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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人類社會只有三個問題

六 人類社會只有三個問題

傻張一愣,沒搭腔。
人在極度傷重力乏的時候,心理就會變得脆弱,精神也容易崩潰,此時的葉子正是這樣一種狀態。樹榦倒在地上,葉子倒在樹榦上,雙手緊抱著樹榦。這一抱,讓葉子想起了媽媽。
傻張卻也不動,也那麼靜靜地立著。
傻張一言不發,又在地上踅摸石子,葉子一看,可驚得渾身顫抖、體似篩糠,尖叫道:「你這卑鄙小人!下流胚!豬玀!哎呦——」
傻張氣道:「省省吧你,聽你呼吸還聽不出來?」
其實,葉子本來是要詐出趙大升的死因的,想吼的是「你為什麼要害趙大升」,可轉念一想,覺得如果真是傻張下的手,此事過於重大,傻張必然防範極深,不容易詐得出來,而韓諍去查自己交代的事情,其中有和傻張相關的,韓諍三天不見消息,很有可能是栽在傻張手裡。韓諍是個小人物,用韓諍的事情來詐傻張,傻張定然不會有什麼防範。又加上他用了一個可深可淺的「害」字,殺了也是「害」,抓了也是「害」,都說得通,既讓傻張忙不迭地辯解,又讓傻張覺得自己知道了一切。果然,葉子所料極是,一詐就詐出了韓諍的下落。
可是,再沒可能現在也成為可能了,那黑影還是方才的速度,並不很快,卻直向著葉子這邊追過來了。
韓諍咧嘴笑道:「所謂大丈夫貧賤不能移也。」
這樣的位置,傻張能看見葉子,葉子卻沒力氣回頭去看傻張。葉子悶聲道:「誰說你傻,你比狐狸都精。你還說要睡覺,其實你起來的比我還快,你騙人!」因為葉子的鼻子壓在地上,所以鼻音很重。
傻張道:「一些銀子,一個本子,本子皮上寫著《論語》,我本還以為這個韓諍是個書生,可打開那本子一看,不是『孔子曰』,而是『葉子曰』。這真叫人以類聚、物以群分。」
葉子冷笑道:「偷東西?他偷了你家什麼東西?」
葉子苦笑一下,又想:這人究竟是路經長風鏢局還是進了長風鏢局?在牢里放火看來也是此人,為了製造混亂來救自己。此人是誰?為什麼要救自己?牢房裡又究竟是誰給自己下毒?又為什麼要下毒?既然能對自己下毒,那麼,雪兒和韓諍會不會也遭了意外?
傻張被葉子吼了一個激靈,急道:「我哪裡害他了?他到我家偷東西,我把他抓起來罷了……咦?不對啊,你怎麼會知道的?你這幾天不是一直都關在牢里么?」
葉子在地上足足趴了有三柱香的工夫,這才稍微恢復了一點兒氣力,強撐著要爬起來,卻突然覺得背後有什麼動靜,回頭一看,一個黑影正向自己這邊奔來,雖然速度不是很快,可如果自己不跑的話,沒多一會兒就要被追到了。
葉子笑道:「你這人真是傻得可愛,把自己的底細都告訴我了,你可知道,我的體力已經恢復得七七八八了,隨時可以起來殺了你。」
葉子緩緩道:「咱們聊聊天吧?」
周雪兒微笑道:「看不出你這人雖然很窮,卻還蠻有骨氣。」
周雪兒緩緩吁了一口氣,壓低了聲音道:「這事如果屬實,干係太大,我現在不方便說,我必須拿走這釵子去查一些事情。韓諍,關氏的事你暫時不要管了,一切等我回來再說。」
獄卒又來送飯了,照例是一碗米飯、一碗清水,清清淡淡的,連一粒鹽都沒有。
葉子搖頭道:「不行,那也太丟人了,我葉子好歹也是個名人呢。」
葉子一見此情此景,裝孫子也是一刀,裝大爺也是一刀,那就乾脆裝大爺好了,當下「嘿嘿」一笑,道:「張捕頭好快的動作!說我越獄?我要是不越獄還不被你給害死了!」
葉子覺得蹊蹺,問道:「雪兒,你怎麼了?」
傻張因為葉子現在看不到自己,所以也不掩飾臉上痛苦的表情,齜牙咧嘴道:「哼,對付你這種無恥之徒就得用無恥手段。我要是比你再快哪怕一丁點,哼,有你好瞧的!」
葉子又道:「不但有一塊石墨,而且,那塊石墨就是贓物,是從你家偷的,對不對?」
葉子更驚,勉強抬頭,只見那個黑影就站在距離自己不到五尺的地方,靠倒在一棵樹上,喘息連連,看情況也累得夠戧,比自己好不了太多。
傻張冷冷道:「有什麼可聊的?」
清脆刺耳,又是一下金鐵交鳴的聲音。葉子和傻張再一次擦身對沖,傻張衣襟下擺被劍鋒削落一截,飛上半空,葉子前胸的衣衫卻被劃開一個大大的口子,胸部肌肉也隱約有了些血絲。葉子也顧不得這許多,對沖之後更不回頭,藉著前沖的勢頭,劍勢再起,迅速突破差役的合圍,把輕功施展到極限,狂奔而去。
身後傳來「咕咚」一聲,好像是傻張從樹榦上栽倒下來了。葉子大惑不解:不對啊,我這笑話才開始,還沒到抖包袱的時候呢,他怎麼就不行了?
傻張更怒,喝道:「你這廝,下了這麼狠的手,居然還笑得出!」
傻張怒道:「想套我的底細嗎?做夢!」
葉子還是趴在樹榦上,實在沒有力氣起來了,能做的只是盡量調整呼吸。葉子聽著自己的呼吸聲,粗重之至,不像武學高手調息,倒像莊稼漢打酣。而儘管儘力調息,這呼吸聲卻越來越粗、越來越重,而且,好像還有回聲似的!
這一發現,一下子讓葉子沮喪到了極點,險些又岔過氣去。葉子調了好一會兒呼吸,趴著問道:「來的……是……是……路……路文定,還……還是康……還是康……康得……功?」
又不知過了多久,葉子掙扎著爬了起來,回頭看看沒人,不由得長吁了一口氣,可誰知氣血早已紊亂,這一口長氣還沒出完,反倒岔了氣了。
「哼,」傻張怒道https://read.99csw•com,「果然是後背這個位置的傷口!還有一處劍傷是在哪裡?快說!」
葉子笑得更苦:「那也是誤會,我不知道是她,她也不知道是我。」
周雪兒聞聲一看,走過去,彎腰撿起來,卻是白花花的一錠銀子。
葉子也無暇查看傻張到底是如何中毒,毒源又在何處,連忙喂他服下藥丸,再從雙手合谷穴度入真氣。葉子到底是行走江湖的大行家,這些急救之道早已純熟之至。
葉子又道:「我看,咱們還是和好算了,來,為了表示誠意,我給你講個笑話——」
這人是傻張不是?葉子疑惑著,但小心使得萬年船,雖然不大相信傻張在這大黑夜的能追上自己,葉子還是強打精神,接著再跑。
葉子咬著牙,忍著疼,暗想:從種種跡像上看,傻張的嫌疑似乎最大,在牢里下毒八成也是他的手腳。韓諍這三天都沒有露面,恐怕也是在查傻張街坊鄰居的時候被傻張留意到,加了暗算。想到這裏,葉子牙縫裡狠狠擠出了幾個字:「傻張,我要把你——」
葉子眼珠一轉,一計不成,又生一計:「傻張,你猜猜,等我一會兒恢復過來會怎麼對付你……不猜?好,那我就告訴你好了。我在大草原的時候,曾向那裡的馬幫學過活剝人皮的手法,用小刀慢慢剝,慘哦——」
葉子道:「你不說,我一會兒也會知道的。雖然現在我沒力氣拿劍看看有沒有血,可一會兒就會有這點力氣的。」
水裡有毒!葉子這一驚非同小可!還沒等他有什麼反應,牢房裡面突然亂了起來,緊接著,火光熠熠,從門口那邊一直燒了過來。
傻張話音未落,忽聽一道勁風疾響,黑暗之中一支利箭直射傻張咽喉。傻張應變極快,身子迅速後仰,堪堪避開此箭,身邊一名差役卻沒這麼好的身手,被這一箭射中左肩,而箭勢未盡,從肩頭洞穿而過,插在地上,入土半尺有餘,微微發顫,箭稈到箭羽全染著鮮紅的血漬,這等力道,定是高手所發。就在這一箭震懾全場的當口,黑暗之中又有一物拋來,直向葉子。藉著火光,葉子忽露喜色,一抄手接住來物,卻正是自己的佩劍。
傻張話音未落,葉子驟然躍起,劍出如虹,凌空下擊,勢頭凌厲之至,劍光籠罩之處,傻張根本避無可避。
風在耳邊呼嘯,耳膜簡直都要爆裂了,葉子這一奔,創下了有生以來輕功速度的紀錄,縱使周雪兒的大哥、那位以輕功名動天下的周原在場,恐怕也要對葉子的表現嘆為觀止。
葉子的腦瓜在這一柱香的時間里飛速運轉,很快,二計不成,又生三計,以極富信心的口氣對傻張道:「我知道你為什麼這麼急著抓我,因為我已經揪到了你的狐狸尾巴。」
傻張道:「我看,你的幫手恐怕根本就找不到這裏,誰能想到我們會跑到這裏來呢?」
這一驚非同小可,葉子終於離開了那根樹榦,「咕咚」一聲栽倒在地,然後,卻又「嗷」的一聲彈了起來,然後,又「咕咚」一聲趴倒在樹榦上——看來他一時半會是離不開這根樹榦了。
周雪兒道:「可咱們都這個時候,不能沒有銀子,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你先拿著用,回頭我取到銀子再找失主加倍還他就是。」
早晨的第一縷陽光從東方的地平線上緩緩地透了出來,兩人也漸漸地看清了周圍的環境,也漸漸地看清了對方的面貌。
不多時,一片火把的光芒撲近過來,只見幾十名差役每人手執一隻火把,迅速聚攏過來,一部分人聚到了傻張的左右,另一部分人則把葉子團團圍攏,保持著丈許的距離,蓄勢待發。葉子暗贊:「真是強將手下無弱兵,傻張的這些手下果真訓練有素。」
這最後五個字一氣呵成,石破天驚!「我是張六斤!」——這怎麼可能!
葉子笑道:「你這呆瓜,連修辭都不懂。」突然,葉子把臉一番,厲聲喝道:「你為什麼要害韓諍!」
傻張支吾道:「他做賊心虛,隨手亂摸東西。這石墨也不是什麼貴重之物——」
葉子不理他,接著講:「這個老和尚非常好色,有一天,他——」
又跑了不知多久,葉子覺得實在跑不動了,這回,連找棵樹扶著的力氣都沒有了,乾脆直接就「咕咚」一聲栽倒在地。葉子強忍著傷口迸裂的痛,還要強忍著五臟六腑針扎般的痛,簡直連喘氣都喘不動了,而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此時都像一個打開的水龍頭,汗水「嘩嘩」地向外奔流,淹死身下螞蟻無數。
傻張依然靠坐在一棵樹下,動也難動一下;葉子也依然趴在那棵被他撲倒的樹榦上,手腳雖然能做些小小的動作,但要起來卻千難萬難。
傻張奇道:「你做什麼?」
葉子也不惱,慢慢道:「從前,有一個老和尚——」
葉子全神貫注,不再理會身上的傷口,也不再理會四周圍攏的差役,縱身前躍,佩劍出鞘,一道弧形劍光凌空劈下。傻張也在同時向前縱躍,雙劍在空中交擊一聲,火星四濺。
「周姑娘,」韓諍突然眼睛一亮,又誇張地揉了揉眼睛,指著地上的什麼東西對周雪兒道,「你看,那是什麼東西?」
「哇」的一聲,葉子哭了出來:「媽媽,我跑不動了,我受不了了,媽媽,救救我呀,媽媽——」葉子雙手緊緊摟住樹榦,滿是淚水的臉頰委屈地在老樹皮上蹭著。
葉子的牢獄生活已經整整三天了,周雪兒和韓諍再也沒有露過面。葉子有時會獃獃地望著那扇朝南的窗戶,看著陽光普照,看著雲朵飄飛,看著鳥兒展示著各樣優美的身姿,看著大牢廣場上放風的囚犯們千奇百怪的動作,也聽著他九_九_藏_書們各樣的牢騷,聽著獄卒們無聊的嘮叨,從中了解著人生百態,了解著和州風情,也了解著國家領導人又在開什麼會了。
傻張再也按捺不住,喝道:「呸!你這廝沒安好心,想逗我笑,引我岔氣,我不上當!」
望著周雪兒的背影,韓諍「嘿嘿」笑著,捧著白花花的一錠銀子,開始了他獨立查案的征程。
又不知跑了多久,葉子一頭撞在一棵樹上,這棵樹根部已經朽爛,被這一撞,便倒了下來,葉子的身子就貼在樹榦上隨著一起倒下了。
葉子道:「看來,你們一定是搜過他的身了?」
這一戰,葉子吃虧在傷口未愈,又要承受四周差役們的壓力;傻張則吃虧在時刻要分心提防黑暗中的冷箭。兩人雖然相識已久、交惡已久,但這次還是第一次真正交手。
傻張也不理他,自顧調息。
葉子「嘿嘿」一笑,不答這茬,又問:「還有什麼?」
葉子道:「都搜出了什麼?」
韓諍看看四下無人,悄聲道:「我看——」他突然又想到了什麼似的,馬上語氣一變,道:「我看,這麼大的一錠銀子丟在這裏,失主一定急得不行,不如我們二人一個等在這裏,等失主回來尋找,一個到街上問問,看有誰丟了銀子。不知周姑娘意下如何?」
葉子先是猶豫了一下,暗道:「這個情節也太老套了吧!是不是……」可命懸一線的時候卻也容不得他多想,當下更不遲疑,縱身躍出窗外,只見前面影影綽綽一條黑影,正自向外飛奔。「這應該就是救命恩人了,卻不知到底是誰?」葉子猶疑不定,身法卻沒有絲毫減慢,綴著那條黑影直追下去。
葉子道:「你那些差役們可能都被我的幫手給幹掉了,不然怎麼還不來呢?」
太陽漸漸地高了,兩個人如同兩具屍體,癱倒在這樹林里動彈不得。
傻張「呸」了一聲:「你才長狐狸尾巴。」
葉子暗罵道:人要總是一臉嚴肅、不怒自威的,別人就還以為他有多大本事呢,不敢小瞧於他,可真要動起手來,才知道不過爾爾。
傻張面露疑惑,稍微動動身體,還是不行,可手臂倒是活動些了,當下從地上撿起一顆石子,一努力,扔到了葉子的後背上。
葉子這暗器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做「熒光星辰」,並非傷人的暗器,而是專門在夜晚追蹤用的,輕輕盈盈,幾無實質,打在人的身上不會讓人有著力之感,只是貼在衣服上,發出暗暗的熒光,葉子在後面就可以適當拉開一些追蹤距離,遠遠攝著,卻不會擔心失去目標。
葉子怔怔地停住腳步,突然感覺胸口濕漉漉的,一摸,一片水漬,才想起方才在牢房裡水碗被石子打碎,原來是那時碗里的水濺在了身上一些。葉子舒了口氣,想明白了:就是胸口這片水漬讓「熒光星辰」受了潮,不能完全發揮功效了。
傻張道:「你這人,自己糊塗,交的也都是些糊塗朋友。」
傻張還不理他,自顧調息。
葉子雖然十分吃力,卻隱隱看到了希望,他在這決鬥的空隙里捉摸著傻張方才的劍勢,覺得傻張並不像想像中的那樣厲害,以自己現在的情況,雖然要勝他絕無可能,但要逃命,卻還有幾成把握。
傻張道:「不錯,是我,另一個人看來就是你了!」
葉子一驚,立時大叫委屈:「哪有的事!我從不用毒的!」葉子方才起身之際,佩劍已經入鞘,此刻大驚之下,右手下意識地撫上劍柄——卻是——摸到了——徐衛的那隻手!
還好,後面追的那人輕功不算太好,速度總是提不上來,雖然葉子已經是強弩之末,但終於還是把他給落下了。
葉子冷笑一聲,道:「詐你一詐而已,沒想到堂堂張大捕頭,這麼容易就被詐出來了。」
兩人實在沒有想到,剛剛走出大牢門口,就無端在這地上撿到了如今最需要的東西——銀子。
傻張怒道:「那又怎樣?我發覺停屍房有可疑之處,想要暗中查訪。哼,你不要血口噴人、賊喊捉賊,說,你到底還有幾個同夥?是誰救你出獄?剛才射我一箭的究竟是誰,現在何處?快快從實招來!」
——如果傻張還是那麼靠坐在樹榦上,確實是避不開了,但巧得很,就在葉子躍起的同時,傻張也直起身了。傻張身形甫動,就見葉子來攻,當下來了狠勁,以快打快,以命搏命,全是進手招數。
葉子被唬得魂飛魄散,暗道:「這沒可能啊!」
傻張道:「別當我真傻,我知道你要擾亂我調息。現在我們都沒了力氣,誰先恢復過來誰就勝了。」
「我跑!」葉子一咬牙,卻沒想到現在自己已經累得連嘴都不利索了,這一咬牙卻咬到了舌頭,給傷痕纍纍的葉子又添了一處新傷。
傻張晃了兩晃,搖頭道:「還得歇一會兒,這趟跑虛脫了。等我抓住你,先挑了你的腳筋,看你還有幾成輕功可用?」
「又難道真是鬼魅?」葉子更是疑惑。
葉子呻|吟道:「昨天晚上在長風鏢局停屍房的,原來是你——」
傻張劍已出鞘,遙指葉子,拉開架勢,神情肅然,對差役們道:「此人厲害,你們不要插手,只在旁邊圍攏,防他逃跑。」
葉子呻|吟道:「我背上有傷啊,痛死我了!」
韓諍一撇嘴,道:「那就只能讓我辛苦點了。」
傻張聞言更怒,喝道:「我手下那一班差役也在後面跟來。他們雖然不會輕功,走得慢,但算算時間怕也該到了,而且人多好辦事,一定能先一步找到我們。」
葉子忍著後背的劇痛,「撲哧」笑出了聲。傻張看去,見葉子又是忍痛,又是忍不住笑,表情豐富之極。
葉子道:「胡……胡……胡說!張……張……六斤哪……可九-九-藏-書能……有這麼……厲害的……追蹤術!」
葉子心道:怪道交手時覺得傻張的功夫有些不濟,原來自己那天刺的這一劍還當真恰到好處,當下急忙解釋道:「誤會,都是誤會,我哪裡知道屋子裡還有別人,更哪裡知道那人偏就是你。看來我們都是暗中偵察去了,對了,明明是你先動手的,我只是自衛而已。」
一個回合。葉子輕身落地,只覺得身上傷口迸裂,巨痛難忍,但表面上卻不動神色,迅速轉身,準備第二個回合。
葉子點了點頭,又道:「那,眼下缺銀子的事情——」
「把我怎麼?」一聲陰惻惻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葉子大吃一驚,回身一看,一丈開外處立著著模糊的人影,看不清面貌,從方才的聲音聽來,不是傻張還能是誰?
葉子立即止住笑聲,靜靜調息,要利用這個機會爭取恢復在傻張的前面。但葉子才調息了沒多一會兒,卻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方才那番話,又連帶想到傻張該是如何的窘態,便再也控制不住,一張嘴,笑了出來,這一笑,也岔了氣。
傻張斥道:「胡說,如果是你的朋友,為什麼不幫你,你卻反而向他攻擊?」
傻張不耐煩道:「算了,就告訴你,你劃了我左腰一劍,輕傷。」
葉子苦笑,道:「是我的一個朋友。」
葉子接著又跑,卻驚喜地發覺身子比剛才輕了,想了想,可能是出汗太多鬧的。葉子大口喘著粗氣,施展強弩之末的絕世輕功,接著跑。
傻張怒道:「去!你這醜事我才懶得提。」
葉子很冷很冷地一笑,陰惻惻道:「還有一塊石墨,對不對?」
傻張嘆道:「不是不想抓你,是我現在實在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葉子忽然話題一轉,問道:「喂,你能動了不?」
還好,入獄的第一天晚上,葉子就已經在牢房的牆上畫了一條魚,一條鹹魚,此刻,葉子又對著那條鹹魚捧起了飯碗。
葉子又緩了半晌,總算能把話說連貫了:「你是什麼時候追到的?」——這是他現在最關心的事。
葉子也無暇多想,看此情形,一場惡戰勢所難免了。
又是「當」的一聲巨響,葉子轉頭看去,見窗外不知是誰正用一把大油錘猛砸窗子上的鐵柵欄,沒幾下的工夫,鐵柵欄便已斷掉一根,露出的空擋足可以鑽得出一個人了。
「卻是很好的潤滑之物,」葉子介面道。
葉子笑不可遏,道:「你先是那天晚上襠里中了我一劍,現在腎臟所在又中了我一劍,看你一副赳赳武夫的相貌,以後卻做不成男人了,可笑啊,可笑,嗚嗚嗚嗚——」葉子臉趴在地上,所以笑不出「哈哈哈哈」,只發出「嗚嗚嗚嗚」的怪笑。
葉子悶頭狂奔,躥房躍脊,上了城牆,又躍到郊外,直到實在跑不動了,才扶住一棵樹停了下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想:可安全了,借傻張八隻腳他也追不上了。
黑影又追來了!
葉子回不了頭,也鬧不清傻張到底是怎麼了,是內息紊亂昏過去了嗎?葉子還是放不下心,接著把那個笑話講完。可講完之後,卻聽不見傻張的動靜。葉子接連又講了兩個笑話,差點把自己都給逗樂了,可身後的傻張還是毫無反應。葉子雖然還有疑惑,但終於稍稍放下了心,靜靜調息去了。
傻張道:「你笑什麼?」
葉子正在犯著嘀咕,傻張又是一聲冷笑:「還不束手就擒么!」
傻張怒道:「不許講!我不聽!我不聽!」但他現在連捂耳朵的力氣都沒有,不聽也得聽啊。
葉子笑道:「這麼多問題啊,我得慢慢回答才行啊。不過——」傻張的話提醒了葉子,「哦,還是先說我的同夥吧,那個韓諍只是個小角色,你抓就抓了,不妨事的,另有三個人是暗中隨我一起來的,都是高手,射你的人就是其中之一。三個人當中,有一人被我派去外地,另外兩人就在附近,那個射了你一箭的會通知另外一人,然後呢,你也想得到的,現在肯定在這附近找我,也許很快就能找到的。到那時候啊,哈哈,哈哈,不說了,不說了,你自己想想吧,哈哈——」
葉子的心這才稍微放下,想了想,又問:「傻張,你怎麼不過來抓我啊?」
周雪兒道:「那,咱們就此分手,祝你破案成功!」
那黑影卻跑得飛快,看來是不想讓葉子追上自己。而葉子對自己的輕功極為自信,嘴角微微冷笑,把速度提到五檔,快愈奔馬,轉眼之間就拉近了距離。
葉子啞口無言,心想:我可不就是這樣么?
葉子又是一聲冷笑,道:「有道是捉賊捉贓,沒捉著贓能叫賊么?張捕頭這麼捉人也太輕率了吧?」
傷口的劇痛再次傳來,葉子連站的力氣都沒有了,一頭趴在地上,四肢伸展,喘息不定。
傻張怒極:「不錯,刺在我大腿根內側,險些讓我絕後!你好狠毒!」
「我肩膀有光?」葉子心中納悶。過了好半晌,葉子才有了些力氣,勉強伸著手,把衣服的肩膀處往前拽了拽,歪頭一看,鼻子差點氣歪了!原來,葉子和傻張第二回合過招時被傻張把胸襟挑破了,懷裡揣的東西大多數都被隨之挑飛,其中就有葉子的獨門暗器「熒光星辰」,這些「熒光星辰」雖然被牢房裡的水碗打濕了不少,可沒被打濕的也還有一些,這一下全都飛了出來,大多數都落在了葉子的后肩膀上——那可不是一顆「熒光星辰」,而是一片,在夜幕中熠熠生輝,從後面看上去就像一團螢火蟲。所以,傻張雖然不會什麼高明的追蹤術,輕功也及不上葉子,可在後面慢慢追著,很容易就能發現前面螢火蟲的所在,即便一時被葉子甩掉了,也很容易再認清位置重新追來。這些「九九藏書熒光星辰」,就這麼一夜之間為它們的主人連壞兩件大事。
見合圍之勢已成,傻張這才開口說話:「好你個葉大媒,竟敢越獄!」
天,漸漸的亮了。
足足用了一柱香的工夫,險些沒被憋死的葉子才算把呼吸調整過來,然後慢慢地、小心翼翼地長吁了一口氣,直起腰來。
「還好有了這扇窗子啊,才不會寂寞!」葉子感嘆著,又突發奇想:等到出獄以後,應該發明這樣一種類似於這個窗子的東西,能夠擺在房間里,足不出戶就可以了解各種八卦新聞來打發時間。
葉子更驚,迅速飛掠到熒光消失之處,在黑暗中隱隱只見長街空曠,並無任何遮蔽之物。
葉子有氣無力道:「算了,別爭了,咱們半斤八兩的,就這樣吧。對了,你受傷了沒?」
又是半個時辰,傻張微微醒轉,睜開雙眼,看見葉子,立時目露凶光。葉子急道:「喂,別這麼凶了,是我救了你哎!」
傻張的話也連貫了,從聲音也能得出就是傻張了:「什麼時候?看見你哭著喊媽,只不知道你已經哭了多久。」
周雪兒和韓諍道了聲「保重」,滿臉凝重,匆匆離去。
周雪兒仔細地端詳著那半截金釵,想起來,葉子在告訴自己韓諍來歷的時候說到過關氏那段事情。
這裡是一片小樹林,不遠處立著一道土牆,斑駁破碎,似乎是一處廢棄的古代城牆,一丈多高,長度卻只有二十丈的光景。葉子暗中吃驚,想到:這不就是自己初到和州的時候遇到莫名其妙的襲擊險些喪命的那個地方么?
這才叫麻稈打狼,兩頭害怕。其實,兩個人全都是虛張聲勢,卻又全對對方的話信以為真。葉子根本就不知道那個暗中射箭、擲劍幫助自己的究竟是誰,是不是就是那個救自己出獄的人?而這個人會不會再次在這裏露面,這根本就是沒影的事。至於傻張,當時覺得自己一個人就足夠對付葉子了,又知道葉子輕功絕佳,那班差役根本就追不上,便安排他們回去處理牢房失火的善後事宜了。所以,現在這兩個人自己都知道幫助自己的人沒可能會來,卻都相信對方的人會很快就到。兩人都表現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暗中卻焦急得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葉子這回學乖了,不跑直線,也不走正路,而是東扎一頭、西扎一頭,天色依然濃雲掩蓋,漆黑如墨,葉子好幾次不是撞在樹上就是跌在坑裡。他如果還能全速施展輕功,在這樣的環境下自然無法飛馳,但現在已經沒了力氣,卻正好適合這樣的逃跑路線。
葉子窘道:「完了,看來你是逼我殺你滅口了。」
「難道這人會憑空消失不成?」葉子大惑不解。
想到此,葉子信心大增,勇敢地發動了第二輪進攻。
兩下金鐵交鳴之聲倏忽而過,隨後又是兩聲「咕咚」,葉子和傻張都是在身體剛剛恢復一點兒體能的時候就全力搶攻,招式使過,人又沒了力氣,傻張摔在葉子剛趴過的樹榦上,葉子則落在傻張一直靠坐著的那棵大樹底下——所不同的是頭先著地,然後身體才平趴了下來,還是趴著的姿勢,卻沒有樹榦可倚,直接趴在地上了。
傻張恨道:「警告過你不要插手此案,你卻還是插手,受傷活該!還有,那晚除你之外,還有一人,是誰?」
葉子從沒有出去放過風,人們好像把他忘記了似的,沒人搭理他,除了每天定期有人來給他送飯,給他安排糊紙盒的工作。
此時的葉子是真想拒捕。上一次束手就擒是因為自知事情不大,犯不著落個拒捕的罪名,可現在不同,動輒有性命之憂,不拒捕難道受死不成!可倒霉的是,在坐牢的時候,雖然懷裡的東西沒被搜了去,佩劍卻給扣下了,現在自己赤手空拳,又有傷在身,哪能斗得過傻張?
方才雖然斗得辛苦之極,現在卻不能讓他就這麼死了,就算他是兇手,也要讓他供出真相再說。葉子向懷裡一摸,懷裡的東西大都被傻張一劍挑飛了,剩下的只有兩件,其中之一就是葉子永遠貼身攜帶的療傷解毒的靈藥:清心丸。葉子暗道:傻張啊,你險些就沒救了呀,你那一劍要是把我這清心丸也給挑飛了,那你就只能在這裏等死了。
葉子暗笑:看來這人並不是想傷著自己,只是不想讓自己繼續追下去。
現在兩人的位置是:葉子趴成了一條直線,腳的方向大約七尺開外是那根被葉子撞倒后又趴過的樹榦,現在換了傻張在這個樹榦上,不過不是趴著,而是兩腿跨坐著樹榦,大腿根內側的劍傷正好壓在樹榦上,疼得傻張一頭大汗。
葉子深知,黑夜追蹤不比白天,稍微不慎就會失去目標。可正在接近的時候,葉子突然覺得迎面風聲颯然,隱約間一個龐然大物飛向自己。葉子大驚,暗道:「世間哪有這麼大的暗器?」這暗器既然大極,速度必然不快,葉子不敢硬接,也不必硬接,當下向旁邊一閃,只聽「咣當」一聲,暗器墜地,卻是那柄砸開牢房鐵柵欄的大油錘。
那人卻毫無察覺,繼續狂奔。
傻張知道受了騙,怒道:「你這傢伙,一肚子花花腸子。不錯,韓諍是我抓了,可他進我家偷東西,被當場抓獲,無可抵賴,我難道還抓錯了不成!」
葉子臉貼著地,悶悶地壞笑。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窗外傳來,啞著嗓子:「還不快跑!」
「媽的,這條魚怎麼腌的!咸死人了!」葉子突然低聲咒罵著,端起了那碗清水。
韓諍賠笑道:「周姑娘言之有理,這銀子我收著就是。」
突然,「啪」的一聲,一枚石子從窗外閃電般飛來,打在葉子的水碗上,立時,碎片和水花四濺,地上的一灘水漬馬上發出「滋滋」的聲音,還泛著九_九_藏_書古怪的泡沫。
想到此節,葉子故意放慢了速度,卻伸手向懷裡一摸,暗道:「你這暗器不行,看我的暗器吧。」葉子食指一彈,一道冷熒熒的星光飄飄忽忽打在那人肩頭。
葉子本來是趴著,沒留心傻張的動作,後來見石子飛來,卻也沒了躲避的力氣,慌張之間,背上的傷口被石子打個正著,痛得葉子「哎呦」一聲慘叫,齜牙咧嘴,以頭撞樹。
傻張道:「反正他鬼鬼祟祟私入民宅,除了偷東西還能做什麼?」
傻張道:「這個自然。」
葉子惱羞成怒,又想起來,也不知道傻張是什麼時候追到的,自己方才哭著喊媽媽的樣子是不是被他看到了?
葉子笑道:「你這會兒才明白啊?嘿嘿,晚了,你自己已經全都招了,原來長風鏢局停屍房的房門是被你做的手腳。」
剛才葉子那一跑,說明了意志力對肉體具有強大的能動性,可是,這種能動性到底不是無限的,現在的葉子再怎麼著急,也跑不出剛才的速度了,更要命的是,呼吸節奏已經有點兒亂了,這一來,輕功就更難施展,而且五臟六腑針扎一般的疼痛。
傻張道:「還有一塊——」說到這裏,突然住了嘴。
夜幕降臨,葉子有些焦慮了,也不知道周雪兒和韓諍到底有沒有進展。葉子暗罵:韓諍這個傢伙,就在和州本地辦事,三天了,也不抽空來看看我。
但葉子的腦筋到底轉得快,剛才的笑給了他一個關鍵性的啟發,眉頭一皺,計上心來。葉子輕聲道:「傻張,算了,別和我計較了。」
傻張喝道:「死到臨頭了還胡言亂語,想拒捕不成!」
傻張怒氣未消,道:「他鬼鬼祟祟地,前腳溜進去,後腳就被我抓了,什麼都沒偷著。」
窗子外的一切都隨著夜幕的降臨而退場,葉子悲涼地望著窗外漸漸升起又在烏雲中時時隱沒的月亮,心中不由得湧現出歐·亨利小說中的那個經典場景,於是心想:「如果沒有人為我在窗前畫出那一片堅強的綠葉,我還會不會有勇氣度過那漫長而寒冷的冬天?」
葉子苦笑道:「那,我那一劍也傷到你了?」
葉子也不急,接著道:「咱們之間又沒什麼深仇大恨,何必弄成這樣呢?」
就是這電光火石之間,局面發生了如此變化。傻張臨變不亂,安排人為那名受傷的差役包紮,也不管黑暗中隱藏的那名神秘人物,只是牢牢盯住葉子。
傻張凶光不消,嘴唇開合了半天,才發出聲音道:「你這卑鄙小人,劍上竟然淬毒!」
就這樣,兩人又僵持了一柱香的時間。
葉子嘆氣道:「長日漫漫,疲勞之極,面對一個無味之人,唉,還是睡一覺好了。」說著,倒下頭去,做了個睡覺的姿勢。
那人見葉子果真被落在了後面,鬆了口氣的樣子,速度稍微放慢了些。葉子遠遠地跟著,暗自發笑,卻見那點熒光飄飄忽忽就要到了長風鏢局的圍牆外面。葉子一驚,拉近一些距離,凝神細看,可誰知,那點熒光就在長風鏢局外面空空曠曠的大街上突然消失不見了。
黑影!
過了足有半個時辰,葉子終於內息順暢,一股真氣繞大小周天走了三個來回,再無凝滯之處。葉子哈哈一笑,飛身站起,回過頭來,但見傻張栽倒在樹榦旁邊,面色青紫,人事不省。
可是……
葉子神色一凜,看看傻張,見他還是那樣一副刻板的臉,滿是怒容,心道:這傢伙說得到、做得到,我可千萬得趕在他之前恢復體力。想到這裏,葉子動了動手腳,提了提氣,還是不行,不由心中大是焦急。
葉子道:「你們趕緊各自去查各自的事,越快越好,一有消息趕快來通知我。我的罪名不大,按規矩是關不了幾天的。」
葉子心中暗贊:傻人就是定力好!
葉子目瞪口呆,僵立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
韓諍道:「要不,就厚著臉皮找莫老先生去借好了。」
葉子這話,終於成功地激怒了傻張。傻張怒不可遏,待要破口大罵,猛然一口氣沒倒上來,咳個不停。
葉子越想越怕,越想越不明白,忽然又覺得渾身生疼,原來是方才緊張的逃跑和追蹤扯動了傷口。
葉子一邊哭著,一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漸漸恢復了一點兒神智,心道:天下以追蹤術出名的人,只有兩個,一個是雲間路文定,一個是南海康得功。以如此黑夜,以自己如此輕功,竟還是擺不脫追蹤之人,毫無疑問,身後綴著的必是此二人之一。葉子又一想,雖然狼狽萬分,但自己總算還是成功逃脫了,而能逃過路文定和康得功的追蹤,這實在是大大露臉的事啊!葉子想到這裏,不由得轉憂為喜。
那人答道:「什……么……追蹤術?你……你肩膀……有……有光,瞎……瞎子……都追得上……你!」
葉子苦笑一聲,左腳斜跨,上身微屈,左手低按劍鞘,右手虛壓劍柄,目光鎖住傻張的雙肩,蓄勢待發。
過了許久,兩人才紛紛緩過氣來,傻張立時罵道:「你這廝,真是損人不利己!」
開始了。
傻張道:「也好,都睡個覺,也確實累了。」
傻張眉頭一凜,道:「我道你怎麼知道,原來韓諍是受你的指示!」
這是怎麼回事?葉子走近過去,細看傻張臉色,竟像是中毒的樣子,連忙一搭脈搏,果真是中了劇毒,脈象微弱,氣若遊絲。
「天!難道跑出什麼古怪內傷來了?」葉子大驚失色,仔細傾聽,卻不是回聲,而是兩個呼吸聲混雜在一起,那另外的一個呼吸聲也和自己一樣的粗重,就發自身邊不遠的地方。
只聽那人用和葉子一般的腔調答道:「什……什麼路……文定……康得……康得……得功?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是張六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