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女生
只是世上的事總那麼難以預料,誰能想到三年後,小六竟然作為正式員工被招進了我的部門。她活潑直率,大大咧咧,和小九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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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報了名,她連續幾天精神亢奮,彷彿一夜成仙不在話下,直到有位老同學突然造訪,中午一起吃了頓飯回來情緒就一落千丈,我便拽她去茶水間逃班休息。
每次她離開,室友都要吐槽:「她自己天天熄燈了還跑去電梯間看書到後半夜以為別人都不知道呢。」
其實聽她說這些的時候,我很自私地暗自慶幸自己的好運氣,一群散漫的姑娘,一起哭一起笑一起喝酒發瘋,大概很難想象隔著一條街的某個八平米小屋裡,還有這樣的幾個人吧。
「是她每天一臉清高輕蔑全世界自己最牛逼的樣子好嗎,聽到加學分有獎學金眼睛都放光,那麼現實還天天裝無辜,看著就噁心。」
所以我想,程雪做的甜品特別好吃,大概是因為她沒什麼機會,回到那個不太甜美的人群中。
也是,因為毫無辦法,所以只能接受,假裝並不在意,聽你笑意盈盈踩著別人抬高自己,不然,還能怎麼辦呢?我說道長節哀,這個人要和你比上一輩子呢。
L是走在路上回頭率極高的女生,瘦、高、美,會打扮也有錢打扮。大家只見過她的小礦主老爸,至於媽媽好像早就離婚了。性格不可愛,脾氣很暴躁,不止一次在宿舍樓下和父親吵架被圍觀。
「她後天回來住吧?要不要再想個新點子。」
一群花枝招展的女童們從我們身邊呼啦啦跑過,燈光落在一張張小臉上,也許有一天她們為了誰比誰高了一分從此心生嫌隙,也許有一天她們因為喜歡同一個男孩反目,也許她們嘴裏說著我真喜歡你心裏想的卻是我真討厭你,也許她們能夠相安無事做一輩子好閨蜜。就像叢林里妖嬈的植物,開著美麗的花朵,吐著辛辣的毒汁,這就是女生宿舍的樣子啊。
在這次刷新我人生觀的約會之後,我習慣了孟蒙每天告訴我又發生了怎樣變態的事情,成為日常的習慣一種,直到有一天她突然不再說起,安靜了許久。我想大概是肇事九-九-藏-書者無聊消停,卻沒想到孟蒙在這安靜里,迅速申請到了學校對加拿大的交流項目,約我吃飯。
大四那年,道長因為有一本需要用到的大二專業書借給了師妹,便找班長借來,拿回宿舍隨手一翻,就從裏面掉出了自己當年的硬筆書法作品。原來,班長從不曾交上去。
故事說到這裏,跑不動了,該回家了。
終於有一天不彆扭了,是因為一個神奇的巧合。
我聽后義憤填膺,擼起袖子就想衝去幫她評理,「到底是誰打鼾一聽不就知道了!」
出於保護隱私,女生宿舍在私密區域不使用監控,因此只能四個女生湊在一起分析,最後矛頭一致指向了另一個宿舍和孟蒙走得最近的女孩,理由是她最了解孟蒙宿舍的動向。
因此,宿舍開始丟東西的時候,懷疑到她也是自然。更何況丟失的又非貴重物什,無非課本、日記、牙刷、毛巾、衛生棉、內衣之類,沒什麼損失,但徒增噁心,加之惟獨L沒有丟過一針一線,因此只能是性格怪異的她所為。
有些惱人的事情啊,真不是你想躲就躲得掉。道長這麼多年,就沒有躲開過班長。
孟蒙其實完全可以在此刻推門進去,去解釋自己毫無惡意,或者去指責她們的為非作歹,而後要求更換寢室,一切都理所應當,可是她沒有。她默默轉身,不止想離開這間寢室。
「她還好意思和你說這個啊,臉皮真厚。」小六絲毫不掩飾目光里流露的鄙夷。
再比如,新買回來的衣服甚至還沒來得及穿,第二天就會被剪出亂七八糟的破洞,剪刀和碎布料隨便丟在床上。她差一點哭著報警,被室友勸了下來。
沒人接話,她也不好再追究。本以為這個烏龍小事就過去了,誰知接二連三有同班同學見了她就開玩笑,聽說你打呼嚕是一絕啊!連男生宿舍都傳開了。她氣惱地找小五,說打鼾的不是我,你為什麼弄得盡人皆知!
「因為毫無辦法呀。」道長笑了笑。
原來半個月前小姨來看她,她便陪住在校外的賓館,中途回學校拿換洗衣服的時候,在寢室門口聽到了一場肆無忌憚的嘲笑。
「你沒有解釋嗎?」
「也許你毫無惡意,卻也可能九*九*藏*書讓別人覺得不舒服。她們覺得我強勢,我是不是真的像我自己以為的和對你描述的那麼無辜?也許換一個寢室換一個學校哪怕換一個城市,都不會有什麼改變吧。所以當時不知道為什麼就想,換一個國家好了。在發達國家做個弱勢的黃種人,看看自己會不會被自卑虛弱打敗。」
翌日,L像往常一樣一身酒氣提著高跟鞋回宿舍,看到自己滿床零碎,宿舍長指著那些丟失的小物件責問L,程雪向來膽小一點,坐在最角落,不吭聲地看。
L只是斜斜地看了她們一眼,沒有撂狠話,也沒有解釋,摔門就走了。所以宿舍里第一個休學的是L,並非程雪。L的爸爸帶著秘書來給她收拾東西時,給姑娘們買了大包小包的東西,賠笑臉賠不是。
道長委屈不已,心裏就這麼和班長彆扭著。
班長的特長是硬筆書法,學院組織同學參加全校硬筆書法比賽時,輔導員也看上了道長的字,道長便認真寫了,同學都說寫得好能獲獎,她便和其他同學的作品一起統一交給了班長。成績出來后,班長是全校二等獎,道長就沒有消息了。
考研前也是一樣,她一面緊盯道長動向,一面在耳邊吹小風,「名校招生最黑了,沒戲,不如去廟裡拜拜。」
程雪是我同學的閨蜜,在網上做私房烘焙,她做的翻糖蛋糕和榴槤千層我買得最多。
在宿舍長的提議下,她們趁L不在,從L藏在床底的儲物箱里找到了全部贓物。這個結果,似乎誰也不意外。
大三那年的某一天,她爬上凳子準備取頂柜上的換季衣物,突然雙腿一軟摔下地來,就再也站不起來了。送去醫院后診斷為肌無力,從此休學。一年之後她甚至需要定期注射某種維持肌肉能量的藥物,否則連呼吸和眨眼都無法做到。
「你沒什麼要說的么?」「你是不是心理變態?」
這時總監進了會議室,這個話題沒有再繼續下去。以後也沒有再提起過。
我記得她說過在國內讀研以後從事什麼https://read.99csw.com工作之類的打算,詫異於她推翻了那些,且如此突然。
「看她嚇的那樣,笑死了。」
「羅生門這種難題我怎麼會有答案,也許你願意相信誰,誰就是真相。」
實習結束那天我拿蓋好章的實習報告去她的工位,發現她正坐在那裡低頭哭。我就領她一起去吃午飯,順便安慰安慰她。
「沒有,畢竟是長輩。」
她常常缺課,不參与集體活動,夜店車展常客。一周能在宿舍見她的機會不超過三次,總對著鏡子化很兇悍的妝,誰也不理。
小九沒有接我的話,「小六後來整夜失眠,說是因為我,只能在校外租房子住,她媽在帶她走之前特意和我說,不好意思是我家孩子神經衰弱,在宿舍睡不了覺,你不要多心。」
就這樣,我用了五圈的慢跑,給他講我所知道的,女人那朵複雜的腦花開出的奇妙故事。
小五輕描淡寫地說:「我願意說你就是你,不是你也是你,你管不著。」
本科班裡唯一在專業課上能同班長一爭高下的,也就只有道長了。女生的小圈子裡,最優秀的只和最優秀的玩,形影不離不假,貌合神離也是真。班長最喜歡的事情,就是在考試前晃悠到道長的宿舍,把道長的複習資料嘩啦啦翻一遍說:「複習也沒用,不如多睡會兒。」
看著她委屈的樣子,我除了安慰她別在意也說不出別的。
一次開會前我們坐在一起,聊到了小九,「她和我提過你,沒在宿舍住對吧。」
道長是我非常要好的同事,她最近厭惡上班,報考了好幾個學校的道教方向博士生。
寫畢業論文時,她也找道長一起,選了同一導師。道長約她去圖書館查資料,她說忙要等等,道長約她找老師指導,她還是說忙。後來道長讓她閑了約自己,一等就過了半個月,等到導師給她打電話,說班長的選題資料都搞定了,你在搞什麼,一點不上心。
「為什麼就不彆扭了呢?」
不知道是從哪一天開始,她覺得周圍的一切都不太對勁。
尤其是睡在她下鋪的小六,總是陰陽怪氣地說:「你昨晚一定又睡得特別好吧,我可困死了。」小九總覺得她若有所指,可又不明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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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d.99csw.com原來中午找她的女孩是本科班的班長,道長研究生畢業后就工作了,班長則一直在讀書。說起來事迹還挺瘋狂,懷著孕考上博士,生怕面試通不過,一直瞞到孩子生下來斷了奶學校里都沒人知道她已是當媽的人。聽說道長要考博,她特地來傳授經驗。
畢業那天,程雪坐在床上,有點遺憾自己沒有機會穿學士服,照畢業照。就是在有點傷感的時候,宿舍的QQ群里收到宿舍長的消息,她說:「之前丟東西的事情都是我做的,栽贓L也是我,沒什麼,就是看她不爽,日子無聊。」留下這句話后,她退了群。
她在本地讀的大學,所以室友們也常去看她,除了一個人。
我的臉上打了個大大的問號,小六就起勁地給我講起來:「別看她長得小家碧玉,打起呼嚕來地動山搖,這也不怪她,我就提過一次她便生氣,張口就操你大爺地罵。大概覺得我們都不喜歡她吧,就到別的宿舍散播謠言,說小五打呼嚕吵人,說我總欺負她和她過不去,還在學校論壇用小號發帖子造謠中傷我們的私生活,眼不見心不煩,我搬走還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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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叫她L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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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願意相信誰呢?」
每天晚上我和老公在小區里跑步時,總會聊到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比如看到輕鬆超越我們的泰迪犬,我會問他,和自然界其他生物相比,人不能上天入海,不能攀援樹頂也沒有如風速度,力量之弱更不用說,為什麼卻成了這世界的地主。老公說生理上的缺陷用頭腦來彌補。我忙說,那麼同理可得,女人在生理上弱勢于男人,因此女人在家庭里也應當是主人。他說你們的頭腦不是勝在智慧,而是勝在複雜。
小九進了大學以後也沒有改變早睡早起的生物鍾,每晚十點準時入睡,宿舍鬧翻天也鬧不醒她這隻瞌睡蟲。可是她漸漸發現,室友們對她的態度變得怪怪的。
而有些事情就是在呼吸和眨眼間,發生了。
程雪生病後,大家偶爾來探望,說說學校的新鮮事,就這樣九_九_藏_書過了一年,兩年,大學畢業。
有一天,小九罕見地失眠了,翻來覆去中忽然聽見宿舍里響起了不明來源的呼嚕聲,原來還有女生打鼾呢,她正想笑,卻聽見坐在小六床上的小五用手戳了戳她的床板說,你看,你上鋪又開始擾民了。
「這幾天都看不到她,心情真是太好了,永遠不要回來才好。」
飯桌上她穩定了一點情緒,說起她難過的因由。
「無非是詢問了我一通,再自白了一通,總結起來就是工作自然沒有學校好,她一直都比我好。」道長嘆了口氣,「真是煩啊。」
比如,她從超市買回袋裝鮮奶放在書桌上,中午下課回來,發現鮮奶被撕開喝掉了一小半,軟塌塌地靠在杯子上。第一次她以為自己記錯了,可是同樣情況接二連三,她當是惡作劇,在宿舍問了一圈,皆答不知。
從此她們誰都沒有再見過L。但故事卻並沒有結束。
大概是看過太多蛇蝎心腸的電視劇,所以誰都不敢去掀開那個盆,「不會是死老鼠吧」「不能是蟲子吧」,最後還是孟蒙自己用晾衣桿一把挑開了盆,濃稠又鮮紅的辣椒醬黏乎乎地映入眼帘。
孟蒙和我很有緣分,同年同月同日生,名字的構成也差不多。我們不讀同一所學校,兩家外婆是鄰居,因此在無親無故的北京城,被外婆們要求相互照顧。第一次約見面已是大一的深秋,她說陪我聊聊吧,我要瘋。
因此孟蒙每每回到宿舍就心有餘悸,直到給我電話的前一天晚上,她因為校園舞會回來很晚,室友都縮在各自的床上就著檯燈做各自的事。她走到自己床邊,掀開帘子準備坐下換掉難受的高跟鞋,突然看見倒扣在床上的塑料盆,她嚇得尖叫起來,室友們紛紛跳下床圍過來。
小九愣了一下,隨即腦海中迅速掠過了平日小六的若有所指和陰陽怪氣,她一把掀開床簾說:誰擾民了!
她說因為自己運氣不好,聽到了真相。
「誰都不信。」
「所以到底誰說的是真話呢?」老公特別好奇地問我。
小九是我工作后帶的第一個實習生,聰明乖巧,逆來順受的樣子。
「你說我們為什麼都那麼討厭她呢?」
比如,課本、筆記會莫名其妙被撕掉很多頁,鋸齒狀的撕痕讓她覺得不寒而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