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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向維列斯堡的道路

通向維列斯堡的道路

作者:謝·魯羌年科
「別呀,」伊戈爾拉長聲音逗著笑說,「你叫紅毛兒。他叫欽嘎古克,也可以叫米沙。」看到我含有深意的手勢,他最後說:「我叫伊戈爾。」
可是不知為什麼,一個完全沒有痛苦的烏托邦,卻難以想象出來……
「請給我們一個著陸艙,在現在飛越的地區降落。」伊戈爾有禮貌地對調度員說。那個人對我們上下打量了一番,接著……我感覺到,他的氣味漸漸變暗——應激反應激素進入了血液,皮膚上滲出肉眼看不見的汗珠。
「沒什麼可忙的,咱們是行者……」
「不明白,我也沒聽明白。」我有些抱歉地回答說。但是,這時我突然想到,我是在回答一個彷彿沒有說出來的問題。剎那間,伊戈爾也明白了這一點。
哈﹗他的名字也是紅色的﹑發亮的。戴弗俄語講得不錯,只是母音稍微重了點兒。
「不過,在我父母面前可別說走了嘴,」吉米邊穿短褲和足球衫,邊要求道,「行嗎?不然他們會不理解我必須練習,會罵人的……」
「吉米,一切都好……醒醒吧!或是再做個夢。吉米,安靜下來吧!」
可吉米的父親沒有發現我臉上的病態,繼續說道:
我幾乎相信,他沒聽見我的聲音。門後計算機的印表機發出微弱的蜂音,但聲音消失了,一瞬間過後,艾萬斯先生迷惑不解地看著我:
「真的嗎?」
「我們可以講俄語嗎?」伊戈爾有點發窘,「或者……」
「那咱們去找主人,去感謝他的款待。」
散掉的書封面開始噼啪作響,我輕輕地拍拍吉米的面頰。
「沒有,他們似乎還很開心呢。」
「不知道。」我用最隨意的口氣回答說。
風在草原上空送來青草的氣息,彷彿有一些彩旗在空中飄蕩,讓我眼花繚亂。我把這講給了伊戈爾,他只是笑了笑:
「這本來不很複雜——心靈致動術。某種合成物質,它能使任何人變成心靈致動者。但是調節其產量卻不可能,儀器測不了溶液的純度。它好像叫作心靈致動鐵素體。」
「為什麼不能,也可以講俄語。」男人發音很純正,但顯然這不是他的母語,「帳篷和罐頭沒有,但有三張空床和沒有冷的晚飯。」
「我十分欽佩。認真地說,您是位行家裡手。但是,您的知識是為了什麼?喏,當學會三四種語言足夠與世界上的任何人交流時,誰還需要這些知識呢?」
他說得對。
「荒唐,這不可能。」
(齊仲譯)
「你們要走嗎?」
「讓他們繼續玩兒吧。」
伊戈爾不慌不忙地整理了一下衣服。他從來不修邊幅,現在更是披頭散髮。後背撕開的襯衣(為了透氣)竄出了褲腰,剪短的褲子剛過膝蓋,而褲子本身乃是行者們時尚的傑作:右半邊是水洗布的,左半邊是金屬化的絨布。胸前系在細銀鏈上的護身符搖曳著,這護身符是二十世紀下半葉真正的自動步槍子彈殼。他仔細地把頭髮分成七綹,染成七種顏色。伊戈爾可以就這樣被拍攝下來,作為《行者:老問題新情況》的節目內容。說起來,他還真的被拍過兩次呢……伊戈爾捕捉到我的目光,使了個眼色,什麼也沒對我說,只是斜眼看我們的新旅伴,這個男孩正笨拙地從艙口爬出來。
「什麼理由?」
這我不大明白,我對行話興趣不大。不過伊戈爾兩手一攤,敬重地說:
「我不知道,」我老實地回答道,「但是留在這裏不值得。」
「明白。證章早就拿到啦?」
「我也想在這裏下飛機。」
吃早餐時,艾萬斯夫人一直在設法讓我們開心。她拿吉米開玩笑,而吉米並未因此不悅。她還時不時逗一逗悶悶不樂、沉默寡言的戴弗。我和伊戈爾明白,為什麼紅毛兒連看也不看艾萬斯夫人,尤其是當她擁抱吉米的時候,我們有點生氣。但是,艾萬斯夫人不停地﹑無憂無慮地說著話,直到紅毛兒忍不住說:「我媽媽從來做不好油炸餡餅……」使我們驚訝的是,戴弗漸漸快活起來,最後,他和吉米與艾萬斯夫人一塊去了花園,要看水池,也許還要洗個澡。我們留下來,伊戈爾說,我們必須在供應線上預訂一些食品什麼的。
「現在我知道,你一定會返回中心的。」
「是的,邏輯音素是語言的邏輯單位,是音的組合,在世界上的任何一種語言中都具有同樣的含義。」
「那麼為什麼需要您呢?您的阿拉伯語知識,或者是21世紀初漢堡黑手黨的黑話,又將對誰有幫助呢?」
「你們先吃餡餅,還是熱點什麼解餓的東西?」艾萬斯夫人問道。
戴弗難為情地聳了聳肩,好像不知道怎麼回答。當頂的太陽照得一隻小金環閃閃發光,這隻小環別在他草綠色的襯衣上。
他們倆,無論是戴弗還是吉米,渾身水淋淋,頭髮散亂,卻顯得無比幸福。艾萬斯先生似乎明白了這一點,他迅速站起來:
「艾萬斯先生,再見!」
男人仍然在微笑:
「你怎麼啦,米沙?」伊戈爾抓住我的雙肩,我搖搖頭說:
「就是說,我是對的……我們在機器和計算機的世界里生活,或者說,是在白白地活著……機械正在從各個領域中把人類排擠出去,而你對此卻束手無策,這就是進步。居民中不到百分之二十的人正從事著真正的工作。其餘的人或是進入行者一族,或者……」伊戈爾停頓了一下,「表演著紅紅火火的活動。當然,在文學、繪畫﹑歷史學、考古學﹑語文學等領域里,這是做得到的……但也可以用藍顏色在五十來塊膠合板上亂塗亂抹一通,然後把它們掛在專門建成的畫廊牆上,就可以自封為獨具風格的畫家。社會允許這樣做,因為它富足了。行者對社會來說,更危險些,但實際上,他們也是可以被忍受的……」
「紅毛兒」轉過身來,從現在起他永遠都要叫紅毛兒了。如果是伊戈爾給起的外號,那就會永遠粘在身上。在這個新夥伴身上真是一樣都不少:紅得發亮的頭髮、敏捷又有點狡猾的目光和有點調皮的笑容。
「根據生物年齡。」艾萬斯先生面無笑容地接著說,「你是正確的,我們生活在一個艱難的時代,無憂無慮的時代。世界總是被很小比例的有限的人推動著前進。是天才人物把眾生從野獸的洞穴里拉出來,送到遙遠的星球上。他們是發明了車輪和車輪制動器的人,發明了青霉素和多級火箭的人,發明了基因工程和計算機的人……」
「沙爾里·捷朱,就是破譯了朝聖者燈塔信號的那個人嗎?」伊戈爾若有所思地問道。
「這是液晶圖畫。」紅毛兒插話說,「我看過書……
昨天晚上,當吉米的父母睡下時,我們還在觀看青年頻道的娛樂節目。伊戈爾問:
「怎麼樣,要起床嗎?」
《通向維列斯堡的道路》是我和《美好的遠方》這一世界的初次接觸。然後,寫出了《我爸是抗生素》。這是由另一些人物組成的短篇,和《通向維列斯堡的道路》只有一條細線連接,但終究是這一世界必要的組成部分。然後是《幾乎是春天》,這個短篇我寫了很長時間,寫得很苦;所以,可能正因如此,我很珍視它。還有《自由的滋味》這篇,是不久前剛寫的。不知道為什麼,《道路》那篇里,兩個主人公如何相識的場景一直不停地跟著我。在我眼前,浮現出深夜的火車站,空蕩蕩的站台上方,是一些發光的招牌;海浪的嘩嘩聲,還有那無盡無休的、悲傷的、低沉的曲調。沒有辦法,只能回到那個九_九_藏_書我早就離開的世界。
「夠了,停止吧!」我輕聲地說,「一切都好,停止吧!」
「又是誰在下雨天啟動了空調……」我附和他說。
我搖搖頭,突然感到,幾個看不見的手指緊緊地握住我的手掌。那邊,在二樓的一間小屋裡,吉米醒了。
伊戈爾笑起來:
「欽嘎﹗大蛇妖﹗呶,米沙﹗」
「一個人跟我一起,另兩個人睡隔壁房間。」
「我可認識一個人。視力幾乎喪失,雙手潰爛到胳膊肘。他只有二十七歲,看起來像五十歲。」
「我剛明白,你認為我是個無所事事的人。」艾萬斯先生面帶溫厚的笑容打量著伊戈爾。
「要能聞出你所聞到的,只有生來是條狗。我覺得,只是有一點焦臭味兒。」

作者前言

紅毛兒看了看小環。
「吉米,你告訴我往哪兒走,想睡了……」我打了個哈欠說。
「我們當中的一個人認為,」伊戈爾繼續說,「動用您的賬戶,進行豪華消費是不道德的。喏,也就是訂購幾公斤魚子醬,獲得個人專用飛機,預訂建造像您這樣的房子,等等。而另一個人說,您像任何一個行者一樣,是個不幹正事的傢伙,只不過您躲在表面工作背後。」
「八點半了,確實該起床了。」吉米嘆著氣承認。
表喳喳作響,在玻璃上慢慢爬動。一眨眼,靠邊停下來,彷彿養精蓄銳,然後翻轉滾動起來,如同一道灰色的閃光,跳進吉米的手心。
「我和我的朋友都喜歡《拜萊斯》公司的果仁巧克力。」
如果我們是成年人,調度員是不會這樣問的。他怎麼啦,是捨不得著陸艙還是怎麼的?……許多人對行者是不大友好的。伊戈爾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自立證章,我也掏出自己的。坐在附近的旅客已經在好奇地瞅著我們。可不是,兩個髒兮兮的﹑不安分的行者竟然要求與體面的公民同等的待遇,給他們提供個人專用的著陸艙。
艾萬斯先生朝著書櫃,朝著數不清的軟盤點點頭:
通常我們隨身帶著帳篷和其他旅行裝備,但此次上路很突然。我看著伊戈爾糟踐灌木搭建窩棚,然後看了一眼紅毛兒——看來,吃唐老鴨做廣告的巧克力也不能為他解憂。從北面真的卷過來大片烏雲,遠處,大約五十千米以外,已經在下雨……
「爸爸會十八種語言。」吉米宣稱。他又拖來一把椅子,雙手扶著,放到跟前,「而我會六種。」
「米老鼠說得對,《拜萊斯》公司的《甜蜜蜜》牌巧克力,特供空降兵團的航天員﹗」
吉米顯然不想起來,他斜瞅著桌子,然後手慢慢伸向表……
伊戈爾好像不相信,把證章湊近眼睛看,然後飛快地走出房間。
「你很會歸納嘛。」伊戈爾讚許地說。
我們沒趕上晚飯。四周環繞著花園的一幢兩層石房出現在草原上,猶如海市蜃樓。樹林中央,一架飛機的短機身忽明忽暗,承重的機翼微微抖動,信號燈不時閃爍,但是駕駛艙里什麼人也沒有。大概計算機正在測試設備。
吉姆拉開沉重的木門。他是拉開門,抓住了厚實的﹑古銅色的把手拉開的,而不是按下裝在牆上的電動按鈕。看來,這裏沒有這種按鈕。我們沐浴在氣味的浪濤之中,伊戈爾和紅毛兒都在用鼻子吸氣,而我則有一秒鐘屏住呼吸……
我和伊戈爾緊靠調度室坐著,這個玻璃小屋就在客艙中央,大概因為離它太近,讓伊戈爾產生了離開飛機的想法。這時,從椅背上傳來空姐柔和的聲音,宣布再過十五分鐘,飛機將飛越落基山脈。伊戈爾輕輕地碰了碰我的腰,我哼了一聲,沒睜開眼睛。我很想睡一覺,因為整夜都沿著路邊行走,從市裡奔向機場。從我們身邊駛過的汽車有時剎車,有時按喇叭,但我們仍頑強地繼續行走,真正的行者若無極端需要,絕不會坐進汽車。有一輛汽車,喇叭按得特別執著,甚至毫無惡意地罵了我們一通……現在我想睡覺,可伊戈爾卻不停地打擾我:
「所以,我們將在露天過夜。」我插話說。伊戈爾委屈地沉默了。
「吉米不喜歡這個證章,他交給我保存。」
「當然,意外情況不可避免……你具體是指什麼呢?」
剛才伊戈爾打起登陸艙的主意時,飛機上還沒有分送午餐,快到傍晚時,我們才感到肚子餓了。我們已經精神抖擻地在草原上走了一整天,時不時休息一會兒,閑聊一陣,講講趣聞逸事。主要是我和伊戈爾講,紅毛兒聽。他怯生生地微笑著,終於膽子大了,講了一個小女孩決定騙過測試計算機,想提前領到自立證章的故事。故事已經老掉了牙,但我們裝作以前沒聽過,因為我們知道,紅毛兒現在想家了。
剛關上門,我就開始講話,而伊戈爾懶洋洋地走向顯示器。
「請坐,孩子們……當然,我指的是你們的生物年齡。」
半明半暗中看不清他的臉,我坐到床邊,抓住吉米的手,他掌心灼|熱,肌肉發緊,彷彿抓住了什麼我所看不見的東西。
「我正研究《語言趨同學》綱要。這是為了創造統一的語言,它不像世界語那樣,由多種最著名和最簡單的語言混合而成,而是根據邏輯音素原則來創造的。」
他們互相注視著,幾乎是和睦的。但這讓我高興不起來。我心中仍然有一股怒氣。
我微笑了,緊握了一下吉米越過寒冷的早晨伸出的手。
「我接受您對我的稱呼,只限於生物年齡,」我試圖微笑,「是的,那個人正是我。」
門無聲地開了,我們看到是伊戈爾,一臉燦爛的笑容,一綹綹頭髮豎向四面八方。他說道:
伊戈爾神情專註地念叨著,按下了送貨終端的按鈕。
「我也不願意。」說話的是米沙,「我們之所以在這裏,在草原上,是因為我們是行者,是永遠在趕路的人,是流浪漢和旅行家﹗我們不做無目的的工作,不裝模作樣,表示這個世界需要我們。我們只是在活著﹗」
我彷彿被推了一下,猛地醒過來。通常,這種情況發生在危險時刻。而現在沒有危險的氣氛。我努力傾聽這所房子的氣味,併為了只有我明白的「聽氣味」這雙關語而偷著樂。氣味既不邪惡,也不強烈,從中感覺不到一絲隱藏的敵意和內心的恐慌。但是,為什麼我會感覺到某種冷漠?為什麼從昨天起我一直忐忑不安?
「從氣味,」我坦白地回答,「我的嗅覺不錯,欽嘎古克這個外號不是白叫的。」
「最好叫我痕迹追蹤師。」
「好極了,」伊戈爾興奮地叫起來,「睡前咱們聊聊。」
吉米沒有爭辯,他可能連想都想不到,穿過兩層樓和被空調過濾乾淨房間緊關著的門,能辨出食物的氣味,得有什麼樣的嗅覺﹗
「既然如此,我們很感謝啦﹗」伊戈爾舒了口氣,「即使帳篷有窟窿……」他看了看變得陰暗的天空,「那樣,夜晚也許會更加浪漫。」
我默默地點點頭,問道:
「隨你便吧,伊戈爾。我反正提醒過你。」
「不知道,不過我想,一年內我將來得及完成。伊戈爾不可能,他不會像您那樣工作,加入到百萬人的事業中。不過,您不要生氣……」
「就是想」這句話,好就好在對自己都不必說理由。
「夠遠的了。」我隨便地說,「還要走一百多公里呢。」
有一剎那間我相信了,伊戈爾最後同意了我的意見,也想離開這裏。
艾萬斯先生點點頭,關掉桌上閃爍的顯示器。這是讓我們明白,談話可以不限時間。
「吃晚飯。」伊戈爾笑了笑,「你領我們去,皮襪子。」
九_九_藏_書「為了發明和製造這些微不足道的東西,幾十個人成年累月地研製微型電路,發明出能在普通紙上活動的圖像……」
伊戈爾瞟了我一眼,我正在看空中飄著的粉色雲朵。太陽西斜,天漸漸黑了。在右面某個地方,有一所房子的氣味——熱乎乎的剛出爐的麵包,正在煎著的肉排,還有飛行器用的燃料。但我不願去那裡,像是第六感的東西正在發出警告。
「我馬上去找伊戈爾,讓我們給你們看看真正的高水平。」
「吃油炸餡餅去,法師。」我笑著抓住他的手,飛快地看了一眼他的手掌。
「您俄語講得很好,」我看到伊戈爾正準備說挖苦的話,迅速插話說,「您在俄羅斯住過吧?」
艾萬斯先生十分認真地傾聽著,神情專註。
「請看全面發展的人,就是這樣勞動著……」伊戈爾以莊嚴的口吻低聲說。我抓住他的一隻手,把他拽向門邊。吉米的爸爸背朝我們坐著,這時已轉過身來:
他什麼也沒有要求,因此我更感到心情沉重。
伊戈爾笑了笑,用只有我能聽見的聲音說:「他將成為一個行者。」
然而,新來的人也不是好惹的。他盯著伊戈爾,彷彿正在給他想個外號。
男人平淡的語氣讓人以為,天天有行者來他們這裏呢﹗
「一切都……一切都好,簡直太好啦。」
我和伊戈爾會意地相互看了看。伊戈爾知道我的心情。否則我們也不會在大山裡度過半年……
「我很高興,你們畢竟到我這裏來了。吉米﹗」
我與伊戈爾驚呆了。而吉米的父親做出一副怪樣,彷彿在活動臉頰,然後吸了一口氣,開始發音……一種短促的、不連貫的、幾乎記不住的聲音。這聲音絕對沒有含義。
我忽然覺得無所謂了。
吉米快樂而又驚訝地看了我一眼:
我們從座椅上站起來。跟平時一樣,劇烈變換姿勢之後,一些氣味重新向我襲來。首先是飛機的氣味:摩擦的金屬﹑彎曲的塑料﹑打火花的接觸點﹑燒熱的絕緣體﹑泄漏的潤滑油﹑新油漆的板壁以及上千種熟悉和不熟悉的氣味混合起來,匯成一股幸好我還能忍受的氣味,如同在我頭頂懸著一塊粗糙的吱吱作響的紫斑。對這種混合氣味很容易習慣,進而無視它的存在。可是,艙尾一個女人身上飄過來的濃烈的法國香水味卻無法躲避,也無法讓它消失。這股香氣猶如猩紅色熱浪衝擊著潛意識,只有費力地從這個浪中浮出來,之後才能平靜思考,不再吃力。
「就這樣,」艾萬斯先生笑了笑,「我發音說出一個疑問邏輯音素——理解的邏輯音素,它讓你們覺得沒有意義,但它包含的問題你們抓住了。」
「知道。我聽說過……中心的醫生曾經提醒過我。如果超負荷太厲害,這種情況常發生,如果太厲害的話……可我能做些什麼呢?你們現在都已經成年了……不必等到十五歲……甚至再小几歲。通過了考試,你就能自行其是。如果你們能說服吉米,我只會高興。讓他去做手術,哪怕每周兩次……甚至一周三次也行。」
「那你們多大年紀啦?」
「我叫戴弗。你們叫什麼?」
他搖搖頭。
我吸了一口氣,說道:
我點點頭。
伊戈爾生硬而毫不遲疑地問道。
我們周圍是無邊的草原之海,到處是野草、藍色的小花和乾枯的灌木叢。空氣中有輕輕的鳴聲,一些昆蟲在舉辦晚場音樂會。有時,鳥兒從腳下振翅飛起。這真是昆蟲學家和鳥類學家研究原生態草原的天堂啊﹗只是,沒有人想到在附近開一個咖啡廳或小吃店。
「夥伴們,讓我們找個地方,吃點東西吧……」
「是這樣,人類正處於過渡階段,但他們也有自身的毛病:行者現象,你所不喜歡的先鋒派藝術等等……」
一切都對,他真是心靈致動者,魔術的可能徹底排除了:他的皮膚上還有尚未消失殆盡的鮮紅小斑疹,連這種微弱的致動作用也不能不在人身上留下痕迹。
「是的,」我一字一句地強調,「你打算給戴弗講述行者的習俗吧……」
「老爸,游泳去,」吉米一口氣說出,「給我們示範一下怎樣仰泳吧。」
他點點頭,好像所產生的效應讓他有些難為情。其實,這值得我如此驚訝嗎?是的,全世界的心靈致動者不到兩百人。不過,拿我來說,卻是獨具另一種特長的唯一的人。
「我不會生氣。」
我點點頭。心中想道,為了相互了解,有時連邏輯音素也不需要。
一個魁梧的﹑曬得黑黑的男人,牛仔褲卷到膝蓋,正在屋前的草地上把干樹葉摟成一堆。伊戈爾斜瞟我一眼,我笑了笑,樹葉燃燒的氣味對我沒刺|激。男人轉過身來,他的臉顯得心滿意足。他拄著長長的塑料草耙子,默默地等待著。
伊戈爾高興地笑著向前走去,我不由自主跟在他後面。
——「美好的遠方」系列之一
「吉米,給自己拿把椅子。」婦人吩咐道,然後轉向我們,「你們可以叫我艾萬斯夫人,或者用俄語……叫林達阿姨,我叫林達。」
「唉,我是個傻瓜……」伊戈爾清晰地低聲說,「真是一個傻瓜。」
「遺憾……」他無助地笑了笑,「說實話……昨天吉米與戴弗玩得非常快活。」
「這不誠實。」我固執己見地反駁。
「甜食我們今天已經吃過了。」伊戈爾一邊坐到桌旁,一邊回答道。
「你要魚子嗎?」他突然問道,「咱們預訂兩盒吧。」
書房裡亮著燈,我猶豫了一會兒,低聲說:
至少對我來說,最奇怪的問題是:這個世界是美好的嗎?是善良的嗎?我願意在這個世界里生活,還是不願意?因為這是一個現實的世界,在這裏,和平安定已經勝利,這是一個豐衣足食、舒適宜居的行星——地球。而戰爭、污染、癌症……都已成為過去。這是一個晚上能安心散步的世界,是一個保證人人有一塊麵包,頭上有一個屋頂,身上有免費衣褲的世界。幾乎是烏托邦了。
「我正研究二十世紀拉脫維亞語中專有名詞和代名詞的演變。我不知道,在哪方面和怎樣幫助沙爾里·捷朱,或是切里·桑,但不能排除這種幫助。」
「伊戈爾,離我們半小時路的地方,有一座什麼人的房子。」
「你從哪兒知道的?」
「因此人們一次又一次拋舍家園,踏上征程。而所有道路匯合成一條,這條路的名字,就叫生活。所以……」
「油炸餡餅,橙子醬餡的,」我若有所思地說,「還有熱巧克力。我們起床嗎?」
伊戈爾沉思地說:
走出廚房,我們被領到飯廳,本以為機器人服務員正在這裏忙碌,電梯運送著裝滿食物的盤子,但實際上這裏只有暗淡的小燈發出幽暗的光。橙黃色的窗帘沒有完全遮住變黑的窗戶,木牆裙、幾個柜子和小桌也黑黢黢的。有一張桌子大一些,周圍放著三把高背椅。一個老式電子爐白得格外顯眼,爐前站著一位穿長連衣裙的青年婦女。「姐姐」——我自動地判定。
「的確,」伊戈爾幫腔道,「是你救了我們,不然,我們會陷在水池裡。」
「你跟我們待在一起吧,紅毛兒。我和米什卡都是年長的﹑有經驗的行者。我們在路上已經闖蕩三年了。」
「我將返回維列斯堡的中心,」我匆匆地說,因為我感到,他已經準備走開,「當年我比吉米小,而現在,我一定能堅持住……要知道,無論我做什麼,反正一樣,我的路通向那裡。義無反顧,我明白。」
「我相信。」
我九-九-藏-書微笑地走向卧室,並請求道:
「吉米﹗你……是個心靈致動者嗎?」
在巨型同溫層客機的乘客艙中,設置有富麗堂皇的水池,兩個自負的行者可以坐到裏面。寬敞的客艙像個百米長的圓筒延伸著,灑滿柔和的橙黃色燈光。在四排座椅上,稀稀落落的乘客有的打瞌睡,有的聽音樂,還有的看電視。飛機上的座位有一半是空的,療養季剛開始,從佛羅里達起飛的巨型客機,這樣半空著是正常的。
「請把燈關上五分鐘,讓伊戈爾以為,我們像真正的行者,是不辭而別、秘密離開的。」
「讓我們訂一個著陸艙,走人吧。」
……我們向東方走去,太陽迎著我們慢慢地滾動過來。伊戈爾用口哨吹著什麼曲調,他肩上晃動著一個背包,裏面裝著食物和各種有用的小物品。
趙惠媛 譯
「在五個層面上。」艾萬斯先生馬上回應道。
「可能的。已經分離出六十三個邏輯音素了,世界上任何一個人無須翻譯便可明白。這些邏輯音素中的每一個,都在天才的語言學家,還有自然界和上帝天生語言學家那裡得到研究,應該說毫無疑問,在他們的勞動成果中,有像我這樣的人的份額,也就是說有我的貢獻。但是單獨計算不出來,因為我的份額太小了。」
艾萬斯先生驚奇地轉身向我:
從蓋到旁邊床上的方格毛毯中(空調功率全開),伸出一隻纖細的胳膊,而後是長著黑髮的頭。
他在很少的休息日里,表演自己的特異功能,讓好奇的行者們開心。我想道。
「胡說,他將是我們的人。」
「是的。」
一秒鐘后,我掀開了被子,站到他的床邊。
「這是什麼樣的機器?」
不知道,為什麼我反對這樣?過去,我從未想過干涉伊戈爾招募新人。也許,是某種危險的預感?……
我也聞到焦臭味兒了。原來的著陸艙,只剩下些骯髒的黑乎乎的緩慢下沉的殘片。在支架插|進土壤之處,散發出燒焦的泥土氣味,偶爾有深紅色的髒水冒出來。誰頭一次看見這種景象,都會吃驚……彩色的光點在空中顫動了一下,消失了。這樣我好受多了,只是嗓子發乾。但我習慣了。當然,我不會讓完善中心的醫學家提出建議,激活我孩子這方面的基因。我都可能忍受不了,但總的來說,我已經習慣了。
「我正在等你睡醒,」吉姆有準備地說,「昨天你們累得夠嗆。」
「吉米……」我輕聲地叫他。
他點點頭,再也沒問什麼。
艾萬斯先生把可憐的自來水筆放到一旁,筆在他手中已被彎曲成獨創的花體字。
艾萬斯先生再也沒看伊戈爾。他在手中旋轉著自來水筆,好像自言自語地說:
「你反對,欽嘎?」
「這又是什麼新官銜?」伊戈爾拿著腔調問道,「急急忙忙溜走的原因是什麼?」
艾萬斯先生笑了,他的笑容很漂亮,強烈而厚道。我知道人們不會這樣形容笑容,但我看到的正是這樣的笑容。
「只懂一種語言,也能生活得不錯嘛。」艾萬斯附和說。
「我指的是您兒子。」
「難道我也不喜歡嗎?」伊戈爾晃動著七彩長發大笑起來。
「那我們往哪裡去啊?怎麼這裏連個房子也沒有?」
艾萬斯先生直視著我的眼睛:
「告訴我,當然了,如果我的好奇心沒有刺痛你的話。有一個小男孩把心靈致動鐵脘的合成工作做成了一次,那個小男孩就是你吧?」
「真有你的﹗」這個消息甚至讓伊戈爾說話都失去了譏諷的語調,「拿到后立馬就顛兒啦?那爹媽呢?他們沒鬧?」
「只叫伊戈爾?」
「指揮員,到溜走的時候啦!」
「能,為什麼是一年?」
「而且,似乎還要淋雨。」紅毛兒說得更明確。
我沒為自己辯解,即使現在我也不願去那所房子。
我與伊戈爾驚奇地相互對視,現在很少有人記得庫柏的主人公了。吉米已經引著我們沿寬敞的走廊前行,走廊鋪著毛茸茸的人造纖維地毯。裏面的房間顯得比外面的大得多,我喜歡這樣的房子,多少有點古樸的韻味,又安謐又舒適,一點也不像「生態住宅」——那種怪誕的﹑半植物的龐然大物,也不像同樣讓人生厭的「模塊住宅」——全是塑料泡沫的不合理堆砌物。
從二層樓的窗口探出一個小男孩的腦袋,兩秒鐘后,吉姆扒著樓梯滑下來,站到我們面前。他的樣子很普通:頭髮蓬亂,穿著短褲和足球衫,不比我和伊戈爾大。然而某種莫名其妙的東西讓我激動,我看了看伊戈爾,他眯著眼睛,彷彿在瞄準什麼人……見鬼,他又在琢磨什麼?
伊戈爾看樣子想講和。
伊戈爾一腳踢向自己的建築物。窩棚塌了。
伊戈爾轉向我說:
他明白了,點了點頭,不是同意,更多的是感謝。隨後他大步朝我走來,抓住了我的手。
「咱們走吧,」吉姆晃動著腦袋,「先做什麼,吃晚飯還是沖澡?」
艾萬斯先生遮住眼睛,現在他的樣子也有五十歲了,只多不少。
屏幕上的男主人公身穿耀眼的白斗篷,用必備的激光劍剁碎巨大的蟑螂,嘴裏還唱著給情人獻花的歌。吉米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回答說:
關於「美好的遠方」系列
「輕風撲面,行者。」他說。
「吉米,帶孩子們去餐廳。」
「喏,怎麼樣,欽嘎古克,我們進山吧?」
「要知道,他們不僅把電動揚聲器和語言合成器藏到包裝里,還把共軛裝置也放進去。如果我們買了更多的巧克力,這些圖像也許會吵作一團,要辯論哪種巧克力更好吃呢!」
「大家吃吧﹗」伊戈爾用幼兒園老師關心孩子的語調說。
我和紅毛兒同時打開巧克力的包裝紙。我的糖紙上,米老鼠動起來,張開了小爪子。它的眼睛放光,發出在上千部動畫片中聽熟的聲音,細聲細語地說:
「向大家問好,行者們,年長的和年輕的朋友們!」
我吸進經空調器過濾了的新鮮空氣,一口,又一口……窗下潮濕的青草和薄荷的嫩枝,吉米床頭柜上一塊草莓味的口香糖,窗台上留有沒擦乾淨的櫻桃醬斑跡……一個愛吃甜食的人……是啊,這個孩子為什麼要加入行者一族呢?我又吸一口氣……從門縫鑽進一股淡淡的多彩的氣味。
我彷彿被冷水澆遍了全身,不該談基因工程的!計算機軟盤用其褐色的生猛氣味,像帶子一樣抽打著我的臉,桌上的小藥瓶散發出令人窒息、閃著火花的煙霧。不要講!
「邏輯音素?」
男人笑了。
如果嘗試一下,按照事情發生的時間順序來彙編這個系列,那完全是另一種情景。《我爸是抗生素》成為系列的頭篇,《自由的氣味》次之,然後是《通向維列斯堡的道路》中發生的事情,結束這個系列的是短篇小說《幾乎是春天》。喜歡按時間先後閱讀的讀者,可以嘗試按這個順序來讀。儘管這樣……儘管這樣,我還是建議大家按照這個集子排好的順序來讀。寫作的先後順序,在這個系列里更加重要,因為正是這樣,我為自己逐漸創造出《美好的遠方》世界。
我疑惑地瞅著他。
但是,還未等回答他又接著問道:「您能不能發出哪怕是一個邏輯音素的音?」
「能。」
伊戈爾懷疑地哼了一聲,從口袋裡掏出兩小塊巧克力:一塊上是唐老鴨嘴含小塊巧克力,狡猾地看著;另一塊上是米老鼠,巧克力從它緊攥著的爪子里露出來,一副好戰的樣子,顯然不願把糖拿出來。
我捕捉他的目光,緊閉起嘴唇,https://read.99csw.com我的朋友不知為什麼明顯地急躁起來。
「那裡正在吃晚飯呢。」
「就是想走。」
我被斷章取義了。不錯,驚世駭俗,這是任何一個行者身上不可或缺的特點,但是為什麼伊戈爾這樣遣詞造句(這些詞句尚未進入行者的行話),給人的印象是,專橫無理的人正是我。
「媽姆,你正給我們做飯吧?真是那些羅傑爾人——行者!」
「只叫伊戈爾。你多大啦?」
「我也看過。你願意在實驗室里蹲上五年,教會唐老鴨張開畫出來的長嘴,吐出畫出來的巧克力嗎?」
「那麼我也睡吧。」吉米從座椅上站起來。
「我不知道,多半幫不了誰。」
這場較量的結果對我們不利。行者碰了釘子,並在其他旅客面前顯露出他們的孤立無助,現在的問題已經是如何挽回面子了。伊戈爾滿懷希望地環視客艙,沒看見任何人像是行者。在離我們五排遠處,坐著一位少年。但他有一副被精心呵護、嬌生慣養的外表……不管怎樣,我向他點了點頭,他也點點頭作為回應,並且站起來,沿著過道走過來,用手護著胸前的證章,好像怕丟失似的。我只來得及發現,這位少年是紅頭髮,完全是個小孩,不會滿十一歲。
「心靈感通者-心靈致動者……閃電人、長生不老、千里眼……是不是這樣啊?」
「您稱呼『孩子們』,如果只是從我們的生物年齡來說,還可以接受。」伊戈爾很有尊嚴地回答道。婦人又笑了。「還是叫我們行者更確切些,這個稱呼在本世紀初已經歷史性地形成了。您大概在等我們吧?」
當書重重地落到桌上,吉米的呼吸更均勻時,我摸黑悄悄地找到自己的衣服,迅速穿上。再看吉米,現在他睡得十分安穩。我走了出去。
在一片寂靜中我們看著吉米的父親,他從桌子抽屜里拿出自立證章,就像我和伊戈爾所擁有的一樣,只不過上面的字有所不同:已達到集體負責年齡。
剛進書房,我就明白自己理解錯了。這是一個很高級的書房:幾個柜子里書籍成堆,信息終端機旁一堆堆列印出的資料,桌上堆滿紙和軟盤。漂亮!一眼看出來,這裏正進行著認真的工作。當然不是由於四周的雜亂無章。若讓我和伊戈爾進入任何一所像樣的房子,半天之內,我們就能把一切弄成這樣亂。可是這樣的工作氛圍我們創造不出來。永遠創造不出來。
「欽嘎……真的一切都好嗎?」
「是啊,」我轉向戴弗說道,「我們還忘記了向你道謝呢,紅毛兒。」
這時吉米發現了我,遲疑地點點頭,顯然他正在想,一個真正的行者,是否有興趣在一個十米長的小水池中撲騰。我笑了笑,裝作毫不介意的樣子,允諾道:
伊戈爾笑了。對一個行者來說,六種語言不能成為吹牛的理由。
我與伊戈爾緊張地對視著,這一點不比交談效果差。
「去進行手術?但為此必須達到第二級:擁有集體負責權利……」
我理解調度員。他面前站著兩個半大小子,一個身著奇裝異服,滿頭彩發,曬得漆黑,還有多處擦傷;另一個稍微整潔點(我不喜歡著裝怪異),淺色的頭髮(染料的氣味讓我噁心),白皙的肌膚(我不易晒黑)……但畢竟也是個行者。而這兩個行者竟然無事生非,改變主意不去東京,執意要在落基山腳下著陸……
「去什麼地方?」
錄音放完了,米老鼠趴在畫面上不動了。小老鼠向前捧出小塊巧克力,樣子顯得很誘人。
伊戈爾情緒上來了,我感覺到了。薄暮時分,輕風吹拂著他的七彩頭髮,還有一個被深深打動的、專心聽他講話的新聽眾……
「謝謝!」伊戈爾坐到空椅子上,他希望不必踮腳就能欠起身來。這些高大的圈椅,彷彿是專門為戲弄行者而製作的。當我確知自己已經坐在寬大的皮椅里,便強烈地意識到,我身高只有一米四九,而體重甚至還配不上這個身高。
「就是人自己。當被所有人詛咒和厭惡的科學尚未給每個人脫胎換骨的可能性的時候。」
……艾萬斯先生剛準備仔細打聽行者能從哪裡知道這個藥劑的確切名稱,這時門開了,戴弗和吉米走進了書房,於是,艾萬斯先生的臉色在一瞬間發生了變化。
可是,我還是沒能實現這個創意。長篇或是中篇的寫作,更適合事先有構思。而短篇小說則有自己的規律。短篇小說,是靈機一動的產物,是一縷照進窗口的光線,是一口滾熱的咖啡,是一個妙句片段——你從來不能預先知道,將有什麼事物會成為推動力,將有什麼事物使你坐下來敲鍵盤。自開始寫這個小系列起,差不多十年過去了。直到現在,我才能冒一點風險:把這幾個短篇合起來,像當初計劃的那樣,冠上一個統一的標題。
「當然。沒必要讓這孩子頭腦發昏。」
「十一歲。」
「欽嘎,」伊戈爾一本正經地繼續說,「等到我確認吉米已經決定加入行者一族,我們就從這裏溜掉。」
我勸了他差不多五分鐘,也許應該直接叫醒這個半大小子,但我不想這樣做……
看著紅毛兒連忙摘下自己的小環,我笑了。證章是用鈦製作的,鍍了金,中間衝壓進去身份識別標誌,上面壓制出「已達到個人負責年齡」的字樣,背面是名字。
「我們睡哪兒?」
「您指的是自己吧?」
但是,紅毛兒似乎已經習慣新名字了。
「不早,今天上午。」
我不知道,會不會再一次回到這個世界。一切都有可能。有一陣子,我曾經試圖突破短篇,寫出長篇小說《玻璃海》,儘管起初根本沒有這樣做計劃……
「您好﹗」伊戈爾禮貌地問候,「您這裡能不能找到一頂舊帳篷和兩聽罐頭?」
太陽已經觸到地平線,紅毛兒央求道:
「是心靈致動鐵脘,」我自動地糾正道,「那裡面有血紅素分子鏈,心靈致動鐵脘進入了紅血球。」
「我看不透他,欽嘎,通常我一眼就能看出來一個人是否能夠成為行者,而吉米,我看不透。爭取一下是很有趣的。」
我轉身看看旁邊的床,吉米安然地睡在那裡。一個好男孩,雖然不是行者,但顯然也不是傻瓜。看來,他差不多要獲得自立證章了……但我對他的警覺沒有消失。
伊戈爾眼睛瞪得大大的,有關吉米的事,他什麼也不知道。
每寫一篇文字,都是在創造一個世界。有時,會創造出一個全新的世界,在這個集子里,這樣的世界不少。有時,在一個短篇的框架里,這個世界感到太擠,甚至是一個字數多的短篇也如此。短篇的內容增加,出現在另一些短篇小說里,突破了短篇字數,變成中篇小說和長篇小說。我甚至不知道,這是成功,還是失敗。可是,當我給《通向維列斯堡的道路》畫上句號的時候,已經明白,這個世界不會很快離開我。甚至出現了一個念頭,要寫幾個短篇,成為一個系列,標題借用一首著名歌曲的歌詞:《美好的遠方》。由幾個短篇組成一個中篇小說,甚至是一個長篇……那時,我覺得這一創意相當新穎。這個世界是活生生的,我看得見它。這世界引人入勝。
「就是說,我們要煥然一新了?」我問道,「人類能力的擴展能像醫治人類疾病的藥品嗎?你聽說過沒有,有的藥品比疾病本身更危險?」
我笑了笑,問道:
「你講得好,小朋友,」他輕聲說道,「你的思考完全合理。只有一點缺陷,你只是站在少數個體的立場上思考。」
……疼痛。劇烈的,超常的,難以忍受的疼痛。使全身扭曲的痙https://read•99csw.com攣。紫色的煙霧,霧中飄浮著許多燒得白熱化的小球,這就是我的「超嗅覺」聞出的心靈致動鐵脘的氣味。長長的走廊、白色的牆壁、刺眼的光芒,我在寒冷光滑的地板上爬行,眼前活動著那些該詛咒的、可憎的、白色的工作長衫,像這些牆壁一樣冷漠和異樣。我噁心,黑色的血塊隨著穢物一起嘔吐出來,噴向乾淨的工作服、噴向表示同情的、驚恐不安的面孔。我在托起我的幾條手臂上喊叫:「拿走你們的髒東西吧!拿走吧!我給你們煮熟了的稀粥,嘗嘗吧!吃這些……吃吧!……」
「不願意。」
「我不喜歡合成食品。」我不耐煩地回答道。
「當然,聽不明白。」伊戈爾笑起來,「好一個邏輯音素!對行者不起作用。」
「吉米,行者的詞根是英語的『路』(ROAD),這是『行者』這一稱呼的來源,」婦人笑著說,「難道不是這樣嗎,孩子們?」
「走吧!我將第三十三次來教你。」
「同溫層飛機的飛行員用電話呼叫我們,」吉姆有準備地回答說,「說有三個固執的行者,決定在這個荒涼地區著陸,這裏最近的房子,就是我們這所。」吉米一口氣說完,顯然他很開心。連我們的固執,在他的話里都成了前所未聞的優點。伊戈爾又不懷好意地眨了眨眼。
「以前所有人都有工作可做。可現在,為建造天才們發明的火箭飛機也用不了幾千人。為供養天才和建造者們用不了幾百人。而給成百上千人提供醫療和娛樂,幾十個人都多了一點兒……」
「真的。」
「幽默機器人目前還沒有呢。」伊戈爾突然反駁說。
紅毛兒笑起來,大概想象出了那些對罵的包裝紙。伊戈爾接著又說:
「走吧!」
「如果證章多幾個……」艾萬斯先生無望地說,他沒有發現伊戈爾走出去了,「吉米明白:如果他不幫助那些人,他們就會死去,於是他一天做三個手術……」
「為什麼?」
我度過了忙碌的一天,睡得像死人一樣,直到床開始在地板上移動時才醒來。我一個箭步跳到門口。我曾有機會看到被地震摧毀的房屋……但周圍一片寂靜,只有床在痙攣似的抖動,睡前在桌上的一本書升到空中,書頁被不斷掀開,沙沙作響。我什麼也沒弄明白,直到吉米在睡夢中悶聲悶氣哼了一聲,我才想到不是地震……
我在維列斯堡完善中心工作了半年,離開時我說,我不想再給別人製造像我這樣的不幸。我說了謊……是痛苦把我推向了行者一族。
「這是很艱難的,」我輕聲說,「您知道,大腦對我要接受的改造沒有準備,它的接收渠道不夠。於是,大腦就儘可能找到出路,把氣味變成光,變成聲音……有時還會變成疼痛,說老實話,很痛很痛。如果簡單地剝奪我的嗅覺,我就會變瞎,變聾。這一切結合得實在太緊密了。」
「好的。」在短暫停頓后,伊戈爾承認道,「我收回自己關於無所事事的人的話,但不是對所有人收回。很多人,很多很多人,因為看不到勞動成果,所以不能工作。他們有什麼可做的呢?但是,這樣的人將越來越多。」
「是的,但這隻是個小問題。所以你的話儘管前提正確,結論卻不對。」
「但是,他們應該堅持,哪怕像行者,像抽象派藝術家那樣活著,直到人類能夠控制世界上最複雜的機器時為止。」
吉米有點坐卧不安,「只有知道明天吃什麼早餐,我才能決定,現在該不該起床。」
「你會很艱難吧?」
伊戈爾嘆了一口氣說:
一般地說,如果伊戈爾決定勸誰參加,讓他同意我們的信仰,不用花很長時間。
「吉米還能堅持一年嗎?」
「也許,你還知道,現在幾點啦?」他慢慢地問道。我不確定地沖桌子點點頭,我的錶盤在上面微微閃光。
香草﹑奶油麵團﹑巧克力奶油﹑果脯﹑填著蘋果餡的烤火雞﹑檸檬果子凍﹑橙子奶油凍和果仁冰淇淋。廚房空調里陳舊的過濾器,吸納了近幾個月各種食品的香味……
「可是,要具備充分的理由才能提供登陸艙,或者是至少有三位旅客提出要求……」
「怎麼會是合成食品?這是享有全部權利的社會成員的房子,對他們的供應沒有限制。」
「可我的不會說話……」紅毛兒抱怨說。但是,唐老鴨刺耳的尖叫聲打斷了他:
伊戈爾笑著說:
原來是媽姆……也好,但為什麼說「真是那些」呢?
艾萬斯先生的臉都走樣了,「是的,吉米是個心靈致動者。進行基因手術是我許可的。但這種能力沒給他帶來任何壞處。」
吉米不解地看看我。我在觀察廚房的同時,覺察出吉米慌亂的眼神。
「哦,沒有。我是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人。這怎麼說來著……是由於丈夫的愛好。他是個語言學家,按照《音素趨同學》大綱工作,他教我們一點外語……」
「哦,兩位行者……到這邊來吧。」
「手術?」伊戈爾從圈椅上跳起來。莫名其妙的反應。眾所周知,心靈致動者大部分會當外科醫生。只有他們能夠從人體里切掉和摘出被貽誤的腫瘤及其已轉移的病灶,或是治好還未出生的胎兒心髒的缺陷。伊戈爾又一次問道:
「如果您不是很忙,我們想佔用您一點時間。」伊戈爾用他能發出的最有禮貌的聲調說,「我與米沙有過一場小小的爭論。請您幫忙分析一下,勞駕了!」
「冷啊……到底是誰發明出空調這種討厭的東西。」
「每個人身上都能發現才華,只不過目前我們還沒能做到。但還有另外一條出路。那就是做自己的事,即便你只有百萬分之一的才氣,而其餘的就是努力和耐心了。你在做事的時候,知道你永遠不會創造出奇迹,終其一生也不過是上百萬普通人中的一員,那百萬人帶來的全部效益,只相當於一兩個真正天才的貢獻。」
「您見過成年的心靈致動者嗎?」我低聲問道。
「你要注意,紅毛兒,方才我問年紀是挑釁。行者不回答這種問題,最多說出得到自立權有多久了。但是為了互相認識,我告訴你:十三歲。還有,快收起你的證章吧﹗行者是不戴在外面給人看的。」
「那又怎樣呢?」伊戈爾問道,「您稱呼『小朋友』我可以接受……」
「他的性格就是這樣:他不當第一也要站在第一排中。如果他找不到自己的路,那麼他一生都只會是個行者,世上最優秀的行者。他會讓許多人著迷,並非出於惡意,而是……這沒有必要,行者,既不是持異見者,也不是新道路的探索者。我們——是苦悶,二十一世紀中期的苦悶的一種表現形式。有像我這樣的行者,把苦悶藏在心裏,也有像伊戈爾這樣的。我堅信,我能幫助他找到自己的位置。」
伊戈爾笑起來:
這樣叫他,我不由得感到難為情,因為我不喜歡外號。
「我怎麼覺得,你們缺乏著陸的正當理由呢?」
「你幹嗎這樣在乎他?他要是想走,自己會走的。」
「方才你裝什麼傻?大蛇妖……蛇就是你,而不是欽嘎古克。還把我的巧克力吃掉啦……」
伊戈爾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始說話,他的聲音竟然變得如此輕柔﹑友善,連我都奇怪。
群山蜿蜒起伏,梳子般伸向地平線,山頂覆蓋著淡藍色的雪,在樹林暗黑色的邊緣上閃現著神秘的光芒。深山裡的大片松樹都有二十米高。除了雪和針葉外,沒有任何氣味……
「喂,你……紅毛兒﹗」
「我決定把紅毛兒留下來,你不生氣吧?」當房子從視線中消失的時候,他問我。
「走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