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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 被五四引爆的北洋裂變 五四運動里的軍人聲音

第四幕 被五四引爆的北洋裂變

五四運動里的軍人聲音

萬急。北京大總統國務總理鈞鑒:自青島問題發生以來,京外學商各界,莫不歸咎曹、陸、章相指摘〔原文如此,有點不通。張敬堯的師爺不行——筆者注〕,陡起公憤。而政府對於曹、陸、章等,迄無責令引退之心,反以溫慰藉。在政府鼓勵人材,不惜為人受過,深具苦衷。但國家大事,坏於相護一二私人之手,殊屬不值。敬堯生平與曹、章等毫無惡感,就見聞所及,則曹、章數年前亦一學生耳;顯達以來,把持政柄,有何成績?而乃假公濟私,陰逞詭謀,欲掩眾目。此等人材,所謂可小知不可大受。如再令其久居津要,貽患何堪設想?伏願我大總統總理宸衷之斷,即頒明令斥免曹、章等;速簡群情共戴之外交人員,接任部務;將一切應付外交之苦心政策,公布國人。則群情自見消融,隱患從茲澌滅。民心既安,國難於以大定。亟謀統一,徐策富強,民國前途,庶幾有豸。敬堯憂慮所至,急不擇言。臨電不勝吁禱之至。
顯然,同為落井下石,張敬堯更不厚道。不僅痛罵曹、章、陸「把持政柄」,「假公濟私,陰逞詭謀」,連北京政府慰留這幾位都加以指責,說成袒護私人。要不是曹、章、陸等人操辦西原借款,武力統一怎能發動?張敬堯督軍的椅子從何而來?在他看來,只要能把事端平息,犧牲幾個文官,又算得了什麼?此時的他,最關心的是「亟謀統一」四個字,不統一,他湖南督軍就只能算一個長沙公。運動一天不停息,在湘南的吳佩孚就一天有借口抗命,武力統一就遙遙無期,張敬堯的急,急在這裏。
看來,即使是段祺瑞的心腹愛將,也是屁股決定腦袋,自家的利益大於主公的利益。為了自己,急於讓他們的主公丟卒保車,擺脫危機。他們不知道,曹、章、陸的地位,關係段祺瑞的整體利益,犧牲曹、章、陸,雖然可以暫時度過危機,但卻是飲鴆止渴,曹、章、陸倒了,段祺瑞皖系政府的合法性也就所剩無幾了。
其實,段祺瑞和小徐真正需要擔憂的,不是告老還鄉的馮國璋而是遠在湖南前線,卻按兵不動,大肆招兵買馬,加緊訓練的吳佩孚。隸屬於人稱新直系的吳佩孚,才真的是心腹大患。曹氏家族甚至曹錕雖然未必有決心跟段祺瑞決裂,但吳佩孚可早就下了決心,而精銳盡在吳氏門下的曹錕,到了五四運動的時候,已經多少有點身不由己了。於是吳佩孚,則抓住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時機,搞臭了皖系,順勢邁出了取而代之的最關鍵的一步,關於這一點,我們以後專門講。不止吳佩孚,連曾經鬧出過武穴吁和的馮玉祥,此時的動向,也耐人尋味。此時,他在常德做鎮守使。常德的學生抵制日貨,砸毀了日商的店面,日方通過外交途徑,索賠6000餘元。而此前馮玉祥拿獲了幾個走私煙土的日本人,現在「罰洋一萬」,最後賠款不了了之。更有意思的是,馮玉祥不僅在給北京政府的電文中,替學生辯解,說是學生僅僅是「在街行走」,經過日本商行,「因受日商輕重譏嘲,學生怒忿口角,致將該行玻璃器具打毀」,學生又已經四散逃走,意思是根本找不到肇事者,不打算追查。同時,馮玉祥卻別有用心地「飭警派警保護」日商。即派士兵前往日本商行門口站崗,看見有人來買東西就https://read.99csw•com上前盤問,害得日本商行門可羅雀。
你們軍人,一月幾個錢嗎?未必錢就是生命呀!總統、總理長的眼、耳、口、鼻,你們長的也是一樣。他們在內面何等的安樂,你們在外面日夜受風塵,替他們守門,真是自作牛馬,當走狗。可惜你的父母生養你,空活一世人。我勸你們快快去別求生活,自謀獨立,復你自由,還你人格,你說好不好?請你細細的想一想。
人稱后直系的曹錕集團,此時的表現相當混亂。一方面,由於在此前一個階段,曹錕惑于副總統的誘餌,表現出了對段祺瑞武力統一政策的極大配合,派精銳部隊第三師由吳佩孚帶領,殺入湖南,將湖南和廣西聯軍打得節節敗退。雖然說,此後由於吳佩孚沒有得到湖南督軍位置的獎賞,止步衡陽,還不斷發表反戰言論,跟皖系的矛盾日益激化,但激進的吳佩孚,跟留在武漢的曹錕之間,步調相當不一致,跟留在直隸的曹錕幾個兄弟之間,差得就更多,當然做直隸省長的曹錕兄弟曹銳,思想還留在跟段祺瑞的合作階段,至少不敢不尊北京的指令。因此,他對於天津警察頭子楊以德直接聽命北京,封堵學生運動,就睜眼閉眼,一任楊抓了一些學生,送上法庭。楊以德甚至還奉北京方面的旨意,對於追查「馮國璋操控」很有興趣。周恩來、馬駿他們被捕之後,天津警察廳的保安總隊隊長丁振芝總是對學生說,你們是受了馮國璋的利用。而且還對學生說,「馮國璋要利用學生要推翻政府。他的機關部在河北交涉署的對門,內中的幹事姓梁的,已經拘來了,他們的公文書信全都呈上去了。」居然還拿了些「公文書信、委任狀、同信封的像片」給學生看,這些公文書信,都蓋有「華甫」的圖章。說這裏面,還涉及北京的林長民諸人。如果說馮國璋利用運動推翻政府,而且還設置了專門的機關,也許有這個可能,但做這樣機密不合法的事,來往書信上面提到的人都是真名實姓,在信上還都蓋了自己的圖章,斷然沒有這麼弱智。警察出示這樣的東西,有太明顯的作偽痕迹,無非是想從學生那裡詐出一點線索來。反過來,可以看出當時的皖系中人對直系的參与攪和的擔心和憂慮。但是,同時,一直唯曹家兄弟馬首是瞻的順直省議會,卻迭次電請北京政府釋放被捕學生,要求拒絕簽字,並且聲討曹、章、陸。言辭激烈。一點不遜於吳佩孚。
萬急。北京大總統、國務總理鈞鑒:此次滬上風潮始由學生罷課,繼由商人罷市,近且將有勞動工人同盟罷工。初因青島外交,提倡抵制日貨,后即以釋放京師被捕學生,並罷斥曹汝霖、陸宗輿、章宗祥三人為要求條件。現在罷市業經三日,並聞內地如南京、寧波等處亦有罷市之說,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失此不圖,將成大亂,所以永祥等昨日召集南北商會、省縣兩教育會切實會議開市辦法。商界已允勸導開市,學界則堅持電請准將曹、陸、章三人去職,奉明令方能開市。永祥等伏查上海為東南第一商埠,全國視線所,內地商埠無不視上海為轉移。現上海學界既堅以曹、陸、章三人去職為開市條件,商界亦曾有電請求,民心向背,即時局安危,亦不敢壅于上聞,可否查照上海總商會前電所呈,准將三人一併免職,明令宣示,以表示政府委曲求全顧大局之意,事機萬迫,伏候明令遵行,謹合詞電呈。盧永祥、沈寶昌〔後者為上海道尹,當時的慣例,地方文官首長只是樣子,沒有什麼權力,聯合署名僅僅是為了尊重體制。——筆者注〕九*九*藏*書
最典型的兩封密電,一封來自上海護軍使盧永祥,一封是湖南督軍張敬堯。倆人都是段祺瑞鐵杆的心腹愛將,前者駐守中國最大也最重要的商埠,後者鎮守湖南前線,直接擔負段祺瑞武力統一政策的重任。盧永祥的密電是這樣說的:
對於當時的北京政府來說,一方面,各地軍閥實際上割據一方,根本不在財政上支持所謂的中央政府,但另一方面,北京政府還需要各地軍閥的政治支持,如果有較多一點的地方表示脫離北京政府獨立,北京是很害怕的。當然,各地軍閥,也需要獲得北京政府的承認,以強化自己在地方的合法性。相對而言,北京政府對地方軍閥的支持,更為在乎一些。因此,無論誰控制北京政府,對於下面軍人的聲音都十分忌憚。五四運動,在北京,一邊是學生一邊是中央政府。在地方,一邊是學生和市民,一邊是各地的軍閥政府。相對而言,北京政府更希望把運動壓下去,恢復秩序。但是,地方軍閥卻另有懷抱,即便敷衍北京的地方的軍頭們,也不那麼熱衷壓制運動,很顯然,即使是他們,也生怕在民族主義熱潮中失掉分數,害怕媒體的聲討。更何況,還有不少的人,想要藉機謀點輿論上的好處。
不過,在那個時候,中國人對於社會主義、共產主義和無政府主義還分不大清,對所謂過激黨的擔憂,只是從在華西方人那裡聽來的,並不真切。因此,多數沒有明確立場的軍頭所真正擔心的,無非是所在地的秩序。只要學生上街,遊行示威,抵制日貨,沒有引起秩序的混亂,他們就阿彌陀佛。但是,對於那些原本就對段祺瑞和小徐有看法,甚至懷有敵意的軍頭來說,學生運動正好是一個機會。
這封密電,後來被用來說明中國工人階級登上政治舞台的重要性,似乎暗示罷課、罷市都沒有罷工令他們感到情勢危急。其實通觀全文就知道,電文提及工人罷工,僅僅一句話,而且只是表示發生次序而已,即先有罷課,然後罷市,最後連工人也要罷工了。盧永祥最關心的問題,還是開市,言外之意,就是最怕商人罷市。但商會難以自主,要聽學生的。領導運動的學生「堅以曹、陸、章三人去職為開市條件」,所以,才催促北京政府罷免曹、陸、章。其實,早在盧永祥跟學界和商界開會商議之時,就已經「擅自」答應勸告北京政府處理曹、章、陸,他開篇就講,「由永祥將人民之意思代達政府,請其俯從民意,准曹等辭職,永祥願負責擔保。」似乎吃准了北京政府肯定會答應他的要求。
但是,說了算的軍人,都是長官,士兵或者下級軍官是沒有聲音的。我們看到,在學生上街宣傳演講的時候,也不乏軍警被打動的情況,有些地方甚至軍官都對學生表示了極大的好感。連段祺瑞親信張敬堯的部隊,都有人對上街遊行的學生「舉槍示敬」,至於駐紮在湖南衡陽的吳佩孚的第三師官佐杜茂林,到長沙公幹,居然加入到學生遊行隊伍中來,「嚙指書『毋忘國恥』四字,並號啕大哭。」可是,在當時的中國,當兵是為了吃糧,為了養家糊口,儘管被感動,卻不大可能有人為了某種道德目的,反叛自己的上司,站在學生一邊。公然參加遊行的士兵,只能是吳佩孚的部下,因為他的長官已經對於學生運動,公開表示了強烈的聲援。士兵和下級軍官,已經習慣了服從命令,服從上司,只要還能有口飯吃,有點軍餉,他們就會這樣做下去,反抗和兵變,一般都發生在長期糧餉無著,但軍官卻大魚大肉,肥馬輕裘的情況下,即便如此,騷亂的士兵也沒有任何政治立場可言,鬧將起來之後,大搶一通散去,因此,民眾對亂兵往往更加反感。說起來,民國年間的「國軍」雖然是從清末的新軍演變來的,由於新軍數量少,所以選擇餘地大,讀過書的人很多,各省新軍士兵,不少人還是秀才。相比之下,由於人數眾多,民國軍隊士兵沒有新軍士兵那樣的文化素質,絕大多數人目不識丁。1930年代初兩份關於士兵的社會調查,一份調查了41個殘廢兵,一份調查了40個士兵,前者未讀過書的29人,讀過書的12人,但「就是所謂曾讀過書的,也不過只認識幾百字罷了」。而那40個正常的士兵,讀過書的只有11人,未讀過書的有29人。此前社會學家陶孟和對晉軍的一個旅近1000個人做了一個調查,發現這些士兵有87.3%的人是農民和無職業者,幾乎相同比例的人是文盲。所以,士兵就是來吃糧的,找一個糊口的職業。對於政治,甚至要跟誰作戰,都不關心。盧永祥和齊燮元開戰之前,盧永祥為激勵士氣,預發4個月的兵餉,但士兵卻不知為何,而且不知要跟誰開戰。連跟誰打仗都不關心,自然對於政治問題,就更無從談起了。其實,就算士兵有心關心,礙於軍隊的體制,單個的士兵也很難所有表示。除非到了時局失控,而且上級要士兵執行的任務突破了眾人的底線、士兵中有草根領袖帶頭的時候,才有可能出現集體的抗命。但是,在民國期間,這種抗命,多出在長期欠餉而導致的兵變中,像俄羅斯二月革命時發生的軍隊拒絕對民眾開槍這樣的事,在中國,實際上很難發生。https://read•99csw•com
在中國的歷史上,出現過多次軍閥割據的時期,每逢這種時期,軍人都毫無例外地成為社會的主宰。而原來趾高氣揚的文人,則蛻變成武夫的附庸,甚至變成收稅記賬的工具〔若無毛錐,財賦安出〕。在發生五四運動的那個時代,在形式上,中國有點類似於五代十國那種軍閥時代,軍人在政治上read.99csw.com的發言權最大。陳志讓先生稱之為「軍紳政權」,其實,軍的分量遠比紳要大得多,兩者處於完全的不平衡狀態。各個地方的文官,如果服從武人意志的話,基本上無立足之地。但是,跟五代十國時期的武夫不一樣,民國的軍閥,是中國現代化的產物。新式軍人,很多是投筆從戎的有志之士,是晚清志士提倡尚武精神的實踐者。無論是袁世凱的北洋六鎮,還是各省的新軍,其骨幹軍官,不是來自留學日本的士官生,就是國內新式軍事學校的學生。就算比較保守的北洋系統,在接納士官生方面,也是開放的。學習西方,顯然是這些新式軍人的追求。他們對於中國百年來從西方學來的一切,從器物到制度,都是有迷信的。即使想要恢復傳統文治的袁世凱,其實也不能擺脫這種迷信。至於在袁世凱失敗之後,接著當家的北洋軍人,就更沒有這個膽量,敢於輕視民國的共和政體。因此,儘管文人和紳士的地位沒有軍人高,但此時代的文人紳士,絕不至於像五代十國文人那樣低賤。由於近代工商業的發展,紳與商,尤其是現代工商業者,有了密切的聯繫,而且他們跟新興的學界也有千絲萬縷的關係。他們有自己的團體,商會、教育會,有相應的公共空間。更重要的是,新興媒體的出現,已經形成了一種輿論壓力,對於紳商學群體在媒體上的聲音,武夫們還是有所忌憚的。儘管武人們有力量封報館,鉗制言論,但一般不敢這麼干。他們顧忌輿論,也顧忌民意,更顧忌道德譴責,一旦被置於道德上被動的地位,他們在日後的軍閥紛爭中,就會處於不利的地位。但是,北洋時期,畢竟是軍人統治。軍人有軍人的積習,耐性不夠,實在急了,還是要用武力解決的。但是,即使武力解決,也要顧忌自家的形象,如果在道德上理虧,在戰爭中也就占不了便宜。
在北京焦頭爛額的段祺瑞,隨著運動的深入,突然發現,不僅文官曹、章、陸,他保不住,而妥協,簽署戰後和約根本做不到,連一向依附自己的各地軍閥,都一個接一個地變了臉,紛紛要求他們親愛的老師〔段祺瑞是所有北洋系統軍校的總監,因此,所有北洋系統的軍頭,都是他的學生〕丟卒保車,拋棄三個「賣國賊」。
作為段祺瑞武力統一的對象,在廣東孫中山的國民黨和西南軍閥,在第一時間,一致表示對學生的聲援,對北京政府「賣國行為」的抗議。傾向國民黨的四川軍閥熊克武,也在第一時間表示對學生的聲援。傾向孫中山的陝西小軍閥胡景翼,在日記里的情緒,幾乎隨著學生運動節奏起伏,對段政府的敵意和不滿,一點不亞於任何一個參加運動的學生娃。比較接近馮國璋的所謂直系軍閥,所謂長江三督之中,江蘇的李純和江西的陳光遠,都對「鎮壓學生」沒有熱情,僅僅裝模作樣地打了幾封電報,應付一下北京政府。只有作為南征前線的湖北督軍王占元有所不同。比較起來,由於在武力統一上比較配合段祺瑞,因此,對於北京政府鎮壓學生的命令,也就只能配合。結果,惹出了大簍子,遭全國的痛罵。報界哄傳,王占元接受日皇勳章,形象大為受損。後來王占元輕易地被吳佩孚逐走,跟此番看走了眼站錯了隊,因而聲名狼藉不無關係。
除了北京之外,上海是五四運動另一個中心,盧永祥的壓力的確很大,且不說三罷可能引發的一系列動蕩,單單罷市,就對上海的商業有很大的影響,直接損害上海的稅收,會導致盧永祥利益受損,所以,盧永祥的「變節」還多少有點道理。可是,湖南是個農業省,商業稅收比例不大,而且運動在湖南規模不小,但對張敬堯的財政影響不那麼嚴重,由此產生的壓力應該說不算大,然而,段祺瑞一手扶上去的九_九_藏_書湖南督軍張敬堯,卻也發來密電,要求罷免曹、章、陸。其電文也很有意思:
顯然,這樣的「自由」和「人格」之類的說教,士兵們大概是聽不進去的。但是,這種基於地位差距的「階級」挑撥,軍頭們還是有點擔心。對於傳說中過激黨的動作,軍頭們還真是有些害怕,因為傳說他們有組織,而且在西方威力強大。山東督軍張樹元1919年6月11日在給北京政府的密電中,提到在山東各地,「無政府共產黨宣言,時有發現」,憂慮「外匪生心之足患」。漢口警察廳在向內務部的彙報中,也表達了對於國外的社會黨人,無政府黨和鼓吹共產主義者,利用激進刊物「狂悖惑人」的擔憂。
一場波及全國的聲勢浩大的五四運動,街頭上雖然沒有軍頭們的身影,但運動卻跟他們關係密切。士兵不懂政治,他們卻不可能不懂。這場運動,對於他們中的某些人來說,是一個天賜的良機,對於另外一些人來說,卻可能是一個天大的難題,有些人則是不知所措,不知該如何應對。但無論持何種態度的軍頭,都不願意頂起對抗甚至鎮壓愛國運動的名頭,即使不得不遵從段祺瑞的旨意,出面阻止學生行動,也大多縮手縮腳,最積極的馬良,也只敢拿幾個市民開刀,其餘的一律其軟如棉,只要學生不鬧出大事來,他們就樂得「無為而治」。當然,各地當家的軍頭,對於學生運動,也有一絲隱憂。這個隱憂來自運動中某些激進分子,當時所謂的「過激黨」,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某些信奉無政府主義的人,他們在運動中散發傳單和一些小冊子,策動士兵,投入運動。早在運動初起之時,運動士兵的傳單就有了,據《時報》報道,早在1919年5月,駐紮在湖北的陸軍第五師,就接到學生的傳單,由於該師多為山東人,師長王子春因此非常害怕,採取措施,嚴防士兵跟學生接觸。類似這樣直接斥諸運動軍警的傳單,在上海和北京都有,北京的傳單煽動性更強,有份傳單這樣寫道:
相比較起來,段祺瑞是對文人和紳士最為尊重的一位軍頭。一來是袁世凱失敗的殷鑒不遠,二來此老對西方政體的確有幻想,中國的議會政治,實則為士紳政治。府院之爭,段祺瑞和黎元洪鬧意氣,國會偏向總統,實力強大,擁有各省督軍團支持的段祺瑞,居然好長時間內,跟個沒有一兵一卒的總統,打了個平手。但是,儘管如此,在骨子裡,段祺瑞還是個迷信武力的人,武人不僅跟他更親近,而且更為他所看重。他所處的集團,像徐樹錚的這樣迷信權術的心腹,對武人和武力就更加在意。在依靠梁啟超、林長民和湯化龍的研究系設計好了議會改革之後,真的選舉國會了,居然把研究系一腳踢開,暗中指示各省督軍,無論如何都得將研究系弄下來。也就是說,段祺瑞的手下,包括像小徐這樣獨斷專行的手下,對於軍人更在意些。段祺瑞的武力統一大業之所以能啟動,除了大筆的日本貸款之外,關鍵是小徐在其中縱橫捭闔,四處拉攏,連一向狡詐的張作霖,都被矇騙得讓他把軍隊帶到了湖南前線。即便如此,小徐依然得罪不起地方軍頭。人家一旦不高興了,他還是得放軟身段。南征之役,張作霖儘管得了大批的武器,也得了不少軍餉,但一槍不放就要撤走軍隊,身為奉軍副總司令的小徐也只好眼睜睜看著人家的背影沒轍。說到底,在北洋時期,最後說了算的,還是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