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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烏江之畔

第二十七章 烏江之畔

張良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這個人歷來就是這樣,在剛才這段時間里,他著實鎮靜得有些怕人。
「張良真的有病嗎?」
他摸索著往左走去,在大澤里徹底迷失了方向,到處都是水,要想返回,也只有水中的一條小路。
「我就要回沛了吧?」
項羽已經作好了死的準備。
項羽不禁一怔,說:我覺得好像過了一百年,隨著心情的變化,有時又覺得恍如昨日。話音剛落,他突然又像感慨無量、思緒萬千一般,滿臉漲得通紅,一屁股坐到了地板上。
「把張良給我叫來!」
從劉邦這方面來看,情形也差不多。
不知為什麼,項羽竟下了這樣一道命令。以後這裏將成為一座無糧之城。無糧之城是沒有利用價值的。
接下來,彭越也開始疏遠劉邦了。當劉邦從廣武山下來,驟然決定追擊項羽時,這兩個人都打定主意裝做視而不見,都沒有到劉邦跟前來會合。劉邦心急如焚,曾幾次派使者前去催促,可是他們現在也沒有率軍前來。
最後劉邦還是滿足了張良的要求。張良本系清心寡欲之人,因而擺脫了漢帝國成立之後那些功勛卓著的老臣和權傾一時的重臣的沒落下場,受到了世人的敬重。就連留侯張良這樣的世家,也沒有傳過兩代。張良死後,他的兒子不疑被問以不敬之罪,被沒收了封地。
「到底想幹什麼呢?」
「砍下劉邦的腦袋!把固陵城的糧食奪過來!」
僅此一條,就遭到吃豬羊肉的中原人們的鄙視,被看成是蠻族或奇風異俗。
項羽以其平時慣有的速度,飛快地得出這條與他本人不相稱的消極結論。
在這漫長征戰的日日夜夜裡,張良也多次感染風寒而卧病不起,雖說如此,倒也沒患什麼不治之症。
「平時,這件事即使對陛下講出來,也會被束之高閣的。請恕我直言,漢軍現在就像一隻被獵人追趕而逃進洞穴里的熊,已經到了再無任何退路的絕境。困獸猶鬥,既然如此,索性就把最後一張王牌打出來好了。」
「陛下,當天下要穩固之時,添上意外的因素,轉眼之間就會穩如泰山。陛下舉兵之時,彭越和韓信二人都不在,而且他倆也沒有跟陛下在一起經歷過艱難險阻。然而在天下即將穩固的今天,沒有這兩個因素就不可能戰勝項王,如果這兩個因素背離了我們,不要說天下,連陛下的性命也難保住。當前,陛下還是不要去談論這兩個人的人格。當前陛下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就是洞察自然而然得到天下的道理。為洞察這種道理,陛下只有無私才能做到心明眼亮。」
更何況,雖說韓信不來增援劉邦,但他在齊地擁有大軍,正在以靜制動,這本身就對項羽構成了莫大的牽制。劉邦應該對此感到高興才是。
這位男子漢當場一個箭步跳出營帳,徑直朝下面走去,很快跳上烏騅馬,彷彿要用馬蹄把黑暗踏碎一般,穿過城門飛馳而去。
亭長說,接下來又說道:這一帶只有這一條船,漢軍只能在岸這邊跳腳著急。請趕快坐上來吧!
「但這並不等於項伯就背叛了項王。」
正像我們在前面已經講過的,項羽已經知道了周殷叛變的消息。
「只要項羽還活在世上,天下就不會得到安寧!」
這位亡韓貴族的後裔,在當年韓國被始皇帝滅掉之後,曾把家產全部賣掉換成金錢,雇傭壯士,企圖在博浪沙丘刺死正在巡幸中的始皇帝,此舉沒有成功。後來他就逃到下邳(江蘇省境內)躲藏起來,結交了一些遊俠。這件事我們已經提到過。那些遊俠里有一位名叫項伯的人,是項羽的叔父,他殺了人被到處追捕的時候,張良曾救過他一命。項伯對張良感恩不盡,由於這個緣故,當初項羽想在鴻門宴上殺害劉邦時,身在項羽軍中的項伯想方設法救出了劉邦,報答了當年的恩情。這件事我們也早已講過。
想到這裏,身為楚人霸王的項羽知道自己的命運已到盡頭。受楚人擁戴才成為楚王,如果楚人都離去了,作為王的項羽在這塊土地上也就不存在了。
「難道劉邦從固陵城出來了嗎?」
項羽也正準備從這座城堡突圍出去。
當初,彭越擁有一萬多名士兵,在秦末的亂世之中游移不定,沒有去投靠任何人,但不久就由於某種緣故歸到齊王田榮的屬下,並接受了將軍的印綬。這就是說,他再不是什麼盜賊或流民頭子,而在世上有了頗為體面的地位。齊的宿敵一直是楚。彭越曾遵照齊王的命令,多次跟項羽派來的軍隊作戰,每次都大獲全勝。
齋戒!
對這個當初從項羽那裡隻身逃出來的、書生氣十足的人,劉邦起初只讓他當了個負責軍糧方面的屬官,但後來在蕭何的推薦下讓他一躍做上了將軍,給他配了部將,還給他配了士卒。儘管韓信在征服華北一帶時建立了古今罕見的功勛,但若追根溯源,恐怕還得歸功於劉邦撥給他兵力。
然而,項羽仍在拚命地自我安慰,心裏在說:「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楚地面積遼闊,雖說當初周殷也曾負責治理楚地,但他的號令只限於巢湖地區,從未到達過江南。只要派使者到江南去,挺身而出的勇士難道會少嗎?
「楚依然氣勢洶洶啊!」
然而,劉邦從不在這些小事情上吹毛求疵。他把一萬戶平均分成五份,包括只得到右腿的那個人,讓五個人都平等地做了諸侯。這類事情的確體現了劉邦的為人。
在這種到處都是敵人的狀況下,那種先讓劉邦嘗上一刀再戰死的機會實在是找不出來。但他已經有了自己去死的決心。他讓作為自己一部分的直厲衛隊從城門一實際上是朝死亡一衝出去,恐怕就是這種決心的一種表現。
「確實不錯!」
一見到能言善辯的人,他就這樣說,打從心眼裡討厭。
當所有人都在約定地點聚齊時,發現在這次「作戰」當中只損失了二騎。項羽破顏一笑,說:「諸公已經完全看到證據了吧?」
項羽自己也把肉盛到盤子里吃了起來,他已經好久沒有見到肉了,嘴裏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下巴一上一下起勁地動著,嚼東西的勁頭就像在吃一座城郭。在項羽控制的範圍內,這座小城以後將不得不放棄,不過,也許是項羽已經精疲力竭,他完全顧不上明天會如何了。
因此劉邦才決定追擊,結果一仗就敗下陣來,並被困在這座想象不到的小城裡。
儘管由於彭越的行動,劉邦得到了無法估量的好處,但他卻無論如何也不想重用彭越。
劉邦為銘記在心,總是這樣不斷地告誡自己。韓信如果與項羽結成同盟,劉邦之輩恐怕轉瞬之間就會化成齏粉。
張良並沒有讓密使直截了當地對項伯說:「請你背叛項羽。」
「會有這等事?」
不過,當時離戰國時期還不箅久遠,這種傳統觀念還沒有失去初期的猛烈勢頭和強烈程度。
劉邦故意大聲訓斥了一句。
「項羽那排成一字長蛇陣、長路漫漫的退卻馬上就會開始的!」退卻隊列中的士兵,只憑背朝敵軍這一點,就會無精打采地抬不起頭來。劉邦只要能抓住敵軍撤退的苗頭,就算大功告成。然而,劉邦的打算完全落空了。
一場腥風血雨般追捕敗軍之將的戰鬥開始了。現在還弄不清項羽化裝成什麼樣子,人究竟在哪裡。
項羽立馬觀看,轉眼間敵人就增到了幾千騎。
項羽跟劉邦不同,他似乎是名門出身,而且是個講究禮儀的人。這點在當時早就傳開了。彷彿比一般人熱血十倍的項羽,往往會給人一種霸道而兇殘的印象,比如當他發怒時,凶得像只老虎;恨起敵人或敵占區的老百姓來,有時會做出常人難以做出的暴虐舉動;還像傳說中的那樣,把自己曾尊奉為君主的懷王攆下台,又將其殺掉。而另一方面,他對自己人十分溫柔和善,對有血緣關係的長者就更是以禮相待。有一種世代相傳的說法是,項羽乃是一位出人意料的彬彬有禮的君子,這種印象恐怕就是來源於他性格的這一方面吧!
「陛下好像還很不甘心哪!明明是自己部下的韓信,卻要稱什麼王,這種不甘心的勁頭,從陛下的臉上就能看得出來,這是因為陛下仍然以『和韓信之間存在著君臣之義』的觀點在看問題。其實,韓信早已和一座山、一片大海一樣,是一股客觀存在的勢力了。」
劉邦內心感到很不痛快。順便補充一句,彭越年輕時,確曾在昌邑的沼澤之中靠打魚度日。
沒辦法,劉邦只好從門縫往屋子裡瞧了一下。
要把道家解釋明白是很困難的。
「不會是項王吧?」
所謂義,乃是指按傳統道德觀念必須如此行事的理念,這種義超出了骨肉之情和世人固有的本性(比如珍惜生命等)。
這個時候的道家,與後來東漢末期從五斗米道發展起來的道教並沒有很深的聯繫。當然,也不能說道家講究修行的這部分內容,就是那位相傳比張良等人早許久許久的、古代確有其人的老子,身體力行研究出來的。
這位精力過於旺盛的人,腦子裡大概不存在會輕易產生這種念頭的結構吧!不過,項羽畢竟還是作好了死的思想準備。看來,那死的一幕將要伴有「在戰場上壯烈而死」的莊嚴儀式。
即使率領這十萬人馬衝進彭城,要想守住彭城這麼大的城郭,肯定也是十分困難的。
大地上略高一點的地方,有一家獨門獨戶的民宅,項羽就把這家民宅作為自己的大本營。
然而究竟是哪些人唱的呢?說來好像有些重複了,但結論還是一句話:只有天曉得!若不然,也許是項羽聽錯了吧?是不是被風颳得聽起來跟楚歌很相像的另一種音律呢?
遠處樹木被風吹得颯颯作響。是風嗎?項羽心裏起了疑問,聽起來又好像是大批人馬刷刷移動的聲音。
張良在鼻子尖上垂了根羽毛。羽毛紋絲不動。
「是我收容那小子,把他抬舉起來的!」關於韓信,劉邦可以毫無愧色地這樣說。
當初把劉邦圍困在滎陽城的時候,彭越軍如同蝗蟲一般湧向項羽的後方,很快就把睢陽、外黃等十七座城池(均在河南省)攻陷。當時正在前線的項羽把大本營交給手下的將領,親率大軍掉過頭來攻打彭越軍隊,把他們打得潰不成軍,收復了十七座城池。彭越逃到了北方的谷城(山東省境內)。項羽白白大動了一次干戈。因為只要彭越不死,他們就還會像蝗蟲似的再次湧向楚地。
她從來不出聲,笑得像綻開了一朵花,表情天真無邪。即使大白天看到這張笑臉,哪怕旁邊有人,項羽也要把虞姬拉到身邊來。人們都很知趣,立即轉身走開。
簡直是莫名其妙!
「那就是我們的項王!」
張良就是這樣一位人物,能獨具慧眼地預見到這種結局。
「沒有必要擔心到韓信和彭越日後的事。」
由於這團火,項羽很難看到別人的心。這和項羽打心眼裡缺乏政治策略和軍事策略不無關聯。
「看來將軍是真心在齋戒。」
本來,聽到劉邦這句問話,張良完全可以不把這個人的名字講出來。不過,想到今後必須求助於劉邦才能救項伯一命,張良便以宛如婦人趵溫柔表情,垂下眼帘微微點了點頭,表示肯定的意思。
人夜之後,漢軍多了起來,多得地平線都抬高了一層,在垓下高地腳下的河流對岸,原野上到處都燃起了松明火把和一堆堆篝火,多得數都數不清,幾乎成了一片火海。
胎息的全套動作,是從鼻子里輕輕地把氣吸進去,待肚子里的氣裝得滿滿的,就像捨不得這些寶貝似的,一下子閉住所有的呼吸器官,在心裏數一百二十下,再微微開啟雙唇,緩緩地把氣吐出去。
江南景色別具一格,都是由水稻裝點起來的。鋪房頂的也不是茅草,而是稻草;用繩子編腰帶,捻稻草編成草鞋。在黃河流域的人們看來,這一切恐怕只能算是名副其實的奇風異俗吧?
「看明天的!」
楚兵竟加入敵軍了!
「乾脆喝個痛快!」
「是一位陛下也知道的人,相當於項王的骨肉至親。」
項羽作戰風格中的所謂戰機,實際上是指這種情況:如果漢軍追上來,主動發起進攻,自己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進行反擊,然後殺人重圍找到劉邦,策馬躍上,一刀將其斬于馬下。不用說,項羽對此是有信心的。
項伯的這種行為,從後世由儒家作為倫理道德加以徹底整頓的「義」那種嚴而又嚴的立場來看,只能認為是不可思議的。
老子就把「無」作為存在於萬物深處的根本。「無」不受任何限制,超越一切,而一切又都由此而生,由此而動。
「大王,從那時起已經七年啦!」
劉邦搖了搖頭,好像對張良的話大感意外。「你的意思是說,還是讓項羽卡住我的脖子為好嗎?」劉邦的眉梢好似無精打采地垂了下去。像他這樣表情坦白的人,世上是不多見的。
那位上了年歲的貼身侍者把酒飲盡,項羽的兩隻大眼睛望著老人的臉,口裡說https://read.99csw•com:從會稽舉兵以來,你就一直在我身邊,我本想取得天下后授予你大夫太僕(負責天子騎乘之物的官員)的衣冠,然而現在卻什麼也報答不成啦!說完,項羽才第一次流出了眼淚。
不許人喝醉的事也忘到九霄雲外去了,項羽一連幹了好幾大杯,最後那雙大眼睛里已經充滿了血絲,即便如此,他仍然竭力壓抑住就要爆發的感情,很快,他那魁偉的身軀就微微向前傾下,嘴裏輕聲哼哼起來,聲音抑揚頓挫,原來是楚歌的音律,激越而哀傷。
對於劉邦來說,他實在是不知道怎樣感謝彭越才好。
而且,四面八方全是楚歌。
至於張良,雖說在漢朝建立后仍活了一段時間,卻從不關心政治,也不享受榮華富貴和高官厚祿,過著世外仙人般的清苦日子。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也許他是真的想成仙吧!
由於先前在廣武山對峙時,楚軍就把軍糧徵得一乾二淨,固陵城外所有村落的人現在連口糧都沒有了。村落里的人再也不希望戰爭,更何況他們對楚軍本來就沒有一絲一毫的好感。
自古以來就有一種說法,認為是韓信在讓士兵學唱楚歌。然而,從韓信的作戰特點來看,這種突發奇想的做法只能說是出於對客觀事實的承認,不是出於不可告人的目的,也就是說,不能認為韓信這樣做,是想達到讓項羽失去內心支柱的效果。
「這是氣嘛!」
很快就到了城父城(現在安徽省的蒙城)。
他們說,張良有過命令:不管什麼人來,一律不準人內!
士兵們都十分高興。
不用說,彭越當然理解為整個亡魏的版圖,儘管官銜是梁的相國,可他卻盯住了魏王的全部地盤。對於劉邦來說,這也是無關痛癢的小事。因為那一帶本來就是屬於別人的,即屬於楚項羽的勢力範圍。
這位盜賊出身的老將,原本是從昌邑起家的,所有兵力都是他自己一手經營起來的,劉邦沒有借給他一兵一卒。
「他們倆可不這樣認為。」
「總有一天要把那裡重新奪回來。」
「從來沒見過大王這樣的背影。」
半路上,他得知自己的腦袋已被懸賞,聽到那巨大數額,心中頗有點自鳴得意。
如果項羽打算在這座垓下城堡戰死,他就必須打開城門,出去和對陣的隊伍站在一起。然而,從城樓望去,在鋪天蓋地的漢軍里根本弄不清劉邦的確切位置,項羽喑想:在尋找劉邦時中必然會摜兵折將(可是這位具有頑強生命力的人卻一點也沒有想到自身的安危),這豈不是徒勞無益嗎?他認為,在作好死的思想準備時,又專門把死所必需的行為排除掉,這種做法是毫無意義的。這就和自殺者明明想死,卻說服毒的做法不頂用如出一轍。然而,從本質上說,項羽的情況似乎是另一碼事。項羽並不想自殺。
「油倒在盤子里。」
還有,在鴻門宴上,項伯在最關鍵的時刻破壞了范增企圖殺死劉邦的計策。也可以說,這件事成了項伯遭到項羽和他身邊那些心腹懷疑的一個起點。
項羽召集部將問道,同時派出探馬四處尋找。
數千騎的漢軍四散奔逃。漢軍裏面有一個後來被封為赤泉侯的名叫楊喜的將軍縱馬沖了過來,項羽怒目圓睜大吼一聲,楊喜好像人馬都被震跑似的,一下子逃出去好幾里遠。
項羽抱著虞姬酣然入睡。
說起來,這件事對項羽只不過形同遊戲,然而在目前情況下,對他來說卻是至關重要的。這位男子漢考慮的是,當活下來的二十六騎對後世講起往事時,說不定會根據這件事來對自己作出評價的。
項羽回頭望著隨從的人,這樣稱呼道。
在當時,梁這個地理名稱是十分曖昧的。劉邦說要把梁送給彭越,可他指的只是亡魏的舊都——大樑附近呢,還是指別稱為魏的亡魏的整個版圖呢?
「這個打魚出身的糟老頭子!」
項羽一面在眼下駐紮的濉溪附近擺開陣勢,一面加緊在地處後方的垓下修築堅固的防禦工事。
義,始終帶有個人色彩,項伯那方面接受與否,如何理解,全都沒有關係,而且對項伯和項羽之間的關係也亳不介意。張良這次只想以救人一命,來報答自己被救一命的恩情。可以說,張良和項伯之間已結成了一種只有他二人知道的秘密關係。
這時,從城樓上仔細望去,他才無可奈何地發現,在夕陽的映照下,被丟棄在戰場上的數也數不清的屍體幾乎全是楚軍士兵。能活著回到城裡來的士兵也屈指可數了。
在突擊修築的垓下城堡建好前後,楚軍開始一小部分一小部分地進入各自要守衛的小要塞。
「我知道。」
在中國的古漢語里,兮是個語氣詞,用在一段話停頓的時候。兮字並不是為了緩和詩的氣氛,相反,作者項羽每次發出「兮」這個音時,都把滿腔激|情一下子堵住,使之產生進一步抒發後半截詩句的情感的作用。在這種場合用的「兮」,不僅表現了項羽此時此刻感慨萬千的激昂情緒,而且在最後一句,面對虞姬呼她的名字時,每次都加了個兮字,這肯定是有用意的。要而言之,項羽想表達的意思只有一個,即:虞姬啊!我項羽的命運怎樣悲慘都無所謂,只是把你留在這世上,實在讓我於心不忍哪!
一路上不管有沒有漢軍陣地,全都沒放在眼裡。他跳過陣地的篝火,踏碎陣地的柵欄,對那些發現后前來阻擋的人,一眨眼的工夫就殺了個血肉橫飛。
「真是個傻瓜!」
可是,劉邦從自己的地位出發,卻不能這樣做。
他們大開城門蜂擁而出,向韓信的中軍挑戰,拚命廝殺,砍斷的刀槍劍戟的殘片漫天飛舞,項羽的兵將的確非同尋常。
張良讓密使對項伯轉達的大意是:鴻門宴那一次,由於您費心周全才救了漢王的性命,使我也能從危難之中逃脫出來。這一恩情,子子孫孫都要永遠銘記在心。現在楚漢正在進行殊死決鬥,前途如何,很難預料。在您看來,也許楚是不會失敗的,但萬一出現那種情況,還希望您亳不遲疑地到我這裏來做客。我將以性命擔保,保證您毫髮無傷。
「子房,」劉邦用手做了個砍頭的動作,許諾說:「最重要的是,這顆腦袋明天是否還長在我的脖子上。捎帶說上一句,我可以答應。」
項羽很快就認出一個熟悉的老鄉,大聲喊道:「小呂!」
打掃戰場是亭長的工作之一。漢軍騎兵撤走之後,亭長一處不漏地打掃了激烈廝殺后的戰場,可是,能證明項羽身份的東西,竟連一根頭髮也沒有落下來。
劉邦滿懷喜愛之情地在心裏罵了一句,但他並不想闖進屋子裡去破壞張良的修行。
不過,也不能得出結論,說項伯連最核心的機密事項都參与了。
我們在前面多次提到過,張良是道家老子的信徒。他一方面是個傾倒于《老子》這部書的學養有素之人,另一方面又具有要把《老子》按宗教方式加以實踐的苦行僧味道。
江南的景色也跟該下這一帶迥然不同。比如說,楚人就喜歡吃稻米。
「一定要把他碎屍萬段!」
劉邦儘管打仗不行,但在以往戰場上都從不躲在軍陣的大後方。他一向都是親自立馬到陣前,這一次也不例外。
——接受懸賞的本來只應該有一個人。
張良身上沒有一絲一毫「萬事理當如此」之類的儒家信條。「不能指望韓信和彭越會講什麼倫理道德。」這就是張良內心的看法。
儘管如此,他還是想從這裏逃出去,到江南大地再捲土重來。這是同時作好的另一種思想準備。
「陛下仍然傾向於儒家理論嗎?」
楚軍獲得了勝利。
當初明明一切都很順利,可自從那次講和之後,好像黑白完全顛倒了似的,一切都變得不如意了。項羽實在弄不明白,那個弱小的劉邦為什麼會變得那樣強大,自己當初只要吼一聲,天下就會顫抖。自己從來沒有吃過敗仗,為什麼會連同全軍一起,變得如此狼狽不堪了呢?
項羽的突圍異常兇猛。
項伯後來確實得到了優厚的待遇。劉邦不僅找到他,並封他為射陽侯,還說用項姓可能會帶來諸多不便,又賜予了劉姓。
當韓信把齊的大片土地全部掃平之時,正是劉邦驚恐萬狀地縮在滎陽城裡,陷入項羽重重包圍的緊急關頭。韓信不但不前來增援,反而派來使者提出一項要求:請讓我當齊王吧!
也許是太疲勞了。
「全部吃光!」
自從固陵城被圍困以後,張良就以身體倦怠為由離開劉邦的中軍大帳,借了一間民房修身養性。
項羽以楚人特有的敏感暗自作好思想準備,要提早了結自己的一生。
無論在包圍滎陽城期間,還是在廣武山上與漢軍對峙期間,梁這個地方都是處在項羽的最前線和後方根據地彭城之間的中間位置,就好像在項羽龐大版圖的腸子部位,有可惡的蛔蟲盤踞在那裡搗亂一樣。彭越帶著自己獨立指揮的部隊反覆出入這片地區,有時奪取城池,有時攻佔鄉村,或者襲擊糧秣集積地掠奪糧食。
巢湖位於長江以北,面積比日本滋賀縣的琵琶湖(694平方公里)略大一點,它把周圍水流彙集到一起注人長江,因而是一個在水運方面具有重要地位的湖泊,大小湖港就有三百多個,湖的四周有好幾座大的城郭,包括合肥、廬江、巢和舒城等。
「梁是我的啦!」
張良在裝病過程中,一直沒有停止派人四齣搜集情報,向身在項羽帳下的項伯也派去了密使。
劉邦公布了對項羽首級的懸賞。懸賞的內容是:「黃金一千斤,加上一萬戶的封地。」
在當時,雖說也曾有過極少的使己方明顯處於不利地位的叛臣叛將,但那些人最終都因遭到世人的指賁,沒有一個是全屍而終的,這早已成了盡人皆知的常識。
項羽心潮起伏,認識到:「已經無法回彭城了。」
每一個楚軍將士都對項羽充滿了超出敬畏的熱愛之情。楚軍將士們對主帥的感情,簡直是以劉邦為主帥的漢軍將士們無法想象的。
項羽又說:來,大家一塊兒喝!把那邊的人全都叫到這座大帳里來!去告訴大家,不分將軍士卒,全都來!大帳里裝不下就在過道里拿上酒杯;過道里滿了就站到台階上,進不來就各自找個地方,站著坐著都行,把酒罈子里的酒全部喝光!肉還有一點吧?給所有人手裡都拿上肉!
「劉邦已經成了瓮中之鱉!」
「當那些油要燒盡的時候,通過燈芯發出一種特彆強烈的油腥味,火焰也燒得格外地高。楚的天命之油也確確實實要燃盡了。」
「楚軍好像已全憑項羽一個人在支撐了。大軍正在走向自我毀滅。」
劉邦很清楚張良講的是什麼意思,大概是讓自己給韓信大片領地,讓他做個名副其實的齊王。
「陛下真是心明眼亮了。」
張良的意思也許在說,既然已經到了這步田地,恐怕也只有從長計議了。
目前,項羽已處於發瘋的狀態。
唱到這裏,項羽停下在膝蓋上打拍子的手,驀地一動不動地盯著地板。過了一會兒才又唱道:騅不逝。
正在實施包圍的項羽,為鼓勵士卒講了這樣一句話。善於逃跑的劉邦最後只得鑽進這座鄉下小城。這不正是那個狡猾的傢伙走上窮途末路的標誌嗎?
劉邦當時就氣得亂了方寸,情不自禁地罵出聲來,但由於得到張良和陳平的暗示,馬上醒悟到不該發火,當即做出笑臉滿口答應下來。如果那時一味發火,韓信很可能就宣布自立旗號,成為第三種勢力了。
在他旁邊,拴著一匹戰馬,名叫「騅」,號稱天下第一駿馬。騅本是菊花青(一身白毛里雜有黑色和暗褐色的馬匹)的意思,所以也管這匹馬叫烏騅。這是一個極普通的名詞,但項羽卻將其作為一個固有名詞用到了這匹馬身上。
項羽不斷派人到前面來,告訴部隊把腳步放輕一點。因為背後就是敵人的固陵城,保不準什麼時候敵人就會打開城門追上來。令人意外的是,劉邦並沒有出來追擊。
「可是,我現在已處於坐以待斃的境地。」
在離城牆很近的前沿陣地上,將領們不停地給士卒們鼓勁打氣,而在後面的軍營里,很多人離開隊伍趁著黑夜出去找糧食,也有人就趁機溜之大吉了。
這場圍攻戰的主攻任務,確定由韓信軍擔任。
「莫非是指望楚地嗎?」
這些陣形均已布完,已是第二天的下午時分。韓信已經手癢難耐了。
「這跟陛下早晨睡懶覺是一樣的。」
不用說,項羽是希望劉邦追上來的。只要追上來,就能給劉邦以致命的一擊,並把劉邦精心策劃的詭計在一瞬間化為烏有。總之,就是要把劉邦這個人殺死。
項羽此刻正坐在低矮土包上的一家民宅前。
這次他率領的隊伍有五千騎,在以步兵為主力的當時,可以算得上規模相當可觀的騎兵隊伍了。項羽正日夜兼程南下。
為了證明項羽的願望和自己是一致的,她立即站起身來read.99csw•com揮劍起舞,反覆唱起項羽方才即興吟出的那首詩。
項羽要去的路上站著烏江亭長。不消說,這位老人是楚人,還是位敬重項羽的楚人,他對項羽出人意料的下場寄予了格外深切的同情。
「子房啊!」
劉邦正在吃早已過時的早飯,張良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他謝過亭長的好意,又照例說道:現在這種慘不忍睹的模樣與自己的武勇無關,而是天要滅我。接著他又談到了當年舉兵之後,率領江東(在這裏泛指江南)八千健兒渡過這條江向西挺進時的情景。
如果追擊,就等於要在平原上作戰。而當今世上,還沒有哪個人能在平地作戰中戰勝項羽。
他也很擅長指揮騎兵隊伍。
最終,劉邦卻沒有上項羽那一套戰機的圈套。
項羽則剛好跟劉邦這號人相反,連他手下唯一的一位謀士范增,也由於自己的忠心遭到懷疑而離去。自那以後,集聚在項羽帳前的全都是具有血緣關係的人。而項伯作為具有血緣關係的長輩,在這些人里尤其受到項羽的尊重。
他很早就失去了雙親,由在定陶戰死的叔父項梁把他撫養成人。說起來,他在項梁家裡還不具備繼承家業的身份,因此一直沒有成親,或者說根本沒有成親的機緣,隨後就奔赴沙場了。就這樣,他無牽無掛地當了楚軍的一員大將,項梁死後,他經過一番曲折才當上楚軍的統帥。項羽至今還不成家,並獨身爭霸天下,跟他的為人和性格十分吻合。
這天項羽也沒有親自上陣,許多原因像亂套的線團糾纏在一起。要理清並一條一條地列舉出這些原因,恐怕是不可能的。被逼得走投無路、就要掉腦袋的敗軍之將心裏究竟在想些什麼,用正常的邏輯和言語是無法如實表達出來的。
項羽長期以來一直把這座小城當做運送軍糧的中轉站。
這種情況,劉邦也是十分清楚的。後來劉邦稱讚張良的功勞時,曾講過一句著名的話:夫運籌策帷帳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
這個中轉站的糧食也已寥寥無幾。
不過,張良還暗中作出了另外一種預測,就是韓信和彭越很可能由於接受這些領地,而在將來招致殺身之禍。如果立下超過君主的功勞,且擁有比君主還多的封地,在天下塵埃落定之後,作為君主的劉邦是否還會對他們採取寬宏大量的態度呢?這就只能等待歷史的答案了。
垓下城堡四面都是韓信的軍隊,並沒有楚兵。或許是統率楚兵的黥布、劉賈和周殷這幾個將領到陣前來了吧?假如是他們到了陣前,那就等於整個部署有了改變,可是,既然已經讓韓信當了先鋒,劉邦就不會再作那種可能會留下後遺症的安排了。
項羽周圍,好像突然之間就出現了兵敗如山倒的苗頭。
項羽在下令之前說:「諸公,我來取那員戰將的頭顱給大家看!」
「我想讓漢軍見識見識我的武藝,這附近有合適的地形嗎?」
其實,張良平時哪裡是飲食過度,而是一向吃得很少,那些伺候張良的隨從都感到十分擔心,認為總是進這麼點食,會影響身體健康。張良還是一門宗教的信徒。
劉邦簡直都想哭出聲來了。
劉邦忍不住問道。但僕從都是特別崇拜張良的剛直漢子,都搖了搖頭。
項羽心裏這樣想著,每走幾步,就要回頭朝逐漸遠去的固陵城望上一眼。
除了生兒育女以外,虞姬作為人的一切機能都被禁止了。對她來說,美人這個尊敬的稱呼似乎透徹無比地表達了她存在的實質,當然,這個稱呼並不是指容貌,而是表示後宮女子的一個等級。美人的地位僅次於正宮娘娘,在漢代享受相當於兩千石俸祿的地方官的禮遇,收、人實際上也有那麼多。
在現在的長江以北,有一座叫和縣(屬安徽省)的小城,大體上位於我們今天的南京略靠近長江上游的地方。
項羽選擇垓下這塊人地兩生的地方,在猶如汪洋大海般的敵軍面前躲進洞里去固守,這究竟是出於何種居心呢?
「那小子難道是真心在幹這種事嗎?」
在劉邦和項羽達成講和協議之後,張良和陳平曾進言道:「如果就此置之不理,無異於放虎歸山。應該把軍隊掉過頭去跟蹤追擊!」
得到項羽屍體的一部分而被封侯者的名字一直流傳到了後世。順便讓我們把這些名字記錄下來。最先被項羽大喝一聲嚇跑的楊喜也得到了一部分,他被封為赤泉侯;其次是這支追擊隊伍的一名頭領王翳,他因扯下屍體的一部分而當上了杜衍侯;一個名叫楊武的人被封為吳防侯;呂勝則被封為涅陽侯;還有那個被項羽主動打招呼、理應得到整個屍體的呂馬童,他從一個壓一個的自己人身下切下項羽屍體的一部分,成了封賞二千戶的中水侯。
「我是漢王呀!」
項伯這句話彷彿是在自言自語,根本不像有意在告訴密使。然後又嘟嘟嚷囔地講了一通糧食不足、士氣極端低落的實際情——。
這些軍隊統統都飄揚著漢軍的旗幟,兵力一天比一天增加,最後簡直是鋪天蓋地,住滿了大小城池,成了中國開天闢地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支軍隊。
這並不是說張良就像韓信那樣擅長統率千軍萬馬,也不是說他像灌嬰那樣是一位指揮戰鬥部隊的著名將領。首先,張良就不具備千這些事的體力,而劉邦對這一切早已瞭然于胸。現在的問題是,要打敗不知什麼吋候就會爬上城牆的楚軍,只能靠手下所有的猛將和不怕死的士兵去完成。鼓勵這些將領和士兵,使他們保持不懈的戰鬥意志,這才是劉邦要做的事情。他心裏也明白。
他仍以十分鎮定的神態,整天在城樓上指揮戰鬥。
「陛下只有一條活路。」
對於這副在大澤里逃迷了方向的模樣,項羽肯定打心眼裡感到沒臉見人,才把這說成是天之所為,而絕非我項羽武勇不足所致。
退一步說,躲在城堡里打防禦戰也不是項羽的特長。
以後,烏江岸邊的人們便增加了一個有關人的慾望是多麼可怕的故事。司馬遷二十歲前後曾做過一次長途旅行,這次旅行為他史學家的一生奠定了基礎。在這次旅行的後期,他來到楚地,估計也會來到烏江之畔這一帶。因為那時距項羽之死尚不過七十幾年,當地人們的記憶肯定還是很清晰的。司馬遷應當從當地人那裡聽到項羽臨死前的情景,也會聽到那五位世上罕有的諸侯的故事。到了晚年,當司馬遷撰寫《史記》的時候,只是若無其事地寫到那幾個封侯人的名字為止,省去了論述人間慾望這一課題的筆墨。還可以看到,司馬遷彷彿是以記錄那五個人的名字和他們飛黃騰達后的官銜的方式,象徵性地向人們展示出楚漢之爭本質的某一側面。在展現劉邦的本質方面,這種記述也未必不具有象徵性的意義。對於前面列出名字的那五個愚蠢而又卑劣的男人,劉邦按約定分別給予了封賞。由這件事即可隱隱約約地看出,處在項羽屍體和五個名字對面的劉邦,究竟是一副什麼形象。
這位早前在往齊行軍途中得到的脖頸細長的女子,項羽一時一刻都離不開,夜裡總是充滿激|情地臨幸她。
「陛下。」
項羽已經向江南派了好幾名使者。然而江南路途遙遠,半路上還有漢軍士兵出沒,也許到達那裡或回來複命都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
不過,在當時,倫理道德問題並不像後世那樣是寫在書里的,或者說,還不是後世統治階級直接插手,並以書籍的形式向一般老百姓大肆傳播的,而是由平民百姓為在世上生存下去,使之作為一種必不可少的觀念而富有活力的。從這種形式的「義」來看,項伯對項羽的所謂主從之義,簡直就像硬捏在一起的東西,是經不起任何考驗的。遠不如個人在無形之中結成的兩肋插刀的默契之義更為牢固,更起作用。
張良心裏明白,韓信當初確實是一條好漢,連信奉儒家的酈食其都很喜歡他。然而現在的韓信已經擁有超過漢王的版圖和兵力,就不能只把他當做孤立的個人來看待了。韓信這個名字,現在已經成了無數擁戴他的將領和士卒們的慾望的象徵,在北方的齊地一帶,這種慾望正像一團黑煙騰空而起。
然而,項羽表面上卻依然鎮定自若。
項羽嘴上這樣說,聲音卻有氣無力。
「我知道。這個人不顧自身安危報答往日的恩情,從鴻門宴那件事也可以看得出來。當時,項羽簡直是威震天下,而要說到我的勢力,簡直弱小得還不如一隻鵪鶉蛋哩!在那種時候幫助我,可以說一點好處都得不到,反而還會惹出一身禍。儘管如此,項伯還能挺身而出。我看項伯才是一位真正有情有義之人。」
那些跟張良差不多的信徒都把老子奉為思想方面的鼻祖,又往老子思想里加進了中國所固有的屬於迷信的神仙思想,還與似乎跟這種迷信不即不離的獨特的修身養性方法結合起來,這一切統統混雜在一起,在張良這個時候就被稱為「黃老之術」。
一過淮水,楚的味道立時濃重起來。土地潮濕,沼澤地也多。在一個叫陰陵(安徽省定遠縣西北)的地方,項羽迷了路,朝一個正在水田裡的農夫問路,農夫抬起手往左邊指了指。項羽上當了。漢軍的工作早已做到了陰陵農夫的身上。
在此期間,劉邦一直從遠處十分警愒地注視著項羽及其三軍的動向。儘管楚軍已經成了毫無外援的孤軍,兵力銳減,士卒也都食不果腹,但只要還由項羽統率,就仍然是一支不可掉以輕心的隊伍。
張良此時正在固陵城裡。
幾座城郭里,舒城最為重要,只要控制住這座城郭,就能把巢湖周圍平原上的穀物都收上來。
侍女們也很喜歡虞姬。與其說侍女們關心體貼虞姬,還不如說是她人品好,好得使人擔心:假若不好好關心照顧她,她就會像雪花一般融化掉的。
第二天早晨,劉邦睡了個懶覺。理由很簡單,即使早早起床,形勢也不會好轉,項羽更不會自行拔寨撤得遠遠的。
張良有時根本不沾一粒糧食,他的借口是:「因為平時吃得太飽了。」
只有冬末的放火燒荒才是江南獨特的景象,項羽每想到這裏,就壓抑不住返回故鄉的心情。
從結果來看,彭越為此而採取的行動,就成了對項羽後方的騷擾。
照現在這個樣子下去,項羽的士兵不知什麼時候就會爬上城牆,闖到城裡來,把劉邦的腦袋給扭下去。
「不要著急!」
這正是項羽的心聲。
所謂黃老之術,也具有很強的政治學說的色彩。比如劉邦手下的曹參和陳平,儘管後來當了漢朝的宰相,但從他們當時的行藏來看,都具有很濃的黃老派色彩。
項羽率先把酒一飲而盡,把杯底朝天倒了過來。
同樣,當後來劉邦對眾將實行論功行賞之時,曾對張良的功勞給予特別高的評價,準備給他以三萬戶的頭等封邑,但他卻堅決不肯接受。張良說:臣初見陛下是在留城(江蘇省境內)郊外。倘能得陛下賜予那一座城池,臣就心滿意足了。
他不想以那些無名小卒為對手去戰死。他的願望是迎面砍下劉邦的腦袋,至少也要讓劉邦嘗上一刀,自己再當場死去。
「確實不錯。」
可是,到了眼下要進攻固陵城的這個階段,楚軍的狀態卻今非昔比。
「蠢貨!這不是找死嗎?」
「爾等不認識我嗎?」
這是張良此刻內心的想法。不管二人今後會遇到什麼樣的命運,就眼下的張良來說,從二人那裡拉來兵力比什麼都重要。與其把對方當做人來看待,還不如乾脆把他們看成猶如水力或風力的物理現象,如此方是兵家的用兵之道。
劉邦重新進行大規模的部署。
項羽跟虞姬單獨待在一起的時候,經常這樣講,顯得很開心。他喜歡看人純真的笑臉。
「子房喲!」
劉邦內心驚詫不已。張良的身影隨著燈光不停地晃動,有一種陰森可怕的味道,連張良本身似乎也宛若遊絲地化成了氣。
一般認為,義可能是戰國時期產生的一種道德觀念。後來被儒家學說接受過去,內容才變得複雜起來,走向另一個極端,就像從義字本身再創造出一個禮儀的儀字一樣,儒家在很大程度上將其空洞化,使其含義降到只講禮儀成規或交往方法等內容上去了。
「你們告訴他,明天到我帳前來一下!」說完,就躡手躡腳地離去了。
以後劉邦就再沒有發過火。處在劉邦這種地位的人,縱使對身邊的心腹發泄對韓信的不滿,也不知會以什麼方式傳到韓信的耳朵里去。假如劉邦的不滿傳了過去,韓信就會因害怕砍頭而輕而易舉地宣告獨立,還肯定會與項羽結成聯盟。
返回后,他來到今天地圖上的定遠一帶,但因騎著馬在沼澤里趕路,很多人都掉了隊,跟隨的人這時只剩下了二十八騎。
能與項羽匹敵的漢將只有韓信一人,這是有目共睹的事實,韓信也頗以此為豪。
「諸公!」
由於這https://read.99csw.com個原因,屍體被分割成五份。鬧劇收場之時,呂馬童等五人每人各得到了一份。
沒過多久,會合的地點也被漢軍團團包圍起來。項羽為自己人指定好下一個會合地點,策馬衝下小丘,斬了一名漢軍都尉,突破包圍圈急馳而去。
「我只有這一條可取之處。」
主帥項羽親自殿後,留在平原上。
韓信把自己的三十萬大軍分成左、中、右三路,左路軍主將由孔熙將軍(後來的蓼侯)擔任,右路軍主將由陳賀將軍(後來的費侯)擔任,自己則親率中路大軍在垓下城堡底下安營紮寨。韓信的打算是,當項羽本人衝出來時,立即把他逮住,用自己那把已經出鞘的長劍親手砍掉他的腦袋。可以說,漢軍里只有韓信一人,對項羽那種帶有神秘色彩的超群武藝和勇猛勢頭毫不畏懼。
虞姬心裏也很清楚,在突破敵人重圍之時,項羽是不可能帶上自己的。誰也不知道項羽還能存活幾天。項羽那旺盛的生命之火顫抖著,表明了態度:絕對不能把她留在這世上,任由他人之手去觸摸。這一點,虞姬內心十分明白。
一個普通的小卒子也可以一躍而成為大諸侯了。從這項懸賞的數額,也可以看出劉邦對還活在世上的項羽懼怕到了何等地步。特別搜索部隊也組建起來了,立即向南快馬急追。灌嬰擔任這支特別搜索部隊的主將。
然而,這位男子漢唯獨對虞姬十分溫柔體貼,使她戀戀不捨。虞姬害怕風吹,獨自躲在身後的民宅里。這家老百姓的屋子裡燒有火炕,冒出來的煙被風吹得老高。虞姬的侍女不時地背著筐來房子外面取燒柴,每次出來都要趕緊把門關嚴。
「這可如何是好?」
「陛下肯幫助項伯嗎?」
這就是項羽一心一意希望得到的評價。如果說他內心對這個世上還有什麼遺憾,就只有這麼一個小小的希望了,或者說,這也是他對歷史的呼喚。戰國末期以來,在中國的文明史里出現了一種風氣,人們都以歷史會如何評價自己來要求、約束和規範一生的言論和行為。項羽也毫無例外地意識到了這一點。
只聽到項羽露出的這一句話,人們就像保護不知什麼時候就會熄滅的油燈似的,繼續朝南邊不要命地策馬飛奔。直到天亮以後,劉邦大本營才弄清項羽突圍了。
劉邦每天都自言自語。
義(在中國未推行簡化字之前寫做「義」)這個字,從解字學觀點來看,當初本是由羊和我兩個字組成的。羊字從動物的羊轉變成美的意思。羊我,恐怕就是「讓我更美」的意思,據說古義還指「人美舞之姿」,總之,就是指抹殺人情之我,以達倫理道德之美,即寧可豁出性命也要體面。在秦朝末年那種兵荒馬亂的年代里,義字在庶民當中還是有口皆碑的。
因為他們知道,返回彭城就有糧食了。
隨後就命令大家向四面突擊。項羽率先垂范,一口氣把原來說的那名敵將從馬上砍落下來。
「如果是項伯講的,那肯定沒錯。」
這些工事花去了一個月的時間。
「對韓信和彭越,到現在我還覺得賞過了頭。」
被逼得朝不保夕的心腹們,對項羽竟還如此體貼入微,這也是憑藉人們日常的感情無法解釋的。每一個人都十分看重項羽這塊命運之符。在當時,所謂符一證書,都是用竹子或木頭製成的。把竹片或木板分成兩半,雙方各拿一半做日後的憑證,必要時還要把兩半合在一起,檢視是否真實無誤。
若說貪得無厭,劉邦年輕時也曾在世間得到過這樣的評價。項羽跟劉邦大不相同,他身體里蘊藏著無窮無盡的活力,總會像一團火似的噴發出來,除了用來徹底粉碎敵人之外,他的活力就再沒有發泄場所了。
儘管劉邦沒有學問一不如說,正是因為他沒有學問,他從來不屑於理會儒家或道家等學問虛偽的一面。
「戰機很快就會到來。」
「我這個人是不配與項羽匹敵的。」
項羽一向就是個只相信武力的人。
就在這段時間里,漢軍騎兵已經把項羽他們里三層外三層地包圍起來。
彭城有一個缺點,就是很難防守,因為它坐落在一片遼闊的平原之上。項羽的軍隊從圍攻固陵時就已經明顯減少。到了屯兵濉溪的這個階段,則已僅僅剩下十萬左右。這支昔日以規模無與倫比而自豪的大軍,此時只有正在南下的韓信軍的三分之一了。
項羽簡直就像一股黑旋風,從漢軍營寨里颳了過去,在落荒而逃的敗軍歷史上,自古以來還未見過如此氣勢磅礴的突圍。這反倒使漢軍大感意外。
「照理,周殷是受命鎮守巢湖邊上的舒城(安徽省境內)的。」
劉邦和項羽拼殺多年,在後一半時間里,在現在的隴海鐵路沿線你來我往、反反覆復地進行了無數次生死較量。這段時間里,韓信征趙伐燕,最後平定齊這個大國。而大約就是從這個時候起,韓信對正在進行殊死搏鬥的劉邦開始變得冷淡。
從這種情況來看,很難說韓信是一員勇猛的戰將。他在用兵方面總是按自己的一套模式來進行準備,設下埋伏,引誘敵人,然後一舉全殲。可是,在如此大規模的包圍戰里,如果進攻一方只知道一味地向前推進,這位善於作戰的、赫赫有名的大將軍也只能算是一名普普通通的戰將了。
「還是解除對固陵城的包圍吧!」項羽說:全軍返回彭城。
然而,早晨出擊的部隊到中午時就只剩下了一半,傍晚時已經蹤影全無,待到夜幕籠罩時——,馳騁在附近的全都成了韓信的兵將。
漢軍騎兵逼近了。
「呀,笑啦!」
項羽和隨行的騎士被漢軍騎兵部隊追到這片水邊的時候,他的末日臨近了。
「是項伯嗎?」
漢軍如果不主動發起進攻,項羽就不得不率領親自統轄的殿後部隊進入垓下城堡。因為天黑以後,若被漢軍尾隨進攻就麻煩了。項羽開始往垓下撤退。
項羽腦海里浮現的肯定是敵人重重圍困的場面,映現出來的肯定是電閃雷鳴之下,自己無法施展本事的身影。項羽眼裡再次湧出淚花,坐在原地,回過身去,把站在身後的虞姬拉到身邊,最後唱道: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每次項羽都要扭過頭去吆喝一聲。與在對面密密麻麻擺開陣式的漢軍相比,似乎虞姬被風吹著這件事更為重大。侍女頂風冒寒是無關緊要的。
人們也不得不說,正是出於義,項羽才未對他的叔父項伯加以追究,他很可能就是受了當時這種廣為流行的思想的影響。然而,倘若項伯是另外一個人,項羽恐怕就決不會寬恕了。想到這一點,人們就不難看出項羽頭腦里始終存在著楚人那種對本血統親人的姑息態度。
劉邦即使暴跳如雷,也是說得過去的。
包括項羽在內,楚人一般都有個通病,乘勝前進的時候勇敢得像一團烈火,而一旦露出失敗的跡象,又都垂頭喪氣地經受不住考驗。
看來是末日來臨了。
項羽軍彷彿成了被漢軍的汪洋大海所包圍的一座小小孤島。常言說,大軍無兵法。劉邦只消下一道進攻命令就足夠了。
在這一帶,漢將劉賈很早以前就在進行騷擾活動,周殷似乎就是被這位劉賈給誘降過去的。據說他不僅誘降楚的將軍,還把舒城附近一座最大的城郭一六也給奪了過去,並把六原來的主人九江王黥布重新迎到城裡。我們在前面已經說過,黥布作為一員客將曾寄身在劉邦手下。以勇猛著稱的黥布又以主人的身份在那一帶重整旗鼓,這樣一來,楚最重要的地域就完全落到了漢的手裡。
根本指望不上有誰會把糧食給運過來。
連日來,項羽巡視每個陣地時,都勒住馬頭朝將領們吼叫著,把鞭子掄得山響,大聲訓斥士卒。
只從遠處望上一眼,就能看出固陵城(現在河南省的太康)那頹敗的周圍是廣闊的田野,也許由於大小河流頻繁泛濫,郊外所有村落房屋的土牆都已倒塌,顯得十分凄涼。歲月穿梭,時已深秋,草木枯黃,滿目是殘枝敗葉。在一片裸|露的黃土的海洋里,有一塊略微凸起的地方,固陵城就座落在那片高地之上。
項羽跟劉邦相比一不如說跟任何人相比一本是一位抱有強烈而盲目的自信心的人。可以說,項羽就是一個可稱之為自我的生物,吃得格外地多,大量咀嚼過的食物通過他那粗粗的脖頸,轉眼間就變成力量,變成慾望。
楚軍把固陵城裡三層外三層地團團圍住,這給漢軍帶來很大的威脅。儘管如此,張良對劉邦的命運卻絲毫也不感到絕望。不過,他也想過,弄不好,這座固陵小城也許會成為劉邦的葬身之地。
項羽唱的這支歌,合起來就是: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在這方面,虞姬雖然有些嬌嫩,但一到早晨,她又奇迹般地容光煥發了,濃密睫毛下的眸子總是水靈靈地閃著光芒,宛如絹帛一樣白而細膩的肌膚充滿柔情,始終承受著項羽那激烈的勁頭。
當時,陳平和張良都相繼說過:楚軍現在已兵疲糧盡,這是天要亡楚。然而,眼下圍城的楚軍分明是剽悍如故,劉邦看來,只能認為老天爺要亡的是自已,而決不是別的什麼人。
項羽死於公元前二〇二年,時年三十一歲。
張良的身體向來就很虛弱。
說完,項羽便把烏騅馬送給了亭長。
恐怕是平分秋色吧!這就是張良所要表達的意思。
楚那個地方,往往被中原地區看成是一片尚未開化的、有些怪異的地域,其實那裡的人是很崇尚血緣關係的,也許是楚人的氣質和思想方法里不僅繼承了古代氏族社會的風俗和道德習慣,而且繼承了古代那種閉塞性。
虞姬寡慾又少言少語,這一點也深得項羽的歡心。項羽本身就寡言少語,他對人的喜好也照此標準。
沒過多久,劉邦又讓彭越做了魏王的相國(宰相)。劉邦本以為對那個鄉下老賊出身的人來說,這已經是破格提拔了,誰知彭越並不高興,只是打發使者前來道個謝就算完事。
張良被這種顆粒不沾、異乎尋常的所謂修行給迷住了心竅,漢帝國建立之後也仍然堅持不變,因而身體十分虛弱,弄得周圍的人都為他擔心。從這一點來看,也大體可以想象出張良那種凡人氣質:比起政治來,他更喜愛哲學。
在不斷吹來的寒風之中,項羽呵著氣,鬍鬚都凍白了。他有時抬起大手,滿不在乎地把鼻子下的冰霜甩掉,那副模樣好像對寒冷沒有什麼感覺。
大地早已為寒氣所籠罩。
「有這麼多我的士兵投到漢那邊去了嗎?」
四周城牆的土坯黑得像死人的皮膚,不知是什麼年代修建起來的,城樓一類的東西已經風化得半倒半塌了。
「如何是好呢?」
江南人種植水稻,並不像後世那樣精耕細作。既不成行也不打田埂,更談不上施肥。
割讓給韓信的土地就更大了。從陳(河南省太康附近)一直到東部海濱的領土,全部包括在內。這樣一來,這塊大地上物產最豐富、人口最眾多的地區就都送給這兩個人了。
道家一向是不厭其煩地講究氣的。
把從睢陽(位於河南省商丘以南)往北直到谷城(山東省東阿)的所有地盤統統都送給彭越,裏面含有將來讓他做真正的魏王(稱呼上叫梁王)的意思。
第二天清晨,項羽又命士兵出擊了一次。
劉邦最最討厭儒生,這難道不是普天之下盡人皆知的事實嗎?「儘管如此,陛下卻依然對韓信和彭越期之以義。由於陛下具有寬宏大量之德,天下半數以上的人都仰慕陛下,那些本來罪不容誅的叛將和被稱為聲名狼藉之徒的人物,統統都能在陛下帳前心甘情願地出力效勞。」劉邦在後世被奉為中國人的典範,其原因恐怕也就在這些地方吧!
與關心自身的命運相比,身邊的人更擔心項羽的安危。
毋庸贅言,在這一點上中原人也是如此。中原地區把廣闊的領域連成一個統一社會的歷史是很悠久的,他們老早就懂得了一個道理,倘若只抱著血緣中心主義不放,那麼,整個社會也好,政治也好,軍事也好,統統都不會得到順利發展。劉邦這號人則表現得更甚,讓人覺得他好像對具有血緣關係的人抱有某種生理上的厭惡,他真心尊重的乃是其他方面的才千、氣質和勇氣,更信賴誠實可靠的人。
烏騅是一匹十分漂亮的馬,渾身的繫毛油光閃亮。項羽命人把它拴在旁邊一棵樹上,正讓養馬軍士一刻不停地摩擦著馬腿。天已經很冷了。
只在城父城住了一夜,接著又繼續行軍,當到達同樣是中轉基地的濉溪(安徽省境內)時,項羽接到報告,說城父城已被漢軍佔領。
就在那個時候,張良曾提醒過劉邦:陛下決不要對韓信有所不滿。只憑他不跟項羽結盟這一點,對陛下來說就是大有益處的。
在虞姬進入項羽的卧室之前,項羽曾有過幾個女人,但後來她們都失去了水靈勁兒,有如骨髓https://read•99csw•com枯竭一般病懨懨的,隨即統統離開了卧室。她們誰都沒有為項羽懷上孩子。
而且,各軍陣都報告說有一股旋風般的人馬跑了過去,把這些情況綜合起來作進一步的判斷才知道,項羽的方位好像是在南部。
由於地形複雜,無法讓大軍一下子全從城堡內衝殺出來,騎在馬上的項羽只好被自己人推擠著一點一點地向前推進。
然而,現在還不能回去。
士卒們也都把到彭城飽餐一頓當做唯一的希望。誰知現在卻被這個破敗的鄉下小城給卡住了。
韓信始終沒有和項羽結成聯盟,這隻從一件事上就可以得到證明:項羽那次為討伐韓信,把大軍撥給楚軍第一流的猛將龍且,並命他出征北上,韓信在濰水河畔把楚軍全部殲滅,並殺死了龍且。
老侍者說道。這是指項羽舉兵之後的歲月。
連不諳世事的劉邦也知道,那些冒牌的仙人之流是要進行齋戒修行的。這裏所說的齋戒,不只是戒葷菜,而是所有吃的東西統統都要戒,據說是為了輕身潔體,但大多數都只是做個樣子,其中也有矇騙鄉巴佬的傢伙,只是戒糧食,暗地裡卻在吃大魚大肉。
據《史記》記載,當時「左右皆泣,莫能仰視」。也可以說——當時在場的人都把這首詩歌理解為項羽對楚軍和自己悲慘命運的無限感慨,但對被詩里「虞兮虞兮」呼喚的虞姬來說,恐怕就會理解成項羽猶如把一桿長矛刺進胸膛,在單獨對她一個人傾訴衷腸吧!也就是說,這是想讓自己一塊兒去死。
不過,從外表上卻根本看不出來。
在廣武山講和時還是初秋,可現在早已進入了冬天。項羽凝望著遠處敵軍的營寨,不禁扭動脖子上的大塊肌肉搖了搖頭。
跟這種生理學並存的是,黃老之術特別講究進行養氣的修鍊。他們將其稱之為行氣,也叫胎息。所謂胎息,就是要做特別深長的呼吸,把外氣納入到身體內部來。
劉邦嘟嚷了一句,意思是說,張良正在做氣功,也就是術語所說的行氣。
有一個叫垓下的地方,位置在現在安徽省靈壁的東南方向,那裡有一處在平地中突起的巨大岩石高地,周圍分佈著一些村落,附近有幾條小河流過。
韓信以善於指揮士卒進行夜戰而聞名於世。
然而,到了如此緊要關頭,劉邦卻仍然猶豫不決。因為對手是項羽。「項羽總會暴露弱點的。到那時再發動進攻也不遲……」劉邦最初想到的是:「照道理講,項羽現在應該回到他長江以南的老家去。」回去以後準備東山再起,恐怕這才是項羽當前唯一的出路。如果是這樣,眼前就會出現浩浩蕩蕩的行軍隊伍。展開長途行軍隊形的隊伍,其防禦能力最弱,從漢軍的立場來說,乘虛而人襲擊敵人的尾部,再從一旁向最薄弱的側面發動進攻,將這種戰法不停地反覆進行下去,必能使敵軍徹底崩潰。
「這是告別酒,大家可別喝醉了!」
項羽放棄最擅長的平原作戰,特地要進行不擅長的困守孤城的作戰,難道是他已有什麼成算才作出的選擇嗎?守城要有可以指望的援軍才能成立,可是從項羽目前的處境來看,哪裡還能指望有什麼支援呢?
從劉邦的心情來講,自己儘管是張良的主人,但還是盡量避免向張良提出這類問題,因為保不準就會觸及張良無形之中保持的俠義關係。可是現在不行了,由於眼下情況緊急,不得不問個清楚。
項羽明白,這舞,這歌,就是她對自己的回答。
「這位老人肯定會把自己所乾的事業和所懷抱的志向,長久不衰地傳播到世上去吧!」
項羽已經變得有點遲鈍了。
「兩個人大概都會高高興興地接受下來,都會傾注全部兵力,為打敗項羽而前來參戰吧?」
項羽在固陵城外的大帳里接到緊急報告,說受命鎮守故鄉楚地的一個名叫周殷的將領,在漢的策動下已經叛變,這時,他竟一動不動地歪著頭陷入了沉思,沒有當即火冒三丈,真是奇怪。
「有這等事?」
撤退這天早上,楚軍把多少天來一直用來取暖的篝火踩滅,田野里升起無數條白色的煙柱,不一會兒,這些煙柱也消失了,此時才以小部隊為單位走上大路。楚軍開始朝應該給自己提供糧食和休息場所的彭城前進。
項伯現在依然在項羽的軍營里。
莫非項羽已把希望寄托在楚地中應稱做故鄉的江南那一帶了嗎?項羽恐怕還一無所知吧?楚地原先一直由周殷負責治理。周殷從項羽那裡得到大司馬的頭銜,負責守衛包括江南在內的楚的遼闊領域。然而周殷已經叛楚降漢,還跟黥布、劉賈一起加人了攻打項羽的行列。
當年劉邦被圍在成皋、滎陽城裡打那場守城之戰時,灌嬰就負責防守暴露在敵人陣前的甬道,其勇猛表現受到人們的稱讚。後來劉邦派遣他歸韓信統轄,一直作為韓信的部將在那裡效力。
項羽一面走下城樓,一面神色自若地說了一句。人們都把這句話理解為似乎明天就會大獲全勝的意思。可是,即使想獲勝,也沒有足以打勝的兵力了。
劉邦的思想感情一直建立在這種內外形勢的基礎之上。真不知道劉邦是以怎樣的心計使感情緊密服務於政治策略的,他對韓信始終沒有講過一句壞話。
雖說還沒有達到要背叛項王的程度,但由於飢餓和疲勞,士氣已經一噘不振,即使想奮勇殺敵,有的人卻連長矛和劍戟都拿不動了。
「這個嘛……」
「憑陛下眼前這個張良體內的玄氣知道的。」張良半開玩笑地說。
「太難聞了。」羊油確實特別難聞。
「快把門關上!」
當漢軍還在議論紛紛的時候,項羽和隨從他的人已經跑到十來里以外的地方去了。
項羽悲痛萬分。
原因之一,也可能是項伯並沒有那麼足智多謀。
劉邦開懷大笑起來。這當然不是說他想隱退回到沛去,而是表明他已經作好了這種最壞的思想準備,下定決心給韓信和彭越更大的甜頭。
由於內心抱有這樣一種看法,項羽從沒有就這件事直接責備過項伯。
項羽應道,接著又說:聽說你們正在以千金和萬戶來懸賞我的頭顱。小呂呀,你是我的同鄉,看在這個緣分上,就把恩惠賜予你吧!說完,便自刎而死。
虞姬的笑靨很好看。
過淮水的時候,由於途中遭受攻擊和不斷有人掉隊,隨從的人只剩下了百余騎。
自從舉旗興兵以來,以蕭何為首的許多共患難的忠臣良將就聚集在劉邦周圍,劉邦對他們尚且沒有給過任何酬勞,對韓信和彭越卻要這樣做,這是否合適呢?
「你在說什麼呀?」
——是上天滅掉楚王項羽的!
從最終結果來看,所謂作戰,有時也要運用奇謀妙計般的構思和手段,但要做到這一步,卻只有靠腳踏實地的工作以及統一指揮調動才行。缺乏軍隊實際經驗、可謂書生出身的韓信能做到這一切,都是因為當年他戰勝趙時俘虜了一名很有本事的將軍廣武君,並拜他為師。在這場圍攻垓下的戰役里,廣武君就負責軍隊調動的具體工作。
「那是韓信硬要的嘛!」
「我自起兵以來,至今身經七十余戰,所向披靡,從未敗過。我陷入今天的困境,乃是因為天要亡我。」
如果以這些河流作天然壕溝築起防禦工事,再在那塊巨大的岩石高地上修一些土木營寨,以少量兵力對抗數量龐大的軍隊也不是不可能的。假若在防禦過程中抓住敵人的弱點狠狠出擊,保不準還會收到意想不到的奇效。
周圍有亮光后,項羽一檢查,總共有八百余騎。
韓信的軍隊是三十萬。
項羽撲通一聲倒在地上。
後果就是劉邦在固陵城外吃了個大敗仗,緊接著,他逃進固陵城,被團團圍住,然而這兩個人仍沒有露面,誰也說不清他們是不是存心見死不救。
楚軍先鋒士兵的勇猛頑強之勢,簡直讓人感到他們都不是凡人。
項羽的第一線部隊似乎已經劍拔弩張,巋然不動,唯獨後方部隊在加緊行動。在更遠一點的後方,高高地聳立著垓下那片岩地。
正因為如此,人們不得不承認,對於項羽來說,虞美人的地位就相當於他的正室夫人。
「換句話講,倘若認為楚軍撤退會對漢軍有利,那就未必了。如果楚軍撤退,陛下可能會永遠失去得到天下的機會。」
「我想請諸公給證實一下。」
項羽以往吸引楚軍將士的魅力之一,就是他平時在屬下面前所表現出來的那種無法言喻的可愛勁頭。項羽極其喜愛自己的部下,這肯定是出自他那感情十分豐富——或者說愛憎異常分明——的性格深處。然而一旦來到陣地上,他對部下的這種喜愛就會變成措辭激烈的呵斥,使手下的將士們猶如遭到雷電轟擊一般,個個變得勇猛異常。
總而言之,就是要表明:項羽不是被劉邦給滅掉的。
可是,這楚歌究竟是哪些人唱的呢?
項羽的缺點恐怕就在於根本不注意外交。如果他在這方面下點功夫,也就是說,只要把魏這塊地盤送給彭越,就能輕輕鬆鬆地把他拉到自己這方面來,由此一著,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把劉邦孤立起來,置於死地。
太陽很快就升上來了。
說是突圍,其實不過是為達到在遙遠的將來戰死(或討伐劉邦)這一目的的一項程序,離保全性命還相去甚遠。哪怕只有自己一個人歷盡艱辛到達江南地區,保不準也還能重新聚攏壯士和兵丁,再次組成一支浩大的隊伍。戰死的決心和突圍的決斷,這二者看似矛盾,實則並不矛盾,但細細思量起來,已經緊密糾纏在一起,要將二者理出一個頭緒,也決非易事。
項羽情不自禁地抓住劍柄要站起身來,但緊接著又聽說劉邦仍在固陵城裡,因為他可能對項羽還心有餘悸。項羽隨後了解到的事實卻更令人吃驚。
劉邦很怕失去張良。不管怎樣,為了使張良打消那種糊塗念頭,劉邦當天晚上便微服來到他的住處。
初更過後,項羽讓虞姬回到卧室里去。又過了一會兒,當項羽也背向眾人準備走進卧室時,他的肩頭是垂下去的。
以世上一個人的身體來說,為了滋養內氣,就要不斷地吸取充斥于天地之間的無限的外氣,這就是呼吸。我們可以把它叫做道家的生理學。
劉邦捉摸不透,利用當地人搜集情報一了解,原來項羽正利用垓下的懸崖峭壁和大小河流著手修築城堡,準備在平原上進行一場大戰。「難道他發瘋了嗎?」劉邦心中至為疑惑。
「怎麼,還有哪?」項羽朝身邊的一個貼身侍者說道。
「怎麼回事?」
這才是關鍵所在。
楚軍士兵開始後撤,但這次漢軍士兵卻死死地追了上來,對他們進行了毀滅性的打擊。漢軍士兵大殺大砍,窮追不捨,一直追到城門跟前,看到項羽的身影才嚇得退了回去。
「喝完了,大家就分頭到城下去。讓老天爺保佑我們,不管往哪個方向都行,衝出一條血路,逃得遠遠的吧!」
「這不是楚歌嗎?」
而且,這個特點跟愛馬、愛|女|人也有關係。與其說項羽這種愛的方式過於激烈,還不如說他愛的似乎只是他自己,或自己的延伸。一項羽一直把虞姬帶在身邊。
還可以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談論這個問題。那就是,項羽本是一位徹頭徹尾的楚人。
在夜戰中,要避免發生自家人打自家的事故,又要使小股部隊的頭頭都能掌握要去的地點、經過的道路以及現場的地形,這些都是極難辦到的,但韓信軍卻能秩序井然地做到,根本沒有發生走錯路的混亂現象。
凡是喋喋不休的人,不管男女,項羽似乎都把他們看成和嘰嘰喳喳叫個不停的烏鴉差不多。
「那傢伙,簡直像一隻嘰嘰喳喳的烏鴉!」
這種靠「義」結下的情誼,本屬個人之間嚴格的倫理道德範疇,即使他們各自的主人——劉邦和項羽,也無權進行干涉。
沒過多久,大約過了二更(相當於夜裡九點至十一點鐘)時分,項羽迷迷糊糊地醒過來了。
「何以見得?」劉邦停下手中的筷子。張良崇尚情報,並非自今日始。
項羽一動未動。跟亭長的催促相反,他早已下定決心死在江畔。他深知亭長對自己的愛。也可以說,他正是為了尋找這樣的人,才南下到這裏來的。
「成敗在此一舉。」
侍女們將她稱為「虞美人」。
面對來勢洶洶的進攻,守衛城堡的楚軍並沒有束手就擒。
「然而陛下卻仍然對韓信和彭越期之以義,僅此一點,就不得不說陛下之德還不夠寬宏大量。」
張良住的房子門戶緊閉。伺候他的人都在門前坐著,看到是劉邦,也不肯放他進去。
只有返回彭城重整旗鼓,此外已再無別的路可走。
楚軍將士們也大失所望。當初,從廣武山撤下來,朝楚根據地彭城進發時,項羽曾許下諾言:「再忍耐一下!回到彭城就讓你們吃個飽!」
不一會兒,他們就和漢軍的騎兵部隊猛烈地廝殺起來。項羽揮動長矛,如入無人之境,把敵人殺得丟盔棄甲。因為他至read.99csw.com死也想用事實表明,自己並不是敗在漢的手裡,而是被上天滅掉的,這自然是為了告訴後世的人們——這件事,亭長是會替自己講出去的。
這位小呂,原本是項羽早前根本不屑一顧的卑劣小人。此人姓呂,名叫馬童,現在是漢的騎司馬(官名)。呂馬童也用手指著項羽嚷道:「那個就是項王!」
只有憑藉垓下這座城堡挫敗劉邦的大軍,他才能回去,否則,就是想回也回不成了。
項羽一反常態,變得話多起來。
「我一直都是心明眼亮的!」
作為敵人可敬重的勇敢、智謀和果斷,這傢伙一樣也不具備。如果有誰向項羽進言,勸項羽把彭越拉過來,並把魏奉送給他,項羽肯定會怒不可遏地說:別人我不知道,彭越這小子能拉過來嗎?
接下來他大步朝前走去。只見他把長矛緩緩地拿好,頭也不回地朝漢騎兵殺來的方向迎了上去。隨從的人也都丟下戰馬,緊緊圍住項羽邁步向前。
在睢溪城裡迎來第二個黎明時,項羽又接到了一份打擊更大的緊急報報告說,北邊的韓信正率三十萬大軍星夜南下。事情遠不止於此。彭越軍也如從天而降一般,開始在項羽軍附近活動。進而又得到報告說,韓信和彭越的先鋒部隊正在大張旗鼓地包圍項羽準備返回的彭城(在睢溪以北)。
「活路?」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
不管怎麼說,有一件事是肯定的,那就是聽到這種歌聲,項羽採取了與就寢前截然不同的行動。只聽他命令道:「備酒來!」
要說牽制,彭越迄今為止的活動就正好起到了這種作用。在劉邦處於窮途末路之時,簡直說不清彭越幫的忙有多大。總之,如果沒有彭越一直在項羽的後方進行騷擾,打個比方來說,劉邦之流肯定早在滎陽城那會兒,就會因戰敗而死無葬身之地了。
屋子裡,一個很大的影子正在晃動。盤子里點了一盞羊油燈,當時,這種燈油是很昂貴的。隨著燈火的擺動,盤腿而坐的影子也在晃動。即便從影子里,也能看出張良那溫文爾雅的氣質。
「回江南去!」
劉邦感到前所未有的狼狽,立即調動兵馬全力追擊。
虞姬舞完剛剛停下,項羽立即拔出長劍,一劍刺中了她的咽喉。
「對韓信,當初陛下曾允許他自稱齊王。」
說完,項羽把二十八騎分成四隊,組成圓陣分別對付四面的敵軍,並且規定了戰後會合的地點。
城門旁邊,項羽正在等待戰機,胯|下的烏騅馬不停地用四蹄刨著地。
「沒關係,吃!」
大敵當前,侍女們也不得不出去尋找干牛糞或羊糞。這些東西被風吹乾以後,變得像一團干纖維,一點怪味都沒有。放到火里一燒,還會發出藍色的火苗。
不久彭越又投到漢這邊來。劉邦讓他做了魏王豹麾下的一名將軍。「為什麼我彭越就非得在魏王手下不可呢?」這種心理表明,彭越當時肯定是一肚子不高興。為了表達謝意而來到劉邦帳前的時候,彭越那張像吸滿了水的海綿似的臉上,也沒有露出特別感謝的神情。
「世上恐怕再沒有比彭越更討厭的傢伙了吧!」項羽心裏很可能會產生這種感慨。這傢伙的一切行動,都是為了多撈一把。
他此刻正獨自坐在房子外面的一個凳子上。
看上去他好像正在修鍊呼吸術。
只是到了這種哪裡都不會有援軍前來的局面,項羽才不由得想到了楚,想到了楚的父老和江南故鄉的景色。楚人都吃魚。
漢軍有足夠的糧草,即使被圍困的時間拖長一些也不要緊。而另一方面的形勢則跟歷來的圍城作戰不同,圍攻一方的軍隊卻在挨餓,這簡直莫名其妙。據張良估計,楚軍很快就會自行解除圍困,不得不把軍隊撤走。
「也並非特別對這兩個人期之以義。」
劉邦起身走進另外一個房間,把別人都打發走以後,這才說道:這樣始終採取防禦戰的形式,最終會怎樣呢?
他讓虞姬坐到車裡,自己則保駕似的策馬緊緊相隨。
但是,如果項羽主動撤退到根據地彭城去,楚軍就會重新養得兵強馬壯,恢復到以前那種強大的勢頭。
無論項羽的廚師,還是近侍衛隊的隊長,抑或只負責打掃衛生的下人,都有一半無形的命運之符。
「照你這麼說,是讓北方的韓信和東邊的彭越出動嗎?」劉邦極為罕見地把話頭搶到了前面。
「我當初老老實實地待在沛就好了。」劉邦灰心喪氣的時候常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然而還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有感而發。
在場的人不禁面面相覷,有一絲凄涼掠過心頭。
項羽從床上一躍而起,全副披掛來到城樓上一看,滿地的篝火跟滿天星斗連成一片。歌聲不是城堡內部的人唱的,而是從城外大地上發出來的。楚國不僅語言跟中原不同,在音樂的韻律上也有很大差別。楚的音律悲切,有時彷彿如咽似泣,有時又如哀似怨,誰聽上去都知道這是楚歌。
隨從的人都在馬上施了一禮,發自內心地說道:誠如大王所言!
「既然是大王,就應該有符合大王身份的裝束嘛!」
項羽甚至感到自己好像中了什麼方士的仙術,宛如佇立在夢境中一般。只有一件事,項羽開始醒悟了,這就是故鄉楚的問題。在這麼長的征戰歲月里,自己從來也沒有回去慰問過故鄉的父老,也沒有派手下舉足輕重的人代表自己回去,跟父老們促膝交談過。在這方面,劉邦就很注意,時常到領地關中去,即使在廣武山上負傷的那次,他也拖著浮腫的病體坐車返回關中,並大擺酒宴招待當地的父老。正因為如此,關中父老才把子弟源源不斷地送上前線,不過項羽自然不會知道劉邦的這一系列做法。至於劉邦受傷后返回關中那件事,項羽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八百騎全部馬不停蹄地繼續飛馳。凡是馬累得跑不動的人,都被甩了下去。
對於他們這些侍奉在項羽身邊的人來說,都想憑藉這種符節來打開命運之門,然而作為另一半的項羽那塊符節卻即將消失。就是說,自已握有的這一半符節也將失去作用,但看來他們好像不會有任何怨言。一切都將消失,化為烏有,自己的身體也將隨著符節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作為既成事實,他們似乎自然而然地對這一切不再抱任何幻想。從另一個角度講,自己的另一半符節一項羽,會怎麼樣呢?這好像才是他們最關心的問題。再打一個比方,處於這種境地,人們會覺得就好像是自己這個水瓶倒下去,就會流出項羽這股水似的。就他們的立場說,最擔心的就是流出項羽這股水。
聽到這一消息時,項羽臉上好似蒙了一層皮革,現出一副僵硬獃滯的表情。
項伯看來深受感動。
「張良這傢伙很安靜嘛!」
跟隨項羽的人里,既有人準備和他生死與共,也有很多士卒是相信只要跟著項羽就能突圍出去,因而才一塊兒跑來。即使在打了敗仗逃跑的時候,楚軍士卒對項羽的信仰也是堅定不移的。從興起到衰亡,項羽軍隊始終強大無比,就是因為他手下的將士都具有這一信仰。
原來,佔領城父城的不是西邊的劉邦,而是從南邊揮舞長矛殺過來的黥布,黥布軍里還有叛變過丟的原楚將周殷。由此判斷,其中肯定有許多屬於項羽同鄉的原楚軍士兵。
「陛下看到我屋子裡的燈光了吧?」
歌子很可能是自然而然唱起來的。
另外一半,則握在項羽手裡。
劉邦冷不防叫了起來。
「你為什麼要熱衷於裝病?」
不過,事到如今,即使把張良叫來,說不定也亳無辦法。
「你是從誰那裡聽說的?」
項羽最後負傷十余處,渾身鮮血淋漓,儘管如此,他仍然挺立在敵軍包圍圈的正中央。
對異常貪婪的彭越來說,這甚至成了令他眼花繚亂的光輝目標。他的思考和行動全都集中到獵取這塊土地上去了。
項羽還沒有正宮娘娘。
說到彭越,除了貪得無厭的慾望之外,什麼都沒有了。所謂黃老之術,就是這樣按照原來的樣子看待事物的。
想到這一點,對於最講同鄉觀念的項羽來說,無疑是個沉重的打擊。項羽意識到,形勢一旦惡化,將一發不可收拾。
「老人家,請您也想想看!當初信任叔父項梁和我、渡過這條烏江到北邊去的八千子弟全都死掉了,無一人生還。縱使送這些子弟出征的江東父老憐憫我,重新招募子弟尊我為王,我也沒有臉面再去見江東父老了。」
「你怎麼知道的?」
「就是說,把整個天下都送給韓信和彭越也無所謂嘛!」
在這座和縣小城的東北,有一個今天稱之為烏江浦的村落。在項羽那個年代,這裏設有相當於後世驛站的亭,僅有的幾戶人家都分散在河流的北岸,是一片滿目荒涼的地方,到處都是蘆葦的枯枝敗葉。
以下發生的事情,早已為後世熟悉。
這是張良內心的估計。
從密使的報告中得知,楚軍從外表上看好像並沒有變化,依然氣勢洶洶,但實際上早已失去銳氣,近乎徒有其表了。
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無數漢軍兵將伸長手臂,撲到已經不能動彈的項羽跟前,都想爭著搶到哪怕是一小塊殘骸,最後竟然拿起兵器要攆走妨礙自己的人。這場殘殺中,總共有好幾十人死傷。
這項含而不露的要求,體現了張良個人的——「義」。
「無」的表現之一就是氣。氣無所不在,充斥于天地之間。氣構成所有生命之根本,氣衰生命萎,氣失生命消。
眼下,漢軍對楚軍抱有恐懼心理,根本不想出去對陣,應該像貝類緊閉硬殼似的,把四面城門牢牢地關住,對任何挑釁都不予理睬。
幾天以後,他聽到身邊的人說:「張子房大人好像正在齋戒。」劉邦不禁驚呆了。
劉邦把大本營設在緊挨韓信軍的後面。守衛大本營的是開殯儀館出身的周勃將軍和後來被封為棘蒲侯的柴武將軍。
城堡內,項羽手下只剩下不足十萬兵力,想到這一點,就能明白楚漢雙方力量的懸殊。
江南大地得益於雨水多和氣候溫暖這兩個天賦條件,樹木繁茂,雜草叢生,那些農民只知道在這些草木上放火燒荒,然後在土地上撒下種籽,沒過多久水稻成熟,再把稻穗收走,如此而已。
要走上設在垓下高地上的大本營,必須丟開車馬沿山路而行。一到崎嶇的地方,項羽就用左臂抱起虞姬朝上走去。虞姬把身子倚在項羽的左肩上,從遠處望去,項羽簡直就像扛著一條小小的彩虹。
「大王,請趕快坐上這條船吧!」
有時他也會拍著桌子大聲吼上一句,差點把桌子都給拍裂了。不過馬上又改變主意,改口說道:還是不要去驚動他吧!劉邦現在十分為難。
布陣完畢后,他就率領直接掌管的中軍,揮舞戰旗,飛馬直逼垓下的城牆。
韓信的中軍全線崩潰,楚軍士兵猶如漲潮的海水一般猛衝過來。形勢十分危急,連劉邦的大本營都保不住了。韓信左翼的孔熙將軍及時飛馬殺人陣地中央,右翼的陳賀將軍也以密集隊形從側面對楚軍發動進攻,才好不容易穩住了陣腳。
他現在是聲望卓著,在這次消滅項羽的戰役中也被寄予很大期望。他自身也有一種強烈的願望,無論如何也要取下項羽人頭,把這一迄今為止最大的功勞抓到自己手裡。
項羽同時下定兩個相互矛盾的決心,卻又絲亳不感到矛盾,不站在他目前的立場上來體會一下,是不可能理解這種現象的。
說是懷疑,其實在對待項伯的問題上,項羽也並不特別在意。項伯乃是一位重義之人。他對張良太重情義了,救劉邦也是不得已而為之的。
後來的事實證明,張良的預感全是對的。雖然劉邦仍以寬大為懷,但他的妻子呂后卻把這兩個人視為眼中釘。不止呂后,群臣之中也有很多陰險毒辣的人,對這兩個人得到的破格封賞十分不滿,並散布二人要謀反之類的流言,結果二人均沿著各自不同的命運,先後被砍掉腦袋,其封土也全部被沒收回來。
而在另外一方,韓信在本軍密集的隊形里根本動彈不成,只能一個勁地響鞭呵斥士兵,但中軍很快就亂了陣腳,連同韓信一起開始往後退去。
韓信和彭越已傾巢出動,來到劉邦旗下會師。士兵的原籍十分複雜,有趙兵、代兵、燕兵和魏兵等等,語言各異,風俗習慣也不盡相同。山東半島的齊兵膀大腰圓,令人為之瞠目。代兵看上去則善於騎射。
這也難怪,因為表面上說是魏,其實並沒有什麼實際機構。更何況所謂相國也只不過是個虛銜,根本沒有作為宰相的具體工作。若說具體工作,也只是趁項羽不在的時候,打進他的地盤裡去,哪怕能多佔一尺一寸的土地也好。劉邦當時曾補充了一句:「把梁送給公。公可以隨便去侵佔!」彭越似乎唯獨對這件事感到很高興。說到梁,那本是魏的別稱。戰國末期,魏受秦的欺壓,曾迀都大樑(現在河南省的開封)。自那以後,人們才開始把魏國也稱做「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