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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靈術

通靈術

作者:施偉
接下來的整個午後,顯得異常怪誕,異常曖昧。產生這個感覺從十三妹在門口喊李鐵那一刻起:時值深秋,她穿著鵝絨氅把身子裹得嚴嚴實實,可當她喊了聲男友名字,站在那向裡頭招手,我竟好似隔著衣服看見她手腕上紋的蝴蝶刺青(夏天的時候見過),好大一匹蝴蝶在空氣中翩翩起舞……他倆在門口談了幾句,就喊蔣逸也出去一下,蔣丟下書本出去,氣功師在一邊攀著他肩膀,十三妹則從另一邊挎住他手腕(而不挎她男友),三個人向什麼地方走去,但我老覺得他們站在街道上登時不見了。
神從天際降臨,
空氣中瀰漫汽油燃燒的味道和塵土的味道,夾雜飯館燒菜焦鍋的味道,似乎還有一股鐵件生鏽了的味道……
半年後,阿麗肚子大了起來,雙方家長商議為之操辦起來。於是乎大擺酒席宴請親朋,讀書會同仁理所當然都來湊熱鬧。我堂哥讓我去喊蔣逸。全來了,只他不來,怎麼行?那天我蹬著自行車到他家和單位都沒找到他,才知他在郊外什麼地方施工作業,到那我見他戴著電工專用腳扣正把自己鉤在電杆頂端,我喊:「我堂哥堂嫂請你去喝喜酒。」他手搭在額頭往下看清是我,又把手搭在耳邊讓我重新說一遍。
我堂哥猛拍自己大腿一記,說:「怎麼沒想到他是出家做和尚去呢。」別的人七嘴八舌議論開來,最後所有的人居然都覺得蔣逸做和尚能夠做得很出色,他的文采,他的靈性,他的思維,他的一切的一切都與之相契合。那個年代人們幹什麼都講求一個「出路」(與此相反,如今的人幹什麼都講求一個「歸宿」,從這件事看,二者其實是一致的),因此認為他說不定成為一名高僧。至此,眾人居然有一種釋然,再也不為此事糾結了。
我說:「這首詩的作者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有人向我買詩,我就去找他們,也就是說是集體創作的。」
約摸半年後的一天,我跨進「摩托車之家」店門,登時覺得氣氛不對勁,阿麗抱著女兒坐在角落垂淚,李鐵、十三妹和小張等人張張惶惶,望著街上。順著他們視線,我看見郵電局門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邊站著一個抽煙的矮胖子,車上還坐兩個人,眼睛全朝這邊望。
弄得我和她老公好不尷尬,正好她家大女兒在邊上教她家小兒子念兒歌,我摟過那胖小子說,寶貝,叔叔教你背唐詩吧,好不好?於是,我們朗誦我賣給他爸用以追求他媽的一首詩。當年,電影院門口那一帶,少年們追女孩用的情詩都找我買,一首三至五塊。
說著我們的自行車到了婚禮現場,真是熱鬧極了,一會兒酒席就開始了,那晚大家都喝得爛醉。蔣逸算是回歸讀書會,不時還來「摩托車之家」談論詩歌。
我堂哥的「摩托車之家」挺寬敞的,陳列著各種配件和摩托車愛好者們需要的專用裝備,一角是修配的作坊,一角是泡茶會客的地方,樓上還有個休息的房間。彼時騎摩托車是一種新興時尚,生意挺紅火的。他們那個所謂的讀書會成員們都聚嘯於此。我從初二年開始逃學在電影院門口一帶晃蕩,就不時來湊熱鬧。讀書會成員男男女女什麼人都有,有些後來飛黃騰達了,有些至今碌碌無聞,但在當時皆是些不著調的。其中一個叫李鐵的,他是專業訓狗師,據說受聘于某些先富起來的人家,為他們訓練看門的狼狗,悠哉悠哉的。我很想跟他學這門手藝。他說,狼狗都是從北方傳來的,日據時代留在東三省的餘孽,雖不必懂日語,至少也要普通話標準,而他認為我普通話說得不好,不肯輕易把絕技傳授給我,一派臭架子。蔣逸更是經常來,只要沒上班就來這裏跟人談詩,為人則極其隨和。
雜貨店老闆回來,跺腳不已,據他講昨晚聽見在吵架,以為小倆口吵吵就好了,愈吵愈親熱嘛,哪知道——把婚姻大事當成兒戲了!他瞪了二女兒一眼,恨恨地說道:「兒戲,兒戲!」隱隱約約他在喉嚨底又罵了聲:「讓看一眼,你會死嗎?」
要與之完婚的女人是懷上港商孩子的「雜貨西施2」,阿嬌被拋棄了,也不能全怪那港商,他在這邊投資不順利,遂得打道回府,而在那邊早有家小,沒辦法帶她走啊。這是一宗失敗的愛情,阿嬌恨死了那男的,可是捨不得打掉肚子里的骨肉;顯然這也是一宗投資失誤的買賣,雜貨店老闆算盤撥拉了一通,覺得把孩子生下也好,那港客總歸一天來認領,亦可大撈一把。但是,那個年代小縣城尚無「單親媽媽」的模式。最終,想到蔣逸頭上了!
「哦,你在寫詩!」我說。
我把阿麗惹上黑道的人,被搜查到了,人家追過來堵在店門口的事,大致說了一下。然後,一同下樓去了。
蔣逸把我堂哥扯到一邊商議,提了個方案——由他把那伙人引開。我堂哥不肯聽他,他硬是從走廊推出我堂哥的雅馬哈摩托車,接著用我堂哥的頭盔、車手專用茄克衫、鹿皮手套、牛皮長筒靴子,從頭到腳一路按規範裝備弄好,騎上車子讓眾人把他的行李一一綁在後背上,最後讓阿麗脫下身上的連帽大衣蓋上,再用細繩綁好。
「古代功臣名將才有謚號,陶淵明僅做過才不多久彭澤縣令,未曾建功立業,未曾開疆拓土,友人卻私謚他為靖節先生,你們知道為什麼?」蔣逸滔滔不絕。在座沒人知道那是為什麼,李鐵大笑說,蔣逸又在大發謬論。
「見店面早早就緊閉著,我就從那根電杆爬上來,」他脫下腳上的腳扣,撿起扔過來的行李,「發生什麼事了?」
於是眾人急忙奔去問阿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不幾天,雜貨店老闆卻悠悠踱了過來,笑呵呵的,這邊轉轉那邊轉轉,不住地點頭說不錯不錯,然後就告辭了。第二天「雜貨西施1」阿麗也來了,我堂哥又載她去國道瘋狂地飆車,免不了又上山頂石崖做|愛一番。之後,如膠似漆的,彷彿沒鬧過矛盾一樣。
風吹過去,
另外一天,我剛剛進去,李鐵就扯著我,要給我發功,他掀起我的上衣,蹲著馬步以雙掌逼近我后腰,在距約兩公分處凌空對著,問我可有灼|熱感?我說沒感覺到。他加大內力傾注,把臉憋得通紅通紅,活像一塊豬肝似的。我依然說沒感覺,他哼哧哼哧使勁。
我有一個心裝滿我對你的愛。
「那女孩上哪去了,鬼知道,當時她跑得比兔子還快。」阿麗說。至此,只好先跟他們對峙著,看對方是不是沒了耐心知難而退。於是,大家故作輕鬆,燒水泡茶,煮了些點心吃吃,大談起詩歌。明擺著心慌慌——誰都明白,這樣的鎮定是裝出來的,可是read.99csw.com鎮定不靠裝能從天上掉下來嗎?大家聊起前幾年在鐵路上卧軌的年輕詩人,法國新浪潮電影和無調性音樂,又說到抽象畫、米蘭·昆德拉的《生活在別處》。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街上的那三個人根本沒有走的意思,還買來生煎包、粉漿糕、油酥餅和可樂、雪碧,吃喝起來。其間,兩名警察打邊上經過,停下來盤問了一番,那三個人不慌不忙解釋著,把車子的證件和身份證什麼的拿出,警察看了看,就離開了。
那是上世紀八十年代末,記得有一天,我堂哥從電影院門口經過,我問他上哪去,他說要去找朋友借錢,他打算開一個「摩托車之家」——摩托車維修店,裝修店面啦、買設備工具啦、進配件啦,錢不夠,找的朋友是他讀書會同仁,叫蔣逸。正好沒什麼事,我陪他一起去了。
「為什麼?」我問。
可是那兩名孕婦也吃過怪味桔子……
他說:「也不清楚,大概是血緣關係吧,文化思想也有血緣的,才可以通靈。」
暮色四合的時候,
「不是的,他不是找那個女孩,那根本找不著……」至此,阿麗才坦言,並沒有什麼逃脫的女孩,要說有的話那就是她自己了,蔣逸其實早就知道,上次在山上她告訴過他。
我有一個胃裝滿你做的菜,
「心誠則靈嘛,懂不懂耶!」關於為什麼有的見效、有的沒有見效,李鐵這麼解釋。然後,引經據典講了一大堆科學原理,其中有個新名詞我記得好像是「量子糾纏」。我還記得當時蔣逸說了句:「好啰嗦,簡單的一句你不說,李白詩云:當君懷歸日,是妾斷腸時。不就得了。」
讀書會同仁覺得一起去勸勸蔣,也許有轉機。可是,到蔣家祖宅去看,屬於他的房間門鎖著,親堂叔伯嬸姆們說,來了下,又走了。到他繼父家問,也說來了下,又走了。到他單位打聽,竟同樣來了下,又走了——丟下一份辭職報告,也不管領導批不批准,就走了。至此,同仁們想起蔣在「摩托車之家」所說的要走了,不單單是離開阿嬌家的意思。
三萬塊簡直是獅子大開口,要價太高了。眾人問阿麗知不知道那女孩逃到哪去,把地址告訴對方,讓自己找去,省得把事全攬在身上。
我在他們休息的房間翻找那盒我堂哥印象中放在書櫃里的餅乾,事實上在某個晚上被拿去吃光了,此時空盒子阿麗用於裝一些七七八八的東西,諸如撕開外包裝的衛生棉和避孕套,那段時間我對這類玩意兒頗感興趣,找不著餅乾,就將之掏出來擺弄。
據說,最先出這個主意的是我堂哥,他向阿麗提出,阿麗再向妹妹和父親提出,然後是十三妹,然後李鐵及其他讀書會同仁,然後蔣本人,然後我伯父以及蔣的父母。一場由內而外、再由外而內的行動,有條不絮地布署開來。理由很充分:蔣既然愛過(未遂)姐姐阿麗,那麼為何不能跟妹妹阿嬌結婚?妹妹比姐姐更漂亮哩!好比,既然想買24寸彩電,現在推薦個32寸的,你一定會要的!32寸肚子裡頭多了點小小禮物,免費贈送呢……關於阿嬌肚子里的孩子,大家是這麼想的——蔣逸自己小時候隨媽媽改嫁,對此應當能夠給予理解吧。包括他的雙親亦當如此。
那些年,我生意做得不順,有點兒失意,不時去一位朋友家蹭吃蹭喝。並非淪落到沒飯吃的地步,那是我少年時代在電影院前口廝混的玩伴,尋求慰藉罷了。朋友明白這層意思,可是他妻子不理解,炒菜炒得不情不願,在廚房裡把炒勺在鍋沿敲得哐當響,只把冰箱里的剩菜熱了就湊合,她老公問紅酒放在哪也不告訴一聲。
讀書會同仁來閑談聊天,我堂哥就讓他們幫忙看店,他拿起顏色鮮艷、鋥亮的頭盔開車載女朋友去。自從他買了雅馬哈摩托車已經換七八個女朋友,他的摩托車經過瘋狂改裝,又一身專業騎手裝束,看起來很有個性,很能吸引女孩子,而「雜貨西施1」阿麗不是尋常女子。阿麗的父親在街拐角開雜貨店,少年們給她和妹妹起的外號分別叫「雜貨西施1」和「雜貨西施2」。只要姊妹倆有一個在店(假如兩個都在,那簡直是一對璧人,照亮整條街),少年們總借口去看,看一眼都「爽」,一會兒去一趟,一會兒又去一趟,去一趟買一盒火柴。雜貨店老闆不高興了,嘀嘀咕咕:「這種消費水平?」他的意思沒錢別指望泡他這兩個如花似玉的女兒,他可是算盤掛在胸坎頭,一本生意經翻頭背的老師傅。「雜貨西施2」阿嬌早就有主了,乃是一個港商。「雜貨西施1」找來找去沒找出如意的,據街上少年們說,她換過的男友比你握過的筷子還多呢。事實上,她沒辦法跟妹妹比的,妹妹在僑聯招待所當服務員領班,而她是針織廠流水線質檢員,儘管每年五一節工人俱樂部那場聯歡會也搶足了風頭,但也是白搭。因而她憤然丟掉好好的工作不幹,離家出走全國旅行了一環,最終回來加入「通靈術青年讀書會」,才跟我堂哥好上。讀書會同名油印刊物《通靈術》好幾期有她的遊記發表,她風塵浪跡遍布長江南北,文筆楚楚可觀,自有一種率性的瀟洒。
作為電報,用這麼多字實在羅嗦,而要解釋這件事則遠遠不夠。眾人的心一直懸著,可是日子得照常過。十三妹陪阿麗抱小孩去打防疫針,一路上都防人跟蹤;我堂哥出門總把雙節棍插在後背,急匆匆辦完事,快去快回;偶有轎車停街邊稍久,同仁們就疑神疑鬼,說那伙人又來了。事實上,那伙人確如蔣在電報上所說,不再來了。倒是,他不時(隔一周或隔兩三周)從什麼地方寄來明信片,題著幾句詩,或者簡短描述那個地方的風土人情,他騎著那輛摩托車全國各地逛盪。同仁們從郵戳辨認他此時在哪個省份哪個小鎮或者城市,阿麗陡然驚呼,那全是早年她去過的地方。
「像不像他夫妻倆騎車想要溜走的樣子?」
同仁們見我沒拿餅乾,手上捏著幾片衛生棉和一隻避孕套下來,登時傻了眼,及看到後面走下蔣逸,感覺更加怪誕極了,一下子又被轉移了注意力,應接不暇的,一個個目瞪口呆了。據後來他們、她們回憶說,看到那個一身海青僧袍未曾剃度的人,幾乎認為是一場幻覺(事實上,我們這群人在生活中,確也不時產生幻覺,只是事後又一一回復到現實)。
「他們等待機會,當阿麗一個人出去的時候,就……」我說道,十三妹連連擺手,我頓然覺得失言了。阿麗更加憂心忡忡,她說早先前抱著女兒要去打防疫針,好在朝那邊多望了一眼,趕忙退了回來,否則被一把扯到車上https://read•99csw.com,或尾隨到無人處堵住,冤有頭債有主,出來混總有一天要還的,屆時,要殺要剮只得由他們。
「詩歌,文藝……人生……還聽她講全國各地旅行的事。」
回來,蔣逸一頭撲在茶几上哭了起來,眾人盤問到底如何?他一把鼻涕一把淚哭訴,他也愛上了那「雜貨西施1」阿麗,真是慘不忍睹。訓狗師李鐵跺腳不已,指著他問:「你是不是,跟她也那樣了?」
至此,眾人覺得很無語,偷窺女人洗澡確不是高尚行徑,即使這是他舉辦過婚禮的配偶,畢竟令人瞧不起呀。
鬃毛飛揚……
「明明偷看了還死不承認,一晚上都在申辯,之乎者也胡說些什麼,裝瘋賣傻的,」阿嬌說,「天剛蒙蒙亮,又來敲門申辯,我不才理他。」
此後一段時間,蔣逸較少來「摩托車之家」,據說一下班就去岳父家陪伴新婚妻子,照料她及肚子裡頭她前男友的孩子。據我堂哥和阿麗講給大家聽,小兩口可親熱呢,卿卿我我,並排坐在陽台長椅頭挨著頭讀一本《瓦爾登湖》,閱讀過程中,蔣逸把自己的理解跟阿嬌一一分享。眾所周知,同樣一本書他向來有獨到見解,非常人所能及,往往經他一分析,枯燥乏味者亦變得生動有趣了。雜貨店老闆伸頭看到這般美滿的景況,亦自欣慰不已。
阿麗情緒低落得不能再低落,也許是緊張,也許是氣憤,她死命地摟緊女兒,孩子被唬著了,哇哇哇直哭,十三妹要替她抱一會兒,她還不,掀開衣裳讓小孩含著乳|頭,才止住哭聲,可她卻自怨自艾起來,她說這些人是一個「二奶村」物業管委會的,以幫老闆們照顧小三小四獲取不菲報酬。表面上為那些可憐的女人提供生活便利,實際是管制她們的自由。她幫助一個不想繼續過這種生活的女孩逃脫,得罪了他們。
電杆上的詩人慢慢悠悠下來,取下腳扣,扶起摩托車,朝另一方向沿山道駛下。風吹過去,風中有匹烈馬四蹄騰起,鬃毛飛揚……暮色四合的時候,神從天際降臨,流星劃過,死魂靈從大地上冉冉升起……
夫妻倆靜候我的回答,我注意到倆人都提心弔膽的,生怕作者就是我,那樣的話當年美妙的愛情就落在不時來家蹭飯的傢伙手上,這個窮酸留著耶穌一樣的山羊鬍子、喝湯時總是浸到湯盆里的人。看著極其噁心。
眾人議論,蔣逸到底怎麼把那三個傢伙甩掉呢,他是怎麼逃脫的?
「你們說,是不是很卑鄙下流,」阿嬌撫著水缸一樣的肚皮說,「還假裝得道貌岸然,若不是被發現拆穿了,屆時耍起流氓,我母兒倆可怎麼辦……」
十三妹說:「他尋找阿麗幫助逃脫的那女孩?他跟對方談妥了,負責把那女孩找出來!」
這確令人想不通的,於是又引得各種猜測,眾說紛紜,莫衷一是。少年老成的小張建議大家莫再議論此事了,讓它成為「通靈術青年讀書會」永遠不能再提的隱秘吧。但願這件事就此了結,畢竟蔣逸本人已失蹤,如今他和三個尋仇的外地黑道人物在他鄉一起「消失」了,沒人追究就權當沒發生過。
「事情經過是這樣的……」順著阿嬌手指從窗戶看出去,緊挨她家小樓是一片廢墟,不知什麼朝代這裏曾是觀星台,年久塌坍成一堆亂石,只餘一莖石柱聳立向天,她說昨日薄暮,她正在沐浴,那個人攀在石柱上從浴室窗戶偷看。
接下去幾天,天天讓蔣逸往雜貨店走一趟。不是在閣樓上跟阿麗聊聊,就是在櫃檯前聊聊,聊來聊去還是那些,也沒聊出什麼結果,她妹妹和老頭在邊上聽得都煩了,建議他別再來了。尤其是「雜貨西施2」說得刻薄:「你都還沒對象,自己沒經驗,還幫別人調停?」
這時,氣功師的女朋友十三妹喊他,他走了出去。
「那兩個在『春風旅館』的陽台上抽煙,你們看,」李鐵提醒了大家,「他們就近找了住宿,看來不達到目的是不罷休的。」
他們、她們在密謀著什麼?
就這樣過了幾年,有家運輸車隊的人找我堂哥,說有人託了一件東西來。一隻挺大的木板箱子,我堂哥領回打開看,是他那輛雅馬哈摩托車,被蔣騎得破爛不堪了,用鐵絲固定在木箱中,邊邊角角還墊著撕開的舊書,可見甚是用心。舊書裡頭有一本卡爾維諾的《樹上的男爵》,扉頁上的字跡,一看便知是蔣的手筆。據車隊的人說,當時他們正在邊境公路上行駛,有個流浪車手向他們求助,請求幫忙把這破摩托車弄回交給某人。交割清楚,那車手徒步向戈壁灘一直走去。從那時起,就沒再收到蔣寄來的明信片。我堂哥已另買了一輛新的鈴木摩托車,他把這輛舊的給了我,修修將就騎一騎。
風中有匹烈馬四蹄騰起,
果然不出所料,蔣逸答應了這樁婚事。第二天亦是個好日子,就在「天風閣」擺了七八桌,草草把事辦了(畢竟有些不好向人解釋的方方面面,故而不宜過於張揚),然後蔣逸搬去女方住,暫時還不能同房,得等阿嬌把孩子生下。她家是一幢獨門獨戶的小樓,對孕婦清靜養胎頗有利。
從我堂哥怪異的表情能看出,這個——連他也不知道,顯然阿麗沒告訴過他呢。阿麗還有多少秘密瞞著他?蔣逸到底想表達什麼?每去到一地方,寄一張是明信片是什麼意思,展現一種莫名其妙的存在?真讓人搞不懂!
但是,我聽見阿麗跟十三妹低聲嘀咕,青年男子血氣方剛,婚後不能同房,確挺難受嘛。然後,阿麗也怪罪自己妹妹呢。「不是沒辦法幫他解決的,既是夫妻的名份,又那麼相愛,不能那樣,總也要幫他解決的,」她長長嘆息道:「你說是吧?」
蔣逸「噹噹當」從電杆下來,腳上兩隻大鉤一上一下,彷彿他是一隻長腳的蜘蛛精。他向組長請了假,坐在我自行車后架一起走,一路上我對他們電工用的攀爬「神器」讚嘆不已,他告訴我,家裡有一副屬於他自己的——利用廢棄器械改裝而成,比公家的更靈活好使。「你攬私活嗎?」我問。他說:「才不是,不上班的時候,用這個在曠野之中登高眺望……我說的你明白嗎?」說實話,我不懂。但是還是從中得知他這段時間沒來摩托車之家,也沒跟讀書會同仁交流詩歌,上班之餘都去茫茫曠野里,找一根安全的低壓電杆(電話線桿)或挺直樹木,爬到頂端去發獃。
可是,蔣就是不說什麼原因,只算了一筆「賬」:他跟阿嬌擺酒宴,花費約兩千元,當時雙方分攤,他如今把那部分包在信封,讓阿麗轉交給她爸。好在尚來不及拍結婚照、辦證,因此,他要「走」,簡簡單單就可以走了。說罷,挑起行李就走了。
「明天九_九_藏_書再想辦法讓你帶她去打防疫針。」我堂哥說。
最後一趟他向我堂哥要了摩托車,索性把阿麗載出來好講話。據同仁們講,我堂哥的車技是銀樣蠟槍頭,蔣逸玩起摩托車那可真是不同凡響。這話一點不虛,後來我也目擊見證了。
我也趴在門縫看,有了新發現,「車上只剩一個人,另外兩個上哪去了呢。」
「沒感覺。」我輕描淡寫地回答。
「車子還停在那邊……」我堂哥說。
《香水》我在新華書店看到了,說真的,假如不是蔣推薦,真不相信封面為身材惹火的女郎、小標題為:一個謀殺犯的故事,竟是一本嚴肅小說,又是那麼奇妙。它講的是嗅覺世界里的故事:謀殺犯將25名妙齡少女殺害,提煉香水灑在身上,被當成神靈蒞臨人間,狂熱的信眾將他生生撕碎,一人吞了一小片。我沒付分文把它順走了,讀書會同仁看書從不花錢,都以這種手法不告而取之。
我堂哥和讀書會同仁認為雖沒取得進展,也不等於沒有希望,畢竟才去一次嘛。
那時我雖年幼,不怎麼懂她們所說的,包括「不能那樣總也要幫他解決的」指的是什麼,但是我清楚蔣絕不是如他們、她們所認為的那樣:偷看孕婦洗澡。
那兩名孕婦面對面站著像兩隻企鵝,之間距離約摸兩個水缸,她倆伸長脖子交談著什麼,我堂哥彷彿一位國家領導人,把手放在屁股後面來回踱步,不時停下笑眯眯講句什麼,讀書會別的同仁們也不時說了說什麼。
蔣的車技的確不錯,他在街道中央竟走了下「S」形路線,人車與地面呈40度角,眼看要滑倒了,登時又起來,我們知道他使這高難動作並非耍酷,目的是要吸引轎車上和陽台上的人。他又在那轎車邊上繞了大大小小七八個同心圓,呼嘯個沒停,讓人頭暈目眩的。我們把門關緊,一個個趴在門縫張望,看到陽台上那兩個人已經下來,從「春風旅館」大門奔出(我緊張得喉嚨底一陣發甜,血要湧起了,舌頭卻苦澀苦澀的,如同嘴裏含著一把鹽)。車上那人已經把引擎打開,排氣管呼呼冒煙,另外那兩個人手忙腳亂地開門上車,摩托車騎手居然不急於逃逸,反倒讓車子像被扯緊韁繩的烈馬那樣人立起來,街燈照射在顏色鮮艷、鋥亮的頭盔上,透過玻璃我們清楚看見他正對那些人做鬼臉,猙獰極了,然後驅車朝南駛去,才駛不到一兩百米,一個急剎車,蔣逸對著那些人豎起中指,與此同一瞬間竟掉頭向北而去了,黑色轎車只好在街道上轉個大圈掉頭追上,車上有個人半個身子從車窗伸出,氣急敗壞地罵罵咧咧……
「警察被收買了,否則他們外地人,哪敢深夜留連在街頭。」十三妹堅持她的看法。小張說現在尚未深夜,十三妹說再下去就是了。
以上幻覺歸咎於氣功師給我發過功,武俠片常有這種鏡頭,腰間一個什麼穴位被注入內力,經由脊椎上的神經傳導到腦中樞……也許他給的怪味桔子裡頭放了致幻迷|葯?!
我堂哥則認為由他過去談,大家又商討了一番,最後覺得還是讓李鐵去,他有「氣功」防身。李鐵走了過去,車上的兩名壯漢也下來了,四個人站在街邊談了長達半小時之久。回來后,李鐵說對方提出,他們給了人家老闆三萬塊違約金,悉數賠個夠吧。
我的眼前陡然浮現電影一樣的畫面:車技高超的摩托車騎手(詩人所喬裝的)駕車從蜿蜒山道上來,把摩托車推倒在地,取下蓋在行李上偽裝的女式大衣,從崖頂往深淵丟下,使之掛在某株樹上,穿上攀爬「神器」以敏捷動作登上電杆。當黑道人物的黑色轎車追到,車燈照射得明晃晃的石崖上,只見摩托車歪在地上,不見騎手和車上載的女人,他們緩緩走近石崖邊沿,向黑沉沉的深淵探身,看到掛在樹叢的女式大衣,其中之一拿起石子,丟進深淵里,許久才傳來著地的聲響。顯然,這不是他們想得到的結果,三個人驚慌失措上了車,急忙掉頭向山下駛去。
傍晚時分,在場的讀書會同仁一起去「天風閣」吃飯,包廂里擺了一桌酒席。這也是怪誕之一,讀書會平時也偶有聚餐,可都是去新街口大排擋,大口啃豬頭皮,大碗灌鮮啤酒,只我堂哥結婚才在「天風閣」大廳舉行,擺上幾十桌斯斯文文地吃喝。一會兒,蔣逸、李鐵和十三妹不知從哪冒了出來,連雜貨店老闆也來了(關他什麼事?),居然有人去請蔣的媽媽和繼父,兩位老實巴交的長輩,稍後我伯父也來到,我伯父是蔣父生前的好友。
「明明感到一股熱氣,非說沒有?」邊上看書的蔣逸說。我說:「你怎知道我感覺熱乎乎的,故意說沒有呢?」
阿麗把我手中的桔子搶去,剝開與妹妹分享,她說她們以此保胎呢。可是,姊妹倆都只吃一瓣就呸掉了,我拿了瓣嘗嘗,原來氣功師把內力注入的同時,把手上的汗漬也注入,且有一股狗膻味,他是著名訓狗師,那雙手天天調弄狗。
我堂哥從樓梯走下來,提著平日鍛煉用的雙節棍和拉力器,還有一把生鏽了的日本軍刀,看了看將之放到桌子底下了。
報警吧,小張提議說。阿麗不肯,她說自己短人理呢,報警也解決不了問題,且對方並不直接到店裡鬧,警察來了也不能把他們帶走吧。而他們就那樣堵在店門口,意思就是你們瞧著辦。
同仁們都在「摩托車之家」候著。蔣逸回來,沒有什麼好消息,他說雜貨店老闆倒是挺客氣的,讓他到閣樓跟阿麗自己說去。阿麗也挺客氣的,跟他聊天,但是就是不答應同他兄弟重歸於好,還數落了一大堆男人的不是。
「他會不會一直引著那些人呢,引著他們一直追著他?」我把自己心裏的猜測說了出來。十三妹說:「那樣的話早晚會被追上,畢竟要停下來吃飯、住宿、加油什麼的,哪能無休止跑下去。」討論到最後,大家一致認為蔣把那三個傢伙引到什麼地方,以一敵三把他們「做」掉了,因此才在電報上那麼有把握說「壞人從此不再找麻煩」,眾人不免將他同他一身高超武藝、離奇自殺的偵察兵出身的父親聯想在一起。於是,眾人又提心弔膽的,擔心某天警察找上門來,也紛紛祝福他能夠跑得遠一點。我堂哥後悔當時沒問他身上錢夠不夠,沒讓他多帶點。
小張說,那天,南山寶剎大雄寶殿揭匾儀式,廣請五路十方信徒施主和有關部門領導參加,小張是陪同他們局長去的。儀式過後,主持大和尚擺了幾十桌素宴盛情招待。小張看見十多名端菜的小沙彌,居然蔣逸也在其中,汗流浹背忙個不亦樂乎。問他怎麼在這裏?蔣說他來做和尚,但是還得經過一段時間考察,算是「實習生」吧,尚未剃度就乾乾雜役。
我堂哥說:「她哪有什麼俠義心腸,無https://read.99csw.com非那想逃跑的女孩給她一筆報酬罷了。」阿麗承認當時確實是路費不夠,在小旅館邂逅那女孩,收了她兩千塊,才冒險掩護她逃逸。
於是,大家都從門縫上尋找另外兩個人。
我堂哥生氣地說,「哪有那麼容易,大不了拼了!」他眼睛盯在放刀棒的桌子底,眾人紛紛說,那幾個人量也不敢衝進店裡鬧,無非是不好孤身出門,就比比看誰捱得久,阿麗說,「可是,小孩的防疫針明天就到期呀。」
「哈哈哈,你瞎說!那些怎麼看得到。」
可是,那可惡的蔣逸卻不管這些,明信片源源不斷從外地發來,一會兒在這個地方,一會兒又到了另一個地方,正如阿麗所說,他沿著她的足跡,追尋著什麼?
「在高處能看到什麼呢?」我隨口問道,心裏想還不是一樣,什麼也看不到吧,遠處是什麼?我覺得他最多只看到天邊的雲霞,以及漸漸飛遠的一隻鳥或者一群鳥吧……他卻說他看見風吹過去,風中有匹烈馬四蹄騰起,鬃毛飛揚……暮色四合的時候,神從天際降臨,流星劃過,死魂靈從大地上冉冉升起……
「哪樣?」蔣逸凄然而道。
我堂哥收到蔣逸從外地發來的電報:「事妥了,壞人從此不再找麻煩。車借我,周遊全國去。」
蔣父早故,他隨媽媽改嫁了。據說繼父待他如同親生,供他讀完高中,通過關係在電廠謀到一份外線組檢修工的「投路」,得以自己謀生,我堂哥知道蔣逸自工作后存下一筆錢呢。穿過七彎八拐的巷子,來到一座古老得不能再古老的舊宅子,路上我堂哥告訴我,那是蔣家祖上留下的,傳到他爸那代尚有兩間房子,蔣家親堂叔伯還不少在這裏住。蔣逸自立之後,便從繼父家搬出來一個人住,畢竟他要傳承生父的血脈。蔣逸看見我們來很高興,迎進卧室里去坐,他倆大談起詩歌來,他拿出近作讓我堂哥看,也不知道那寫的是什麼,我聽得愣愣的,倒是見寫在綠格子稿紙上的字極是瘦勁端正,不禁贊了一聲。
「呵呵,還當過俠女呢。」李鐵說。
訓狗師兼職的氣功師只得放棄,從衣兜掏出一枚桔子,雙手把它握住,他給桔子發功。然後把桔子送給我吃,他說他已經把治病的「信息碼」注入,吃了就能治好我從娘胎帶來的鬥雞眼。
我堂哥讓我到樓上拿些餅乾下來,大家吃的那碗泡麵早就又餓了。
「什麼事都要較真!朦朦朧朧才有詩意嘛,湊合湊合才是生活。有必要那麼認真嗎?」阿麗眼睛盯著蔣逸說,「一較真就不好玩,彆扭死了!」原來她是針對他,並非說我呢。果然見她用尖尖手指戳蔣的腦門,蔣急躲開了。自從在山頂石崖險些發生「浪漫故事」(或稱之「浪漫事故」更為適宜),蔣回歸讀書會後,我堂嫂阿麗對他一如其他同仁,自自然然的,而他卻一種似乎是與生俱來的尷尬,矜持得委實不像話。
流星劃過,死魂靈從大地上冉冉升起……
那知還是被阿嬌聽見了:「那是個什麼人,連道歉一聲都不,還氣乎乎地收拾行李,要走就讓他走好了。」
總之,整個「摩托車之家」處於莫名其妙的氛圍。
到了吃飯時間,蔣逸出去了一下,帶著不知哪個飯館的跑堂,手裡端著好幾碗回來,一盆赤蝦炒米粉、一大罐湯、一碟青椒炒牛心,還有炸帶魚和花生米,酒是「味美思」葡萄酒。他把酒菜擺在卧室里請我們吃喝,自己卻去走廊餐桌上吃,沒有菜,只一小碟醬油,筷子頭蘸著就稀飯(顯然他平常是這樣子)。不時有親堂叔伯嬸姆探身來問:「人客來了?!」蔣逸放下碗筷站起說:「是,是。」他們、她們無不滿臉詫異,可見他罕有朋友來往。酒足飯飽之後,又談了一會兒詩,我堂哥提借錢的事,蔣逸想都沒想就答應了。把存摺拿來讓他自己去取。那裡頭他存了一千塊,在那個年代不是小數目呀,利息也有八十多塊了,總共一千零八十多塊,被我堂哥悉數取出,投入到「摩托車之家」,一年之後獲利才把錢還了。據我堂哥說,蔣只要一千塊,而不要八十多塊利息,說朋友之間不該要利息,我堂哥告訴他利息是銀行給的,且是在借錢之前已經產生,應當屬於蔣的。而蔣逸說那樣也不要,銀行給利息害他倆鬧矛盾,反正說什麼也不要。也不知他賬是怎麼算呵,我堂哥只得作罷。
人們都說「雜貨西施1」阿麗同我堂哥般配,天生的一對。可是他倆也鬧過矛盾,好幾天不一起去兜風了。讀書會同仁開會商議,共推蔣逸去雜貨店做那女的思想工作。去之前還讓換上乾淨衣裳,帶了一個六斤來重的鹵豬頭皮送給那愛喝兩杯的雜貨店老闆。蔣逸嘟噥說又不是我去做新女婿,同仁們說,兄弟的事也就是你的事啊,千嚀囑萬叮囑不可掉以輕心,好好的見機行事。
蔣逸叫大家仔細過目,不合理的地方再收拾收拾,尤其是帽子和袖子要扯好,以達到彷彿阿麗趴在後面讓載出去的感覺。
「哈哈,做和尚也有要求呢。」李鐵說,「不過,我覺得他輕輕鬆鬆就通過。」
「嚇我好大一跳啊,你怎麼從這裏進來?」
在我的想象中,那個時候,觀星台遺址那莖古樸斑駁的石柱的頂端,以攀爬「神器」將自己鉤住的詩人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
阿嬌在家獨自垂淚,她說,從昨晚到上午一直吵架。她憤憤不平:「什麼高尚的詩人?簡直是下流胚!」
爾後,坐了下來,眾人問蔣逸怎麼來了,不是去做和尚嗎?蔣淡然地回答說,考核的結果不合格,所以人家不收他。若是平時這可有得談的了——一個人結婚娶老婆不合格,出家做和尚也不合格?然後此時沒心思再多談這些了,已是晚上九點多鍾,我堂哥和蔣逸趴在門縫觀察那輛黑色轎車及那三個人的動靜。
女主人登時兩頰緋紅,不好意思極了,流水般把好酒好菜端上桌來。據說我走後,妻子讓老公交代,他向她求愛的情詩怎麼讓那蹭飯的傢伙知道。她老公只得老老實實講了,詩是花五塊錢向我買的。可是她不肯罷休,非要追究詩的準確來源,作者為何人,因為她當年以為是愛上他,實際上是愛上那首詩,才心甘情願天天做飯給他吃。
今天的這場神秘活動動用了老人家們出面主持?!終於——我聽懂了,雄雞一唱天下白,從幻覺中清醒,原來神神秘秘了大半天,他們、她們張羅著蔣逸的終身大事。
眾人把門把打開,騎手發動車子引擎,油門聲狠狠地呼嘯,冒得一屋子白煙,他掛上檔位,傳動鏈咣的一聲,輪胎同地面擦出一道黑色印痕,車子像脫韁野馬似的駛出。街上燈火通明,人來人往,可是在若干年後我們的回憶之中,卻好似是悄無人聲的,異常闃寂,那摩托車帶著騎手緩緩https://read.99csw.com向那邊靠近,彷彿一片落葉飄了過去……
「他的《桃花源記》為世人在想象的世界打下一片江山!」
「你們倆也夠壞的。」我堂嫂阿麗進門就笑罵,她本來那個工作丟了,婚後就來店裡幫忙。這天,她頂著一個水缸似的大肚子,身邊跟著那位是她妹妹「雜貨西施2」,阿嬌也頂著大肚子,約摸比她姐小一號的水缸。她懷上了港商的孩子。
但是,也有人試過,覺得一點效果也沒有。
「你從冰涼的戶外進來,他掀開你後背把掌心貼近,怎能沒有熱氣呢……你故意說沒有的,對不對?」蔣逸說。
我告訴他們,早年間我們這裡有個由文藝青年組成的散漫組織叫做「通靈術青年讀書會」,其實也無關乎什麼主義、什麼文藝思潮,就一群年輕人,不能融入既有的迂腐官僚化文藝組織,自發成立了這麼一個讀書會。讀書會的發起人是我堂哥和一個叫蔣逸的人。
「通靈術青年讀書會」從某種意義講是個竊書團伙。這是它的特色之一。另一特色是,把偷來的書讀過覺得不錯的轉送同仁,覺得不好讀不下去的,堆在「摩托車之家」門前任人拿去(不愛看書的人亦可將之撕下折成紙飛機)。還免費以氣功為人治療近視眼,那時有陣氣功熱,但這是李鐵無意間拓展出來的「業務」。訓狗師騎著摩托車牽狗去遛,他一向如此的,那天那條頗有靈性的狗不知吃錯了什麼葯,走到陡坡居然嗨了,狂奔而下,生生把他從摩托車拽下,還拉著跑好幾十米。那是條巨無霸德國狼狗,李鐵小腿骨斷成兩截。好在女朋友爺爺是正骨醫師,免費為他治療。女朋友對他照料得無微不至,還偷了家裡祖傳的一箱醫藥書給他解悶,這樣就讀到了那本奇書。按上面所講練上了,才兩三個月便丟開拐杖健步如飛,老醫師都懵了,把敲下的石膏收集起來,躲在密室里細細分解提煉,以便得到傳說中的「第五元素」……就這樣,讀書會同仁為李鐵起好綽號「鐵拐李」,他竟神奇地丟開拐杖,連戴十幾年的高度近視眼鏡也取下。氣功的神效!他要把這個福利同歷年好讀書把眼睛弄壞的人們來分享。他給大家發功。不少人試過,頗見效,輕度的一下子摘掉眼鏡,高度的則換上輕度。李鐵說堅持讓他發功三個月,多嚴重的都可以根治呢。
「我哪裡壞了呀?」我眼睛在姐妹倆肚皮上瞟來瞟去,暗中思考著男人們用什麼門派的氣功將之搞大。
另一個晚上,我又到那家蹭飯,夫妻倆重提這個問題。
「怎麼回事,不是好好的嗎?」我堂哥和阿麗異口同聲問道,他倆急壞了。
從那時,我也學起寫詩來。電影院門口那些少年們追女孩寫情詩,總要我代筆。他們的意思我天天跟著詩人們混,這是行家裡手。我索性做起詩歌零售生意。一首收他們代筆費三塊錢,按所追女孩不一樣的特點量身定做。有一定難度,但我有持無恐,起了個頭找讀書會同仁們(我也是其中一員了,年齡最小者也)幫忙,你一句我一句,隨便湊湊一首詩就好了。有一次,有個少年喜歡上飯館里女孩子。蔣逸提筆加了兩句:
「真的。」
李鐵說:「這樣吧,我過去跟他們談談,讓他們劃出道來吧。」
我連夜騎上那輛破爛得除了喇叭按不響,全車哪個部位都響的雅馬哈摩托車,沿國道開了十八公里,徑往郊外山上駛去,到了當年我堂哥和阿麗幽會,也就是蔣逸做阿麗思想工作不成反倒愛上她的那片石崖。
可是,一天中午,蔣逸卻來了,肩上挑著行李,皮衣箱、藤書箱、帆布書包、蛇皮袋什麼的,居然有一隻塑料外殼的熱水瓶,和那副電力外線檢修工攀爬的腳扣掛在擔頭,七七八八一大串,彷彿逃難之中的難民。他說,他要「走」了,他要從阿嬌家搬走。
次年開春,讀書會同仁在宗教局上班的小張說他見到了蔣。「大家猜猜吧,蔣逸躲在哪?」他說得神出鬼沒的,彷彿一個特大懸念,「南山寶剎,誰也想不到吧,他就在縣城郊外一個寺廟裡待著。」
十三妹低聲告訴我,這些人是我堂嫂阿麗前幾年周遊全國時,惹上的黑道人物。怎麼惹上的呢,不知道。一個單身女孩子五湖四海亂闖,總歸要惹些事兒吧。如今被搜查著,追到家門前了!
「那他還寄什麼明信片,不怕泄露行蹤?」李鐵說。
「他們跟警察說在這裏等人,合情合理的,警察一點也不覺得可疑,根本不用收買,就自已想要離開。」小張說。於是,把門面關了起來,眾人稍稍放心了。可是,這不是長久之計。明天,這些人還不走怎麼辦?!總不能這樣防範著,出門都沒有安全感。
十三妹說:「警察說不定被收買了。」
「嗯,並排坐在石崖那裡聊很久。」
然後他大談起通靈,說到《紅樓夢》和陶淵明。他說通靈即想象力,《紅樓夢》想象出大觀園那種女兒國的精神家園,其實是陶潛描述過的世外桃源。
「都談些什麼?」
「咣當……」,從陽台傳來什麼東西落地的聲響,我回過神來,剛要走去看看,又咣當一聲,緊接著就跳出一個人來。細看卻是蔣逸。
有這樣金句的我就多收兩塊錢。然而,效果確實不一樣,一下子打動了那女孩子。那些時間里,蔣逸給我指點最多。他還送兩本詩集,一為穆旦譯的拜倫、雪萊、濟慈合集,另一為蘭波的。他講過一個濟慈的故事,說每當詩人憂鬱的時候,總給自己換件乾淨襯衣到高處散步去,以調節心態。另外他推薦一本德國作家聚斯金德的小說叫做《香水》,那是一本復古筆法的犯罪小說,卻可以當詩歌來讀,那裡頭的主人公是尼采講過的查拉圖斯特拉,也就是說寫的是尼采或者尼採的思想。作者另有一本《鴿子》寫某個銀行看門人枯燥乏味的生活,那個是佛陀。還有一本《夏先生的故事》寫中國的行吟詩人屈原。但他是德國人,因此寫尼采寫得最好。
「不會是你寫的吧?」
此前,讀書會經歷一場大清洗,有些人被開除了,「異己分子」分裂出去另成立了一個叫什麼的組織(在本地文學記事簿上,我們被稱為「非主流非非主流」,那伙人則被稱為「邊緣的邊緣化」),那場面與此有點相似,但當時同仁們臉色蒼白嚴峻,而此時一個個臉色紅潤,既喜滋滋又憂心忡忡的。我聽不懂他們交談的內容,好比登上了陌生的星球……因而,如今回想真的像幻覺一樣。
我堂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領:「你們去山上?」
十三妹點頭稱是。
崖頂果然有一根用以連接從對面山峰拉過來的電線的電杆。
他說他向阿麗表白了自己的心跡,要帶著她周遊全世界去哩,阿麗不置可否。我堂哥兩隻眼珠子都要從眼眶迸出來,眾人追問個沒完,蔣逸憤然離座,從此不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