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讓-保爾·薩特的談話(1974年8月—9月)
閱讀和寫作
薩特:沒有,沒有。
波伏瓦:在地球地理學的水平上?
波伏瓦:這也是因為在那時一個人進入想象了吧?
薩特:這是一個總體的改變,因為我的朋友尼贊和全班最拔尖的三四個人,貝爾科特和格呂貝爾,畫家的弟弟,都是愛讀書的人。我在亨利四世中學讀一年級見到吉爾時,他也是一個愛讀書的人。他們主要讀普魯斯特的東西。那是一個偉大的發現。正是普魯斯特把驚險小說變為文化的小說,變為文化。
薩特:對,但「在這些日子里」感動洛根丁的原因是,這是一個由人——由一個離得很遠的人——創造的東西;這人以詩句為手段打動了他。這倒不是因為他是一個人道主義者;使他感動和歡喜的是,這是一個人的創造物。
波伏瓦:但這不是閱讀,這是工作。讀這些書對你意味著進行工作。例如,讀海德格爾和胡塞爾。
薩特:他讀過書。他不再讀了。但他讀過。
薩特:正是這樣。假使1929年有一個盧蒙巴,我大概是不會寫他的。
波伏瓦:戰後美國和英國書大量湧來。我們發現另一種形式的傳奇小說。它們向我們顯示了我們的黑幕的另一面的戰爭。
薩特:這些演講沒有我的文章講得透徹詳細,但它們的大致路數是相同的。
波伏瓦:到什麼時候你才打算重新寫它?
薩特:在這以前,是驚險故事。在火車上沒事可干。看著人們過來過去,只有閱讀。讀什麼?讀我稱為非文化的東西,我從偵探小說中吸取的文化不是真實的文化。
波伏瓦:後來呢?這改變了嗎?
波伏瓦:總之,它真正是《詞語》的第一稿。
薩特:是的,當時所寫的歷史。軼聞和傳記的歷史。例如,我讀了關於德雷福斯事件的多種書。我讀了許多歷史書。我對歷史感興趣是因為它構成哲學的一部分,它同哲學概念聯繫在一起。
波伏瓦:是的,這是自然。寫得不錯,也不太長。但它不是像其它一些隨筆那樣講求風格。
薩特:我們兩個弄到一本書後,它就成了我們的一個主要話題。我們談到小說中的人物或者我們通常作為參照點的真實生活中的人物。
薩特:或者歷史。
波伏瓦:這對你應該是一次根本的改變吧?你是來自一個非常外省化和資產階級的環境,而現在接觸到的這一切對你展現了生活的各種可能性——感情、道德、心理學。是不是這樣?
波伏瓦:對,但你為什麼選擇了這個夢?
薩特:這是……在1961年,是不是?
薩特:這就是應該抓住的一切。
波伏瓦:我想,關於這你可以多談一點,因為這是你的文學觀,你同讀者關係的觀念。
薩特:啊!我是特別想寫好它的。
薩特:我說不準。
薩特:是的。
波伏瓦:而你剛剛對我說過,甚至在你很年輕時,你就賦予詞語一種重要性了。
波伏瓦:在我看來,你寫政治隨筆時不太注意藝術構思。
我們想把自己的東西貫穿進去,這樣一來,小說的時間長度同時變為被表達的思想的持續時間。尼贊在《無題雜誌》上的短篇小說有點像隨筆。那時我寫了第一篇隨筆《真理傳奇》。
薩特:對,應該把這一點提出來,在那個特別的時刻我們共同讀一本書是我們閱讀的另一個特點。
薩特:我打算重寫它,因為我沒有錢用了,作為預付款我已經借了伽利瑪出版社的一些錢。
波伏瓦:當時你只讀小說嗎?不,顯然你也讀哲學。
波伏瓦:你是作的關於誰的演講?我記得是關於紀德的,是不是?
波伏瓦:我們都對這感興趣。我們一起讀了許多書——我在《人到中年》中大致上列出了這些書的名稱。
薩特: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看待事物的方式。不知道為什麼,我不寫我自己,至少不是作為主觀的人物、作為一個有著主觀性和思想的人物來寫。對我說來,決不存在著寫我自己、寫某種對我發生的事的問題。實質上這仍然完全是一個我的問題。但在小說中我寫的目的不是去描述我自己。
薩特:閱讀總是同世界相接觸。一部小說,一本歷史或地理書——它對我談到世界。在某個確定的地方發生了一個特別的事情,或者它發生在一百年前,或者如果我要去某個國家,這就會發生某事。這是我正在搜求的關於這個世界的信息,這是使我充滿熱情的信息。
薩特:是的。
波伏瓦:總之,閱讀是把握這個文化世界的一種方式,同時顯然也是一種愉快……
波伏瓦:這是一種必須被展現的世界的形而上學方面。
波伏瓦:你已經製作過介入的文學。
薩特:我主要讀美國文學。我開始對它有了大致了解。福克納?我還記得——是你先讀的他,而且給我看他的短篇小說,對我說應該讀它們。
薩特:比如說,你可以較多地注意于風格。《詞語》是非常講究這個的。
薩特:對。
波伏瓦:你給這書取名為《無立足之地的讓》,是這樣的吧?這個書名是什麼意思?
薩特:因為我……我不知道。當然,我也讀這些書,但我沒有這種體會,給這種閱讀提供一個起點的體會。
波伏瓦:那麼,這就是你稱為「文學的」的東西了。但根據你說的這一切,一個人恰恰是不可能去構思一部不打算吸引人的作品的。
波伏瓦:你回到巴黎時,在戰爭期間和戰後不久,讀了些什麼書?甚至在戰前你就開始寫評論文章。可以說那時你就有帶者不同觀點的閱讀。
波伏瓦:說得非常好。還有誰?
波伏瓦:你為什麼喜歡偵探小說?
波伏瓦:有一段時間,在很久以前,你是厭惡文學的。你常說,「文學是無用之物。」確切地說,你的意思是什麼?最近你有時說道,「去向工人表白自己畢竟是很愚蠢的。」你好像是說,無論怎樣去寫都是可以的。後來你有時對我說道,你寫《福樓拜》就是這樣的,但嚴格地說起來你並不是這樣的。
薩特:在布里塔尼,如果我記得不錯的話。
波伏瓦:可能是非常有行動的價值的。
波伏瓦:但在拉羅舍爾這再不是你的外祖父的書了。它們是些什麼書?
波伏瓦:這很難理解,因為最後你製作的是《福樓拜》而不是特別的政治文學。
波伏瓦:這是不是較多地取決於人民、時代、主題、氣質和機會?
薩特:對我說來這就是評論的思想。發現作家是怎樣個別地看待這個世界。他們描述世界,但他們看待它的方式各不相同。有些人看得全面,有些人只從一方面看,看得較為狹窄。
波伏瓦:但當時你有某種對於這故事的美和必然性的感受嗎?
波伏瓦:在通過了教師資格會考以後,閱讀對你意味著什麼?記得在你服兵役期間,這首先是當作一種消遣。
波伏瓦:沒有多斯·帕索斯,就不會有《延緩》。
薩特:這是一種特殊的必然性。這時多數的必然性是通過對話表達的,因為在一本偵探小說中當一個偵探發現某個東西時,那兒就會產生……
薩特:在寫一部小說時你對人物、對他們相互談話的處理並不是完全確定的。你可以編排這種談話,為了寫得不同而掐頭去尾,因為你憑直覺感到這樣一來也許會寫得好些。例如,我對葛茨就是這樣處理的。
波伏瓦:特別地說,在《存在與虛無》中有些非常文學化的段落,但《辯證理性批判》則寫得很粗糙,無論是文體還是筆調。
薩特:是的。但那是我自己接觸了它們。我在他們的卧室或客廳看到這些書,我就拿著看,特別是在戰後,因為這些書是與這次戰爭有關的,我想了解它。
波伏瓦:但寫一篇關於賈科米泰的隨筆同寫《牆》總不是一回事吧。
波伏瓦:戰前你評論過誰?莫里亞克?
波伏瓦:但這樣的結果往往是災難性的。
波伏瓦:有許多經濟史。所有這些文獻性質的閱讀都是為了達到一個目的:雖然還不能看清細節但要把大致輪廓勾劃出來。
薩特:是的,但那時我也沒做別的什麼事。以前,我在公立中學。就是在那時我為自己建立了一個圖書室。我在那兒拿書看,看沒有讀過的書和重讀舊書。
波伏瓦:從閱讀的角度看,你來到巴黎後有一個什麼樣的根本變化?
薩特:那時沒有。他們提到的都是些嚴格意義上的教科書。當然學校有一個圖書館,但那兒能看到的書多半是朱萊斯·凡爾納的東西。
波伏瓦:你寫短篇小說的時候呢?你寫一個短篇小說時,覺得自己是在做什麼?
薩特:是這樣的。
波伏瓦:卡夫卡。我們後來才發現他。
波伏瓦:為了閱讀自身的愉快而進行的閱讀就是一種巨大的工作——從世界中吸取的工作吧?
波伏瓦:是的,在《法國新評論》,有人說到這些偉大的作家,普魯斯特、卡夫卡和喬伊斯。我們那時知道喬伊斯嗎?我記不清楚了。
薩特:改變了。我說不清是什麼原因。《艾羅斯特拉特》是博斯特的一個夢。
波伏瓦:你在勒阿弗爾教書時,讀得多不多?
薩特:是的,這是將近1950年,1952年。
波伏瓦:一位英國人跟你要還沒有發表的稿子,但最後你把它給了伽利瑪出版社。你重寫了它,對原稿作了九九藏書大量修改。
薩特:沒有禁止我讀什麼書,一本也沒有。總而言之,我沒有讀過特別禁止讀的書。我手頭有的是些普通的書。它們有一些是學術和資產階級文化相結合的書。有些書的自我介紹是比較符合實際情況的。
薩特:這是一個很奇怪的東西:風格。我們應該討論一下,一部作品是不是值得花腦筋去寫得很漂亮;我們也應該自問,去修改一個人寫的東西,讓動詞同主語一致,形容詞的位置適當等等,這是不是就是風格的唯一形式。是不是就沒有一種成功的聽其自然的寫作方式。例如,我寫得很快,因為我現在已經習慣這樣了。那麼,就不可能有一種從開始起就很快的寫作方式嗎?你知道,許多左翼作家都認為,過多地注意詞語等等的風格是非常討厭的事,人們應該直接提出問題,不考慮別的東西。
波伏瓦: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你以《詞語》去告別的文學是指的什麼?
但到後來我就主要是寫隨筆,而不是別的什麼。
薩特:我讀得很多。我很感興趣。閱讀是我最重要的娛樂。的確,我迷上了它。
波伏瓦:這麼說,例如在拉羅舍爾,你寫了多少是記事的東西。在寫作中談話同對一個朋友談事情是完全不同的。你說這種不同是因為在寫作中有詞語。但當你對一個朋友談事情時也有詞語。
薩特:先是間諜小說。那時它們正流行,我讀了。後來是《禍不單行》中的東西。
波伏瓦:那麼,寫了《噁心》后,或者正在寫它時,你是怎樣看待它的?
波伏瓦:你作了一個關於福克納的演講?
薩特:在十八歲到二十歲,我的頭腦中總是盤旋著一個念頭,要把自己經歷的一生寫下來,這是指到了五十歲的時候寫。
波伏瓦:是的,正好相反,他是非常振奮人心的。
波伏瓦:對,但同時這又是一個完全涉及到我們稱為藝術方式的問題。
薩特:是的,但談話時體驗不到詞語自身的存在。如果問題在於讓朋友知道前一天發生了什麼事情,那麼講話人就會說出他要呈現的東西的名稱,但他沒有給這些詞語任何特殊地位。這些詞語存在是因為它們代表著那些意義。但在一個故事中詞語自身有某種價值。
波伏瓦:你讀了一些什麼書?為什麼讀這些書?這是很重要的。
薩特:你知道,工作和閱讀之間是很難區別的。讀胡塞爾和海德格爾是工作還是僅僅類似休息那樣的系統閱讀?這很難說清楚。
薩特:讀者就在我面前,我活動於他的持續時間之中。我就是這樣看待他的。在這個持續時間里,我使同我的書緊密聯繫的感覺顯現出來,這些感覺在這本已確定或已作廢的完成了的書中自我校正、相互辯駁、或合或分。
薩特:我沒有講任何東西。我講了一個事情的開頭和對開頭有一個嚴格關係的結尾。這樣我創造了一個東西,它的開頭是結尾的原因,而它的結尾又歸回到開頭。
薩特:有。……但我不是一開始就有這種想法。剛開始我很難找到它。
波伏瓦:你年輕時,在文科預備班或一年級時,你寫了可以嚴格稱作隨筆的東西嗎?
薩特:他們都讀得很少。我幾乎是唯一的一個書迷。他們主要感興趣的是遊戲。
波伏瓦:也沒有出版很多法文書。
薩特:最主要的是對話,在對話中表現出或再現出事實,產生了焦慮或激發|情感的態度。所以這意味著這個對話可能是非常……
波伏瓦:老師沒有向你推薦什麼書嗎?
薩特:它變得有點使人厭倦。
薩特:現在我已經完了。我是在門外。
薩特:這一點很清楚;一涉及到冒險,小說就把背景放在美洲,這是一個我不了解的世界。但我對地理學不是特別感興趣。我對美洲是個什麼樣並沒有明確的概念。然而這些書,例如莫朗的書,從一年級到哲學班,向我打開了這個世界。事情不是簡單地發生在我所生活的這個世界之外。它們發生在這個地方或那個地方,在中國或紐約,或地中海……這些都使我驚奇。我正發現一個世界……
薩特:但還是有一些。
波伏瓦:而且你說過,應該被介入的是一個人作品的整體。至於每一本各別的書……
波伏瓦:哪一些隨筆讓你寫得最順手,能滔滔不絕地寫下去?哪一些隨筆是你寫得最多的?
波伏瓦:你讀得很有系統,有時太鑽進去了。你讀有關英國作物收穫情況的書和土地所有制改革的書。首先是關於法國歷史的東西——讀了很多很多。
薩特:以及,「他現在的意思是什麼,他怎樣回答這些異議?」這樣,時間也就參与進來。通過這種時間,通過物體的這種結構,我讀到了這個世界,這個形而上學的存在。文學作品是一個人以敘事為手段來重建這個他看到的世界,這種敘事不是直接對準世界,而不得不同想象的活動或人物關聯在一起。這大致就是我想做的事。
波伏瓦:在《噁心》的結尾處,當主人公聽到「在這些日于里」時他說他願意創造某種像這樣的東西。打動他的東西可以說是這首歌曲美。
薩特:對。我發現美國文學很吸引人。
薩特:你在這方面的興趣比我大。
薩特:我認為它是一個形而上學的本質。我創造了一個形而上學的物體。可以說這類似柏拉圖的理念,但這也是一種特殊化的理念,一種讀者讀這本書時會發現的理念。我開始寫《噁心》時就相信這個,到後來我不再相信它了。
薩特:是的,但我不記得十歲時我是不是能十分清楚地區別什麼是真的東西和什麼是想象的東西。
波伏瓦:就我說來,我記得那時我讀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也讀了——由瑪德魯斯編輯的全本《天方夜譚》。
波伏瓦:戰後你也繼續在寫。你的隨筆中有各種各樣的東西——文學評論、藝術評論和政治評論。有時是傳記。對梅洛-龐蒂和尼贊的人物描寫。那時你對於評論的觀點是什麼?你為什麼對它感興趣?我記得剛開始時我認為你是勉為其難地去寫長篇小說,我覺得這是浪費時間。我是完全搞錯了,因為小說是你作品中最有興味的部分。但是什麼促使你在寫評論?
波伏瓦:你應該再解釋一下——你已經很好地解釋過了,但這個問題是那樣地遭到誤解——你向介入文學的過渡。
薩特:寫過,在戰爭期間。我們在佔領期間讀了些什麼?
薩特:沒有很多美國書,英國書也不多,俄國書也很少。
波伏瓦:因為當時你非常煩悶。
薩特:是總有。它到最後才得到解決。
波伏瓦:後來你相信什麼呢?
波伏瓦:那時你喜歡誰?普魯斯特?吉羅杜?
薩特:正是這樣。是的,介入是指他的作品的全部。
波伏瓦:你在你母親房裡設有一個圖書室,你在那兒住。有一個時期你手頭一本書也沒有。我們住在路易斯安那旅館時,有人來看我們,他大為驚詫。他說,「你們一本書也沒有嗎?」你說,「沒有,我讀書,但我沒有自己的書。」你住在波拿巴街時開始搞了一個圖書室。
波伏瓦:那時你已經讀了不少的歷史書吧?
波伏瓦:是的,我知道。好,讓我們回到閱讀上來,1945年以後你還跟以前一樣大量閱讀嗎?你還是讀一些同樣的東西嗎?我記得,可能我記憶有錯誤,這時你的閱讀很少是無故的,你很少讀小說。
薩特:我讀得很雜,既繼續讀那些驚險小說,也讀些較高雅的和較專門的東西。例如我在那兒讀了居斯塔夫·埃馬爾的東西。
薩特:這不是一回事。但也需要時間進入賈科米泰的圖畫之中。有閱讀的時間。它跟創作的時間不完全相同,但兩者相互聯繫。讀者讀這隨筆時,就他是一個讀者說來,他也在創作,他造成一個關於這物體的幻象:好像它是為他設計的。
波伏瓦:有些人在自由的尺度上看,有些人在必然性的尺度、壓迫的尺度上看。……對。
薩特:是的,我還作了一個關於喬伊斯的演講。
薩特:仍然是世界。評論是一種發現,是一種看世界的方式,是一種發現你正閱讀和評論的人是怎樣看世界的方式。例如,福克納是怎樣看世界的。在他的書中事件敘述的方式是怎樣的,人物出現的方式是怎樣的。這是一種使他自己對周圍的人物、景象、他經歷的一生作出反應的方式。所有這些都可以在這書中看到,但不是直截了當的。必須通過大量的應該予以研究的符號和標誌才能看到。
波伏瓦:從什麼時候起,你開始閱讀法國大革命的書,買了許多關於它的回憶錄?我記得是在1952年前後。
薩特:是這樣的。
波伏瓦:那時你已經有《辯證理性批判》的觀點了嗎?
波伏瓦:我想在戰俘營時,你是很難弄到書的。
薩特:這個稿子後來我重寫了。……它在關於我和我的環境的描述上比第二稿要糟糕得多。我想說https://read.99csw.com明我自己不斷地渴望著變化,跟自己過不去,跟他人過不去,然後變化了,最後變成了我本來一開始就應該是的共產主義者。但顯然這是不真實的。
波伏瓦:你喜愛和看重《詞語》嗎?
薩特:到後來,在需要它來寫我的書時,是這樣的。但是當我寫《噁心》時,我幾乎不需要什麼書。寫那些短篇小說時也是這樣。
薩特:一天下午我在你的房間,你手頭有他的一本書。我問你這是什麼,你對我說了。這以前我已經知道多斯·帕索斯。
我常到波拿巴街買書,也去馬薩林街買。那兒有著許多書店,佔了巴黎的多數。我常常買全套的書……
薩特:沒有。我寫《噁心》時還不知道卡夫卡。
薩特:在筆記本中我記下了從這些書或者它們提供給我的知識中引發出的思想。
薩特:對。我常想,這種結構形式可以運用到一些較嚴肅的文學主題較強的長篇小說中去。這就是說,搞出一個結構,讓這個謎到最後自己拿出謎底來,我想,這會產生一種有點隱秘的東西——不是指一個罪行,是說在一生中發生的什麼事,是說男人之間的關係或男人和女人之間的關係——可以說明一部小說的主題。事實逐漸被展示出來。人們不斷地猜測它。我認為這樣就有產生一部小說的可能性。後來我放棄了這種方法。在《自由之路》的仍然使人想到偵探小說的某些方面。例如波里同勞拉的關係。
薩特:確實是這樣。只有給人們顯示這世界的某些方面,才能取得他們的支持。
波伏瓦:他也勸你讀某些書嗎?他給了你一種指導嗎?
波伏瓦:這麼說來,你是碰見什麼書就看什麼了。
波伏瓦:有沒有禁止讀的書?你總是可以讀喜歡讀的書吧?
波伏瓦:換句話說,這是一個交流的問題而不是美的問題?
薩特:這兒有先後之分。開始,讀者知道關於這個隨筆的思想不是作家要表述的思想。慢慢地,他開始意識到作家的思想。這需要時間,在下午兩點開始,繼續到六點,然後第二天又開始。這樣,他通過時間而弄懂作者的思想。先是第一章的大致輪廓,然後是全書的內容,而讀者具有一種暫時性的思想,完成了自己的活動,這是暫時的,因為它是由時間來形成自身。我就是這樣看到那些東西的。
薩特:我很喜愛和看重它。
波伏瓦:但你也有另一種思想,一篇隨筆也是一個物體,一個必然有它自己文學特性的物體。首先,你會覺得寫一篇不是專題論文而文筆優雅(如果不說是美的話)的隨筆,這是很困難的。
波伏瓦:是的,但你是怎樣看待它的?
薩特:左拉和巴爾扎克我不太感興趣。後來我讀了一些左拉的東西,但我從沒有真正深入到巴爾扎克中去。有條件時,我給自己搞了一個古典作家書庫。司湯達,我馬上就喜歡上他了。我是在哲學班開始讀他的東西,直到巴黎高師我還在讀。他是我特別喜愛的作家。當我聽人說,十七八歲的青年人不應該讀他的作品,因為他使青年人變得老成暮氣,給他們一種陰暗的思想,使他們厭惡人生,我感到十分驚訝——這就好像是在說我的情況。我仍然無法理解,此外……
薩特:完全沒有。我母親也沒有。我從沒有得到過他們的指點。
波伏瓦:但為什麼恰好是1952年你動了這個念頭?
薩特:是的。但如果我希望有的話,我可以有一些東西。不,我不想去佔有。我什麼都不佔有。在勒阿弗爾和勞恩都是這樣……後來,在1945年,在有些方面我改變了自己的生活方式。
薩特:有。
薩特:《無立足之地的讓》意指沒有遺產,沒有財產。這是指我是什麼。
波伏瓦:你讀得很多。剛同你認識時我非常吃驚:你讀過的那些人,大家通常都不讀的。你讀了鮑爾-洛門和內波米塞娜·萊默西爾的東西。你有一種包容一切的文化。
薩特:這是因為繼父死後,母親想要我住在她家裡。
薩特:噢,那時我喜歡的主要是偵探和驚險小說。我讀克洛德·法雷爾的書。它們確實吸引了我。我也讀其他人寫的同類作品,雖然我覺得它們不那麼吸引人。
波伏瓦:你說「這是無用之物」或「為了寫得很漂亮而浪費時間,這是沒有意義的」,你的意思是什麼?你是在什麼限度內說這話?你現在仍然這樣認為嗎?
波伏瓦:一個自我封閉的東西?
波伏瓦:就是說,這是被你理解的世界。
薩特:正是這樣。這是一個跟文學思想不同的思想。文學也展現關於世界的真理,但那是在一種不同於哲學的方式中。哲學中有一個開頭和一個結尾,因此有一段持續期間;但哲學又拒絕這個持續時間。你必須寫作這本書。直到你完成它你才能理解它,這樣,在那個階段是沒有持續時間的。你沒有把你開始辯論它和理解它的時間注入這本書中。你從書中提取出來的思想只是一種理想的思想。你把它作為一個組織得很好的整體保持在自己的頭腦中。這書可能談到持續時間——可能有一章或兩章談它——但在那時它是一個概念,不是對象的一個方面。就這方面說來,我已經改變了,因為現在我相反地認為我的哲學著作包含有時間性的思想,不僅僅是每一個人在讀這書時都可能有的那種必然性,從開頭或結尾出發意味著時間的花費,而且在創造哲學自身的說明和討論中花費了時間。一個決定另一個。
波伏瓦:關於《詞語》我們談得不多。我們可以回到這個問題上談一下。寫這本書你花了十年功夫。你是怎樣想起要寫這本書的?後來為什麼又把它放到一邊去了?
波伏瓦:你為什麼這樣喜歡康拉德?這是你第二次提到他了。
波伏瓦:人們總是在猜想那將要發生的事情。甚至在讀一篇隨筆時讀者也總是自問,「現在他要說什麼了?他是想證明什麼?」
波伏瓦:我記得那時我們讀了《莫比·迪克》。但總的說來我們那時沒有什麼美國書。
這兒有關於藝術的思想,你在對莫里亞克的評論中寫道,「上帝不是一個藝術家;莫里亞克也不是。」這樣看來,你確實想到有一種文學的技藝,一種寫作的技藝。而且有一次你還對我談到寫作技藝的本質,那麼,你認為有一種隨筆寫作的特殊技藝嗎?
薩特:是的。
薩特:我是可以這樣,但這兒同樣有那種讓我感興趣的冒險的老氣味。
薩特:我寫得很快。但這是習慣使然。
薩特:對。
波伏瓦:是的,我想是在那時。
波伏瓦:這以後戰爭爆發,我想,在奇怪的戰爭期間你讀了不少書。
波伏瓦:戰後呢?
薩特:這是同樣的事情。一部介入的書並不是對技巧作出限制,而是體現了一個人以詞語為工具進行創造的慾望。但這沒有造成一種改變,因為介入的作品同某種政治的或形而上學的關注聯繫在一起,這是一個人在這作品中想要表達的東西並且現實地存在著。即使一部作品不自稱是「介入的」,它也有這種東西。
波伏瓦:《禍不單行》剛剛出來,杜阿梅爾的《禍不單行》。起初它還不錯。後來就變得很差勁。
薩特:知道的,我們很早就知道他了。先是聽到傳聞,後來我們就讀他的東西。整個環境和嚴格的布洛姆式的內心獨白使我非常感興趣。我在勒阿弗爾時甚至還就喬伊斯作了一個演講。那兒有一個禮堂是供教師演講用的。由市政當局和圖書館安排。我給勒阿弗爾的資產者講他們不了解的現代作家。
波伏瓦:談談《詞語》的第一稿吧。人們都不太知道它。
波伏瓦:從1945年以來,你寫得很多並且你或多或少介入政治鬥爭,你沒怎麼讀書或讀得很少吧?
波伏瓦:我相信這是一個非常普遍的現象。那時作家都有點講求異國情調。莫朗、瓦萊里·拉爾博和別的許多人都放下法國去描述這種世界。但你也有別的通往世界的道路。吉羅杜或普魯斯特就完全沒有這樣寫。
波伏瓦:這樣,你有了一個關於文學的概念,它仍然指望讀者的時間但不再必然是一個故事了。那時它變成了什麼?
波伏瓦:布賴斯·帕雷恩呢?你寫過關於布賴斯·帕雷恩的評論文章吧?
波伏瓦:在某種意義上說,這兒總是有懸念。
薩特:沒有,但我在一個演講中談到他,他們問我他是誰。
波伏瓦:就是說,希望通過詞語、通過遣詞造句比你以前的任何作品更能迷住讀者。
薩特:這是我母親和繼父的書——他們讓我讀的書。後來我發現自己很適合讀這些書。我的母親看的書不是很多,但有時她也讀一本,是當時較為流行的那種書。
薩特:我的計劃具有較廣泛的性質。短篇小說可以是對我最要緊的時刻的想象,也可以是某種類似西班牙戰爭的重要事件。這是一個有關瘋狂的故事。這樣,它就成了一個很嚴肅的跟我開始設想完全不同的東西。一開始我主要是想寫一個關於巴黎大道的夜晚、關於一個公園、關於那不勒斯或者一次橫渡海峽的故事。
薩特:嗯,我很清楚這些故事是虛構的,但另一方面因為九九藏書它們都有些類似於——甚至是完全相似於——我在喜劇書中談到的故事,我感到它們至少具有屬於這些故事世界的真實性,這個世界存在於我之外。當時我還沒有那種純粹想象的思想,而以後它很快就產生了。可以說,問題完全不在於想象。好吧,這故事是不存在的,是虛構的。但它不是想象的,它不是想象的,因為它不是一個看來可信但買際上又不存在的故事。
薩特:我想總起來說一下。對我說來,一部文學作品是一個物體,一個有它自己的持續時間的物體,有一個開頭和一個結尾。書中的這個特別的持續時間明顯地表現在這一點上:人們讀到的一切總是歸前涉后。這就是作品的必然性。這是一個緊密結合的詞語問題,這些詞語自身具有某種張力,通過這種張力而使全書具有張力,這是一個人投身於其中的持續時期。使自己的持續時期由這樣一種方式來決定:它現在有一個開頭,這是書的開頭,而這會有一個結尾。因此在讀者和一種持續時間——這既是他的時間同時又不是他的時間——之間就存在著某種關係,一種從他開始讀這書起一直持續到他讀完這書為止的關係。這假定了在作者和讀者之間有一種複雜的關係,因為作者不是簡單地去敘事,而是以這樣一種方式來考慮形成他的敘事的:讀者將按照書上所寫自己來構想小說的持續時間和重新構造因果關係。
薩特:寫介入的和政治的文學。
薩特:這是一種愉快。但我也為自己創造了這個世界。從根本上說就是我們地球。因為我雄心勃勃(我想生活在許多國家,生活在不同的人們之中,生活在各種環境之中),這給我一種預示。直到我在巴黎高師的第三年我還在大量地閱讀。我為了準備教師資格會考停止了閱讀,但第一次考試我還是沒有通過。
薩特:我想我做了我已做的事,就是這樣。
波伏瓦:但你當時想必會確切地認識到,你寫的故事並沒有實際發生。
薩特:我確實被它的那種懸念所吸引。我想大概每一個人都是因為這個而讀它。
薩特:多,我經常讀……
波伏瓦:在所有那些你讀過的書中,有沒有影響到你自己作品的書?
波伏瓦:一旦你開始認真地寫起來,你還有時間去讀嗎?這時閱讀對你有什麼意義?
薩特:吉羅杜寫東西綳得太緊,緊張得使人不安。我不是很喜歡他。普魯斯特給我的根本東西顯然就是他的人物主觀心理學。但他也給我關於環境的思想。普魯斯特教給我的一件事是,就像有著不同的生物種類一樣,也有著不同的社會環境。依生活環境的不同,你是一個小資產者或者一個貴族,或者一個上層資產者,或是一位教師。所有這些在普魯斯特的世界都可以看到和得到承認。我對這事想得很多。我馬上得出結論說,一個作家應該了解這個世界上的一切,也就是說,他應該熟悉各種環境。而在另一些我以前不那麼喜愛的人中間我也發現這種思想——例如龔古爾兄弟他們想經常深入到周圍的環境中去探尋準備放入自己小說之中的典型。他們寫了一部關於女僕的小說,因為他們有一個心愛的女僕死了,而她的性生活是饒有興味的。
薩特:還有一個類似司湯達的作家,我同我們那一伙人一起來讀他,跟那些年長者的態度正好相反,甚至包括老師。
薩特:一直到文科預備班我都沒有讀過他的東西,後來,在巴黎高師時,我讀了他的一些書。
薩特:嗯,我對自己說,我們現在就開始吧,我開始寫了。
波伏瓦:換句話說,問題就在於,在要把握的物體和個人談及它的方式之間尋找一種恰到好處的平衡。
波伏瓦:但你說你讀他們讀的書。
薩特:對。司湯達那兒有著愛的事業,有著英雄主義,有著冒險。我實在不明白那些反對司湯達的人是怎樣想的。
薩特:是的。
波伏瓦:但你首先注意到的是多斯·帕索斯的技巧。
薩特:是的,我很早就有了這種思想。
波伏瓦:俄國文學也是的。
薩特:戰時我為在馬賽出版的一個評論刊物《文匯》寫東西。
它包含有一些我寫過的最講究的段落。我在這上面花了大量的時間。我希望在每一個段落中都有一些暗示,一些含蓄之處,一兩個意在言外的東西,這樣就可以在一個水平或另一個水平上打動人們。其次我希望以一種獨特的方式來描述每一件事、每一個人。《詞語》,我是下了很大功夫的。
薩特:在文科預備班之前沒有。那時我寫了些什麼?當時我和尼贊都是獨自工作,但我們相互給對方看自己寫的東西,我們的小說同時又是隨筆。
波伏瓦:你的意思是……
薩特:因為我想從政治觀點出發寫我整個一生,我的童年、青年和中年,給它一種共產主義的政治意義。我完成《詞語》的第一稿時,發現我沒有描述我本來打算描述的童年。完全沒有。我開始寫一本應該繼續寫下去的書,說明我繼父同我母親結婚,等等。寫到這兒我停下了,正好這時我有一些別的事要做。
薩特:我不是那樣喜歡康拉德。但我那時在亨利四世中學,在哲學班,是一個寄宿生,在自習室我接觸到文科預備班的孩子,他們正準備考巴黎高師,接受一些有名的教師例如阿蘭的指導。他們同我們交談,這是一種很大的榮幸,因為他們屬於比我們高的班級。他們是一些很特別的人,我們不太了解他們,又想去了解他們。他們常讓我們讀他們圖書館的一些書,特別向我們推薦康拉德的書。
薩特:首先是多斯·帕索斯。
波伏瓦:我們經常坐火車。
波伏瓦:我敢說你已經記不得這些風的資料是怎麼回事。它們發表時你想必是看過的。
波伏瓦:為什麼?
薩特:是的,整個故事構造的東西是相互關聯的。開頭創造了一個境況,它最後用這個開頭的因素解決問題。所以這個結尾再傳回到開頭而這個開頭已經包含著一個結尾的概念。對我說來這是非常重要的。換句話說,這兒有發揮虛構的記事。這是一個因素。另一個因素是,我虛構的這個故事是自滿自足的,它的結尾同開頭是一致的,反之亦然。
薩特:也不完全是這樣。有某種選擇。例如克洛德·法雷爾。我讀他,因為繼父書架上有他的一本書。這是我見過的一本書。我以前在收費圖書館見過他的書。這是人們看過的書。
薩特:我接連讀了康拉德的許多東西。對我說來康拉德就是《法國新評論》,因為它們發表了他的全部著作。
波伏瓦:甚至關於盧蒙巴的隨筆也是這樣?
波伏瓦:你在《詞語》中談到這個。我希望你接著談談你在《詞語》中沒有談到的時期。在拉羅舍爾,閱讀對你意味著什麼?
薩特:是的,而我相信,從根本上說,最好的作品總是在沒有太多的苦心經營的情況下寫成的。
波伏瓦:你的繼父也讀嗎?
薩特:首先是因為他,同時因為學校里另外幾個讀書的人。
波伏瓦:但還有一些別的東西,對不對?
波伏瓦:這兒沒有什麼東西能抓住你。
薩特:對,確實如此。這對我展現了當代的生活,因為就文化和與之有關的生活而言我的父母生活的環境落後于這個時代五十年。然而在巴黎正相反,所有這些年輕人都是日新月異地生活在當代文化環境之中。特別是超現實主義者。正像我說過的,對我們說來,這是一個天賜之物,這是影響之源。然後我發現了《法國新評論》——雜誌和書。這是一個真正的發現。那時,《法國新評論》的書有一種氣味,某種紙的氣味。這些書出版后,仍然保持一點這種氣味。我記得它。你可以說這是文化的氣味。這個《法國新評論》真正代表某種東西。這就是文化。
波伏瓦:它寫到你一生中的什麼時候為止?
薩特:是的,這是最重要的。這樣,雖然我的地理課在班上是很差的,但我開始理解它了。
波伏瓦:戰爭期間你繼續在寫……
薩特:在我引進了形而上學后,隨筆的性質就是來自自身了。這樣,總有在一種水平上的評論。我們研究一個特定作家的詞語——他為什麼選擇這一個形容詞或動詞,他的習慣是什麼,等等——然後形而上學的問題提了出來。在我看來,評論是一個雙重的過程。它應該是作者的方法、規律和技巧的一種說明,而在這裏,技巧是指對我顯示了他的形而上學的東西。
薩特:是的。
薩特:當時出的一些好小說我沒有讀到。我主要是讀歷史著作。
薩特:短篇小說。這很奇怪。它們改變了自己的意義。我試圖寫一篇小說,以詞語為工具來表達某種自發的印象。《午夜的太陽》,我失掉的一篇小說,就是這一種。
波伏瓦:是的。
薩特:我總有這種吸引人的慾望。這時我感到自己在不斷地製作我特別喜愛或重視的東西。
波伏瓦:有一天你談到一種引誘讀者的嘗試。
波伏瓦:我想,一本偵探小說很受歡迎,是因為有一種必然性,這是吸引你的東西。
波伏瓦:寫《噁心》時,你有必然性的思想嗎?
薩特:可以說有,也可以說還read.99csw.com沒有。那時我想得較多的是去寫哲學,但這仍然是不明確的。有一種強烈的慾望,但閱讀時並不明確。後來我在筆記本中記了一些東西。
波伏瓦:而在你想去表達對偶然性的感受時——正像你在《噁心》中做的那樣——或者在你想去表達對不公正地殘酷地處罰盧蒙巴的感受時,從根本上說,這都有著同樣的技巧,跟讀者有著同樣的關係。
薩特:這正是我剛才說的。從根本上說,我的評論就是探究形而上學,以技巧為工具來探究它。當我發現了形而上學時,我很高興。我真正把握了作品的總體。
波伏瓦:那麼在這以後你打算寫什麼呢?因為你不想再去創作那種你以前寫過的文學。
薩特:是關於環境的。例如,那不勒斯。我想寫一篇有助於人們遊覽那不勒斯的小說。
薩特:所以說在寫隨筆時偶爾放縱一下自己雕琢文字的慾望是可以的,但不能太經常。如果做得太過分了,那麼筆下就寫不出好隨筆來。
波伏瓦:你當時是不是已經有了這種思想:一種技巧即一種形而上學?
波伏瓦:你讀了許多傳記。
波伏瓦:有一個問題我想問問:你在《詞語》中關於閱讀和寫作談了很多。你很好地解釋了閱讀對你意味著什麼——兩種水平的閱讀,一種是什麼都沒理解但仍然被迷住了,另一種是理解了。你也談到——雖然談得較為粗略——年齡較大時,發現了另一些書對你意味著什麼。但我想,我們應該回到這個問題上來:從十歲起,閱讀對你有什麼意義。你在拉羅舍爾讀了一些什麼書?你來巴黎后又讀了些什麼?後來又有什麼情況?在服兵役時你讀的東西呢?你教書時的情況?以後的這些年呢?
波伏瓦:後來,1952年左右,有了什麼情況?
波伏瓦:還有《亞美尼亞人埃爾》——你怎麼看這篇東西?
波伏瓦:對你說來,美的思想是同寫一本書的思想聯繫在一起的吧?
薩特:是的。這是美的一種因素,但也是精確、真實的一種因素。一個由選擇得很好的詞語組成的語句是一個真實精確的語句。
薩特:是沒有。
波伏瓦:這些正是你要廢除的故事,這些環境的故事。你失落了一個這樣的故事,但你沒有打算重新寫它。你去掉了女管弦樂隊橫渡海峽的情景,雖然後來你又拾起了它。好吧。通過這一切,你後來稱為文學「本質」的屬性是什麼?它在這兒仍然是描述性的。
薩特:是的,當然。但注意研究一本書的技巧,發現它有沒有價值,這種想法是尼贊給我的。
薩特:我們讀法文書。
波伏瓦:你談到過,你對於小說中的技巧問題是深有興趣的。
薩特:嗯,顯然是有的。多斯·帕索斯就給我巨大的影響。
薩特:充分地玩弄花招,講求遣詞造句之靈巧,講求寫作藝術,幾乎全是玩詞語上的把戲。
波伏瓦:你有科萊特的全套書。還有普魯斯特的全部作品……
波伏瓦:費尼莫雷·科佩爾呢?
薩特:在火車上我讀了很多東西。勒阿弗爾—巴黎,勒阿弗爾—魯昂。那時我發現一個新東西——我對偵探小說感起興趣來了。
薩特:是的,我從歷史課和文學課那兒得到信息。歷史老師和法文考師在上課時提到這些人。這樣我就去找他們的書讀。
薩特:路也很長。這樣我就讀偵探小說。
薩特:戰時有一本書對我十分重要,這就是饒勒斯的《大革命史》。
波伏瓦:對。
薩特:我們讀一些我們以前沒有讀過的書,也讀一些以前看過的。彼伏瓦:對,我們不再讀新書了。
薩特:我不同意他們的觀點,我不認為風格不必要。我只是懷疑為詞語而花費巨大勞動對創造一種風格是否是必要的。
薩特:對,但現在是政治的,政治性特彆強的。
薩特:應該區別兩種閱讀。一種是局限於某一時間範圍內的閱讀,是閱讀一些直接有助於我的文學或哲學寫作的書和文獻。另一種是自由獨立的閱讀——所讀的這本書是剛剛出版的,或者是由某個人推薦的,或者是一本我沒有讀過的18世紀的書。就它關係到我的整個人的存在、我的整個生活說來,這也是介入的閱讀。但它跟我那時要寫的一本書卻沒有什麼確定的關係。在這種對一切有文化者的無特定目的的閱讀中,我開始接觸到傳奇故事,那是在十歲時,你知道的。尼克·卡特爾和布法羅·比爾以及跟他們同樣的作家,在某種程度上讓我看到了世界。布法羅·比爾和尼克·卡特爾的東西在美國很流行,從雜誌每一期的插圖上看,尼克·卡特爾成了美國人自己的創造物。他看來確實像一個標準的美國人,就像人們在電影里看到的那一種。他高大、強健,臉颳得很乾凈,他被僕人和夥伴們陪同著,他們都是一樣的高大強健。這些故事在某種程度上描述了紐約的生活。事實上這是我第一次知道紐約。
波伏瓦:完全沒有?
波伏瓦:我記得你在教師資格會考後讀了許多外國書。許多美國書——例如,多斯·帕索斯。
波伏瓦:這些演講比你的第一批評論文章還要早些。
薩特:有些是尼贊借給我的,有些我自己買。後來,我說過了,亨利四世中學文科預備班的孩子們經常借給我們一些書。
波伏瓦:寫《噁心》時你讀過卡夫卡嗎?
波伏瓦:我們生活中有很大一部分時間是在讀各種各樣的書。
波伏瓦:然後是什麼?除了偵探小說?當你在勞恩和回到巴黎時——簡言之,戰前你作為教師時?
薩特:必然性只是在一個人講述這個故事中才展現出來。可以說這是根本的特徵。一種必然性被展示在講述中,它是詞語的連接,這些詞語是經過選擇的,為了能夠連接在一起。……·這樣,模模糊糊地也有這種想法:這兒有一些好的詞語,它們連接在一起時看來很不錯,一旦它們結合起來就能創造一個好句子。但所有這些都是很模糊的。我確實感到詞語可以是很美的,我不太為這事擔心。我關心的是說出那應該說出的東西。這樣一直保持到我十二歲。在公立中學我開始讀17世紀和18世紀大作家的東西,我看到它們並不都是羅曼蒂克的故事,也有評論、隨筆等等。這種寫作使得在一部分作品中時間不再以同樣的方式顯現出來。在我看來,時間在文學中仍然是根本性的東西。讀者的時間是被創造的。就是說一開始,讀者有他自己的時間,然後人家把他置入一段持續時間之中,這時間是為他而創造,在他身上產生。在他閱讀期間,他變成了他正創造的對象。
波伏瓦:現代文化。
薩特:我讀了舊俄羅斯的書,陀思妥耶夫斯基,托爾斯泰,等等,有很長時間。這些書是在公立中學時被推薦給我的。當時我不怎麼留心托爾斯泰,但後來我變得對他感興趣了。陀思妥耶夫斯基我當時就很喜歡。
波伏瓦:你沒有運用必然這個詞,但你認為這是必然的。
薩特:對。應該說出那種不得不說出的東西,但只有在把握必然性的方式中說出,才會產生好效果……
薩特:每一本書可以是不介入的。
薩特:是的。我們不是一起讀的;我們讀19世紀的東西——左拉。我就是在那時重新閱讀他的。
薩特:我從沒有滔滔不絕地寫我的隨筆。我總是以一種文學的方式來干這項工作。
薩特:是《詞語》的第一稿,但也是一個不得不繼續寫下去的一個稿子。
薩特:是尼贊讓我讀吉羅杜的。尼贊還向我推薦了保爾·莫朗。我是被尼贊帶進這個文學領域的,他不讀驚險小說,他讀許多較現代的書。
薩特:對。這可以使人們活躍起來讓他們行動。談話中有著冒險的成分,而這個作為冒險的談話對我有重要意義。
薩特:是的,你給我寄了不少書。我把這些書帶到學校,那時我們這些氣象兵正住在學校,除了訂正一下或研究研究當天早晨和過去幾天風的觀測資料外沒別的事干。其實這是沒用的事,沒人會有興趣去讀什麼風的情況。
波伏瓦:所有那些偉大的古典作家,我說的是左拉、巴爾扎克、司湯達這些人,那時你讀他們的東西嗎?
薩特:這是我年輕時追求的而後來在我的小說中體現的文學。我想說明它已成過去,我想通過一本關於我童年的文學性很強的書來強調這個事實。
波伏瓦:你寫了草稿然後進行修改。這樣你就有一些措詞巧妙的表達,即使你不是著意去得到它們。《福樓拜》中有許多措詞巧妙的語句。
薩特:這是無疑的,《噁心》的主題首先是世界。
波伏瓦:是的,但你本來可以不那麼看重它的。
薩特:這些物體一旦製造出來就存在下去,它們作為物質的實在是存在於圖書館中。但它們也是在一種僅能用智力了解的極樂世界之中,而不是在想象的極樂世界中。這仍然保有一種實在。我記得《噁心》有點落後於我自己的思想。那時我已不再關心創造超出這個世界的真的或美的物體,而我認識你之前卻正是這樣想的。我已超越了這一點。我並不確切地知道我所希望的東西,但我知道這不是一個美的物體、一個文學的物體、一個某人創造的書本上的東西九*九*藏*書。從這一點看,洛根丁並不是另一個時期開始的標誌,而代表著一個時期的結束。
波伏瓦:不是很多。回到我們的話題上來。你所說的一本比別的更有文學性的作品是指的什麼東西?在文學中怎麼可能有等級之分呢?
波伏瓦:對;但確切地說寫這些短篇小說對你有什麼意義?寫《噁心》是十分清楚的。這是展示這個世界,從根本上說是同你那樣重視的偶然性緊相伴隨。但這些短篇小說呢?
薩特:對。我在我母親家裡住下來了,我接受了一些東西,比如說一個圖書室。以前我沒有自己的書,這可以用我的決心來解釋這件事。我不想佔有任何東西。一直到四十歲我都堅持這一點……
薩特:對我說來,文學一開始是講述——講述美的故事。它們為什麼是美的呢?因為它們進展得很好,有一個開頭和一個結尾,其中有我用詞語作工具造成的人物。在這種簡單的念頭中也包含有這種思想:這種講述跟我以前向一個學校的朋友作某種描述是不相同的。這應該是別的什麼東西。這是用詞語來創造。詞語是講述一個故事的工具——而一個故事在我看來是不依賴於詞語獨立存在的。但詞語是講述它的工具。文學是一個用詞語製作的記事。有了一個奇遇的開始而這個奇遇被貫徹到結尾,文學就完成了。這種想法一直保持到我上公立中學;後來通過學習,我看到另一種文學,我發現有一些書沒有講故事。
波伏瓦:比如說,你寫《詞語》。
波伏瓦:我想再問你一下,貫穿你一生的文學是什麼。在《詞語》中你解釋了這在早年對你意味著什麼。但它後來變成了什麼東西?現在它對你又是什麼呢?
波伏瓦:我記得尼贊對我們談到多斯·帕索斯,他首先和主要考慮的是多斯·帕索斯的技巧。
波伏瓦:現在你怎樣看待文學?
薩特:我正是想到盧蒙巴。我想你會把它作為一種質疑的理由。但它不是這樣的。我打算研究盧蒙巴。例如,我討論他讀過的書。但我也可以不這樣做,或者我可以用另一種方式來談它們。於是這兒就有這個隨筆的整個創造性的東西。我的意思是,你開始寫一篇文章時並沒有一個十分確定的計劃,如果你作出選擇,把他讀過和談到的書包含在你的計劃里,這是因為它們很重要。但它們之所以重要是因為你確認它們重要。
波伏瓦:啊!然後有哲學書,我不把哲學書稱為隨筆,你不考慮哲學書中的文學技藝,這是很對頭的。
薩特:多少有點,但我並不認為一本書可以不要讀者。
薩特:我希望它比別的作品更有文學性一些,因為我覺得它在某種程度上是向某種文學說永別的方式,應該同時實現它,解釋它,離開它。我想成為文學的以便指出成為文學的是錯誤的。
波伏瓦:那時有什麼書特別打動你嗎?有你很喜歡的一些書嗎,儘管它們有著資產階級的局限性?
薩特:在拉羅舍爾,我參加了收費圖書館;也就是說,我接替了外祖母的角色。我在《詞語》中說過,我是由外祖母而知道收費圖書館的。她常去那種圖書館借小說回來看。這樣我開始去拉羅舍爾的一些收費圖書館,也去市立圖書館,那兒也借書。
波伏瓦:噢,是的。
薩特:卡夫卡也對我有影響。我不能確切地說他的影響是怎樣的,但他深深地影響著我。
波伏瓦:通過這些孩子或其它情況,阿蘭對你有什麼影響嗎?你在哲學班時讀過阿蘭的東西吧?
波伏瓦:是的,當然。但是,在你有介人作品理論之前寫的作品和這以後寫的作品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或有什麼不同?歸根結底,在介入的作品中可以發現跟以前同樣的東西或者沒有同樣的東西?
波伏瓦:總而言之,閱讀使你自得其樂,使你與時代並進,使你了解了存在於世的東西,是這樣的吧?
薩特:我有一些書。一個戰俘的背包里有一些書。從德國人那裡弄到一兩本。實際上非常少。但我有了《存在與時間》,我向他們要,他們給了我。
波伏瓦:有些作家經由自身而到達世界,他們由於熟悉和談及自己的體驗而進入這個世界。
薩特:我想必讀過《地上食糧》,別的都沒有讀過。這畢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有許多現代的作家,尼贊常對我說到他們,「你讀過這一個人的書嗎?你讀過那一個人的嗎?」這樣我就去讀他們的東西。從那時起,從一年級到哲學班,閱讀改變了我的世界。這裏沒有太多的哲學,而有超現實主義者寫的許多書,由普魯斯特、莫朗和其他一些人。
波伏瓦:這很大程度上是一個對主題的選擇的問題。
薩特:關於這個問題我寫了一整本書。
波伏瓦:我還沒有完全弄懂你的意思。福樓拜認為,一本書是一個能完全自生的物體,它不需要讀者,他認為讀者是完全沒有用處的。在《噁心》之前你也是這樣的吧?
薩特:但我們還是讀得很多。
波伏瓦:你說「這改變了世界」。你可以詳細談談嗎?你可以在某種程度上來描述這個世界的改變嗎?
薩特:跟《詞語》的時期一樣。
薩特:優雅的危險就在於,它可能從隨筆這個物體的真理中分離出這個物體來。如果這個物體也是優雅的,它就不再去說它想說的東西。如果一個關於多斯·帕索斯的評論包含有過於優雅的段落,如果它為美犧牲了自己,它就再不能確切地說出你要它說的東西……
波伏瓦:應該承認,要佔有什麼東西我們的物質條件也不是十分好的,因為我們總是住在旅館里……
波伏瓦:在巴黎時,你是怎樣得到這些書的?
波伏瓦:啊!
波伏瓦:是的,你會轉回到某一場面上來。但在一個隨筆中你被自己不得不說的話所引導而繼續前進。
薩特:1952年我有一個重大的變化……
波伏瓦:在你看來,構成一篇隨筆的優雅之處的東西是什麼?
波伏瓦:你的閱讀在一定程度上同尼贊保持一致以便不被他超過,跟他一樣去了解事物,進行活動。
波伏瓦:你打算寫一篇小說是……
波伏瓦:是的,我知道。但這個變化是使你有較強烈的政治意識。這怎樣導致你去寫自己的童年呢?
彼伏瓦:你也讀紀德嗎?不管怎麼說,你可以發現現代的作品。
薩特:對,這是逐漸實現的。開始它沒有來臨。但它在那兒。一個人必須有一個主題,對我說來主題就是世界,而且我想所有的作家都是這樣的。一個作家只有一個主題,這就是世界。
薩特:在停止寫小說之後我寫了戲劇,而除了戲劇這不同種類的文學作品外,我還寫了些什麼呢?論文,書……
波伏瓦:是的,我知道,而且是非常成功的。但我希望你能確切地談談,你說的「文學的」是什麼意思。
波伏瓦:在拉羅舍爾時,你沒有同別的孩子交換書看?
波伏瓦:那麼,我們繼續談這些隨筆吧。你是在戰爭開始時寫評論文章的,是不是?
薩特:對,一種引誘的嘗試。但這不是一種不正當的引誘,不是用那虛假的但聽起來倒滿不錯的東西來引誘人——不是的,這是用真理來引誘。為了引誘,一部小說應該是一種期待,一種等待,就是說,一個延伸開來的持續時間。
波伏瓦:例如,有哪些人?
薩特:也讀一點費尼莫雷·科佩爾的東西,但我不怎麼喜歡他。還讀了另外一些人的,他們的姓名我忘了,他們大都是寫書,不是在雜誌上發表小說。除了這些書,我還開始讀我曾在外祖父那裡看到過的那些書,那時我常在他的圖書室讀書。這都是很好的書,但都比較乏味。我很小就在看驚險小說,外祖父的那些長篇小說反而是後來才開始看的。
波伏瓦:有一種思想完全是你自己的,而且它很重要——技巧同時又展示了一種形而上學。
薩特:福克納。
波伏瓦:它的結構也使你感興趣吧?
波伏瓦:你用了一個秘書,你比以前住得較為舒適了一些。在某種程度上這是環境的力量。
薩特:是這樣的。
波伏瓦:那時我們讀了些什麼呢?
薩特:是的。這已經不是一種對書喜愛和接觸它們、看它們的願望了。
薩特:可能注意得要少些。
薩特:技巧。我記得這種興趣是尼贊帶給我的。他十分注意技巧問題。無論是對他自己的小說還是別人的小說。
薩特:確實是描述性的。甚至一篇隨筆也是描述性的。
薩特:啊,不!我覺得如果你只是注意自己的遣詞造句、自己的風格和講故事的方式,那麼美是比這些還要多的東西。這些都是形式方面的問題,我不太擔心。我的問題是發現這個故事的底層的世界。
波伏瓦:例如,《共產黨人與和平》就是這樣的。
薩特:主要是大革命史和19世紀史。
薩特:是的。
波伏瓦:甚至在《噁心》中,仍有著某種懸念,因為主人公猜想道,「這是什麼?發生了什麼……?」
波伏瓦:你讀布勞德爾關於地中海的書。另一個你認為非常重要的書是索博爾的《無套褲漢》。作為放鬆,你繼續讀偵探小說和間諜小說。
薩特:噢,它們是一些非常笛卡爾式的思想——輕鬆、明晰、必然。
波伏瓦:產生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