來的第一批糧食,於是大起爐灶,讓士卒們飽飽地吃了一頓。
「太弱了!」
將領和士兵的關係是建立在授受食物這一默契上的。為將者不能圓滿履行授兵以食的天職,卻還要高居在士兵的頭上,世上再也沒有比這更滑稽更無恥的事了。在廣武山上長期堅守陣地的時候,這種怨恨就已經集中到幾名不得人心的將領身上,甚至還出現了「殺死某某」的悄悄議論。
「為什麼?」劉邦就喜歡這樣一問一答地談話。
「迄今為止,漢王已經一步一步地做了很多事情。儘管每戰必敗,但漢王還是在外交上下了功夫,把天下的弱者、沽名釣譽者和對現實不滿的人都籠絡到了一起,靠了這些條件,才好不容易發展到能和項王打個平手的程度,這從廣武山上整整一年的對峙就可以得到證明。現在應該算是漢軍力量的鼎盛時期了。」
「你在說什麼呀?」
劉邦鬧不清是否在稱讚自己。
陳平只是朝他這位皮膚白凈的朋友瞥了一眼,口裡一聲未吭。
「那是因為陛下您從不把自己當成強者。」
陳平小聲說道。這個人詭計多端,有時想出的惡毒計策甚至令人懷疑他究竟是人還是鬼,不過這次——意會裡好像含有某種不便說出口的東西。「漢軍太弱了,」張良說,「簡直弱到一籌莫展的地步了!」
然後就不再答話了。不知道這兩個字究竟是什麼意思,是指一切由天來決定呢?還是像劉邦全軍所相信的那樣,天意在劉邦呢?這次講和的條件使項羽大為高興。
然而,彭越那邊卻在心裏記下了這筆賬。
從這些情況可以看出,即將開始的這一仗,既不會使劉邦的兵力喪失殆盡,也不會宣告他命運的結束。劉邦從弱者的立場出發,所採取的政治和軍事方面的戰略布局,現在終於開始見效了。
整整一年的時間,楚漢兩軍都像被膠水粘住似的長期待在陣地上,這種狀況明天終於可以結束了。
「子房兄,你本人對這場追擊戰持樂觀態度嗎?」
儘管如此,彭越的功勞卻是漢軍所有將領都無法相比的。他一直出沒在漢軍主力戰區以外的地域,反覆威脅楚軍的糧草補給線,不斷地搶奪糧食。忍無可忍的項羽曾親率大軍進攻彭越,但彭越和他的部隊卻像蒼蠅一般逃向北方,躲進沼澤地里。一旦項羽返回大本營,彭越就再次出現在楚軍的後方。可以說,廣武山上的楚軍最後達到食不果腹的地步,其中一半的功勞都要歸到採取這套戰法的彭越身上。
「雖說只有毫釐之差,但陛下還是佔有優勢的。」
跟https://read.99csw.com項羽相比,屢戰屢敗的人是沒有資格當強者的。
「的確不錯。儘管作為男子漢來講有些遺憾,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劉邦心想:我還有什麼德嗎?總是一副布衣出身的樣子,站沒個站樣,坐沒個坐樣,講話也很粗魯,有時還像吆喚小夥計似的,把手下的將軍或客人狠狠地訓斥一頓。訓人也沒有什麼像樣的理由,待人的粗魯勁頭就跟淘氣的孩子王硬往一起玩的小夥伴臉上亂抹泥巴差不多。由於這些原因,有的人對劉邦產生厭煩心理,辭職離去。劉邦就曾聽說,這些人離去時講:「漢王無能無智,又無勇,而且為人過於粗暴無禮,根本夠不上雅馴二字,實在是個無德之人。」
張良停住腳步,從正面看著陳平的眼睛。
即使一方尚能苟延殘喘,也是氣息奄奄,無法立即東山再起。如果趁此機會興兵討伐,天下就會歸韓信和彭越所有……
局勢發展到這個階段,韓信和彭越均已意識到自己舉足輕重的地位。他們的看法是:楚漢雙方很可能同歸於盡。
項羽傳下這道命令,同時增強了後衛部隊的兵力,按原定計劃繼續向東前進。
用我們現在地圖上的地名來講,分界線是從廣武山以東的鄭州市斜著向東南劃去,一直延伸到中牟、通許、太康、柘城、亳縣和渦陽一帶。也就是說,把所謂中原地區斜著切成兩半,再加上楚的原有領地,自然都歸項羽所有。劉邦的漢的領域則只包括眼前的廣武山和滎陽,再加上原有領地的關中高原。其中當然包括劉邦的出生地泗水郡,但其餘的就屬間接管轄的地區了。舊魏、舊齊這兩塊地盤就屬於間接管轄地區,那是韓信的直屬領地或處在他影響之下的地區,因此,劉邦究竟能有多大程度的自由,還必鬚根據今後局勢的發展拭目以待。
「另外,陛下對貪心不足的人是寬容的。亂世之雄大多利欲熏心,聚散離合均為利慾所左右。貪心不足之輩集聚到汶軍旗下,是因為他們以為只要在陛下帳前耐心等待,總有一天自己的慾望會得到滿足。漢軍將領十之八九都是這種人。能把這樣一些人聚集到一起,這也算是德。」
至少可以說,劉邦對早先背叛自己,而現在又跟隨自己的幼時同鄉雍齒有一種憎惡的感情,可是對項羽這個敵人卻絲毫沒有這種感情,有時心頭泛起鴻門宴時的情景,反而會對項羽那種與人為善的獨特品格和妙不可言的人情味感到莫名的興趣。
「猜不出來嗎?」
「講得真嚇人。」
陳平好像渾身打戰似的搖了搖頭。他脖子很粗,額頭很硬,就跟牛頭差不多。
確實如此,劉邦和張良也都有這個看法。一面跟項羽反覆進行生死較量,一面不停地在整個戰鬥區域內培育牽制項羽的勢力,這可以說是劉邦和張良的基本戰略方針。只有一點是他們始料不及的,根據這種基本設想成長起來的外圍勢力,如今都有了自己的打算。
漢軍從廣武山下來進入成皋城一齊吃早飯時,張良連飯也沒有好好吃就來到陳平帳里。
馬上命人給端來飯菜。
「那倒不一定。」
「可是,韓信並不願意站到楚的一邊。僅此一點,對陛下也應銨是利大於弊了。」
廣武山上,如今已經完全實現了和解。
張良接下來說道:反正我想向主上進言。因為事關重大,我一個人去講,主上肯定拿不準主意。如果陳平將軍也有同樣看法,那麼主上就會大胆下決心的。
「子房,能往那片荒原里進軍嗎?」
劉邦笑了,坦白的表情就跟一大盆清澈見底的水一樣。從樓台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山澗對面楚城裡的篝火。那火光跟平時亳無變化,旌旗靜靜地垂下,整座山峰都顯得鎮定自若,如同項羽的自信心一樣。
然而實際情況是,越失敗,劉邦的兵就越多。雖說這裏面有張良等人煞費苦心的一份貢獻,但說到底,還是要歸功於劉邦所具有的那種不可思議的德。
劉邦講這句話時,臉色驟然變得鐵青,但張良只講了兩個字:「天意。」
劉邦臉上又恢復了平靜。
劉邦的軍師張良向全軍將領傳令道:「要讓篝火比平時燒得更旺!」這完全是以防萬一的安排,張良也並不認為項羽會背信棄義前來進攻。入夜之後,漢城這面的山頂全部亮如白晝。
劉邦很快返回座位,把臉綳得很緊。
「我已經是百戰百敗了。」
聽到張良的聲音,士兵們都扭過頭來。陳平不得不拉拉這位朋友的衣袖,此刻張良正處於罕見的興奮狀態。
「讓我們採取一致行動,對楚漢雙方均保持獨立的態勢。」
而且,劉邦跟蹤的方法也安靜得令人不寒而慄。近二十萬人的大軍擠滿了所有的道路,正一步一步地向前逼近。
任何地方都指望不上會有援軍到來,打一仗就傷一次元氣,每傷一次元氣,軍心就跟著動搖一次,就會有一批人逃走。這已形成一種惡性循環。
「和項羽的關係https://read.99csw.com由此也就宣告終結了。」
劉邦這句莫名其妙的自言自語,張良覺得還是可以理解的。楚漢這兩大勢力的角逐,毫無疑問是項羽和劉邦之間的生死搏鬥,但他們二人之間卻有一種屬於倫理道德方面的感情,縱使不能稱做友情,也和友情頗為近似。當初,儘管是劉邦首先進入關中,但還是把霸主之位讓給了后入關的項羽;在鴻門宴上,項羽根本沒聽范增「殺死劉邦」的勸告,劉邦才得以保住一條性命。
劉邦對張良的小心謹慎感到奇怪,問道:「你的意思是項羽會來偷襲嗎?」
戰場的局面恐怕就會像陷入爛泥潭裡一樣吧?
「韓信的問題另當別論。」
項羽最大的失策就是讓士兵餓肚子。這些士兵大多都是流民出身,只是在背井離鄉出來找飯吃吋才到項羽手下當了兵。因此,這些人有個習慣,一旦沒有飯吃,就要跑到別處去。而這些人直到現在還耐著性子沒有離去,其原因可以說只有一個,就是對項羽的強烈崇拜心理。
「陛下對我們這些人是守信用的,從來就沒有違背過諾言。人們都願意追隨陛下,其原因之一就在這裏。然而對項王,有時也許就得違背諾言,因為陛下是弱者。」
「你是說要以盈討虧嗎?」
迄今為止,戲劇性的場面很多,其中有義,有俠,也有情。當時儘管在打仗,但也還有相應的閒情逸緻,而現在這一切全都成了過去。從現在起只有一種選擇,要麼是劉邦抓住項羽把他的心臟剌穿,要麼是項羽一刀把劉邦的頭斬于馬下,二者必居其一。
「下山就會有糧食了吧?」
「劉邦這傢伙,」彭越心裏在嘀咕,「你小子也明明千過鼠竊狗偷的勾當,卻把我看成是盜賊出身,始終小瞧我。」
項羽騎著馬在全軍跑了一圈,想以自己的勇猛形象來鼓舞士氣。項羽每巡視一次,士卒們的眼裡就會閃出異樣的光芒。
「項王是個強者。至少他認為自己是蓋世英雄。身為強者的人,即使牽涉到自己的名譽地位,也是不肯違背諾言的。」
劉邦還從未親自出馬,主動跟項羽在野外進行過廝殺。
劉邦露出很惱火的樣子,一上一下地蹭了蹭臉蛋。
楚漢雙方在廣武山上對峙的時候,說來是由於韓信派使者去敲詐勒索,劉邦出於無奈才讓他當上了齊王,但當時對彭越卻沒有任何表示。讓彭越也來當王這件事,劉邦腦子裡連想都沒有想過。
「恕我直言,陛下屬於弱者。」
「我只是暫時給劉邦一塊領地。我的兵馬現在都在餓肚子。只要撤到後方去,讓兵馬在豐收的秋天裡把肚子吃得飽飽的,我們就會再次兵強馬壯。這次講和只是為了得到補充糧草的機會。」
項羽說:好不容易猶猶豫豫地出來啦!我們要趁此機會,一仗就把那傢伙的腦袋砍下來,斬斷亂世的禍根。
「根本沒希望。」陳平搖了搖頭。
項羽的親信中也有人這樣說。這話也不無道理,由於項羽滅掉秦,派人追上去弒殺舊主懷王,因而要說這片大地上的霸王,那就非他莫屬了。這位霸王只得到了半個中原,要論吃虧與否,的確是沒有佔到便宜。
「沒有打勝的希望。」
「德就是這些東西呀?」
張良還說:「而且項王年輕,漢王卻已經臨近老邁之年,等待只對項王有利,而對漢王不利。」
「你是說,我這方面反倒佔有優勢了嗎?」
然而這些散兵游勇竟然發展壯大起來,他們不斷地把當地的小股勢力聚擾到自己的周圍,最後終於控制了楚的要地六(安徽省六安)和九江,大規模地擴充了兵力,眼下正北上跟漢軍主力會合。
漢軍先鋒只一個回合就被打得落花流水,第二軍陣的兵馬也緊跟著潰不成軍,他們退下去之後,第三軍陣又被沖得七零八落,不約而同地四散逃命。楚軍緊追不捨,盡情地大砍大殺。
「陛下今後還有機會。而對項王來說,這次決戰很可能就是他最後一次機會了。」
「這樣一來,就等於說項羽有信,而我無信了。」
他說不下去了。從實際情況來講,難道項羽已經走投無路了嗎?這十多天里,劉邦緊張得什麼都顧不上了,根本無法對主客觀形勢作出冷靜的分析。
「陛下,能夠救陛下的只有您自己的決心了。」
不過,幾年來一直重視政治策略和軍事戰略的劉邦,面對如此緊急關頭,卻仍想使自己的部隊避免陷入單純的戰術行動,企圖尋求與各股原本屬於自己的勢力進行聯合作戰。實施聯合是要花費時間的。這就是說,戰鬥行軍不再急如星火,而只能緩緩行進了。
本來,照他這個人的體力,完全可以一步一個腳印,以連石頭都能踩碎的勁頭自己走下去的,但楚軍士卒們都希望能從遠處看到坐在轎子上的項羽,儘管悶得慌,最後還是用上了轎子。
「馬上追擊項羽!」
「陛下嗎?」張良沒有吭聲,只是含蓄地笑了。「怎麼樣?」劉邦也笑了,又重問了一遍。
如果把九*九*藏*書軍隊開進去,勢必會形成一場浴血決戰。而日夜盼望的韓信和彭越的援軍卻不見蹤影。如果他們從北方南下把楚軍包圍起來,現在的形勢和地理位置都十分理想。不過,到現在他們還沒有趕來,豈非一切都化為泡影了嗎?
用心周到的張良早已考慮好退路,把後方的固陵城牢牢地控制在漢軍手裡,並把足夠的糧食運了進去,準備一旦打敗時讓劉邦躲進城裡去。
張良與平常大不相同,呼吸急促,眼裡泛著血絲。
然而彭越究竟能否老老實實地趕來,還是個疑問。
張良心裏明白,這種現象就是人們所說的運數已盡。
目標只有一個,就是火速追上敵人,將其消滅。
明知不樂觀,為什麼還要干呢?陳平不禁有些驚訝。
張良是位老莊學派的信徒,無論什麼時候都是這個樣子。他心裏明白,人都有長處和短處,讓不擅長指揮作戰的劉邦為應付這種場面,打起精神裝出一副猛將的樣子,也是辦不到的。
項羽已經發現劉邦在跟蹤追擊。
「弱者就必須多加小心嗎?」
「百敗之上再加一敗,也許就會有什麼結果吧?」張良仍在給劉邦鼓勁。
這個昌邑出身的傢伙老奸巨猾,素來不喜歡項羽,才來投靠劉邦,自那以後,他便一直以一種近乎瘋狂的熱情,專門從事騷擾楚軍後方的工作。他始終想自立旗號,對劉邦的所謂忠心之類,可以說一絲一亳都沒有。
「那麼,陛下能不戰而逃嗎?」這當然不是諷刺。
還有一種捕風捉影的說法:彭越和韓信之間曾有過一項秘密協議。雖然韓信在這個問題上持消極態度,據說彭越方面卻不斷地帶上方案前去說服韓信。
項羽一句話就把眼前的事態平息了。不過,對楚軍士卒中正在蔓延的烏七八糟的現象,項羽卻毫無察覺。
「劉邦到平地上來了。」
對正在進行流動作戰的彭越,也緊急派去了特使。讓特使傳的口信是:「和我一塊兒來攻打項羽。自秦末以來,多年的戰亂由此一戰即可宣告結束。希望你及時趕來會師。」
「陛下您總認為自己空虛。由於您認為自己無限空虛,智者勇者才能紛至沓來。與那些無聊的智者相比,您總認為自己無智;與那些以力氣大而自豪的人相比,您又覺得自己無勇。因此,連小智小勇者都能在陛下的這種空虛之中輕鬆自在地度過每一天。這就叫做德。」
「不。」
劉邦也掉轉馬頭,落荒而逃。
兩軍行進的主要道路是沿著現在西淝河(黃河南邊的一條支流)的那條路,路兩旁是一望無際的田園風光。
項羽咧開通紅的嘴唇笑了笑。
「如果我是項羽,那就要對陛下提高警惕。」
「下一步呢?」
可是,這一帶道路兩旁大多是農田,對大部隊展開和人馬行動都很不方便。第二天,找到了一片近乎寸草不生的荒野,地勢是平緩起伏的丘陵模樣。項羽打定主意把漢軍引到這裏來一舉殲滅,於是便一面部署兵力,一面不動聲色地引誘漢軍前來上鉤。
「好,把眾將集合起來!」
一到山下,士卒們立即現出無精打採的樣子。以前看不到別人,所以誰也沒有注意,而現在,即使和正在田裡幹活的農夫相比,士兵們也顯得面黃肌瘦,步履蹣跚。
「我現在也拿韓信沒有辦法。」
「即使讓全軍掉過頭去追擊項羽,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打勝。然而有一件事是確定無疑的,如果我們不去追擊,陛下的首級就要掉在項王面前。」
「子房兄。」陳平的聲音有些顫抖,「你——」
「到陛下的大帳去吧!」
「照現在這個樣子,即使讓士兵回到關中休息,也絕對無法戰勝項羽號令下的楚軍。也許陳平將軍認為還是有希望的吧?」
士兵們開始指名道姓地罵起將領來了。
「項羽真了不起。」劉邦回頭看著張良說:「我雖然沒能戰勝他,但並不特別後悔。和他打了無數次仗,還能不可思議地保住我這條命,只此一條就是我的幸運,鄭重地說,簡直就是一種驕傲。平常人碰上他的一根亳毛,就會被打得粉身碎骨呢!」
「不過……」陳平說:「如果現在對項王不守信用,他就會像一隻受傷的野豬,變得瘋狂起來,漢軍就不可能有從容準備的時間了。當然,若能一舉消滅項王,那就另當別論。」
「明白了。」
他們對吃飯問題的不滿,不是衝著項羽,而是衝著上面的各路將領。
陳平對張良的分析感到很意外,但同時又覺得他的分析很有道理。在廣武山跟項羽對峙的那段歲月里,面對糧食過剩的漢軍,各地舉兵的小頭領們都被吸引過來,相繼率領手下黨羽前來投靠漢王。說得嚴重些,有的人前來投靠的目的就只是為了吃飯,根本不是為了打仗。
對於這個問題的結論,韓信和彭越都認為是楚。他們認為,劉邦的漢軍能勉勉強強與項羽保持勢均力敵,全在於劉邦這面有佔領齊地的韓信和活躍在舊魏國的彭越,如果沒有這兩大支柱,所謂的漢軍恐怕在項羽的https://read.99csw.com一擊之下就會土崩瓦解。
士兵抱著這種期待的心情來到山下,誰知卻要立即開始行軍。說是到彭城就能吃飽,可是彭城遠在八百里開外的地方,即使在營養充足的情況下,強行軍也得十天時間。
下面的將領們都在這樣鼓勵那些士兵。在沿途的平原地區也沒有囤積的軍糧,只好靠兵站僅有的一點糧食一站一站地吃下去。
「一切都永不復返了。」張良說。
楚漢兩軍都分別派出使節團越過山澗到對方去,為協調步驟而奔波忙碌了一氣,很快就達成了下面的協議:明天清晨,在太陽升起時,楚漢雙方一齊從廣武山上撤軍。
劉邦雖然害怕項羽,但在內心深處也一直對這位死對頭抱有某種感情。
「而且,項羽軍還是一支孤軍。」
「這下子可糟了!」
劉邦猛地一下把盤子拉到自己面前,大口大口地吃起肉來。在跟蹤追擊和進行決戰這一長時間的軍事行動當中,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再吃上一頓好飯,劉邦一面這樣想,一面不停地大口大口地嚼著。從側面看去,他的臉又恢復了平時的本色。
「這麼說,天下就成為項羽的啦?」
「那麼,你不覺得現在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嗎?」
劉邦眼看著前邊的荒野失去原有的模樣,完全變成漫天的塵土。項羽奉為法寶的密集突擊開始了。漫天的塵土中亂箭紛飛,刀光劍影閃爍,人馬都好似變成猛獸一般直衝過來。項羽的身影就在這支衝鋒隊伍的最前頭。
只要遵守現在這個協議,劉邦就可以穩坐關中,把指向中原的第一線要塞擴展到滎陽;另一方面,向泗水一帶派出流動作戰部隊,在外交方面迫使韓信就範,等待再次和楚進行決戰的時機。這樣會更加穩妥。
「那倒也是。」
「我在廣武山上已經把項羽彈劾了一通。如果現在違約,失去項羽的信任,我就再也無法以堂堂正正的姿態去面對那個小毛孩子了。」
「這也是德嗎?」
「太勉強了,子房兄。」接下來,陳平舌頭上就像裝了發條似的,話多了起來:「像這種欺騙敵人的策略,與其你動腦筋,還不如由我來考慮。不過,一旦破壞了和項王之間的信譽,後果會怎樣呢?」
張良邀陳平出來,一邊走一邊說:「我要向陛下進什麼言,你肯定會猜到的。」
「可能不會來。」張良答道。
「子房,我實在沒有信心。」
說罷,便把剛要西進的漢軍向東調過頭來,然而,劉邦卻沒有那股揚鞭躍馬、踏得塵土飛揚急追上去的勇氣了。
「若說孤軍,我也是一樣嘛!韓信和彭越都沒有來。」
項羽這位鼎鼎大名的沙場英雄,從不為自己的慷慨激昂所左右,因而並不立即採取行動。要打的話,還是等對方最大限度地靠近自己的根據地彭城以後,再動手也不遲,因為「補給難」這個苦頭在廣武山上已經嘗夠了。
照這次講和的條件,雖說是楚漢二分天下,但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楚的領域都要大出許多。
彭越對有些事是很不滿意的。
劉邦把這件事放到最優先的位置。其實,即使不這樣做,現在的漢軍也遠遠超過了楚軍,因為有各地的雜牌軍加人,漢軍人數已大大增加。
在廣武山上的這場對峙當中,如果韓信派軍隊前來支援,戰場形勢也許一下子就會發生巨變。
本來,彭越對敵人是個英勇無畏的人,而在自己人面前卻往往容易產生精神上的創傷。韓信當王那件事使彭越受到了巨大的創傷,再也不派人到廣武山上跟劉邦進行聯繫了。
「回彭城叫你們吃個飽,把肚皮都撐破!」
「簡直不是個東西!」
劉邦遙望這片遼闊的不毛之地,心裏確實有些猶豫。
「而且還有一個理由,楚軍剛剛還在餓肚皮。只要看看士兵下山的那種疲憊不堪的步履就能知道,對迄今為止一直百戰百勝的項王來說,現在正是戰鬥力降到最低點的時候。」
「韓信和我,究竟誰的功勞大呀?」
「不,不能這樣做。理由嘛……根本就……」
他們在背後偷偷地罵道:「這些將軍都是幹什麼的!」
「你是叫我違反協議嗎?」
項羽此時的憤怒已到了頂點,身邊幾千名親兵都嚇得匍匐在地,一個勁地叩頭。
有些人甚至成群結夥地到農民家裡去搶,這就跟亡秦的官兵相去不遠了。在中國這片大地上,一直到後世的多少個朝代,官軍都是對人民蠻橫無理,又殺又搶;而農民起義軍在這方面則要求很嚴,儘管也有不少例外的情況。漢軍和楚軍本來也都是對秦造反的起義隊伍。其中,楚軍由於長期堅守廣武山陣地而飢腸轆轆,對各路將領也充滿憎恨,這使得楚軍軍紀頃刻之間就鬆弛了。這種現象很快又引起了逃跑。
「楚漢的哪一方能免於滅頂之災呢?」
「雖說沒有成算,但越往後希望就越小。項王回到楚地讓兵馬休養生息之後,戰鬥力就會更強。那時就會成為一支可怕的勢力了。」
事態已進入極其單純的戰術階段。
「項羽如何?」
「陛下完read.99csw.com全不必勉強行事。」
在那個時候,項羽對此根本不屑一顧,大聲罵道:「這簡直是趁人不在家時前去逞威風的卑劣勾當!」
既然當上了王,形式上就等於與劉邦平起平坐了。從法理角度來講,論證這兩者的等級差別是很困難的。只是中國歷史上有個習慣,在「王」之上還有一個「霸王」,儘管在形式上都是平等的,但當了霸王的人卻對其他的王具有影響力。劉邦就是根據這個習慣,以霸王的身份(儘管項羽也是霸王)讓韓信坐到齊王的位置上去的。
「把劉邦和漢軍一舉粉碎!」
稍過片刻,劉邦叫人擂響戰鼓,傳令發起攻擊。每次開戰之前,他都感到渾身發冷,好像肚子里吞進了一個大冰塊,甚至覺得連血液都凍住了。可是,劉邦的上下大牙不停地磕在一起發出聲響,這還是第一次。
美德?
劉邦有個毛病,喜歡在吃飯時接見人,嘴唇沾得油光光的,衝著來人說:「來得正好。你也吃吧!」
楚軍方面也起勁地擂響了戰鼓。
使者趕到韓信在齊的大本營,大約需要七八天的時間。即使韓信同意並立即發兵行動,抵達戰場肯定也要用去十天時間。雖說在這段時間里有失去一切戰機的危險,但面對當前這種刻不容緩的局面,劉邦卻一反常態地顯得從容不迫。
今天早上,是從廣武山上一年的對峙中解脫出來,進入城裡后的第一頓早飯,所以劉邦顯得特別高興和活躍,離開坐席親自往張、陳二人碗里撥肉,可是隨著張良話題的展開,他那雙手卻不動了。
「對。現在應該撇開協議追擊楚軍!」
他所說的行軍根本就不叫戰鬥行軍。那情形就跟一個半路打劫的膽小強盜躡手躡腳地跟在過路人的背後差不多。漢軍將士們無法充分理解大本營的意圖,根本弄不清下一步究竟要幹什麼。更不要提全軍因劉邦的重大決策而處於箭在弦上的臨戰狀態了。
「我怎麼樣?」
根據張良派出探報打探的結果,項羽軍隊里的逃跑現象層出不窮。因為項羽早已被士兵們看透了,正一步步地失去軍心。
「還有這種說法嗎?」
劉邦一面對全軍作出戰鬥部署,一面在車裡更換上甲胄,騎到一匹戰馬上。
劉邦從一開始就認定自己是個不善用兵的弱者,因而從不在項羽面前忘乎所以地逞強。只要戰事不利,馬上就逃開。張良說,這才是劉邦迄今能保住性命的根本原因。
有時也派軍隊回去討伐過,但並沒有認真想要把他們殲滅掉。項羽一直有一種看法,以為只要在主力決戰的戰場上戰勝劉邦,那些類似散兵游勇的隊伍,即便不去管它,也會自消自滅的。
「你的意思是,今天夜裡我劉邦要對楚城搞突然襲擊嗎?」
在其他各股原屬劉邦的勢力中,首先要提到的就是在東北方向的齊地驟然強大起來的韓信。韓信當初只不過是劉邦手下的一員戰將,但自從平定齊之後,趁當時劉邦在廣武山走投無路的機會,可說是以強索硬要的方式當上了齊王。
「暫時先不去管它!」
第二天清早,太陽升起時,霧變得更濃了。
劉邦撲哧一聲笑了。
劉賈是劉邦的本家兄弟,盧綰則是劉邦幼時的好朋友,人們都知道他們的關係勝過親兄弟。
既然當了齊王,從法理角度來講,就等於從劉邦那裡獨立出去了。劉邦向這位當上齊王的韓信緊急派出特使,命其捎去話說:「楚軍糧草已斷,軍紀鬆弛,項羽也失去了往日的威風。我此刻正在追擊項羽,準備將其消滅。拜託齊王趕快到我們這個戰場上來會師!」
這種鼓勁方法真是奇妙。不過,對眼下的劉邦,除了講這些鼓勁的話之外,已再沒有別的話好講了。開戰之前,劉邦已被項羽充溢在眼前茫茫荒野上的戰鬥氣勢給壓倒了。
當初劉邦幾乎是隻身一人逃出成皋城,又北渡黃河投奔到修武,那個時候,他曾制定了一項具有戰略眼光的長遠作戰計劃,為的是挽回當時一钁不振的局面。劉邦給劉賈和盧綰撥出一部分兵力,讓他們潛人到遠在南方的楚地,從事騷擾項羽故鄉的作戰行動,包括拔掉城池、搶奪糧食和招兵買馬等等。
無論如何,也得集結一支大軍。
「不是說法,而是嚴酷的現實。只要情況起了變化,韓信和彭越還是會來的。更何況南方還有劉賈和盧綰在活動。」
「現在是鼎盛時期嗎?」
陳平很喜歡張良溫文爾雅且又恬靜淡泊的性格,對於張良制定計劃時慎重得令人心煩的特點也十分了解。就是這樣一個人,現在竟想進行一場孤注一擲的大賭博。而這場賭博如果失敗了,就會落得個傾家蕩產的下場。
「大王吃虧了!」
「若這麼說,我也有。」
劉邦此刻已經作出決斷。
出於這個緣故,可以說,韓信一直在採取冷眼旁觀的態度。講得嚴重點,也可以認為韓信正懷著有些悲痛的心情,在齊地等待劉邦被項羽殺死的消息。
陳平的聲音有些激動。
「等待?等下去會有什麼結果?難道等待就能戰勝項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