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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涅 哈爾茨山遊記

海涅

哈爾茨山遊記

若說出正確的符語,
眼睛像兩顆藍星,
這的確是一個特有的不幸,我的愛情的夢很少得到一個這樣美好的結局。
可是我們喋喋不休,
這時,我對於一頓早餐的想念是同樣強烈,我向那兩個女子說了幾句客氣話后,就跑下去,想在溫暖的屋裡喝咖啡。這是很需要的;我們胃裡空洞無物,有如哥斯拉爾的斯台芬禮拜堂。但是喝了這阿拉伯的飲料,溫暖的東方情調也流灌我的四肢,東方的玫瑰熏繞著我,甜美的夜鶯曲在歌唱著,大學生變成駱駝,含有康格里夫的目光的布羅肯旅舍的女孩成為毫麗斯,市儈的鼻子成為回教塔……
紡輪不住嗡嗡地轉,
去完成他的志願,
在勞森瓦色爾附近,我看見兩個充滿希望的青年從桃金娘樹蔭中騎馬走出。一個到處賣笑為生的婦女陪伴著他們走上大道,她用熟練的手法拍弄馬的瘦腿,當其中一個青年從後邊在她寬闊的後身上用馬鞭遞送一些殷勤時,她高聲大笑,隨即往包登村走去。這兩個青年卻奔向虐爾登,一路興奮狂呼,並且十分甜美地唱著羅西尼的歌曲:「喝啤酒吧,親愛的,親愛的麗色!」我很久還聽得到這個歌聲在遠處唱著;可是這兩個美好的歌者很快地完全從我的眼前消逝了,因為他們用他們好像根本具有一種德國人遲鈍性格的馬用靴釘刺|激,用鞭子向前抽打,毫不容情。虐待馬,沒有地方比格廷根更為兇狠了,每逢我看見一匹這樣遍體流汗的、瘸腿的老馬為了一些活命的糧草被我們滾滾流水的騎士們虐待著,或是必須向前拉曳一車坐得滿滿的大學生,我就想到:「啊!你可憐的畜生!你的祖先一定在樂園裡吃了上帝禁止的燕麥了!」
讀很多書,各處旅行,
我理解,我有了理性,
它打碎奴隸的鎖鏈,
燦爛地流湧出來
[在這些哲學的觀察和私人情感中,出乎意外樞機顧問包君來看我,他是不久以前來到哥斯拉爾的。這個人的和善愉快,我幾乎從來沒有像今晚這樣深切地感到過。我敬重他,因為他有卓越的、鋒銳的辨別力,但是更因為他的謙虛。我看他非常活潑、爽快、精力充沛。他的新著作《理性的宗教》足以證明他是精力充沛的,這本書是這樣使唯理論者興奮,使神秘家惱怒,使廣大的群眾感動。在這一瞬間我自己誠然是一個神秘家,我為了我的健康,按照醫生的規定避免一切引起運用思想的刺|激。可是我絕不錯認保祿斯、古利特、克魯格、愛西霍恩、包特維克、維格曬得爾等人唯理論的努力的不可估量的價值。我自己有時覺得這是很有益的,這些人剷除了這麼多陳腐的罪惡,尤其是古老的教會垃圾,其中有這麼多的蛇蟲和毒氣。在德國,空氣是太沉濁也太悶熱了,我時常怕悶死,或是被我親愛的神秘同志們在他們愛的狂熱中絞死。所以我對於善良的唯理論者也絕不見怪,如果他們把空氣弄得過於清涼了一些。根本上自然界本身已經給唯理論立下界限;在抽氣機下和北極,人們畢竟是不能擔當的。
若是人傍著月光在鏡里看見自己的面貌,沒有比這更為凄涼了。正在這瞬間,一個遲鈍的、打呵欠的鍾在響,它是這樣悠長而緩慢,使我在響過第十二下以後確切地相信,在這中間過去了整整十二個小時,並且必須又從頭開始,再敲十二下。在第十一下與第十二下的鐘聲中間響起另外一個時鐘,很快,幾乎是尖銳地斥罵著,它也許是討厭它的鄰居太太的遲緩。當這兩個鐵舌頭都靜默了,深深的死寂管領全屋時,我忽然好像聽見一些東西在我屋子前邊的走廊下窸窣蠕動,好像一個老人不安穩的腳步。最後我的門開了,死去的掃羅·阿色爾博士慢慢踱進來。一個冷戰浸徹我的骨髓,我顫慄得像是白楊的葉子,我幾乎不敢正視這個鬼魂。他卻依然如故,同樣先驗的灰色外套,同樣抽象的腿,同樣數學的臉;只是臉比先前更黃了一些,那張嘴,從前組成兩個二十二度半的口角,如今閉在一起了,眼圈也有一個更大的半徑。搖搖蕩蕩,還和從前一樣拄著他的小藤杖,他靠近我,用他平夙發音模糊的方言和藹地向我說:「您不要怕,您不要相信我是一個鬼!如果您把我當作鬼看,這是您的幻想作祟。什麼是鬼呢?請您給我一個定義。請您給我證明一個鬼的可能性的條件。一個這樣的現象同理性發生什麼樣的理性的關係呢?理性,我說理性——」這個鬼於是談到理性的分析,引用康德《純理性批判》中第二部,第一篇,第二卷,第三大段,現象和本體的區分,隨後他又分析這成為問題的鬼魂信仰,一個三段論法跟著一個三段論法,最後用邏輯的證明得到結論:完全沒有鬼。這中間我背上流著冷汗,牙齒打戰像是響板一般,這遊魂博士證明一切怕鬼的不合理,我由於死的恐懼對於他的每句話都無條件地點頭承認,他論證如此熱心,致使他在錯亂中從表袋裡沒有拿出他的金錶,卻抓出一把蠕蟲,他覺察到他的錯誤,用可笑的恐懼的敏捷又放了進去。「理性是最高的——」鍾敲著一點,鬼魂也消逝了。
侏儒們打鼓吹喇叭,
我能夠擔受大量的酒——謙虛不許我說出酒瓶的數目——並且相當清醒地到了我的寢室。青年的商人已經躺在床上,戴著他粉白的睡帽,穿著深黃色衛生絨的上衣。他還沒有睡著,要和我接談。他是美因河畔法蘭克福的人,所以他立刻就談起猶太人來,說他們失卻了一切對於美和高貴的感覺,他們賣英國的貨物比原價便宜百分之二十五。我感到興趣,和他開些小玩笑;因此我向他說:我是一個夢遊患者,我必須預先請求原諒,我怕萬一攪擾了他的睡眠。於是這個可憐的人,據他第二天向我說,整夜沒有睡,因為他懸心吊膽,怕我夢遊時用床前放著的手槍惹起禍端。其實我這一夜比他也好不了多少,我睡得很壞。都是荒涼可怕的夢幻。但丁《地獄》里的一段鋼琴協奏曲。最後我甚至夢見一出叫做《發爾齊地亞》的法律歌劇的演出,甘斯繼承法的劇本和史波梯尼的音樂。一個荒唐的夢。羅馬的法庭光輝絢爛,阿西尼烏斯·哥申努斯充作大法官坐在他的座位上,古羅馬的外衣垂著驕傲的皺紋,他高聲朗誦:馬爾庫斯·圖利烏斯·厄爾威蘇斯扮演PrimaîDonnaîlegataria(留贈遺產的頭等歌女),完全表露出她優美的女性,唱著消魂的名曲Quicunqueîcivisîromanus(無論哪個羅馬市民);面塗土紅色的實習法官咆哮著組成未成年者的合唱;大學講師們穿著肉色的線衣扮演天使,跳一套猶斯蒂尼安以前的芭蕾舞,用花朵圍飾著十二個銅牌;雷電交作,地底下升起羅馬製法時的被侮辱的精靈;隨後是大喇叭、銅鑼、火雨,cumîomniîcausa(以及一切附屬品)。
溫軟地安息我的頭,
這對可愛的藍星
在霧海里浮漾。
通過太陽的微光
呃,我的孩子,你可願
騎士,都束好武裝,
離城半點鐘,我走到了兩座高大黑色的建筑前。在那裡立即受到礦工們的招待。他們穿著深色的、通常是鋼藍色的、寬大的、垂到腹下的上衣,同樣顏色的褲子,一件系在後邊的皮圍裙,戴著一頂沒有邊檐的小綠氈帽,像是切去尖頂的圓錐。參觀者也要同樣穿上一套這樣的服裝,只是沒有後邊的皮巾,一個礦工工頭點著了他的安全燈,引導參觀者到一個像是煙突掃除口似的陰暗的洞口,他走下去才到胸部,就告訴人們怎樣緊緊把住梯子的規則,他讓人在後邊跟著,不要害怕。這件事本身是毫無危險的;但如果人們關於礦山一無所知,在開始時總是不相信。單是必須脫去衣服,穿上深色的罪人一樣的服裝,就已經有一種特殊的感覺了。於是匍匐著向下爬,陰洞又是這樣陰暗,只有上帝知道,這梯子能有多麼長。但不久人們便覺察到,這不是一條唯一的、直入黑暗的無底深淵的梯子,卻是許多具有十五個到二十個梯級的梯子,每個梯子都引人到一塊能夠站立的小木板上,裏面又有一個新洞向一條新梯引下。我最初入的是卡羅利娜礦坑。這是我所認識的最臟最不愉快的卡羅利娜。梯級都泥濘潮濕。從一個梯子走到另一個,工頭走在前邊,他不斷地擔保說:這絕對沒有危險,只需兩手緊緊把住梯級,不要往腳下看,不要發暈,千萬不要踩旁邊的木板,那裡現在有轆轆作響的吊桶的繩索在上升,十四天前一個不小心的人在那裡跌落,不幸摔傷了脖子。下面是一種紊亂嘈雜的聲音,我們不斷地觸到樑柱和動轉中的繩索,它們把一桶桶採得的礦石和滲漏出來的水向上弔起。我們間或也走到稱作坑道的橫斷的小路,在那裡看見礦脈生長,寂寞的礦工整天坐在那裡,辛辛苦苦地用鎚子把礦葉從岩壁里敲出來。我沒有下到最深處,那裡有些人以為,已經能聽到人們在美洲怎樣喊「烏拉,拉法耶特!」;我們私下說,我覺得我走到的那裡已經夠深的了:不斷的囂亂與喧噪,恐怖的機械轉動,地下泉水的流聲,從各方面滴落下來的水,濃煙上升的地氣,安全燈越來越蒼白地照入這寂寞的夜裡。真的,那實在使人昏迷,我的呼吸緊迫,費儘力氣把住平滑的梯級。我不曾感到所謂恐怖的感覺,但是很奇怪,我在下邊的深處卻想起去年我大約在這同一時候在北海上遇到的一次暴風雨,現在我以為,那才真是親切舒適,當時船搖來搖去,暴風吹起喇叭的曲調,中間摻雜著快樂的水手的喧嘩,一切都清爽地被神的親愛而自由的空氣籠拂著。是啊,空氣!——我渴望空氣,又向上攀了幾十段梯子,我的工頭引導我從一條狹窄而又很長的、在山裡鑿出的小路到了多羅特亞礦坑。這裏比卡羅利娜較為透風清爽,梯子也較為潔凈,可是也更長更陡。這裏我也較為舒暢,尤其因為我又遇見活人的蹤跡。那就是在深處顯現出遊動的微光;礦工們帶著他們的安全燈慢慢上來,祝福「平安」,又帶著從我們這邊得到的同樣的答禮在我們身旁走過;這些少年和老人都具有虔誠的、有些蒼白的、被安全燈神秘地照著的面貌,他們用他們幽深明凈的眼光看我,像是一種和睦而平靜、同時又苦惱而不可解的回憶一般;他們終日在陰暗寂寞的礦坑裡勞作,如今正向上渴望著親愛的日光與妻子們的目光。
如今草滿比武場,
我像是坐在夢裡。

遠遠近近的山巔
笑著向你們俯視。
「他們的寶劍閃光,
「等我大了些,孩子,
小女孩忽然沉默,
還有牝牛和鳴禽,
得到的報酬,像是通例,
快樂地圍著我們輝閃。
《哈爾茨山遊記》是斷片,並且永久是斷片了,那些為了和諧地組成整體而美妙地編進去的綵線,忽然像是被毫不容情的帕耳開的剪刀給剪斷了。也許我把它們繼續編織在將來的詩歌里,如今簡略沒有提到的,以後會充分述說。只要我有一次把它們說出,不管是何時何地說了出來,最後得出的結果總是一樣的。讓那些個別的詩文不妨永久是些斷片吧,只要它們能夠聯合起來組成一個整體。通過這樣的聯合,有缺陷的地方隨處得以補充,生硬的得以調和,過於尖銳的得以和緩。過於尖銳,也許在《哈爾茨山遊記》的前幾頁已經就是這樣;但如果人們在旁處知道,我對於格廷根一般情況所懷的不滿雖然比我說出的還多,然而這些不滿畢竟遠遠抵不住我在那裡對於幾個人物感到的敬意,那麼那幾頁就不至於產生太不愉快的印象了。我為什麼不談我尊敬的人物呢:我這裏特別想到那個十分可敬的人,他在早年就友愛地照顧我,那時就喚起我對於研究歷史的深切的愛好,隨後又加強我對於這種研究的熱心,由此把我的精神引上較為平靜的道路,給我生命的勇氣指出較為健全的方向,總之使我從歷史研究中得到安慰,否則我將絕對不能忍受日常充滿苦惱的現象了。我說的是格奧爾格·薩托里烏斯,這偉大的歷史學家同時是偉大的人,他的眼睛在我們黑暗的時代是一顆明星,對於一切他人的苦惱和歡悅,對於乞丐的和國王的憂愁,對於衰落民族的和他們的群神的最後的嘆息,他的友愛的心是永久敞開著。
樅樹的響聲更大了,
懷著熱望向下觀看;
牧童是一個國王,
啊,但願我是在家裡,
和那陰暗的精靈,
天還很早,太陽幾乎還沒有走完它的路程的一半,我的心已經如此強烈地放香,使我昏迷直到頭頂,我再也不知道,冷嘲在何處停止,天在何處開端,我使我的嘆息填入空氣,我願意自己又消融在甜美的原子中,無形的神里;——那該當怎樣呢,若是夜晚來了,星星出現在天邊,「那些不幸的星星,它們能夠向你說——」
女孩輕輕地細語,
「可愛的聖子,他懷著愛
金黃的日光非常可愛地穿射濃密的樅綠。樹根組成一個自然的階梯。處處是豐潤的苔凳;因為石塊都有一尺高,被最美麗的苔蘚鋪蓋著,像是鮮綠的天鵝絨。可愛的清涼,如夢的泉聲。我們到處看見,水怎樣在石下銀亮地流去,沖洗裸|露的樹根和幼根。若是人們彎下身來觀察這些生機,就好像傾聽植物界秘密的形成史和這座山寧靜的心的跳動。有些地方水從石和樹根間迸涌更為強烈,組成小形的瀑布。這裏正好坐下休息。潺潺的水聲是這樣悅耳,群鳥唱著斷斷續續的相思曲,樹木像是用千百個女孩的妙舌在低語,奇美的山花也像是用千百隻女孩的眼睛向我們觀看,它們向我們伸開闊大的、有奇異鋸齒的葉子,快樂的日光遊戲著閃來閃去,聰明的小草彼此講述綠色的童話,一切都好像中了魔,越來越親密了,一箇舊夢重生,愛人出現了——啊,她又這樣快地消逝了!
我的嚮導卻有一種誠實的、德國捲毛狗的天性。他用內心的快樂指給我那條坑道,那是劍橋公爵參觀礦坑時和他全體隨員會餐的地方,長的木餐桌還擺在那裡,還有公爵坐過的青銅大椅。這善良的礦工說,椅子留作永久紀念,他熱烈地講述:當時舉行了多少宴會,整個坑道怎樣用燈光和花葉修飾起來,一個礦工怎樣彈著胡琴歌唱,快樂的、親愛的、肥胖的公爵怎樣承受許多慶祝健康的乾杯,怎樣多的礦工,尤其是他自己,情願為親愛的、肥胖的公爵和漢諾威王家犧牲生命。——當我看見這忠義的情感在他單純的自然聲調里流露出來時,我每次都深深地受了感動。這是一種如此美的情感!而且是一種如此真實的德國人的情感!別國的人民能夠更聰明,更有情趣,更快樂,可是沒有像忠實的德國人這樣忠實的。若是我不知道忠實是和世界一樣古老,我就會相信,它是一顆德國人的心發明的。德國人的忠實!它不是現代的花言巧語。德國公侯們,人們應該在你們宮廷中把那首忠實的埃卡爾特和暴虐的布爾袞特的歌兒唱了又唱,布爾袞特把埃卡爾特親愛的孩子們都給殺死了,可是仍舊看出他是永久忠實的。你們有最忠實的人民,若是你們以為,理智的、忠實的老狗會忽然發了狂,來咬你們神聖的下腿,你們就錯了。
溪水作響,百鳥歡歌,
在這枯冷的山峰,
一切的人,不分貴賤,
「夢裡記住,我們相愛,
在小小的百合耳旁:
像怕聽自己的言語,
日日夜夜,親愛的孩子,
溪水和樅濤響聲更大,
「它治療致命的舊傷,
晚間還裝在盒子里,
那裡灰色的故宮墟
敞開吧,你這心扉!
我是伊爾塞公主,
月亮靜靜在外邊
和一切,宮殿和人群;
我離開格廷根時還很早,學者某君還睡在床上,和平常一樣做他的美夢:他在一個美麗的花園裡散步,花畦里生長的儘是些雪白的、寫遍引用文句的小紙條,在日光中閃爍可愛,他到處摘下來許多,又辛辛苦苦地移植在一座新的花畦里,這時夜鶯用它們最甜美的歌聲使他古老的心感到歡喜。
從山的裂罅里響出
在山上正確的地址,
我也信仰聖子;
都是高貴的族類。
這些人的生活雖然顯得這樣靜止安靜,但卻是一種真實的、生動的生活。高年衰顫的老太婆面對著大木櫃,坐在爐子後邊,可能在那裡已經坐了四分之一個世紀,她的思想和感覺同爐子的一切邊角與木柜上的一切雕紋深密地結合在一起。並且木櫃和爐子也生活著,因為一個人已經把他靈魂的一部分灌注給它們了。
在我潔白的胸前,
都是宮廷的樂人。
那瘦削的鐮刀騎士
我獨自哭泣在玫瑰花旁,
吻我看我不要畏懼;
驕傲的麋鹿盤桓。
它革新陳腐的法律:
她用兩隻小手兒
起著爆花,暗淡無光。

這也是正確的地址,
留下的只有廢墟,
小姐和騎士們舞蹈,
我們的燈在屋裡,
薜荔蔓生瞭望台,
絲質的長裙窸窣,
你這憂勞成病的人!
最美麗的童話是怎樣時常被破壞!本來,騎士找到了睡眠的公主時,他必須從她寶貴的蒙紗上剪下一塊;她由於他的勇敢從沉睡中醒來,又回到她的宮裡坐在黃金椅上,騎士就必須走到她的面前說:「我的最美麗的公主,你認識我嗎?」她回答:「我的最勇敢的騎士,我不認識你。」騎士立即把從她的蒙紗上剪下的那一塊遞給她看,恰好互相吻合,於是兩人溫柔地擁抱,眾人們吹起喇叭,慶祝婚禮。
在這紊亂的紛擾中碟子學著跳舞,杯子學著飛翔,我對面坐著兩個青年,秀美而蒼白有如大理石像,一個近似阿多尼斯,一個近似阿波羅。酒在他們頰上渲染的輕微的玫瑰氣色幾乎看不出來。他們以無限的愛互相注視,好像一個人能夠在另一個人的眼裡誦讀,並且在這對眼裡放著光,有如幾滴光從那充滿了熊熊愛火的杯中滴入,那杯子是一個虔誠的天使在天上從一顆星向另一顆星遞送的。他們帶著焦苦的語調低談,憂容滿面,從這面貌里發出非常痛苦的聲音。「羅萊現在也死了!」一個嘆息著說,停了一會就談起那個哈雷的女孩,她愛上一個大學生,這大學生離開哈雷后,她再也不同人講話,吃得很少,日夜哭泣,總望著她的愛人從前贈給她的金絲雀。「鳥兒死了,不久羅萊也死了!」故事就這樣結束,兩個青年又沉默了,不住嘆息,好像他們的心要迸裂一般。最後另一個說:「我的靈魂很悲哀!read.99csw.com同我到外邊的暗夜裡去!我要呼吸雲的氣息和月的光。我的哀傷的伴侶!我愛你,你的話有如蘆語,有如江濤,它們在我的胸中起了共鳴,但是我的靈魂很悲哀!」
桌子和衣櫃,我彷彿
到親愛的女孩房中。
可是這位老太太覺得花的充滿神秘的天性絕對不是隱秘的,她很自然地說:花兒還生長在園中或盆里時,她看著真快樂,她若是看見一朵折下來的花,便相反地有一種輕微的痛感像夢一般悚懼地穿動她的胸懷——因為這樣一朵花本身就是一個屍體,一個這樣衰弱的、柔嫩的花屍憂傷地垂下它憔悴的頭兒,像是一個死孩子。老太太對於她的說明所引起的憂鬱的反應有幾分恐懼了,這是我的責任,用幾句伏爾泰的詩驅除這憂鬱的反應。幾句法文竟能使我們立即回到正常的舒適情調里!我們歡笑,吻手,殷勤地微笑,馬在嘶叫,車緩緩地沉沉地搖下山去。
醒時我仍然聽見一片悅耳的聲音。牧群走向牧場,小小的牧鍾在響。可愛的、黃金的太陽照進窗子,照著屋內壁上的圖畫。有關於解放戰爭的圖畫,上邊忠實地描繪著我們人人都是英雄,還有革命時代處刑的情景,路易十六在斷頭台上,和類似的殺頭事件;我們觀看這些畫,不能不感謝上帝,我們平安地躺在床上,喝上好的咖啡,頭還這樣舒適地架在肩上。[牆上還掛著阿貝耶得與哀露阿絲,還有一些內容空虛的女孩子的面貌表現法國的道德,下邊用美術字寫著laîprudence(謹慎),la timidité(畏怯),leîpitié(憐憫)等字,最後是一幅聖母像,她是這樣美麗,這樣可愛,這樣無條件地虔誠,我真想去尋找供畫家臨摹的那個美女,和她結婚。自然,我一和這個聖母結婚,我就要請求她斷絕與聖靈的一切繼續的交往,若是我的頭上由於妻子的媒介獲得一圈聖光,或是任何一種其他的裝飾,我是絕對不願意的。
把我的雙手圍纏,
走入布羅肯旅舍激起我一些不平常的、奇幻的感覺。在經過樅林與巉岩的漫長而寂寞的攀登之後,忽然置身在一座雲舍里;城市和山林都留在山下,山頂上遇到的是一個偶然聚合、彼此生疏的團體,在這類地方這也是自然而然的事,人們被這個團體一半好奇、一半淡漠地迎接著,像是一個被期待的伴侶。我看見房裡坐滿客人,我像個聰明人一樣,已經想到了夜,想到一條草荐的不舒適;我立即用要斷氣的聲音請求茶水,布羅肯主人十分聰明地看出,我這個病人在夜裡必須有一個正式的床。他在一間窄小的屋裡給我安置了一個床,那裡已經住著一個青年商人,一個穿著褐色上衣的使人嘔吐的傢伙。
胳膊搭在我的懷中;
閃爍著更亮的光,
月亮,黃色的窺探人,
偷吃我們的乳脂,
小天使都在保護你!」
我的水晶宮就鳴響,
睡在隔壁的房裡,
勇士曾在那裡決戰,
我的心膨脹著,
事後我又在布羅肯峰上散步;因為那裡從不會完全黑暗。霧也不濃,我觀看那人們稱為妖女祭壇和魔鬼講台的兩座山丘的輪廓。我放了幾下手槍,可是沒有迴響。但忽然我聽到熟識的聲音,我被人擁抱,被人親吻。這是我的同鄉們,他們比我晚四天離開了格廷根,他們不勝驚奇,又看見我獨自一人在布羅肯山上。於是敘述、驚奇、約會、歡笑、回想,我們在精神上又回到我們博學的西伯利亞,那裡文化是這樣高,熊拴在飯館里,黑貂給獵人祝晚安
第二天早晨我必須再減輕一次我的背囊,把一隻裝好的靴子拋去,我抬起腳來,往哥斯拉爾走去。我不知道我是怎麼走到那裡的。我只能記得這麼多:我悠悠蕩蕩地上山又下山;俯視一些美妙的草谷;銀色的水嘩嘩地流著,甜美的林鳥鳴囀,牧群的小鈴叮叮作響,各樣的綠樹被親愛的太陽照成金色,上邊藍綢子一般的天頂是這樣透明,人們能夠深深地望入至聖之境,那裡天使們坐在上帝腳前,從他面部的紋理中學習全部的低音和聲。但是我還生活在我的靈魂無法排解的昨夜的夢裡。那是舊日的童話,一個騎士走入深井,井裡有一個最美麗的公主中了魔,僵睡不醒。我自己就是這騎士,井是陰暗的克勞斯塔爾礦坑,忽然出現許多燈光,從兩旁的罅隙中跳出守衛的矮人,他們作出憤怒的面孔,用他們的短劍向我亂砍,尖銳地吹起號角,跑來的越來越多,可怕地搖擺著他們寬大的頭顱。我在他們頭上一敲,血就流出來了,我才看出來,那是我白天在路旁用手杖打落的紅色的、長須的薊草的花球。他們也立刻都被趕走了。我來到一座光明燦爛的大廳;心愛的人立在中央,矇著白紗,僵直不動像是一座雕像,我吻她的嘴邊,生存著的上帝啊!我感到她靈魂里使人幸福的氣息和她可愛的嘴唇的甜美的顫動。我彷彿聽見上帝在叫:「要有光!」於是有一道永恆的光閃爍射下;但是在這同一的瞬間又變成黑夜了,一切都混混沌沌流入一片曠野的、荒涼的大海。一片曠野的、荒涼的大海!死者的鬼魂恐怖地在沸騰的水上賓士,他們白色的喪衣在風中飛舞,一個綵衣斑斕的小丑拿著摺扇一般的鞭子在他們後邊追趕著跑來,這小丑就是我自己——忽然,海妖從陰暗的波浪中伸出他們畸形的頭,張爪向我抓來,我在恐怖中驚醒了。
在我們談話中間,薄暮開始了:空氣更冷,太陽西沉,望樓上充滿了大學生、手藝人、幾個紳士樣的市民和他們的太太小姐,這都是來看落日的。這是一個壯美的觀瞻,使人們祈禱。人人都嚴肅地靜默著站了一刻鐘,看這燦爛的火球怎樣在西方緩緩下沉;臉被晚霞射照,雙手不自覺地拱起;好像我們成為一個靜默的教團立在一座巨大的寺院中間,神甫正舉起聖體,從風琴中傾瀉出巴雷斯特利那的永恆的讚美歌。
大鼓和喇叭都讚頌
在那裡,胸懷自由地敞開,
「貓兒是一個妖婆,
「冷酷的嘴唇的顫動
深夜就發亮,震動,
在郭特沙可的《旅行手冊》里我讀到許多關於哥斯拉爾的老教堂和有名的寶座的記載。可是當我要參觀這兩處時,人們告訴我說:教堂拆掉了,寶座送到柏林去了。我們生在一個意味深長的時代:千年的教堂被拆毀,帝王的寶座被拋在廢物堆房裡。
是他頭上的太陽。
長時間的漫遊之後,我到了我的克勞斯塔爾的朋友的兄弟家中,我在那裡過夜,並且體驗了下邊的美麗的詩:
這些諂媚者,標著紅十字;
花朵,壯麗的奇花,
貓兒把剩下的喝去。
我靜靜地坐在那裡,
你要睡眠還夢起
回回都在恐嚇著我,
我略加休息后,便登上望樓,在那裡遇見一個矮小的先生和兩個婦人,一個年輕的,一個年老的。年輕的小姐很漂亮。她身材秀美,鬈髮上戴著一頂圓盔般的黑緞帽,微風戲弄著帽上白色的羽翎,窈窕的四肢被一件黑綢的外套緊緊裹住,顯露出高貴的形體,自由的大眼睛靜靜地俯視著自由的大宇宙。
又創造美麗的人類,
他們的旗幟揚起;
「如今,因為我長大了,
太陽上升。霧氣散去,像是鬼魂們聽到第三次的雞叫。我又上山下山,在我前邊浮蕩著美麗的太陽,永久照耀著新鮮的美景。山神顯然是優待我;他大概知道,這樣一個作詩的人能夠重複述說許多美妙的事物,他讓我在這個早晨觀看不是每個人都能看到的他的哈爾茨山。但是哈爾茨山也觀看只有少數人看過的我,我的睫毛里閃爍著珍珠,和山穀草里的珍珠一樣寶貴。愛情的朝露潤澤我的面頰,作響的樅樹了解我,它們的枝條彼此伸開,上下搖曳,像是啞人用手表示他們的歡悅,遠方響著神秘悅耳的聲音,好像從一個不知何處的林中禮拜堂傳來的鐘聲。人們說,這是牧群的鈴鐺,它們在哈爾茨山裡這樣可愛、明朗、純潔地響著。
那裡是十分美好。
我們永不相忘!」
我的心若在下邊震動,
把愛向我們宣示,
小嘴像是玫瑰紅。
像我愛過吻過的、
溫暖的愛情在心裏——
他還給日月星辰
眼睛在幻影上傾注
「啊,我的孩子,在兒時,
投進它甜美的幽光。
死者永久死去了,
「這裏卻是很寂寞,
我笑著的心在震動。
親愛的畫眉高唱,
被人們釘成十字。
樹葉,寬大而奇幻,
還飄蕩著高傲的浮雲。
「它趕走惡劣的雲霧
上邊坐著幸福的人,
吹著笛子,搖著小鈴,
一個熟識的、不十分瘦削的朋友,他喝的比吃的更多,雖然他今晚和平常一樣,吞吃了六個衛兵中尉和一個天真的孩子都能吃飽的一大盤牛肉,這人過於有情趣了,簡直是惡作劇,跑過去把那兩個悲傷的朋友不客氣地推入櫃中,又敲打房門,在外邊騷動得十分可怕。廳內的喧嘩也越來越混亂、越鬱悶了。兩個青年在櫃里哀號啜泣,他們說他們粉身碎骨摔倒在山下了;貴重的紅酒從他們的脖子里湧出,他們互相浸漬,一個人向著另一個說:「別離了!我覺得我在流血。你為什麼喚醒我,春天的風?你撫愛著說:我用天的露珠濕潤你。可是我凋謝的時期到了,暴風雨到了,它摧折我生命的葉兒!在我美麗的時候看見過我的那個漫遊人明天就要來了,來了,他的眼睛將要在田野里到處尋找我,可是找不到我。」——但是那個熟識的朋友的低音遮蓋了一切,這低音在門外邊,在詛咒和歡呼中,怨天尤人地哀訴:說在完全黑暗的魏恩德大街上沒有點著一盞燈,簡直不能看見人們把誰的窗子打碎了。
啊!死神的手征服了
雕著花美麗無比,
殷勤而嚴肅,響著壁鍾,
東方已漸漸明亮,
和她口角的紅玉。
胡琴若斷若續,
騎士、婦女與侍從
我的美麗的青春。
又自動地起始鳴響,
「廢墟就又轉變成
廣大的屋內正在吃晚飯。一條長桌,坐著兩排飢餓的大學生。開始是通常的大學談話:決鬥、決鬥、還是決鬥。這團體大部分是哈雷的大學生,因此哈雷成為談話的主要對象。樞機顧問許茨的玻璃窗用詳細的解釋加以說明。大家隨後說,在塞普勒斯國王那裡最近一次的謁見是很闊氣的,他選出一個私生子,他和列支斯敦的公主不正當地結了婚,他貶了正妃,全體受感動的閣員都按照規則啼哭。我用不著說明,這都與哈雷的啤酒功勛相關聯。隨後談到兩個中國人,他們兩年前在柏林供人參觀,如今在哈雷被培養為中國美學的講師。笑話開始了。大家設想這樣的事體:一個德國人在中國供人參觀賺錢;為這目的作了一個廣告,廣告上有大臣陳昌重和奚海河推薦,這是一個真正的德國人,此外還勘定他的技術主要是哲學、吸煙和忍耐,最後還註明在十二點吃飯的時刻人們不許帶著狗,因為這些狗常常搶走這可憐的德國人的最好的麵包片。
它曾親切地流給我們許多歡喜!
「在我的女王的懷裡
這個阿爾卑斯山下的驕子的確沒有見怪,塞萬提斯說得好:「他是一個肥人,所以是一個好人。」可是我另一邊的鄰客,葛萊府瓦特的大學生,聽了那段言論卻很憤怒;他斷定說,德國人的精力和質樸還沒有消亡,他暴躁拍胸,還幹了一大高杯白啤酒。瑞士人說:「呶!呶!」可是他口氣越緩和,葛萊府瓦特的大學生越是憤慨激昂。這人是那些時代的人,那時虱子有良好的歲月,理髮師常常擔心餓死。他披著下垂的長發,戴著騎士的頭巾,穿著一件黑色的、古德國式的外套,一件臟襯衫,這襯衫同時也代替背心的職務,上邊有一塊獎章附有用布呂歇爾的白馬的鬃毛製成的穗子。他外表像一個十分地道的愚人。我願在晚飯時作一些活動,於是就被他引入一組愛國的爭辯里。照他的意見,德國必須分為三十八州。我卻主張必須是四十八州,因為人們這樣才能寫一本有系統的德國手冊,而且這的確是必要的,生活與學術相結合。我的葛萊府瓦特的朋友也是一個德國的歌人,據他告訴我說,他正在寫一部民族英雄詩讚揚赫爾曼與赫爾曼的戰績。為了這部史詩的製作,我給他一些有用的示意。我請他在這上邊注意,他可以把妥多堡森林里的沼澤與水道很逼真地用拖泥帶水與坎坷不平的詩句表達,而且這會是一片愛國的至誠,如果他使瓦路斯和其他的羅馬人都信口胡說。我希望,這個手法他將和其他柏林詩人一樣效果彰著地成功,達到最離奇恍惚的幻境。
輕輕地吻她的額,
一切都親密地看我;
大家迅速前進。哈雷的大學生向前進行比奧地利的後備軍快些。不知不覺,我們已經走過山上禿的部分和那上邊散布著的石叢,我們穿過一座樅林,正如我們昨天所看到的那樣。太陽已經射下它最莊嚴的光芒,照耀著這些穿戴得五花八門的青年,他們這樣活潑地穿過林叢,這兒不見了,那兒又出現了,遇見泥沼就跨過橫搭在上面的樹榦,遇見傾斜的深處就攀援蔓生的樹根,在最愉快的音調中放聲高歌,從鳴囀的林鳥、滾滾的樅濤、看不見的潺潺泉水與反應的回聲中得到同樣快樂的回答。當快樂的青年和美麗的自然匯合在一起時,他們便交換著互相取樂。
我哀痛地迷失在銀泉旁,
哥斯拉爾的名字是這樣好聽,和它聯繫著這樣多古代的帝王的回憶,使我期待著看到一座莊嚴壯麗的古城。但是當我在近旁觀看那些名勝時,也不過如此!我看見一座腐敗而潮濕的小城,街道多半是狹窄、迷亂而彎曲的,一條小水,大概是哥塞河,在街道中間穿流,有一條石道,坎坷不平有如柏林的六腳韻詩。只有周圍的古迹,即是城牆、城樓與雉堞的殘跡,給這座城一些峻拔的氣象。其中一個城樓,稱作牙城的,它有這樣厚的牆,樓里全部的房屋都像是從牆裡鑿出來的。城前的廣場是一片美麗的廣大的草地,四圍是高山,舉世聞名的射擊場就在這裏。城內的市場不大,中央有一個噴水池,水注入一個大銅槽里。起火時在那裡敲幾下;它發出一種洪大響亮的聲音。人們不知道這個銅槽的來歷。有些人說,魔鬼有一回在夜裡把它放在市場中央。那時候人還糊塗,魔鬼也糊塗,他們互相送禮。
我信仰聖父上帝,
「他創造美麗的大地,
跟我到我的宮裡吧,
但是我,我獲得了你
我喝過咖啡,穿好衣服,讀完了窗上的銘語,在旅館里把一切都料理完畢,就離開渥斯特洛德。
那兒下弦月常常向我們窺伺!
我走了一段路以後,和一個旅行的手藝人遇在一起,他是從布勞史外各來的,他向我述說那地方的一件謠傳:年輕的公爵在去聖地的路上被土耳其人擄去了,要交一大筆贖款才能釋放。公爵的遠征可能招致了這個傳說。人民總還有一套傳統的荒誕的概念,這在他們的「恩斯特公爵」的故事里十分可愛地表達出來。向我述說那件新聞的是一個裁縫,一個纖細的、矮小的青年,他是這樣瘦削,甚至星星都能照透他,有如照透《莪相詩》里的霧的精靈,全身是怪僻與悲情帶有民間質樸的離奇的混合。這特別表現在離奇動人的歌調里,他用這歌調唱著奇異的民歌:「一個金甲蟲,爬在籬笆上,囌囌囌囌!」這首歌在我們德國人這裡是美麗的:沒有一個人是這樣癲狂,他找不到一個比他更癲狂的人來了解他。只有一個德國人能夠感受那首歌,為它死哭死笑。我在這裏也看到,歌德的詩句是怎樣深入人民的生活。我的瘦小的旅伴間或顫動地歌唱:「充滿悲哀,充滿歡悅,思想是自由的!」這樣把原作傳訛在民間是常有的事。他又唱一支曲子:《小綠蒂在維特的墓旁哀泣》。裁縫唱到下邊的句子時,傷感得涕淚交流:
古老的歌兒不停斷:
閃照著黃金的月輪。
只有生者在生存;
第二天早晨我從哥斯拉爾繼續前進,一半是任其自然,一半是有意去尋找克勞斯塔爾礦工的兄弟。又是美好的、可愛的星期日的天氣。我登越丘山,觀察太陽怎樣趕走霧氣,快樂地穿游顫動的樹林,哥斯拉爾的吊鐘花圍繞著我還在做夢的頭腦作響。群山穿著它們白色的睡衣,樅樹從枝幹上把睡眠搖走,清爽的晨風梳理它們下垂的、綠色的頭髮,小鳥在做祈禱,草谷里露珠閃爍有如散滿金剛石的黃金被,牧童在那上邊走去,帶著他釘鐺作響的牧群。我差一點就走錯了路。人總是選擇旁路小徑,以為由此可以更近地達到目的。正如同在生活里一般,我們在哈爾茨山上也是這樣。但是總有善良的人們又把我們引上正路;他們願意這樣做,並且還感到一種特殊的快樂,如果他們用洋洋自得的神情與善意的大聲給我們解釋:我們走了怎樣大的彎路,我們能夠墮入什麼樣的深淵和泥沼,而且這該是怎樣的一種幸福,我們還在適宜的時刻遇見像他們這樣識路的人。在離哈爾茨堡不遠的地方我就遇到一個這樣的糾正者。這是哥斯拉爾一個營養良好的市民,有一副光澤而臃腫、自作聰明的面孔;他的神氣好像他發明過獸疫。我們共同走了一段路,他說給我聽各樣的鬼怪故事,這些故事可能很好聽,如果它們不都是這樣結束,本來並沒有真正的鬼怪,白色的形體是一個非法的獵夫,呻|吟的聲音是從一個野母豬剛剛生下來的小豬仔發出來的,地板上的騷擾是貓在跳鬧。只是人病了,他補充說,才相信看見鬼。但就他這渺小的人物而論,他就很少生病,只是間或害些皮膚病,他每次都用清白的唾液治療。他也使我注意到自然界中的目的和功用。樹是綠的,因為綠色對於眼睛有好處。我說他很對,並且補充說,上帝創造牛,因為肉湯能使人強健,他創造驢子,為的是驢子能夠給人充作比喻,他創造了人,為的是他吃肉湯,不要當驢子。我的旅伴很高興,他找到了一個有同樣思想的人,他的面貌更快樂地放著光彩,分手時他很感動。
山羊是宮廷的優伶,
梟鳥在裡邊搭巢穴。
裡邊住著年老的工人;
他的美麗的青春。」
在火炬舞中搖蕩。
現在是正確的時間,
輕輕地牽起床幕,
我沉心祈禱時,聽見有人在我身邊喊道:「自然界一般而論怎麼是這樣美麗!」這句話出自我的同屋人,那青年商人感情激動的懷中。由於這句話我又回到我日常工作的情調里,我這時又能夠向這兩個女子說些規規矩矩的話,談論落日,並且心地平和,好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似的,引她們回到她們的房中。她們允許我再和她們閑談一小時。像地球一般,我們的閑談圍繞著太陽旋轉。母親說:沉在霧裡的太陽像一朵火紅的玫瑰,多情的天把這朵玫瑰拋入它鍾愛的地的廣大而潔白的婚紗中。女兒微笑,她卻以為常常觀看這樣的自然現象會減弱她的印象。母親從歌德的旅行通訊里引用一段話糾正這錯誤的意見,並且問我,讀過《維特》沒有?我記得,我們也談到安哥拉貓、哀特魯斯克的古瓶、土耳其的圍巾、通心粉和拜倫勛爵,老太太還從拜倫詩里背誦幾段關於落日的詩句,美妙地捲舌而嘆息。年輕的小姐不懂英文,她要知道那幾首詩,我便把我的美麗而聰穎的女同鄉,男爵夫人愛麗絲·封·霍恩豪森的翻譯介紹給她,趁這機會我也不曾忘卻,正如我常常向年輕婦女所做的一般,對於拜倫的非神、無情、薄倖,天知道還有些什麼,表示憤慨。九-九-藏-書
「那裡有過一座宮殿
這座城自然也有許多房屋、各樣的居民,其中也有許多人物,我們能夠在郭特沙可的《哈爾茨山旅行手冊》里較為詳細地找到。在我走上大道以前,我攀登了渥斯特洛德古堡的廢墟。這廢墟只是半座龐大的、厚牆的、好像被癌病侵蝕的古塔。往可勞斯他爾的路又引我上山,我在最近的一座山丘上又向下俯瞰一次山谷,渥斯特洛德的紅屋頂從綠樅林中向上窺伺,有如一棵名貴的薔薇。太陽給與一種十分可愛的、天真的照耀。人們在這裏望見那殘餘的半座塔的莊嚴的背面。
我全心信仰聖靈
不信聖子和聖父?」

騎士、婦女與侍從
在虐爾登旅舍里,我又遇見了這兩個青年。一個正在吃一份涼拌青魚,另一個同著一個黃臉皮的女僕談天,她叫做FusiaîGanina,也叫做討債的鳥兒。他向她說一些下流話,最後他們打起架來。為了減輕我的背囊,我取出幾條包好了的、在我個人的歷史上頗有意義的藍褲子,贈給一個人們稱為金蜂鳥的小夥計。年老的女店主布塞尼亞在這時給我送來一份黃油麵包,還抱怨我現在不常來看她;因為她很愛我。
他博大地把宇宙支配;
給手指起美名,
我又美麗又年輕,
你的嘴唇的顫動
親愛的亨利皇帝。
像埋在冷雪當中。
和德國人的忠實一樣,這盞小安全燈沒有起很多的爆花,安安穩穩引導我們穿過礦坑和坑道的迷宮;我們從鬱悶的山的黑夜裡走出來,日光閃照著——啊,平安!
當我還是一個兒童時,我只想些魔術的和荒誕的故事,我把每個頭上戴著鴕鳥羽翎的美女都當作一個精靈女王,若是我看見她的衣裙是濕的,便把她當作一個水妖。如今我想得不同了,自從我在自然史里知道,那象徵的羽翎來自最愚蠢的鴕鳥,而一件女子的衣裙很自然地會沾濕。我若用那雙兒童的眼睛在布羅肯山上看見方才提到的年輕的女子在方才提到的地方,我就會確鑿地想到:「這是山上的仙姑,她剛剛說出魔語,因此下邊的一切是這般奇異。」是的,我們從布羅肯第一次向下眺望時,一切都奇異到了極點,我們精神的各方面接受新的印象,這些印象多半是繁雜的,甚至是互相矛盾的,它們在我們的靈魂里結合為一種偉大的、還不能分析也不能解釋的感覺。我們若是能夠理解這個感覺的本質,也就認識了這座山的性格。這性格無論從它的弱點上,或是從它的優點上來看,都是德國人的。布羅肯是一個德國人。它像一幅偉大的覽勝圖,以德國人的徹底性清晰而明確地把幾百個多半在北方的大城、小城、村落以及四圍一切的山、林、河流、原野都曠遠無邊地指示給我們。但一切也正因此像是一幅刻畫精細、著色鮮明的詳細地圖,我們的眼睛在這上邊絕對看不到一處本來很美麗的風景;這是常有的現象,我們德國的著作家們用忠實的準確把一切事物都表達無遺,絕不能想到把個別的事物用一種美的方式表達出來。這座山也具有一些德國人的沉靜、理智、寬容,正因為它能夠這樣廣遠而清晰地概覽萬物。如果這樣一座山睜開它的巨眼,它也許能比我們看得更多一些,我們這些矮人只用我們遲鈍的小眼在它身上攀來攀去。許多人以為布羅肯是庸俗的,克勞迪烏斯唱過:「布羅肯山是高大的市儈!」但這是錯誤的。從它時常戴著一頂白色霧帽的禿頭看來,它誠然具有一種市儈的外表;但是,像一些偉大的德國人一樣,這是由於純粹的冷嘲。這是眾所周知的,布羅肯也自有它放蕩不羈的幻想的時刻,例如五月一日的前夜。那時它便歡呼著把它的霧帽拋入風中,並且和我們一般人一樣,變得真正德國人的、浪漫的狂熱。
可是,我們自己,孩子,
我在克勞斯塔爾的王冠旅館吃午飯。我得到嫩綠的芹菜湯,紫青色的洋白菜,一塊烤牛肉,大得像一座小小的支姆布拉梭山,還有一種叫做「比經各」的熏青魚,這是由於它的發明者維廉·比經各而得名的,這人死於一四四七年,為了那個發明,卡爾五世對他是這樣尊重,在一五五六年他從米德堡旅行到彩蘭特的比利特,只是為了在那裡看一看這個偉人的墳墓。當我們知道這份菜歷史上的知識而親自吃它的時候,它是多麼好吃!只有飯後的咖啡使我掃興,因為一個年輕的人坐在我這裏攀談,並且誇耀得這樣厲害,致使牛奶都在桌上變酸了。他是一個年輕的商店夥計,穿著二十五種顏色的背心,戴著同樣多的金印章、戒指、胸針等。他外表像個穿著紅色上衣的猴子,還自言自語:「人仗衣服馬仗鞍!」他熟悉無數的拼字謎,也知道許多小故事,他把這些故事總是安置在最不合適的地方。他問我,格廷根有什麼新聞,我告訴他:在我從那裡起程之先,出現了一張大學評議會的布告,禁止切掉狗的尾巴,違者罰銀幣三元,因為在三伏時瘋狗把尾巴夾在兩腿中間,人們由此可以把瘋狗和好狗分開,若是它們沒有尾巴,就無法區分了。——我吃完了飯就起身去參觀礦坑、煉銀所和造幣廠。
玫瑰,像是紅火焰,

我若說出正確的符語。
那裡奔涌著流泉,
又撫慰著陰暗的驚嚇。
「聖靈選出一千個
幸福的人是我自己!
標示出它們的路軌。
隨從的隊伍在歡呼。
爹爹拉著他的胡琴,
和常常在我生活里一樣,我在煉銀所里沒有遇到銀光。在造幣廠里我得到較好的機會,能夠旁觀錢是怎樣鑄成的。當然,我也沒有能夠得到什麼。我遇這樣的機會永久是旁觀者,我相信,即使從天上落下雨錢來,我從中得到的也只是頭上的窟窿,不像以色列的子孫們會用歡樂的心情聚集起白銀的嗎哪。我觀察這些新生的燦爛的銀錢,情感里很可笑地混合著敬畏和感動,我拿起一個才從錢模子里鑄出來的錢放在手裡,向它說:「年輕的銀錢!什麼命運在等待你!你將要製造出怎樣多的好事和怎樣多的壞事!你將要怎樣保護罪惡,修補道德,你將要怎樣被人愛,又被人詛咒!你將要怎樣助長荒淫、媒合、欺騙和殺戮!你將要永不息止地亂轉,通過清潔的和骯髒的手,千秋萬歲,直到你最後罪深孽重,和你的同類一起聚集在亞伯拉罕的懷裡,他把你熔冶、凈化、改造成一個新的、更美好的東西,[也許成為一個清白無瑕的小茶匙,將來我自己的玄孫用它攪爛他愛吃的粥湯。]
啊,但願他們有顆心!
走過虐爾登,太陽高高地在天空閃照。它正直地對待我,溫暖我的頭,使一切不成熟的思想都在裡邊成熟。諾爾德海木可愛的旅舍的太陽也不可輕視;我走進這裏,午飯已經做好。所有的飯菜都烹調適口,比起那些在格廷根擺在我面前的、乏味的大學飯菜,少油無鹽的、牛皮一般的乾魚和它的老白菜,要適合我的口味。我使我的胃得到了一些滿足以後,在飯廳里看見一個先生和兩個女人,他們正在準備起程。這先生穿得渾身是綠,甚至戴著一副綠眼鏡,眼鏡把一片光投在他赤紅的銅鼻子上,像是綠銅銹,他的外表正如尼布甲尼撒王晚年的外表,根據傳說,當時他像是林中的一頭野獸,只吃生萵苣菜。這個綠人希望我給他介紹一家格廷根的旅館,我勸他,向頭等最好的大學生那裡去打聽布呂巴赫旅館。一個女人是他的妻子,肥胖高大,有一張紅色的四方臉,雙頰上有酒渦,像是愛神的痰盂,多肉下垂的下頦像是面部醜惡的延長,高高堆積的胸膛上披圍著尖挺的花邊和鑲著無數鋸齒的硬領,恰似周圍建築了許多小塔和棱堡,有如一座碉堡,這碉堡和馬其頓王腓力說的那些碉堡一樣,抵抗不住一頭滿載黃金的驢子。另一個女人是他們的姐姐,和方才所說的那個完全相反。如果那位是法老的肥牛孳生的,這位便是瘦牛孳生的了。臉只是一張嘴在兩耳之間,胸部是使人失望的荒涼,有如呂內堡荒原;精華煮盡的形體好比貧寒的神學生吃的公費伙食。兩個女人同時問我,布呂巴赫旅館里是否也住有規規矩矩的人。我用良心回答說有,當這美好的三人團起身時,我還探出窗外打了一次招呼。「太陽」店主狡獪地微笑著,他可能知道,那座大學生拘禁室在格廷根就叫做布呂巴赫旅館。
我要遨遊在樅樹間,
害怕兇惡的山靈,
每逢那喇叭響起。

「我也懷疑,你信仰
大學生們也準備起身,捆起背囊,清算了想不到那樣便宜的賬目;多情的旅舍女兒們,她們臉上帶著幸福的愛情的痕迹,按照一般習慣拿來布羅肯的小花環,幫助把花環釘在帽上,人們用一些親吻和銅錢酬謝她們,於是我們都下了山,有一部分人取路向史爾克走去,瑞士人和葛萊府瓦特的大學生都在內,另一部分大約有二十人,我的同鄉們和我也在內,由一個嚮導引導,經過所謂「雪窟」向下往伊爾塞堡去。
火炬光、黃金和錦衣
正如自然由於地勢和形狀用奇異的美景裝飾伊爾塞石岩一般,傳說也在那上邊注射它玫瑰的光彩。郭特沙可寫道:「人們說,這裡有一座魔宮,豐富而美麗的伊爾塞公主住在裡邊,她如今還天天早晨在伊爾塞河裡洗澡;誰若是有福氣,遇到那恰好的時刻,誰就被她引到石岩上她的宮殿里,得到國王一般的享受。」另外一些人關於伊爾塞小姐和威斯敦卑爾格騎士的愛情講述一段美好的故事,我們最熟識的詩人中有一位曾經浪漫地在《晚報》里歌詠過。又有一些人說法不同:那是古代薩克遜的亨利皇帝,他同伊爾塞,這美麗的水妖,在她魔術的岩堡中享受過最有帝王風味的時刻。一個新近的作家,尊貴的尼曼先生,寫了一本《哈爾茨山旅行手冊》,他把山的高度、磁針的偏斜、城市的負債諸如此類的都用值得稱讚的努力和確實的數目述說出來,這中間他卻主張:「人們關於美麗的伊爾塞公主所說的是屬於寓言的世界。」所有從來沒有見過一個這樣的公主的人們都這樣說;但是我們,我們特別受過美麗的女子恩惠的,卻知道真有伊爾塞公主,亨利皇帝也知道。古代薩克遜的皇帝們這樣依戀他們故鄉的哈爾茨,並不是徒然的。我們只要翻閱一下精美的《呂內堡紀事》,裡邊非常誠樸的木刻畫描摹著那些善良古老的國君,全身甲胄,高高地騎在武裝的戰馬上,忠義的頭上戴著神聖的皇冠,堅強的手裡執有權杖和寶劍;他們和他們的後繼者常常被一種榮稱為羅馬皇帝的慾望,也就是被一種使皇帝與國家都同歸於盡的、地道德國人的尊號欲引誘到外國,甚至到檸檬和毒物是同樣茂盛的南方——我們在那些可愛的、蓄著鬈須的面貌上能夠看得分明,當他們在那裡居留時,他們是怎樣常常思戀著哈爾茨公主們甜美的心和哈爾茨樹林的親密的濤聲。
沉重的黃金的王冠,
奏樂唱歌這樣可愛,
卻使我難於相信,
在他陪著我走的時間內,全部自然幾乎都失去了魔力;但他剛一走開,樹又開始說話,日光鳴響,野花跳舞,藍天擁抱著綠地。是的,我更明白了:上帝創造人類,為的是他讚歎宇宙的豐美。每個作家,不管他多麼偉大,都願望他的作品被人稱讚。而且在《聖經》那部神的記錄里也說得明白:他創造人類是為了他的榮譽與讚美。
我若說出那一句,
格廷根的居住者一般分為大學生、教授、市儈和家畜,這四個階層並不能嚴格區分。家畜的數量是最大的。若是列舉一切大學生和一切正教授歪教授的姓名,就太冗繁了;這瞬間也不是所有大學生的名字都在我的記憶里,而且教授中有些人還沒有知名。格廷根市儈的數目很大,像是沙粒,或者說得更恰當些,像是海邊的污泥;真的,每當我看見他們在早晨面貌污穢,拿著白色的賬單,鵠立在大學法庭的大門前,我就幾乎不能理解,怎麼上帝只會創造出這麼多的下賤的人。
我們越往下走,地下的流水響得也越可愛,它只是隨處在石塊和林藪下閃爍出來,好像暗自探聽,能不能走向光明;最後有一個小小的波漣決絕地奔湧出來了。這裏顯示出這通常的現象:一個勇者作個開端,大隊的遲疑者便忽然不勝驚奇地有了膽量,趕忙去和那為首者結合。一群其他的泉水如今都迅速地從它們的隱匿處湧出,和最初湧出來的匯合,它們立即組成一條很可觀的小溪,經過無數的瀑布與奇異的彎曲流下山谷。這就是伊爾塞,這可愛的、甜美的伊爾塞!它穿流幸福的伊爾塞谷,兩旁的山逐漸高高聳起,這些山直到它們腳下多半都生長著櫸樹、櫟樹和普通的落葉樹,再也沒有樅樹和其他的針葉樹了。因為那些落葉樹在布羅肯東部的低哈爾茨特別佔優勢,相反地,稱作高哈爾茨的布羅肯西部比這裏高得多,所以也更適宜於針葉樹的生長。
這感覺是無限幸福的,若是現象世界和我們的內心世界消融在一起,綠樹、思想、鳥歌、憂愁、藍天、回憶和香草組成美妙的織錦。女人最懂得這種感覺,所以一個這樣美妙的懷疑的微笑也能浮在她們的唇邊,每逢我們用學院的驕傲頌揚我們的邏輯事實,我們怎樣把一切都這樣漂亮地分為客觀的和主觀的,我們怎樣給我們的頭腦像藥劑室一般裝配無數的抽屜,在一個抽屜里裝著理性,在另一個裡邊是理智,在第三個裡邊是機智,在第四個裡邊是壞的機智,在第五個裡邊毫無所有,是觀念。
都已經向我說盡:
「可是死去的姑媽說:
他們在夜裡蠢動。」
他戰勝了一切的人,
從狂熱中向上輝耀;
「你說你常常祈禱,
偷我們的麵包和脂肪,
騎士、婦女與侍從
在我的女王身邊!
我不能不在這裏同樣說明:高哈爾茨,就是我直到伊爾塞谷起始處為止所描述的哈爾茨的那一部分,遠不如富有浪漫畫意的低哈爾茨能給我們這樣愉快的景色,高哈爾茨峻峭的、樅林陰鬱的美和低哈爾茨恰成對照;同樣那三個被伊爾塞河、博德河和色爾克河穿流的低哈爾茨的山谷也可以很優美地互相對照,若是我們把每個山谷的性格都擬成人物。這是三個女性,人們不能夠容易地斷定,哪一個是最美的。
用我明朗的波紋,
屋舍里有一把靠椅,
歌的歡悅,悲情的淚。
我在哥斯拉爾過了一夜,在那夜裡遇到一些非常離奇的事。我回想起來還不無恐懼。我天性是不害怕的,[上帝知道,若是一把明晃晃的刀刃要和我的鼻子結識,或是我夜半迷失在一個險惡的林中,或是在音樂會裡一個打呵欠的少尉威脅著要把我吞食,我從不曾感受過一種特殊的憂懼]——但是我怕鬼卻這樣厲害,有如《奧地利觀察報》。什麼是恐懼呢?它是由於理智還是由於情感?關於這個問題,我時常同掃羅·阿色爾博士爭辯,每逢我們在柏林那座我吃過許多次午飯的皇家咖啡店裡偶然相遇的時候。他總主張:我們怕一些事物,因為我們通過理性推論,才認為它是可怕的。只有理性是一種力,不是情感。在我吃得好喝得也好的時間內,他不斷地給我論證理性的優點。他的論證快要完結時,他總是看一看他的表,並且永久用這句話結束:「理性是最高的原則!」——理性!我現在每逢聽到這個字,我還是永久看見阿色爾博士和他的抽象的腿、他的窄小的先驗的灰外套,以及可以給幾何教科書充當銅版畫的嚴峻的冰冷的臉。這個人,有五十多歲了,是一個體現人形的直線。這可憐的人探索最高原理,他把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從生活里思索出去了,一切的日光、一切的信仰、一切的花,剩給他的只有寒冷的、最高原理的墳墓。他對於貝爾魏德勒的阿波羅和基督教都懷有一種特殊的惡意。他甚至寫過一個小冊子反對基督教,證明它是非理性的、沒有根據的。他寫過一大堆書,在這些書里總是理性在誇耀它自己的優越,這可憐的博士對此十分認真,所以在這一點上他獲得人人的尊敬。但也就是在這裏邊有最大的笑話,當他不能理解每個孩子——正因為這是一個孩子——都能理解的事物時,他便做出一副認真的、愚蠢可笑的面孔。我也有幾回到他家裡拜訪這位理性博士,看見美麗的女孩們在他身邊,因為理性並不禁止人們有感官的享受。我有一次又去拜訪他,他的僕人告訴我說:「博士先生剛剛死去了。」我當時並不感到什麼,只覺得好像他說:「博士先生搬走了。」
從她輕睡著的床上
追念古代的風光,
一個這樣的騎士。」
「國政是這樣繁難,
隱入濃綠的樅林,
年少的國王說夢話:
在漆黑的夜裡我到了渥斯特洛德。我不想吃飯,立刻就倒在床上。我疲乏得像是一條狗,睡著了像是一個神。在夢裡我又回到格廷根,回到那裡的圖書館。我站立在法律閱覽室的一角,翻閱舊日的論文,潛心誦讀,當我停止時,我驚訝地覺察到,已經是夜裡了,懸挂著的水晶燈照耀全室。附近禮拜堂的鍾正敲著十二點,門慢慢打開,走進來一個驕傲的、碩大的女子,法科的同人和屬員們恭恭敬敬地陪伴著她。這高大的女人雖然已經上了年紀,可是面貌上的表情含有一種嚴峻的美麗,每一顧盼都表露出她是崇高的女泰坦,威嚴的忒彌斯,她一隻手漫不經心地把劍和秤握在一起,一隻手拿著一卷羊皮紙,兩個年輕的法學博士牽著她褪成灰色的衣裳的長裾;在她右邊風一般跳來跳去的是漢諾威的呂苦各,瘦削的樞機顧問路司提苦斯,他朗讀他的新法律草案;在她左邊蹣跚地走著她的CavaliereîServente(侍從衛士),司法顧問苦耶求斯,他又漂亮又高興,不住地談講著法律上的俏皮話,他自說自笑是這樣親切,甚至連這嚴肅的女神也幾次微笑著向他彎下身來,用大卷的羊皮紙敲他的肩膀,和藹地低聲說:「小人兒,放蕩的小丑,你把樹木從上往下剪伐!」這時其他的先生們每個人都同樣走近,都有所述說,有所嬉笑,不外乎一個新近思考出來的小體系,或是小假定,或是自己小腦袋裡產生的類似的畸形兒。從敞開的門又走進許多不熟識的先生,他們都表示是卓越的學會裡的偉大人物,他們多半是笨拙而鬼鬼祟祟的角色,以傲慢自足的態度不加思考地下定義,辨別區分,在每一段羅馬法綱的小節目上爭論不已。還不斷地走進新的人物,年老的法學者,穿著過時的服裝,戴著白色的蜷縮的長假髮,人人都有一副久已被人忘卻的面貌,最奇怪的是人們對這些前世紀的名人並不另眼看待;這些人依照他們的方式跟大家一起喧嘩、呼哨、叫喊,恰如海水激蕩,越來越紊亂、越喧噪地圍繞這高大的女神,直到她不能忍耐了,忽然用一種最恐怖的劇痛的聲音喊道:「不要吵了!不要吵了!我聽見尊貴的普羅米修斯的聲音,侮蔑的力量和無聲的暴力把這沒有罪的人鎖在苦難的岩石上,你們所有的喧嘩和爭論並不能醫治他的傷,打碎他的鐐銬!」女神這樣呼叫,淚泉從她的眼裡湧出,這一伙人全體咆哮像是感受到死的恐怖,屋頂爆裂,書從架上飛舞下來,就是蒼老的明希豪森從他的鏡框里走出來命令大家安靜,也無濟於事,吵鬧和叫喊更為粗暴——我逃脫這暴亂的瘋人院的吵鬧,走入史學閱覽室,走到那慈悲的地方,貝爾魏德勒的阿波羅與梅底色的維納斯的神聖的造像並列,我倒在司美女神的腳下,在她的目光里忘卻我方才逃脫開的粗野的爭鬥,我的眼睛狂歡地吸飲她聖潔身體的勻稱與永恆的美麗,希臘的寧靜浸透我的靈魂,如同天上的福祉一般,日神阿波羅在我的頭上傾注了他最甜美的琴聲。read.99csw.com
因為我就是聖靈的
還有樅濤和流水
可是你眼角的虔光
可愛的女孩在談講:
彼此都不能睡去。
那裡響著濃綠的樅樹,
看這些驕傲的騎士?
像個狂放的春天,
我猜不出,伴著這兩個女子的矮小的先生和她們是什麼關係。這是一個瘦小的奇異的人物。一個小頭,稀疏地蓋著灰色的短髮,從短額一直垂到發綠的蜻蜓眼邊,圓鼻子遠遠地突出,相反地嘴和下巴卻又可怕地向雙耳撤回。這個小臉好像是用一塊雕刻家用以捏制他們初次模型的柔軟的黃泥構成的;當他的薄嘴唇抿在一起時,頰上就皺出無數半弧形纖細的小皺紋。這個矮人不說話,只是每逢那個老太太向他低聲說些和藹的話時,他便隨時微笑,像是一個流鼻涕的猿面狗。
牛犢是他的侍從
這是一塊非常龐大的花崗岩,從深淵里高大而勇敢地豎起。三面都有崇高的、披著樹林的山嶺圍繞著它,但是第四面,北面,是開闊的,從此可以眺望下邊的伊爾塞堡,還有伊爾塞河遠遠地流入低地。在石岩的塔樣的頂上樹立著一個偉大的鐵十字架,還有僅僅可容四隻人腳的地位。
關於可愛的、甜美的伊爾塞,她是怎樣甜美而可愛地接待我,我已經說過唱過了。那憂鬱的美女,博德河,接待我並不是那樣慈愛,當我在陰暗的呂背蘭初次看見她時,她顯著鬱鬱不樂,隱匿在一片銀灰色的雨幕中。但是等到我登上羅斯特拉培的高頂,她就用敏捷的愛拋下雨幕,她的面貌在絢爛的日光中照耀著我,從所有的面紋中吐露出一種巨大的柔情,她從被壓抑的岩胸里奔騰出來,像是渴望的嘆息與感人的憂鬱聲音。對我表露得比較缺乏溫柔,但是更快樂的,是美麗的色爾克,這美麗的、可愛的女子,她高貴的單純與爽快的寧靜隔離了一切傷感的親昵,但她卻由於一種半隱的微笑泄露出她戲謔的心情;我在色爾克谷遇到了各種小小的不快,要歸罪於她這種戲謔的心情,我從水上跳過時,恰恰落在水的中央,隨後我脫下濕鞋,換上便鞋,竟有一隻便鞋從我手裡,或者說簡直是從我腳上掉下去了,一陣風把我的便帽吹跑,林棘刺傷了我的腿,此外還有種種的不幸。可是這一切的不快我都願意原諒這美麗的女子,因為她是美麗的。而且她現在帶著她一切寧靜的嫵媚立在我的想象前,彷彿在說:「縱使我笑,我卻是對你懷有好意,我請求你歌唱我!」華麗的博德也同樣在我的回憶中走出,她陰暗的眼在說:「在驕傲與痛苦中你和我一樣,我要你愛我!」美麗的伊爾塞也跳來,面貌、形體和動作都靈巧迷人;她完全像那豐富我的夢境的、嬌好的女孩,完全像她,她凝視我,用不能抵抗的冷淡,可是同時又這樣深心地、這樣永恆地、這樣透明地真實——現在我是帕里斯,三個女神在我的面前,我把蘋果給與美麗的伊爾塞。
把宮殿與人群咒滅,
下到克勞斯塔爾那兩個最出色的名叫多羅特亞和卡羅利娜的礦坑,我覺得很有趣,我必須詳細說一說。
哥斯拉爾的墓地並沒有很感動我。更感動我的卻是那個非常美麗的滿頭鬈髮的女孩,當我來到城裡時,她正從下層樓一個較高的窗子里笑著向外張望。飯後我又找到那可愛的窗子;但是這時那裡只有一個插著白色吊鐘花的水瓶。我爬上去,從瓶里取出那些玲瓏的小花,坦然地把它們插在我的便帽上,街上的行人,尤其是老太婆們,都用張大的嘴、僵硬不動的鼻子、凸出的眼睛觀看著這巧妙的盜竊行為,我也不加理睬。一點鐘后我又從那座房屋走過,美麗的女孩又站在窗子里,她一看到我的便帽上的吊鐘花,便滿面通紅,急忙退回去了。我這時把那美麗的面孔看得更清楚;這是夏晚的微風、月光、夜鶯曲和薔薇香的甜美的、透明的化身。——後來,已經完全黑暗了,她又走到門前。我來了——走近她——她慢慢躲入陰暗的門洞——我握住她的手向她說:「我是一個奇花與親吻的愛好者,凡是人們不情願給我的,我便偷。」——我迅速地吻她——她正要逃脫,我低聲安慰她:「明天我就離去,並且不再回來!」——我感覺到可愛的嘴唇與小手的神秘的反應——我笑著從那裡跑開了。是的,我必須笑,只要我一想起我無意中說出那句魔語:「明天我就離去,並且不再回來!」我們穿著紅藍制服的人們用這句話常常比用他們唇上短髭的殷勤更能夠打動女人們的心。
它現在的工作更崇高;
這屋舍變成宮殿,
許多的幻影開花,
把她的眼睛蒙住。
好像在夢中漫遊,我幾乎沒有注意到,我們離開了伊爾塞谷的低處,又升上山來。這路很陡峭而費力,我們裡邊有些人都喘起來了。可是像我們的死後葬在摩侖的那位老兄一樣,我們預先想到下山,所以就更快樂了。最後我們到了伊爾塞石岩。
真正信仰的事物,

笑著,吻著,終於無言。
撥琴聲摻在中間
在百合的花心中
我若有雙七里靴,
「一個狠毒的魔婦
這是無法描述的,伊爾塞用什麼樣的快樂、質樸和嬌愛從那些在它的流道上遇到的、構造奇險的岩石上流下,致使水在一些地方洶湧地沸騰或是發著泡沫流溢,在另一些地方從各樣的石縫間,像是從急猛的水壺中注出,形成潔白的弧形,隨後又在下邊的小石上輕輕細步,有如一個活潑的女孩。是的,傳說是真的,伊爾塞是一個公主,她笑著神采煥發地跑下山去。她白色的水沫衣裳是怎樣在日光里照耀!她銀色的胸帶是怎樣在風裡飄揚!她的金剛石是怎樣發光而閃爍!高大的櫸樹立在旁邊像是嚴肅的父兄,他們暗自微笑,看著這可愛的孩子的放縱;白樺搖擺著,懷有姑母般的快樂,同時又為這些大胆的跳躍擔驚;驕矜的櫟樹注目凝視,有如一個煩惱的伯父,他又要為了美好的天氣花錢;小鳥在微風中歡呼喝彩,岸上的花朵溫柔細語:「啊,把我們帶去吧,把我們帶去,親愛的小姐姐!」——但這歡樂的女孩不停地跳躍下去,她忽然感動了做夢的詩人,一陣光里有聲、聲里有光的花雨向我注下,在這澄潔的美景前我的意識消失了,我只是還聽到甜美的笛聲:
唱些裝腔作勢的相思。
從前已經見過。
一個溫和的梅克棱堡人,把鼻子放在朋士酒杯中,幸福微笑著吸嗅蒸氣,他說,他覺得好像又站在史威林劇院里的零食台前。另一個人把他的酒杯像一個望遠鏡似的舉在眼前,好像用它注意視察我們,同時紅色的葡萄酒流過他的面頰注入他突出的口中。葛萊府瓦特的大學生忽然興奮起來,倒在我的胸前歡叫:「啊,你懂得我嗎,我是一個情人,我是一個幸福的人,我又被愛了,並且,上帝懲罰我!那是一個體面的女孩,她有豐|滿的乳|房,穿著一件白衣裳,彈鋼琴!」——但是瑞士人哭起來了,溫柔地親我的手,不住地呻|吟:「啊,貝貝麗!啊,貝貝麗!」
你會驚奇,我的孩子,
是的,阿格納絲,這顆心不容易常開花;盡我所記憶的,它只開過一次,可能是已經很久了,的確已經有一百年了。我相信,那次它的花雖然是華麗地展開了,假使它不是被一場陰暗的冬日的狂風狂暴地折損了,它也必定會因為日光與溫暖的缺乏而枯萎吧。如今可是它又在我的懷中激動,並且你忽然聽到這個射擊——女孩,不要怕!我沒有射死我自己,卻是我的愛情迸開它的花|蕾,在燦爛的詩歌、永恆的狂歡曲、極端歡樂的曲調里高射出來。
這裏的山勢更為斜陡,樅林在下邊激蕩,像一片綠海,上邊藍色的天空浮泛著白雲。這地方的荒野幾乎被統一和單純給馴服了。自然像是一個善良的詩人,它不愛激急的轉變。浮雲雖然間或組成這樣奇異的形象,可是具有一種乳白的、或是一種柔和的、與青天綠野諧和一致的色彩調配,使一個地方的各樣顏色都互相溶解,有如輕妙的音樂,每個自然景象都起著止息痙攣、鎮靜心神的作用。——故去的霍夫曼也許會把這些雲描畫得彩色斑斕。——正如同一個偉大的詩人一樣,自然也會用最經濟的方法產生最大的效果。這裏只有太陽、樹木、花、水與愛。當然,若是觀者心裏沒有愛,那麼全體也許只能給人一種惡劣的景象,太陽只有若干里的直徑,樹木只宜於燒火,花朵按著花蕊分門別類,水是濕的。
按著太陽的位置是正午了,我遇到一個這樣的牧群,牧童是一個和藹的金髮少年,他向我說,我站在它的山腳下的這座大山便是古老的、舉世聞名的布羅肯。周圍數里沒有房屋,少年請我同他一起吃飯,我十分歡悅。我們坐下吃一頓用乳酪和麵包組成的Déjeunerîd natoire(一直吃到晚上的午餐);小羊抓取麵包屑,可愛的肥牛犢圍著我們跳躍,靈巧地響著它們的鈴鐺,用它們快樂的大眼睛向我們笑。我們吃飯真是國王一般;本來我覺得我的主人就是一個真正的國王,因為直到現在,他是唯一的給過我麵包的國王,所以我也要歌頌國王一般地歌頌他。
我要登上高山去,
哥斯拉爾的射擊場,
到那倒塌了的古塔。
寶座是綠色的山岡,
獲得了戰勝的獎賞。
在魏恩德城門前我遇見兩個本地的小學生,一個對另一個說:「我再也不願同特渥多爾玩了,他是一個小無賴,因為他昨天竟不知道mensa(桌子)的第二格怎樣變。」這句話聽來是這樣不關重要,可是我必須重述一遍,甚至我想叫人立即把它寫在這個城門上當作城的銘語,因為老人怎樣呼哨,幼童就怎樣嘶叫,那句話完全表示出博學的格爾吉亞·奧古斯塔狹窄而枯燥的旁徵博引的驕傲。
我要登上高山去,
「但自從姑媽死後,
她向驕傲的勝利者,
拉著胡琴吹起軍笳。
她把她的百合手指
用柔媚的眼光示意。
大道上吹拂著清爽的晨風,鳥兒十分歡樂地歌唱,我的心情也漸漸又清爽而歡樂了。一種這樣的清涼作用是必要的。最近,我沒有走出《羅馬法典》的篷圈,羅馬法案的決疑人在我的精神上像是蒙了一層灰色的蛛網,我的心彷彿夾在自私自利的法律體系鐵一般的條文中間,「特里波尼安、猶斯蒂尼安、黑爾摩哥尼安、蠢約翰」還不斷在我耳邊作響,就是坐在一棵樹下的一對溫存的愛人,我甚至以為是一部印有握手標記的《羅馬法典》。大道上開始熱鬧起來了。賣牛奶的女孩走過去;趕驢的趕著他們灰色的驢兒。走過魏恩德,我遇見色飛爾和多理斯。這並不是哥斯內爾牧歌中歌詠的情侶,卻是身居要職的大學司事,他們必須警醒注意:不要有學生在包登村決鬥,不要有在格廷根邊境必須還要受幾十年的檢疫拘留的新思想被一個「投機」的講師給偷偷地販進來。色飛爾以同行的身份向我打招呼;因為他同樣是作家,並且在他半年一次的作品里常常提到我;此外他也常常召我談話,若是他見我不在家,就總是那樣和善地用粉筆把召喚的命令寫在我的屋門上。隨時也有馬車走過,裝滿大學生,他們去作假期旅行,或是永久離開這裏。在這樣一座大學城裡有一個永續不變的來去,每三年人們便在那裡見到一代新的大學生,這是一個永久的、人的潮流,后一學期的波浪趕著前邊的一個,只有那些老教授們站立在這普遍的潮流中,巍然不動,有如埃及金字塔——只是在這些大學的金字塔里並沒有智慧隱藏著。
山上有小小的屋舍,
在這裏舞蹈,歡宴。
我要濡洗你的頭
走過諾爾德海木,就是山地了,到處有美麗的丘陵突起。路上遇見的多半是趕布勞史外各年集的小販,還有一群婦女,每個人都在背上背著一隻大的、幾乎有一房高的、矇著白麻布的箱籠。裡邊裝著捕來的各色各樣的鳴禽,它們不住地鳴囀,同時背著它們的人們也快樂地跳躍喧嘩。我覺得十分可笑,這樣的鳥兒背著另一些鳥兒到市場去。
巍立在晨曦裡邊。
現在已經死去的、
精靈日夜凝視我們,
事實上,若是登上布羅肯的上半,便不由得不想到許多可笑的布羅肯山的故事,尤其要想到關於浮士德博士偉大的、神秘的、德國的民族悲劇。我總覺得,好像有馬蹄傍著我向上攀行,並且有人在詼諧地喘氣。我相信,就是梅菲斯特登上他所鍾愛的山,也得費力喘氣。這是一條非常使人疲倦的路,可是當我最後看到思慕已久的布羅肯旅舍時,我卻快樂極了。
我住的房間給我一片美麗的遠景,可以眺望拉梅爾斯山。這是一個美麗的夜晚。夜騎在它的黑馬上賓士,長的鬣毛在風中飄蕩。我倚窗望月。真有一個人在月亮裡邊嗎?斯拉夫人說,月亮里的人叫作克羅他爾,他澆水使月亮生長。當我少年時,我聽說:月是一個果實,若是它成熟了,就被可愛的上帝摘下來,和其他的滿月在一起,放在世界盡頭的大櫃里,用些木板子釘住。後來我長大了,我覺察到,世界不是限制得這樣窄狹,人的精神把那些木櫃衝破了,並且用一把巨大的彼得的鑰匙,用永生的觀念,把七層天界都打開了。永生!這美麗的思想!誰是最先把你想出來的?是不是一個紐倫堡的市儈,他頭上戴著白色的睡帽,嘴裏含著白色的泥煙袋,在溫和的夏晚坐在他的房門前,十分舒適地以為:這有多麼美好呢,如果他能夠這樣長此下去,抽煙和生命的呼吸都不停息,活到親愛的永恆!或許是一個年輕的情人,他在他愛人的懷裡想出那永生的思想,他想出它,因為他感到它,並且因為他不能感到或想起別的事物!——愛!永生!——在我的懷裡忽然變得這樣熱,致使我相信,地理學者把赤道的位置改變了,赤道現在正穿過我的心。愛的情感從我的心裏湧出,熱烈地湧入廣大的夜裡。園裡的花在我窗下放射出更為強烈的香氣。香氣是花的情感,正如人的心在夜裡自以為是孤寂而無人窺伺時,它的感覺也更為強烈一般,花也好像羞澀地等待著四面包圍的黑暗,以便完全放任它的情感,把甜美的香氣噴吐出來。——你們湧出吧,我心裏的香氣!在那些山的後邊去尋找我夢裡的愛人!她現在已經躺在床上睡眠了;天使們跪在她的腳下,若是她在睡中微笑,那便是天使們所作的一個祈禱;天和天上的一切幸福都在她的懷裡,當她呼吸時,我的心就在遠方跳動;太陽在她纖細的眼毛后沉落了,當她再睜開眼睛時,天就又亮了,鳥兒們唱歌,牧鈴鐺鐺地響,群山穿著它們翠玉的衣裳閃爍發光,我也就捆起背囊去漫遊。
矮人的歌聲和胡琴,
有我廣大的國土!」
油滑的先生!油滑的婦女!
不像是祈禱的聲音。
住在伊爾塞石岩;
放著雜香,迅速地擺動,
狡獪地放在玫瑰上。
大鼓和喇叭都讚頌
大部分的礦工都住在克勞斯塔爾和與它相連繫的小山城采萊非特。我訪問了許多這些精明強幹的人們,觀看他們小家庭的布置,聽一些他們用他們唯一心愛的樂器撥琴很和美地伴奏的歌曲,讓他們給我講舊日山中的童話,也背誦祈禱詞,在他們走入陰暗的礦坑之先,他們通常聚集在一起,作一些祈禱,我也參加作過一些善良的祈禱。一個年老的工頭甚至以為,我將要留在他們這裏作礦工;等到我最後告別時,他囑託我一些事轉告他住在哥斯拉爾的兄弟,他還為了他親愛的侄女給與我許多親吻。
女孩用金黃的頭髮
而對大櫃,在爐子後邊的老太婆穿著一件過時衣料的印花的外裙,那是她死去的母親的婚衣。她的曾孫,一個礦工裝束、金頭髮、目光閃爍的男孩,正坐在她的膝前數她裙上的花朵,她可能已經向他說過許多關於這裙子的小故事,許多嚴肅的、美麗的故事,這男孩絕不會很快地忘卻它們,等到他不久長大成人在卡羅利娜漆黑的坑道里寂寞地工作時,它們還要常常浮現在他面前,他也許一再地述說它們,若是這親愛的祖母死了很久,他自己成為一個銀色頭髮的、衰退的老人,坐在孫兒們的圍繞中,面對大櫃,在爐子後邊。
爬上幽靈的山巔,
我很不高興,每逢我看見人們把上帝創造的可愛的花同我們人一樣分門別類,並且按著類似的外表,也就是按著絲蕊的不同。若是應該有一種分類法,最好聽從泰奧弗拉斯托斯的建議,他要把花按著精神,即是按著它的香氣區分。至於我呢,在自然科學里我有我自己的體系,我把一切區分為:人們能夠吃的和人們不能吃的。
國王也矇矓入睡。
像是被熱情震顫。
男的勇士,女的美人——
我要登上高山去,
可愛地在中間作響,
在我潔白的腕中,
分手吧,你們光滑的客廳,
我們友好地分了手,我快樂地登上山去。不久就有一座高入雲表的樅林迎接我,我對樅樹在任何關係上都含有敬意。這些樹的生長並不容易,它們在青春時是十分艱苦的。這裏的山布滿許多龐大的花崗石塊,大部分的樹必須用它們的根把這些石塊纏住或衝破,還須費力尋找它們能夠吸取營養的土地。到處都有石塊堆積著,幾乎組成一座門,那上邊有樹木生長,樹木把裸|露的樹根引過石門,在石門下邊才抓住土地,甚至樹根好像是生長在地面上。可是它們向那莊嚴的高空崢嶸聳起,與盤繞的石塊好像是生長在一起,它們比起它們在平原上溫和的林地里生長的舒適的同伴們是更為堅固。那些偉大的人也這樣樹立在人生中,他們由於克服早年的艱難與障礙使自己強壯、堅固起來。樅樹枝上爬著松鼠,樹下有黃色的麋鹿散步。我每逢看見這樣一隻可愛的高貴的獸,我就不能理解,怎麼有教養的人們會以追獵和戕殺麋鹿取樂。這樣一隻獸是比人仁慈的,它曾經哺育過神聖的格諾菲娃瘦弱不堪的兒子史梅爾參萊西read.99csw.com
這旅舍,我們從許多風景畫里早已看得熟悉了,僅僅是一座平房在山頂上,是一八○○年史托貝爾格-魏尼羅得伯爵建築的,照他的計劃也是當作旅館用。為了抵禦風和冬寒,牆壁都厚得驚人;房頂低垂,中央矗立一個塔形的望樓,鄰近還有兩座小屋,其中一座是早年給布羅肯的旅行者充作庇身之所的。
德國的童話就是通過這樣深的直覺生活,通過「直感」產生的。它的特徵在於不只是動物和植物,就是完全沒有生命的事物也會言談動作。對於沉思的、樸素的人民,這些事物內在的生活在他們矮小的山屋林舍四圍寂靜的秘密中顯示出來,它們獲得一個必要的、首尾一致的性格,幻想情趣與純人性的意向甜美地混合一起;在童話里,離奇又好像理所當然,我們看到:縫針與戳針從裁縫店裡出來,在黑暗中迷失道路;草莖和白菜頭要越過小溪,遭逢不幸;鏟子和笤帚站在樓梯上吵架廝打;被問的鏡子指出最美的女子的相貌;甚至血滴也開始說話,從最憂懼的同情里發出的悲哀而陰鬱的言語。由於同一的理由,我們的生活在兒時是這樣意味無窮,那時一切對於我們是同樣重要,我們聽取一切,觀看一切,對待一切的印象都是平等的,不像我們後來另有企圖,只專門從事個別的事物,費力地把直覺的明亮的黃金變換為書里定義的紙幣,贏得人生的廣泛而失卻人生的深度。現在我們是長成的、高貴的人了;我們時常遷換住處,女僕天天打掃,隨意改變傢具的位置,我們對這些傢具不感興趣,因為它們或者是新的,或者是今天屬於漢斯明天就屬於以撒了;就是我們的衣服對我們也永久是生疏的,我們幾乎不知道,我們身上穿著的上衣有多少紐扣;我們儘可能地常常更換服裝,沒有一件和我們內心的與外界的歷史發生聯繫;——我們幾乎不能記起,那件褐色背心是什麼樣子,那背心曾一度給我招來那麼多的鬨笑,而在它寬闊的條紋上,卻那樣可愛地放過愛人的親愛的手!
黑色的上衣,絲制的長襪,
又快樂地舞蹈迴旋;
當我如上所述,正在喝著咖啡、翻閱《布羅肯紀念冊》時,瑞士人紅漲著臉走進來,他充滿興奮,講說他在望樓上享受的壯麗的景色,太陽純潔寧靜的光是真理的象徵,它和夜的濃霧戰鬥,看來有如一場神靈的爭戰,憤怒的巨人伸出他們的長劍,甲胄的騎士騎著高大的駿馬趕來,戰車、飄揚的旗幟、奇異的獸體從最粗暴的混戰里出現,直到最後一切都在最瘋狂的怪象中蜷縮在一起,逐漸蒼白地消逝了,渙散得毫無痕迹。我沒有看到這煽動群眾的自然現象,如果有人來檢察,我能夠宣誓說:除了這良好的褐色咖啡的味道,我毫無所知。啊,這咖啡甚至要負責,使我忘記了我的美麗的小姐,她現在跟著母親和旅伴站在門前,正準備上車。我幾乎來不及跑過去向她說一句天氣很冷。我沒有早些來,她好像不高興;可是我立即熨平了她美麗的額上的不快的皺紋,因為我贈給她一朵奇異的花,那是我昨天冒著生命危險從一座斜陡的岩壁上摘下來的。母親要知道花的名稱,好像她覺得這不大合適,她的女兒竟把一朵生疏的、不知名的花插在胸前——實在的,這朵花據有這使人嫉妒的地位,是它昨天在它寂寞的高處所夢想不到的。那沉默寡言的旅伴現在忽然開了口,數一數花的絲蕊,乾燥地說:「它屬於第八門類。」
「矮人兒們,從牛奶里
望著我這樣明朗,
「誰說出那句符語,
刺馬的鐵釘作響,
夜間我仍舊住在王冠旅館里,這時樞機顧問包君也從格廷根來到。我很快樂,得向這位老先生致意問候。當我把名字寫在旅客簿里,翻看七月份的那幾頁時,我也看到一個非常尊貴的題名,阿答貝爾·封·沙米索,不朽的《史雷米爾傳》的作者。旅館主人向我說:這位先生是在一個無法描述的壞天氣里走來,又在一個同樣壞的天氣里走去了。
我們要幸福地生活。
在我旁邊放著的那本書卻不是《可蘭經》。它的內容自然是十分無聊的。那是所謂的《布羅肯紀念冊》,所有登山的旅客都把他們的姓名寫在裡邊,大部分人還添注一些感想,在沒有感想時,就抒寫他們的情懷。許多人甚至寫成詩句。在這本書里可以看到,若是龐大的市儈群趁著像在布羅肯山上這裏的通常機會,都詩興大發,就會產生怎樣可怕的事。巴拉哥尼亞王子的宮邸也不會像這本書這樣的庸俗無味,這本書里特別光彩煥發的是稅官先生們發霉的崇高的感覺,商店小夥計熱狂的靈魂的傾注,古德意志冒名革命家的體育俗套,柏林教員們辭不達意的興奮文句等等。約翰·哈各爾先生也要表示他是著作家。這裏敘述日出的莊嚴燦爛;那裡抱怨壞天氣、失望的期待和妨礙一切遠景的沉霧。「迷霧濛濛地上來,迷霧濛濛地下去!」是一句這裏被無數人引用的成為俗套的趣語。[一個卡羅利娜寫道,她在上山時把腳弄濕了。一個樸實的小約翰也同樣抱怨,他簡潔地寫著:我也在這段路程上弄濕了。]全書放出乳酪、啤酒和煙草的氣味;人們以為是在讀一部克勞倫的小說。
古代繁盛的世代,
與銷沉了的榮華。
「不要怕,親愛的孩子,
這是五月一日,我思念你,美麗的伊爾塞——或者我應該稱你為阿格納絲,因為我最喜歡這名字——我思念你,我要再去看你怎樣閃爍著流下山去。但是我最願意站立在下邊的谷里,把你擁抱在我的臂膀中。——這是一個美麗的日子!我到處看見綠的顏色,希望的顏色。到處,有如美好的奇迹,花都開放出來,我的心又要開花了。這個心也是一朵花,一朵奇異的花。它不是謙虛的紫羅蘭,不是含笑的玫瑰,不是純潔的百合或其他的小花,它們用可愛的親昵愉悅女孩的心意,美妙地讓人插在美妙的胸前,今天萎了,明天又開了。這個心卻更像巴西森林中那朵沉重的奇異的花,按照傳說,每百年只開一次。我記得,當我兒時我見過這樣一朵花。我們在夜裡聽見一聲射擊,好像放了一聲手槍,第二天早晨鄰家的孩子們告訴我說,那是他們的「伽羅」忽然開了花,發出這樣的爆聲。他們引我到他們的園中,我不勝驚奇,在那裡看見那棵又矮又硬的植物帶著顢戇寬大的、人們挨近就容易受傷的、鋸齒的葉子如今完全射向天空了,在頂上開著那朵最美的花,像一座黃金冠。我們小孩子不能向上望得那樣高,那一向喜愛我們的、微笑得意的老僕人克利斯梯安給我們搭起一座木梯圍繞著那朵花,我們小貓一般爬上去,好奇地觀看敞開的花心,黃色的花蕊與異鄉情調的香氣帶著異乎尋常的光彩從中湧出。
我看見客廳里充滿了人生和活動。來自不同的大學的學生。一部分剛剛來到,正在吃吃喝喝增強體力,一部分準備起身,捆起他們的行囊,把他們的名字寫在紀念冊里,從旅舍女兒的手中接受布羅肯的花圈:有的抓弄臉頰,有的唱歌,有的跳躍,有的歡呼,有的在問,有的在回答,天氣好,一路平安,祝福,再見。幾個臨行的人都狂飲了一些酒,他們從美景中得到雙重的享受,因為一個醉人看一切都是成雙的。
「聖靈作過崇高的奇迹,
越過那些山巔
「就向我看,我的孩子,
布羅肯主人把我從這騷擾中拉出來,他喚醒我去看日出。望樓上我看見已經有幾個人在等待著,他們摩擦僵凍的手,另外一些人眼裡還有睡意,搖搖晃晃地走上來。最後昨晚那個靜默的團體又完全聚集起來了,我們一言不語地觀看,那緋紅的小球在天邊升起,一片冬意朦朧的光照擴展開了,群山像是浮在一片白浪的海中,只有山尖分明突出,使人以為是站在一座小丘上,在洪水泛濫的平原中間,只是這裏或那裡露出來一塊塊乾的土壤。為了把見到的和感到的留在字句中,我寫出下邊這首詩:
灌注它們的光線。
那裡有樸素的人家。
我的腕卻須抱住你,
綿羊卧在他的腳下,
爹媽輕輕地打鼾
那個老太太是年輕的小姐的母親,也具有最高貴的形體。她的眼睛流露出一種過分熱狂的憂鬱,嚴肅的虔誠圍繞著她的口角,可是我卻覺得,這個嘴曾經是很美麗的,它笑過很多,接受過許多親吻,也回贈過許多。她的臉像是一張寫過兩遍的羊皮紙,在僧侶抄寫的墨跡尚新的教義釋文下透露出一個古希臘愛情詩人模糊不清的詩句。這兩個女子同她們的旅伴今年在義大利住過,她們向我述說羅馬、佛羅倫薩和威尼斯等處各樣的美景。母親述說了許多彼得教堂里拉斐爾的繪畫,女兒關於鳳凰劇院的歌劇談論得更多。[兩人都被即興藝人的藝術所激動。紐倫堡是她們的故鄉;她們卻不大向我說紐倫堡的古迹名勝。手工業歌手優雅的藝術的尾聲,那善良的瓦根塞爾給我們保留下來的,現在是消散了,紐倫堡的女市民只用義大利的無聊即興和閹雞的歌聲來陶冶自己。啊,聖塞巴爾都斯,你如今是怎樣一個可憐的守護神!
登山更高,樅樹也更為矮小,它們好像越來越蜷縮在一起,直到只剩有藍莓子和紅莓子的灌叢與山上的野草。這裏也覺得更為寒冷了。奇異的花崗石塊在這裏才充分地裸|露出來;它們常常是令人震驚地偉大。當瓦爾普吉斯之夜女妖們騎著帚柄和糞叉走來,荒唐無恥的狂歡正開始時,這些石塊或許是魔鬼們互相拋擲的球,這情景正如迷信的保姆所述說的,而且在雷志畫師美麗的《浮士德》插圖裡也可以見到。是的,一個青年詩人,他在五月一日的前夜在從柏林到格廷根的旅途上騎馬走過布羅肯,他甚至看到幾個愛好文學的婦女正在一個山角上開她們的美學茶會,悠閑地誦讀《晚報》,把她們那些咩咩地圍繞著茶桌跳躍的詩的小山羊稱讚為萬能的天才,又給德國文學的一般現象下最後的判斷;可是當她們也談到《拉特克利夫》和《阿爾曼梭》而斷定作者缺乏虔誠與基督教精神時,這青年詩人便毛骨悚然,感到恐懼——我縱馬加鞭,趕快跑過。
這個由於香腸和大學而聞名的格廷根城隸屬於漢諾威國王,它有九百九十九個爐灶、各種各樣的禮拜堂、一所助產院、一座天文台、一個大學生拘禁室、一座圖書館、一個市政廳的地窖酒店,那裡的啤酒很好。旁邊流過的小河叫做萊納,夏天供人洗澡;水很冷,有幾處是這樣寬,當呂德爾跳過時,他必須真正做一個大的跳勢。城本身是美麗的,若是人們離開它,它就滿人意了。它必定已經成立很久;因為我回想五年前我在那裡的大學註冊不久就被處罰停學時,它已經具有同樣灰色的、早熟的外表,而且已經萬事齊備:更夫、「捲毛狗」、博士論文、跳舞茶會、漿洗婆、各科綱要、烤鴿子、格爾飛勳章、博士馬車、煙斗、樞機顧問、法律顧問、學生懲罰顧問、教授和其他的蠢物。有些人甚至以為,這座城是在民族大遷徙時代建築起來的,每個日耳曼民族的支派當時在這城裡都遺留下一份他們同族的放蕩不羈的模型,從中分殖出汪達爾人、弗里斯人、施瓦本人、條頓人、薩克遜人、圖林根人等等,如今他們還是在格廷根成群搭夥,由於便帽和煙管穗子上各種不同的顏色彼此區分,走過魏恩德大街,在草場磨房、決鬥酒店和包登村流血的戰場上格鬥不休,風俗習慣還總是如同在民族大遷徙時代,一部分被稱做學生會主席的Duces(領袖們),一部分被他們古老的法規管轄著,這就是學生社團規則,並且在Legesîbarbarorum(野蠻人法律)里獲有一個地位。
筆直地射入雲霄。
那裡高高的樅樹陰森,

百合,像是水晶柱,
不,媽媽看不見我們,
敲著低矮的小窗,
誰就有宮殿和人群,
當我在媽媽的懷內,
翱翔吧,你們舊夢!
冬天我們完全是
把我們都擊落沙塵。
[這帶地方還有許多古堡的遺迹。虐爾登附近的哈爾登山是最美麗的。縱使人們的心是恰如其分地在左邊,在自由的一邊,可是在眺望那些具有特權的肉食鳥的岩穴時,卻不能抑制一切悲涼的情緒,因為那些肉食鳥只把強烈的食慾遺留給他們衰弱的子孫。我也是這樣悲涼地度過這個早晨。離格廷根越遠,我的心也漸漸溶解,又和往日一樣引起我浪漫的情緒,我遊盪著作出下面的歌曲:
我住在市場附近的一座旅館里,若不是旅館主人帶著他那副長到多餘程度的臉,提出許多煩瑣的盤問,坐在我這裏,這頓午飯還會更適合我的口味;幸而不久我因為另一個旅客的來到獲得解救了,他必須按著同樣次序擔受同樣的盤問:quis(誰?)quid(什麼?)ubi(什麼地方?)quibusîauxiliis(用什麼資財?)cur(為什麼?)quomodo(怎麼樣?)quando(什麼時候?)這客人是一個年老、疲倦、憔悴不堪的人,從他的話里可以聽出,他游遍了全世界,尤其是在巴塔維亞住了很久,賺了許多錢,又全都花掉了,如今,離別了三十年,他要回到他的故鄉魁德林堡去,——「因為,」他補充一句,「我們家有祖墳在那裡。」旅館主人說出很開明的意見:我們的肉體葬在什麼地方,對於靈魂卻是不關重要的。「您知道準是這樣嗎?」客人用這話回答他,在他萎縮的嘴唇和沒有光彩的小眼睛周圍皺起異常狡獪的圈紋。「但是,」他又勉強緩和口氣說,「我並不要因此說些異鄉的墳墓的壞話;——土耳其人埋葬他們的死者比我們漂亮得多,他們的墳墓簡直是花園,他們坐在他們白色的、裹著纏頭的墓石上,一棵扁柏的蔭下,撫弄著他們嚴肅的鬍鬚,從他們土耳其的長煙管里安安靜靜地吸著土耳其煙;——還有在中國人那裡,這是一種真正的快樂,去看他們怎樣在他們死者長眠的地方按照儀式環舞,祈禱,喝茶,拉胡琴,用各樣鍍金的條板、小瓷人、雜色絹條、人造花、彩燈把可愛的墳墓裝飾得十分漂亮——一切都很漂亮——我離魁德林堡還有多遠呢?」
讓盒子敞著蓋兒,
我理解更多的事體,
「矮人兒們,小妖師,
那條狗,他的大臣
美人曾在那裡佇立,
一個年輕的大學社團團員,在柏林剛剛舉行了無罪宣誓,談了許多柏林的事,但是很片面。他拜訪過威索斯基和劇院;二者他都評判錯誤。「青年人隨便發言」。他談到服裝的浪費,男演員和女演員的奇聞等等。這個青年不知道,在柏林事物的外表最有作用,那句普通俗語「只看外表」就足以說明,舞台上的裝扮必須華美|逼真,所以舞台經理最要顧到「演一個角色的鬍鬚的顏色」,顧到服裝的忠實,這些服裝被考證確實的歷史學家畫出圖樣,還要被有學術修養的裁縫縫好。這都是必要的。因為假使有一次瑪利亞·斯圖亞特穿上一件屬於安娜女王時代的裙子,銀行家克利斯梯安·古穆培爾就一定要有權利來抱怨,他覺得一切幻境都由此喪失了;假使有一次布爾賴勛爵由於忽略而穿上了亨利第四的褲子,那麼,出自李零陶族的軍事顧問夫人史泰素普一定要整夜不放鬆這個時代錯誤。而且總經理的這種小心翼翼不只限於裙子和褲子,還擴充到穿著這些服裝的角色。所以將來奧賽羅應由一個真正的黑人串演,列支斯敦教授已經為這目的把黑人從非洲雇來;在《憎與悔》里將來哀拉麗亞應由一個真正的流浪|女子,彼得由一個真正愚蠢的青年,那不識者由一個真正機密的烏龜串演,這三人都用不著先從非洲雇來。[在《環境的力量》里須有一個已經得過幾次耳光的真正的作家來表演主角;在《太祖母》里扮演耶羅米的藝術家須有一次真正強掠過或至少也偷過東西;麥克白斯夫人須由一個女子表演,她誠如蒂克所要求的,天性多情,但對於一件暗殺行刺的流血場面有幾分熟悉;最後,為了表演特別淺薄、沒有情趣、下賤的傢伙,須特邀一條大蠕蟲,這條大蠕蟲每次都使它精神的夥伴們興奮,只要它以它的全身豎立起來,變高,高,「全身是一個無賴!」]——前邊所說的青年既不了解柏林戲劇的情況,他更沒有注意到,史波梯尼的土耳其親衛兵歌劇用它的鼓、象、喇叭、銅鑼,正是一種英雄的方法,勇敢地振奮我們麻痹的民族,這也是柏拉圖和西塞羅曾經用政治手腕推薦過的一種方法。這青年最不理解芭蕾舞在外交上的意義。我費力給他指出,政治是怎樣在霍規特的雙腳上多於在布赫霍爾茨的頭腦里,他一切舞蹈的節段是怎樣意味著外交的談判,他每個動轉是怎樣都有一種政治的關係,譬如說,當他熱望地向前彎身,雙手遠遠伸出時,他就表示我們的內閣;當他用一隻腳旋轉一百次,不離開原處時,他就表示聯邦會議;當他用捆得緊緊的腿旋轉細步時,他心意中就想到那些小公侯們;當他像一個醉人似的晃來晃去時,他就表明歐洲的勢力均衡;當他把彎著的胳膊像線球似的抱在一起時,他就暗示一個會議;最後,當他漸漸伸展向高處升起,在這姿態中靜止許久,忽然迸發為最可怕的跳躍時,他就在表演我們東方的過於龐大的朋友。這青年恍然大悟,如今他才知道,為什麼舞蹈家比大詩人得到更好的報酬,為什麼芭蕾舞在外交團里是一個永久說不完的談話對象,為什麼一個漂亮的舞|女常常秘密地被部長供養,他的確是日夜費盡心思,使她能夠感受他的政治的小體系。啊,阿皮司!外行的看戲人的數目是多麼大,內行的數目又是多麼小!這裏站立著愚鈍的觀眾,他們睜視著、驚訝著那些跳躍與迴轉,他們在雷米爾的姿態里研究解剖,喝彩略尼士的兩足|交叉舞,亂談優雅、諧和與腰部——竟無人看出,在舞蹈的暗號里顯明地表示出德意志祖國的命運。https://read.99csw.com
在卡·弗·哈·馬爾克斯的《格廷根風土記》里能夠很方便地讀到關於格廷根較為詳明的敘述。我對這位作者雖然懷有最崇高的敬意,他是我的醫生,給過我許多好處,可是我不能無條件地推薦他的著作,我還須責備他,他對於格廷根女子都有太大的腳的謬見駁斥得不夠嚴峻。是的,我從一年以來就認真研究去駁斥這種謬見,因此我聽了比較解剖學,到圖書館里選抄最珍奇的著作,在魏恩德大街上常常用幾個鐘頭去研究過路女子的腳,我在旁徵博引的論文里總括這些研究的成果,我述說:一,腳的概況;二,古希臘羅馬作家的腳;三,象的腳;四,格廷根女子的腳;五,我把在烏利許花園裡關於這些腳發表的意見都收集在一起;六,我又觀察這些腳和其他部分的關連,趁這機會也擴充到小腿肚、膝蓋……最後;七,只要我能夠得到這樣大的紙,我還要添印上一些格廷根婦女腳型的銅版畫
從小嘴上的玫瑰
但我的一對藍星
星星大得像太陽,
像它抱過的亨利皇帝;
但若是這個高的愛情對於你是太高了,女孩,你就為你自己行個方便,登上木梯,從木梯上向下看我開花的內心。
長出來一片花林。
我們的桌上越來越熱鬧、越親密了,葡萄酒趕走啤酒,朋士酒缸冒著熱氣,喝酒,碰酒杯,歌唱。《老國君》和米勒、呂克特、烏蘭德等人壯麗的詩句都歌唱出來了。還有梅特菲瑟的歌曲。最好聽的是我們的阿恩特的德國的名句:「上帝,他讓鐵生長,他不要奴隸!」外邊也騷然作響,好像這座老山在協唱,幾個搖搖晃晃的朋友甚至以為,山在快樂地搖它的禿頭,因此我們的屋子也動來動去。瓶子更空了,頭腦更滿了。一人呼嘯,另一人假聲唱歌,第三人朗誦《罪惡》,第四人說拉丁文,第五人叫大家節制,第六人站在椅子上演說:「我的先生們!地是一個圓軸,人在上邊是些個別的小釘刺,表面上無所為地散布著:但是圓軸在轉,小釘刺到處碰撞,發出聲音,一部分釘刺常常碰撞,一部分不常碰撞,產生一套離奇複雜的音樂,這音樂叫作世界史。所以我們先談音樂,再談世界,最後談歷史;但是歷史我們又分為風琴與斑蝥——」這樣糊裡糊塗地說下去。
不要怕惡靈的威力;
但是他隨即變得放肆了,他向我說:「我們在卡塞爾同業公會裡有一個普魯士人,這樣的歌兒就是他作的;他不能縫綴那幸福的詛咒;他若有一個銅錢在衣袋裡,就有兩個銅錢的酒喝,若是他酩酊大醉了,他就把天空當作一件青藍的內衣,哭起來像是檐漏,唱著一支雙節詩的歌!」關於雙節詩我希望得到一個說明,可是我的小裁縫卻用他齊根海音的小腿跳來跳去,不住地喊:「雙節詩就是雙節詩!」最後我才明白,他指的是重複押韻的詩,就是八行詩體。——這中間,由於過分的運動和逆風,這位針線騎士變得很疲乏了。他還作出一些大方的態度走路,並且壯語驚人:「如今我要用兩條腿征服長路!」可是他不久便訴起苦來,說他走得腳下起了泡,這世界太廣闊了;最後他輕輕地在一棵樹旁坐下,搖擺著他柔嫩的小頭,活像一條頹喪的小羊尾巴,他悲涼地含笑呼叫:「我這可憐的快死的小畜生又累得走不動了!」
在這類談話說來說去的時間內,大家卻不曾從眼中失卻實利,滿盤的肉和馬鈴薯等依然被人吃光。可是飯菜很壞。我把這事悄悄地向我的鄰客提及,但他用一種我一聽便認得出是瑞士人的口音很無禮貌地回答:說我們德國人正如不認識真正的自由一般,也不認識真正的節制。我聳一聳肩,向他說明,地道的公侯雇傭兵和糖果製造者到處都是瑞士人,不是瑞士人也被稱為「瑞士人」,如今瑞士的自由英雄把這麼多政治上的勇敢說給群眾聽,在我看來永久像些怯懦的人在公共的年集上放射手槍,他們的勇敢驚嚇住一切的兒童和農夫,但他們還是些怯懦的人。
你要忘記你的痛苦,
柔和的談話和擁抱——
老山也會驚醒。
它讓他們心舒膽壯。
我要登上高山去,
在她親愛的眼中
我們再也不能到
日日的童話的快樂。
因為她紡線太勤勞,
凈白的、體面的袖口,
登上險阻的巉岩,
紅色的玫瑰在燃燒,
夜裡在正確的時刻,
它的藍星的光華。
你,你變成一個公主,
「我是個膽小的姑娘,
在這寂靜的屋中
使四圍都起了回應。
還打碎暴君的城堡。
樅樹用翠綠的手指
唱著古老的歌調。
也都有更多的轉變,
今天是五月一日;春天像一片生命的海傾注在地上,白色的花沫懸挂在樹上,一片廣遠的、溫暖的霧光布滿各處。城裡家家的玻璃窗愉快地閃爍著,雀鳥又在房頂上築它們的小巢,人們在街上遊盪,他們驚訝空氣是這樣感人,使他們覺得這樣奇妙;綵衣的菲爾蘭德的婦女們送來紫羅蘭花束;孤兒們穿著他們藍色的小外衣,帶著他們可愛的沒有父母的小臉兒走過處|女巷,歡歡喜喜,好像今天又得到一個父親;乞丐在橋頭顯得這樣快樂,好像得到了頭獎;太陽以它最寬宏大量的光甚至照耀著黑衣的、還未被絞首的經紀人,他在那裡帶著他那狡獪的、唯利是圖的面孔跑來——我也要到城門外去遊玩。
還有自由的微風吹拂。
啊,他們的濫調害死我,
從前教堂里的一些貴重物品如今都陳列在斯台芬禮拜堂里。非常美麗的玻璃彩繪,幾幅惡劣的圖畫,裡邊也有一幅路加·克拉那赫的,此外還有一個木雕的基督在十字架上,一座不知是用什麼金屬製成的異教祭壇;祭壇是一個長方的箱形,由四個女體支柱背著,她們是彎腰的姿勢,手在頭上支撐,作出使人不快的醜惡面貌。這中間更引人不快的是立在旁邊的、方才已經提到的木質十字架。這個基督的頭上有真頭髮、荊棘和塗血的面孔,它誠然高度地表示出一個人的死亡,但是表示不出一個降自上天的救世主的死亡。只是肉體的災難雕刻在這個面孔里,並不是痛苦的詩。這樣的像與其說是屬於神殿,還不如說是屬於解剖室。[禮拜堂管事人的老婆精通藝術,她引導我到處轉,還把一個懸燈似的掛在禮拜堂中央、多方形、刨得平滑、黑色而有白色數目字的木塊當作特殊的珍寶指給我看。啊,新教教會的發明精神在這裏顯得多麼燦爛!因為,誰能想得出呢!那木塊上的數目字都是讚美歌的號碼,這些號碼通常是用粉筆寫在一塊黑板上,就美學的意義說,使人覺得索然無味,但是現在由於這個發明,甚至充作禮拜堂的裝飾,並且足夠補充禮拜堂里沒有拉斐爾繪畫的缺陷。這樣的進步使我無限高興,因為我是一個新教徒,一個路德的信從者,每逢天主教方面的敵人嘲笑新教禮拜堂內空虛的、荒涼的外表時,我總是非常憂慮的。
冒著夜間的風吹雨灑,
心在懷裡,還有愛情,
矮凳上坐著小女孩,
一個替卧病的伯父在林里撿柴的男孩把雷爾巴赫村指給我看,那村子的小茅屋有灰色的屋頂,穿過山谷約有半個鐘頭的路程。「在那兒,」他說,「住著些愚蠢的瘰癧病人和白色的摩爾人。」——在民間,人們用這個名稱稱呼患白皮病的人們。這男孩與樹木互相友好;他向它們打招呼,有如要好的相識,它們發出響聲向他回禮。他打起唿哨像一隻山雀,周圍其他的鳥兒都叫著回答,不知不覺,他光著腳,背著一捆柴跳到林叢里去了。這些兒童們,我想,都比我們年輕,他們還能回憶,他們怎樣同樣是樹木或飛鳥,所以他們還能夠了解它們;但是像我們這樣的人已經長大了,有太多的憂慮,腦子裡裝著法律和惡劣的詩句。當我走進克勞斯塔爾時,那個與現在不同的時代又生動地回到我的記憶里。這座美好的小山城,人們沒有走到跟前,是看不見的;我來到這裏,鐘聲正敲十二下,小孩子歡呼著從學校里出來。這些可愛的男孩,幾乎都是紅面頰、藍眼睛、淡金色的頭髮,跳躍歡呼,喚醒我悲涼而快活的回憶,當我是一個小孩的時候,我在杜塞多爾夫的一個鬱悶的天主教修道院學塾里,整個可愛的上午都不許從木凳上站起,必須忍受那樣多的拉丁文、棍棒和地理,若是最後那古老的聖芳濟教堂的鍾敲了十二下,我也是同樣盡情地歡悅狂呼。兒童們從我的背囊上看出我是外鄉人,十分殷勤地向我行禮。其中的一個男孩告訴我說,他們剛上了宗教課,他把漢諾威王國的《教義問答》給我看,人們按著這本書向他們考問基督教義。這小本書印得很壞,我擔心,這些教義已經由此把一種不愉快的吸墨紙的印象印在小孩的心靈里了;這也非常使我不快,那與神聖的三位一體論起嚴重衝突的九九表就印在《教義問答》里,並且是印在最後的一頁,兒童們能夠因此很早就被引入邪道,發生懷疑。在普魯士我們是聰明得多了,當我們熱心勸化那些擅長算術的人們時,我們就防止把九九表印在《教義問答》的後邊。
我曾蒙住他的耳朵,
一座明亮的宮殿,
還要輕輕地低語,
兩個青年站起來,這人用胳臂抱著那人的脖項,他們離開這狂亂的房屋。我在後邊跟著他們,看他們走入一間黑暗的小屋,一個人把一座大衣櫃當作窗子打開,二人立在櫃前,胳臂熱烈地展開,輪流著談話。「朦朧的夜裡的微風!」一個人叫道,「你們怎樣涼爽我的面頰!你們怎樣親愛的戲弄我飄蕩的鬈髮!我立在高山的雲頂,我下邊是人間的沉睡的城市,閃耀著藍色的流水。聽,下邊谷里的樅林作響!山丘上霧氣迷濛中顯出祖先們的幽魂。啊,但願我能同你們賓士,騎在雲馬上,穿過暴風雨的夜,渡過洶湧的海,升入星空!但是,啊!我苦惱重重,我的靈魂很悲哀!」——另一個青年同樣把胳臂熱烈地向衣櫃伸開,淚珠從他的眼裡湧出,他用憂鬱的聲調向著一條黃皮褲子說話,他把它當作月亮:「你是美麗的,天的女兒!你面貌的寧靜是優雅的!你可愛地遊盪而來!星星追隨著你東方的藍色的軌道。雲彩看見你都歡悅,它們沉鬱的形體發出光來。在天空誰比得上你呢,夜的嬌女?星星在你面前都害羞,閉上它們閃著綠光的眼睛。若是早晨你的面龐蒼白了,你從你的軌道上跑到哪裡去呢?你也像我似的有你的哈雷嗎?你住在憂鬱的影里嗎?你的姊妹們都從天空墜落了嗎?她們,同你和睦地游遍全夜的她們,都不在了嗎?是的,她們墜落了,啊,美麗的光,你常常隱蔽,悲悼她們。可是一旦黑夜將要到來,而且你,你也消逝了,在天上離開你藍色的軌道。隨後星星都抬起它們曾經在你面前害羞的綠頭,它們將要歡悅。可是如今你穿戴得光華燦爛,從天門向下眺望。撕碎這些雲彩,啊,風呀,使這夜的嬌女能夠照耀出來,使多林的山丘也閃爍,大海在光里滾動它起著泡沫的波浪!」
哥斯拉爾的市政廳有如一座塗成白色的守衛所。旁邊的同業公會有一個較好的外表。這裡有德國皇帝的立像,大約與地面和房頂都有同樣大的距離,這些立像被煙氣熏黑了,有一部分鍍了金,他們一手拿著權杖,一手握著地球儀;都像是熏烤過的大學司事。其中一個皇帝拿著一把寶劍代替權杖。我猜不出這種不同是說明什麼;可是它一定有它的意義,因為德國人有特殊的習慣,他們對他們所做的一切總要想出一些道理。
這時必須執政,
充滿快樂與劍光;
我害怕,像一個兒童
還是回到哥斯拉爾吧。「最高的原則是理性!」當我去睡覺時,我向我自己慰解著說。但是無濟於事。我剛剛在我從克勞斯塔爾帶來的凡恩哈根·封·恩塞編的《德國小說集》里讀了那篇可怕的故事,述說一個兒子,他自己的父親要謀殺他,他怎樣在夜半被他死去的母親的幽魂所警告。這篇故事奇異的描寫使我在閱讀時感到一種內心的恐怖冷徹全身。人們在旅途中讀鬼的故事,就會起一種更為悚懼的感覺,尤其是在夜裡,在不曾住過的一座城、一所房、一間屋裡。人們不由自主地想起,有多少凶事可能已經在你正躺著的這塊地方發生過?何況月光這樣迷離閃爍地照入屋內,牆上顫動著各樣不招自來的陰影,當我在床上坐起要去看時,我瞧見——
驕傲而威武地漫步。
這是五月一日,一個可憐的商店小夥計今天都有權利變得多感,你可要對詩人加以遏止嗎?
妨礙我們的快樂和愛情。
我立刻找機會和那美麗的小姐攀談:因為這才真是享受自然美景,若是能夠當地傾吐出對於這些美景的意見。這小姐並不是有才華的,卻是十分聰明。她有真正高貴的儀錶。我說的不是通常的、呆板的、消極的高貴,這種高貴只明確知道,什麼事不應該做;卻是那較為稀少的、自由的、積極的高貴,它明確地告訴我們,我們可以做什麼,而且它沒有絲毫拘束,給我們以社交上態度大方的感覺。我自己都不勝驚奇,我搬出許多地理的知識,給這有求知慾的女子說出我們面前羅列的所有的城的名字,還以純正的大學講師的風度把我的地圖在望樓中央的石桌上展開,在圖上給她尋找並且指出這些城市。有些城我找不到,也許因為我總用手去尋找,不大用眼,我的眼睛在這中間盡在這漂亮小姐的臉上巡迴,並且我在那上邊找到比史爾克和哀倫特更美麗的部分。這個面貌是屬於那一類的,不刺|激人,也不很迷人,卻總使人快意。我愛這類的面貌,因為它們的微笑使我顛顛倒倒的心得到平靜。[這個小姐還沒有結婚,雖然她已經在豐|滿的青春期,有充分的資格度夫婦生活了。但這誠然是一個常有的現象,正是在最美麗的女孩身上,才這樣難於得到一個丈夫。在古代已經是這樣,人們都知道,三個優美女神都是以處|女終身的。
輕輕地,用沉抑的聲音:
但是我勸告每個站立在伊爾塞石岩頂上的人不要想皇帝和國家,也不要想美麗的伊爾塞,卻只要想著他的腳。因為當我站立在那裡,想得出神時,我忽然聽到魔宮裡地下的音樂,我看見山是怎樣在四圍倒立起來,伊爾塞堡的紅色瓦頂開始跳舞,綠樹在藍色的空中環飛,我的眼前變得藍藍綠綠,頭昏眼花,當真要墮入深淵了,若不是我在這緊要關頭緊緊抱住了鐵十字架。我在這樣危險的境地做了這件事,一定沒有人會怪我吧。
我要吻你更愛你,
我就駕御神速的風
把些重要的秘密
早晨就不知去向。
它汪汪的吠聲
你也許不信聖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