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斑駁的武人背影
日元背影里的兩件大事
督辦雖然在1917年底就位,但參戰軍的籌備,卻一直拖到1918年的8月才啟動。由於籌建參戰軍的經費,日本方面允諾提供,這大半年的時間,都耗費在中日之間相關的交涉上。等到參戰軍開始編練,那邊的歐戰,已經進入尾聲,地球人都知道仗快打完了。好在,參戰軍本來就不是為了參戰的,歐洲那邊戰事告終,中國這邊卻緊鑼密鼓地編練軍隊,一丁點停下來的意思都沒有。1919年1月,3個師的參戰軍正式成立,第一師駐北京北苑,師長曲同豐,第二師駐濟南,師長馬良,第三師駐北京南苑,師長陳文運。其中,第二師的師長馬良,在五四運動中,是一個大大的反面角色。跟湖南督軍張敬堯一樣,都屬於給段祺瑞添亂抹黑的主兒。
段祺瑞想要一個聽話的國會,而研究系想要在未來的國會中成為第一大黨,兩下同床異夢,但從表面上看,卻是同一個夢。後者設計選舉方案,前者下本錢操辦。於是,經過一段時間的籌備,皖系另起爐灶,第二屆國會選舉開鑼。具體操辦者,是段祺瑞門下第一號謀士兼大將徐樹錚。
讀起來,還是很有氣勢。值得一提的是,在五四運動前,北大新文化運動諸將跟林琴南打筆仗,林老先生氣不過,寫小說《荊生》,希望一個偉丈夫出面,把北大的這些「妖魔鬼怪」都幹掉。人們都說,林筆下的這個偉丈夫,意中者就是徐樹錚。但是徐樹錚並沒有應老友的呼籲,出來插上一腳。當時人回憶說,其實徐樹錚不是一個蠻橫跋扈的人,見人滿面春風,彬彬有禮,從不當面讓人下不來台。
參戰軍的編練,是日本軍隊的翻版,不僅經費來自日本,軍隊的編製是日式的,教官是日本派來的,武器裝備也全部採用日本的,連拖炮用的馬,都從日本進口。從晚清到民國,國人軍事現代化,初學普魯士,後學日本,本不奇怪。那一時期中國的很多軍校、講武堂,連校舍都模仿日本士官學校,從日本士官學校畢業的中國學生,按道理學的只是如何做士官,兵頭班長,結果回國之後,都當了將軍。但是,像參戰軍這樣,武器裝備、軍隊編製加上馬匹軍裝,從頭到腳由日本方面主動包攬下來的軍隊,還是第一次。大方地出錢出人出力的日本人,特意強調,新編練的參戰軍,「須有國家性質,將來可備中央自由調遣為斷」。意思就是說,參戰軍以後就是中國的中央軍。當時,皖系即中央,至少皖系自己是這樣認為的。因此,所謂中央的軍隊,就是皖系的嫡系軍隊,也就是段祺瑞的私軍。參戰軍隊一個旅長在隊列講話里說:「軍隊就好比是狗,主人讓我們咬誰我們就去咬誰。」當然,參戰軍的主人不是國家,更不是人民,理所當然,就是段祺瑞。九_九_藏_書
儘管段祺瑞是武人,但也深知,在政治舞台上演戲,有武戲也要有文戲,武人唱武戲,文人唱文戲,文戲就是選舉新的國會。張勳復辟,經黎元洪之手解散了第一屆國會,罪名雖然由張勳和黎元洪兩人來擔,但最大的得益者,卻是段祺瑞。沒有了國會的掣肘,背後有武力靠山而且掌握了內閣的北洋之虎段祺瑞,就沒有什麼力量可以擋住他意志的施行,這就是為什麼代理黎元洪做總統的馮國璋並非像黎元洪那樣無權無勇,卻根本不是段祺瑞對手,只能乖乖地做俘虜的緣故。解決張勳之後,段祺瑞跟梁啟超、湯化龍的研究系合作,組成了臨時參議會作為臨時代議機構,但是,根本的解決,是選出一個聽話的國會。
原本就沒有打算出一兵一卒的北京政府,卻要編練參戰軍。討伐張勳的經歷,讓段祺瑞痛感手頭沒有嫡系武力的難堪。有了參戰的借口,用日本人的錢和武器,編練一支直接掌握的武裝,再好不過。於是,再造共和的段祺瑞,復任不久,就主動退下來做了參戰督辦。一直到五四運動爆發,段祺瑞都頂著這個「督辦」的頭銜,只不過一戰結束后,參戰督辦變成了邊防督辦。這個督辦,名義上直屬於總統,但期間的先後兩任總統,馮國璋和徐世昌都管不了。徐世昌自不必說,他是段祺瑞一手捧上去的。馮國璋按理說應該是個有實力的軍閥,有長江三督,江蘇的李純、江西的陳光遠和湖北的王占元做後盾。但是,蹲在南京做副總統的馮國璋,擁兵東南,勢延長江,可以不時地弄出點動靜來,讓段祺瑞難堪,但進了北京代替黎元洪做了總統,儘管也帶了一師人馬自衛,但在北京這個段祺瑞的勢力範圍里,大體上卻像進了籠子的鳥,不勞段祺瑞出馬,一個小徐就把他控制得死死的,基本上是要東則東,要西則西。長江三督,只有李純比較忠心,也遠水不解近渴,其實也不敢前來給老主公送水。馮國璋自己,雖然事事都被老把弟段祺瑞牽著鼻子走,但絕無決裂的膽量。畢竟,北洋派一體的神話,那時候還在維持。實在被逼急了,馮國璋也乘車南逃過一次,但是到了安徽,就被接到命令的安徽督軍倪嗣沖截了下來,死活不讓總統過去。手上有一旅衛隊的大總統,硬是不敢衝出一條血路,殺將過去,只好乖乖地回來,依舊在中南海做傀儡。因此,段祺瑞這個督辦,實際上是北京政府的太上皇,他有權給內閣各部下指令,而各部大小事務,包括總理,在稟報總統的同時,也得稟報督辦,各地上報公文,第一位寫總統,第二位就是督辦。
當段祺瑞掃蕩了張勳的辮子軍,再次回到北京的時候,原來的國會已經被黎元洪解散了,而黎元洪也退位回到了天津租界做他的寓公。所有的障礙蕩然無存,對德宣戰,加入協約國做小兄弟,不再有任何阻礙。於是,順順噹噹地,北京政府對德宣布進入戰爭狀態。除了對德奧在中國的官方人士做象徵性的圈禁,總稅務司暫時停止了對德奧兩國庚子賠款的支付之外,一切都沒有變化。據當時管理德國戰俘營的人回憶說,當時收攏了近百名所謂的德國戰俘,每日好吃好喝好招待,一日三餐西餐,「用餐時擺的排面像大餐館一樣講究」。想要外出,也敬隨尊便。參戰與否,跟各地軍閥沒關係,跟北京政府似乎也沒有多少關係,倒是跟某些地方,比如山東地方的老百姓有點關係——大批活不下去的青壯年勞工,通過當時英國控制的威海,被半騙半收買地裝上了輪船,送到歐洲戰場去挖戰壕,修工事,送彈藥,一不小心,就做了炮灰。這種事在中國宣戰之前已經有了,宣戰,給了這種變相販賣「豬仔」的行為,一個最好的合法借口。九九藏書
安福俱樂部是徐樹錚一手操辦起來的一個政治組織,說它是政黨,又有點不大像,沒有綱領,沒有組織結構,就是這麼一伙人,出於單純利益的需求,聽命于段祺瑞和徐樹錚,組成了一個結構鬆散的團體,稱為俱樂部比較恰當。安福俱樂部名稱的來由,一說是因為這些人在安福衚衕梁宅以一個臨時參議會議員名義頂下來的大宅子活動,一說是因為俱樂部的首領王揖唐和曾雲沛兩人,一為安徽人,一為福建人,各取一字,合起來成為安福。所謂安福俱樂部,是外人給他們這些人的稱呼。但是也有人說,是他們自己先同意這樣稱呼的。這樣的俱樂部,確實是個梁宅杜甫詩「醉舞梁園夜」,以及俗語「梁園雖好,不是久留之地」的那個意義上的梁宅,可以吹牛聊天,打牌叫妓喝花酒。根本沒有任何意識形態意識的徐樹錚,當時能夠想到的,就是組織這樣的一個純然以利聚合的團體。在他看來,只要給錢每月定期的津貼300元,給好處,白玩白嫖,政客就會聽他的話。這一手的確奏效,安福俱樂部當時收羅了相當多的來自原進步黨和國民黨的知名人士,許多人就是第一屆國會的議員。看在錢的面上,基本上都能聽招呼,徐樹錚就是憑藉這麼一個酒肉集團,控制了一個國會。當然,也有不如意的地方。比如徐樹錚想讓國會選曹錕做副總統,但由於事先沒加發補貼,就落空了。而且,在五四運動期間,也有安福俱樂部的人,出面對政府提出彈劾案,成心搗亂。
就這樣,經過瘦身之後的國會,安福俱樂部大獲全勝,攏共兩院472議席,安福系獲得335席,佔71%,研究系僅得21席,不足5%,另有交通系5席。但交通系並無在議會爭風的志向,只要能把持鐵路這塊禁臠便知足。因此,可以說,有心在新國會上有所斬獲的研究系,大敗虧輸,只剩下條底褲。中國政治雖然號稱黑幕,但九九藏書其實很透風,研究系中人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自己是怎麼敗的。梁啟超、林長民等人在心灰意冷之餘,對皖系失望之極。自張勳復辟以來唯一跟皖繫結盟的文人政客集團,從此分道揚鑣,種下了日後在巴黎和會之際,梁、林等人明裡暗裡給皖系政府搗亂的根苗。顯然,雖然說文人沒有武人那麼有力量,但文人也有文人的用處。
接下來,安福系當家的國會,又按照段祺瑞的意思,選出來一直屬於北洋團體中人的老官僚徐世昌做總統。這個徐世昌,由於跟袁世凱的關係至深,在北洋資格甚老,小站時代已經進來,加上在晚清官當得足夠大,為人足夠地圓滑,因此,為各方所能接受。至此,在國會、政府和總統幾個方面,都是皖系的自家人。在制度層面,已經沒有什麼能夠阻擋段祺瑞的意志了,他此時的意志,就是武力統一中國。
參戰軍編練成軍之後,由於仗早打完了,還叫參戰軍不太好意思,段祺瑞遂將之改成邊防軍,自己依舊做著督辦,即邊防督辦。不僅如此,還讓小徐另編了西北邊防軍4個混成旅。段祺瑞一躍成為中國軍閥中嫡系武力最龐大、裝備最精良的一位,而且把持中央政府,挾天子以令諸侯,極大地刺|激了他久已有之的武力統一的野心,更加堅定了他原本已經在推行的武力統一政策的決心。
有文采,而且畢業於當時相當稀罕的日本士官學校的徐樹錚,自視甚高,周圍的人和他自己都覺得他徐樹錚就是文武全才,根本沒把南北的軍人政客巨頭放在眼裡。當年皖系諸將,除了靳雲鵬之外,都挺佩服他。陳文運說他是在北洋時期唯一見到的可以「五官並用」的人,他親眼所見,徐樹錚「可以一面跟他說話,一面批公事」。打電話的時候,從來不用查號碼,都記在他腦子裡。只是,當年日本的士官學校,教的僅僅為士官的本事,即具體指揮班排規模的戰鬥的事務,畢業生能有多少軍事才能,相當可疑。落到小徐頭上,我們看到,他的文韜武略,用在政治上是權術,用在軍事上也是權術,縱橫捭闔這一套,而且玩得心狠手辣,這一點,我們以後還要提到。只有在編練西北邊防軍的時候,練兵還有點自己的想法,可惜時間太短,好像還沒落到實處,西北邊防軍就隨著皖系的失敗而被人繳械了。
風雨龍飛,望薊門煙樹,九邊雄闊,鵝鴨起軍聲,偏無道民心,老僧能說。那知畫里功名,早客空飄忽。休更問,金陵大功坊畔,柳花如雪。
然而,對於新國會,徐樹錚卻根本不打算讓研究系置喙,連分杯羹的餘地都不肯留這些在他看起來根本沒用的文人們。徐樹錚用了屬於傳統權術的兩手,很輕易地就把研究系擊垮了。一是金錢收買,一是利用他能控制的督軍強行干預。據張朋園先生根據徐樹錚電稿研究,在選舉期間,跟徐樹錚密電往來的各地實力派北洋軍人,至少有16人,參加選舉的17省中,徐樹錚能夠影響的佔13個省。「換言之,除了江西、浙江、江蘇3省,地方首長几乎與之聯為一氣,控制選舉。」在多數情況下,徐樹錚甚至直接把他要其當選的名單發給各省督軍,讓他們照單接受,這些督軍也就真的照單接受,選出來的人,就是名單上的貨色,一絲不差。至於賄選,徐樹錚稱之為花錢「買魚」。由於此次選舉,是複選制,即選區選出額定的初選當選人,然後由這些當選人互選出議員。初選時的票,比較便宜,只要把地方領袖如鄉董、族長之類收買了,大批的票就到手。初選買了,複選更得買。所以在複選的時候,買票特別明顯,也特別放肆。凡參加選舉的省份,幾乎都有類似的問題。可以說,凡是地方軍閥「輔選」不力的地方,徐樹錚的賄選的力度就大一點。買票賣票交易所在地,市面都熱鬧起來,「尤以茶樓、酒館、妓院為利市數倍」。保定原來娼業蕭條,「一等妓院只餘三家,近自選舉盛行,忽又添六家」。九*九*藏*書
銷歇。吊勛閥,揩倦眼,縱橫王氣竭。無人願騎戰馬,難重遇、天生病虎俠骨。坐看萬里江山,只春風鵜鴂。泉寒悄,誰管細雨侵簾,燕子愁絕?
研究系的如意算盤是這樣的:張勳復辟之後,原來四分五裂的國民黨勢力,已經不成形了,殘餘勢力,多南下去了廣東。新舊交通系固然財力雄厚,但不像一個政黨,也沒有太大的政治抱負,國內能夠稱得上是政黨的就剩下研究系了。因此有望在新國會的選舉中,獨佔鰲頭,成為國會第一大黨。林長民曾對張國淦說過,他們此番動作,就是為了在選舉中爭多數,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因此一直對段祺瑞遷就姑息。在選舉中,研究系也多方活動,籌錢,拉人,聯絡各方勢力,開展了強力的競選活動。
組織新國會,在段祺瑞和徐樹錚來看,就是要搞一個自己能控制的立法機構。一改以往國會跟政府作對的局面,用徐樹錚的話來說就是:「自民元以來,政府為國會操縱,鬧得天翻地覆,曷若自個組織,簡直和編練軍隊一樣,我有子弟兵,則操縱在我。」但是,選舉得要錢,一方面選舉本身需要經費,一方面想要操縱選舉,收買選票,也得出錢。顯然,就民國第二屆國會選舉而言,用於後者的錢應該佔大頭。這個錢,大部分也來自西原借款。那時公開報道說財政部和交通部各出70萬,很明顯是遠遠不夠用的。當時就有消息說,西原借款中2000萬的濟順、高徐鐵路借款,有1700餘萬被用在了國會以及後來的總統選舉上。段祺瑞的另一個核心幕僚曾毓雋曾雲沛也說,安福俱樂部成員的每月津貼,每人300元,是徐樹錚從陸軍部截留過來的。正因為有了大筆資金的投入,為了選舉才臨時糾合起來的「安福俱樂部」,居然能夠大敗當時風頭正勁的研究系,吞掉了新國會絕大多數議席,因此,人稱這屆國會為安福國會。精明的日本人,對於這樣大的用款破綻,應該不會沒有覺察,但卻一聲不響,心甘情願,做了一回冤大頭。https://read.99csw.com
說起來,對新國會的選舉,梁啟超和他領導的研究系,出了很大力氣。研究系的前身是進步黨,在民元國會,進步黨是除了國民黨之外的第二大黨,系從晚清的立憲派發展過來的,在各地頗有根基。張勳復辟,梁啟超以他那支生花妙筆,在引導輿論方面,給了段祺瑞很大的支持,連梁啟超自己的老師康有為都罵到了,隨後研究系和段祺瑞的蜜月期開始了。平亂之後的臨時參議院,也是在研究系的支持下弄起來的。段祺瑞再造國會的意圖,也得到了梁啟超的大力響應,新國會的體制,乃至選舉辦法,也是梁啟超等人一手設計的。
徐樹錚,字又錚,江蘇蕭縣人,秀才出身。在民國史上,人稱小徐,以區別於徐世昌。小徐很早就跟著段祺瑞為記事幕僚的一種,很得段的賞識。段自家做了統制師長之後,特意把他送到日本士官學校學習軍事,在辛亥革命的前一年學成回國,成為國內還算比較稀罕的日本士官生的一員,遂成段祺瑞的第一號謀士兼大將,段祺瑞對他言聽計從。皖系參戰軍第二師師長陳文運回憶說,在段祺瑞當家的那段時間,有什麼事,向段請示,段總會說:「找又錚去。」只要徐樹錚這個關口過不去,什麼事也辦不成。不過,得到段祺瑞如此信任的小徐,的確有才。客觀地說,小徐在民國諸將領中,文才無人能及。他跟當時名儒柯劭忞《清史稿》的主力編纂者,《新元史》的作者、姚永朴近代詩人、林紓即林琴南,近代西方小說的頭號翻譯大師,都有交情。他喜歡崑曲,談不上顧曲周郎,但也喜歡唱一口。徐一士徐致靖侄子,近代有名的文人說他「有儒將之風」,「其文及詩詞,頗有功候,不乏斐然之作,不僅以人傳也」。《近現代詞紀事會評》收錄他《金盞子》詞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