蹺乘
早年的旦角只分青衣、花旦兩類,青衣以唱念為主,花旦以說白做打當先,後來因為武打撲跌容易弄壞了嗓子,花旦雖然重在念做,可是總也得唱兩句受聽才行,於是又分出武旦這一行。凡是蹺功好,把子瓷實的歸工武旦,擅長做表念白,洵麗涵秀的歸工花旦。此後花旦、武旦就慢慢分家了。
故都劇評人景孤血對毛世來最力激賞。景說:「毛世來《戰宛城》鄒氏下場的走跟《翠屏山》潘巧雲的漫步,一個是孀居貴婦,愁眉蹙額,仍不失嫻雅修嫣的走,一個是柳顫鶯嬌,春情冶盪,縱意所如的走,兩者身份不同,心情有異,所以走法輕艷側麗,自然有了差別。」如此說來,真可謂腳跟能把心事傳了。徐凌霄稱景孤血劇評能研機識微,可算知人之言。
苟慧生原名白牡丹,跟此間名花臉王福勝是師兄弟,苟在坐科時專工梆子花旦,跟尚小雲是一時瑜亮。出科后就到江南一帶跑碼頭,經過南方高明人士指教,改工皮黃,唱做念打,一律走的是柔媚的路子。由陳墨香給他編了若干苟派本戲,大受婦女界的歡迎。後來因為身體發胖,研究出一種改良蹺,給半路出家票友下海,沒有幼功的花旦大開方便之門,用不著三冬兩夏,踩冰磚,站牆根耗蹺練功了。國劇蹺功藝術能夠到現在維繫不墜,苟慧生的改良蹺實在有莫大髟響呢!
蹺分文蹺、武蹺,又叫軟蹺、硬蹺,尺寸大小,寬窄蹺型都有規定,不能隨意更改。當年劉趕三唱《探親家》騎真驢登台,而且踩蹺,他那對蹺長庋足有五寸,同行跟他開玩笑,說他踩的是婆子蹺。按照早年規矩,花旦一定要踩硬蹺,武旦才能踩軟蹺呢!文蹺聳直,武蹺平斜,其中難易可想而知。來到台灣三十多年,軍中劇校倒是培植出不少武旦雋才,坐科時有老師的循循善誘,都能中規中矩,可是一出科搭班,就我行我素,任便自由。《拾玉鐲》的孫玉姣,《青石山》的九尾仙狐都不上蹺,長此下去,何忍卒言。
毛世來兩個哥哥慶來、盛來都是摔打花臉出身,所以毛世來耳濡目染對武功特別愛好,他跟武旦閻世善一塊兒練功耗蹺,決不鬆懈偷懶。同科師弟小武旦班世超說:「毛師哥上蹺之後,力矯聳肩踏步,搖擺趑趄不良姿勢,工夫下得深了,不但蹈蹈自如剛健婀娜,一曲《飛飛飛》宛若素蝶穿花,栩栩款款。他得了旦部冠軍,是實至名歸,要是有人還不服氣,那簡直是自不量力了。」毛世來對前輩師哥們,最佩服的是于師哥連泉,託人代為向小老闆先容,極想拜列門牆。不知為了什麼緣故,後來忽然變卦。有人說小翠花看過毛世來的《小上墳》,認為毛的蹺功做表,都跟他相差有限,只是火候尚未到家,若再掰開揉碎給他一說,自己可就沒飯啦。傳言雖未必真,可是毛世來想拜列門牆的夙願,倒是一點兒也不假!
宋德珠,閻世善,一
read.99csw.com個是戲曲學校武旦瑰寶,一個是富連成後起雋才。想當年戲校富社旗鼓相當,爭強鬥勝,互不相讓,教師們也個個鉚上,加緊督功,孩子們也知道刻苦用功,於是造成了兩朵奇葩。德珠才華艷發,風采明麗,打出手快而俏皮,蹺功圓轉自如,有若花浪翻風,呈妍曲致。世善則不務矜奇,不事雕飾,打出手沉雄穩練,很少有掉傢伙的情形。私工下得多,又出自家學,所以連兩位師兄方連元、朱盛富都嘆不如,後來世善在上海越唱越紅,終於在上海成家立業。至於宋德珠是朱湘泉手把徒弟,在他將近畢業的時候,戲校校長換了李永福(外號牙膏李)。李對這位高足異常鍾愛,練功方面一定走飄逸輕盈的路子,因為過分榮寵,又染上了驕縱浮夸的習氣,雖然他去科后,能以武旦組班挑大樑,由於午輕人經不起物慾誘惑,貪杯好色,曇花一現,不幾年就聲光俱寂了。林顰卿每天晚上都是連台本戲,什麼《狸貓換太子》、《孟麗君》、《三門街》、《天雨花》等等,有時星期白天也唱:單齣戲如《杜十娘》、《陰陽河》,全本《寶蓮燈》、《妻黨同惡報》,想不到黑白天都能上個七八成座兒。林的嗓子雖然不錯,可是尾音有點帶沙,他的戲做工極為細膩,蹺功柔媚自然,後來尚和玉加入,他跟尚的《戰宛城》,「刺嬸」一場翻騰撲跌,鬧猛火熾,比北派武功,別成一格。當時朱杏卿(琴心)還在青年會英文夜校就讀,他若干花旦戲,都經過林的指點。朱身材修長,總覺得上蹺之後,身量顯得太高,林告訴他說:「京劇里若干花旦戲都踩蹺,才能顯出柔情綽態,絢麗多姿,自己千萬不能彎腰縮背,以示嬌小,如此一有顧忌,什麼嫵媚艷逸的身段,就都表現不出來了。踩蹺是一種舞台藝術,跟芭蕾舞的舞鞋,有異曲同工之妙的。」朱琴心受了林這段話的影響,所以後來下海,凡是蹺功戲,如《得意緣》、《戰宛城》、《陰陽河》、《採花趕府》一類戲一律綁蹺毫不偷懶,老伶工的敬業精神,實在令人佩服。
當年打出手,以武旦朱文英最有名,他是李桂芬的父親(台視國劇社箱官朱世奎祖父)。朱又名四十,他的打手乾淨利落,又穩又准很少在台上掉傢伙。只手拈鞭,更是一絕,手法技巧橫出,戢翼潛麟極少重樣,踩著寸子來踢鞭,鞭硬而短,又沒彈性,前踢后勾,那比踢花槍在準頭上,就難易可知了。餘生也晚,只是聽諸傳聞,未能親見。
徐碧雲在斌慶坐科時是演武旦的,因為頭腦冷慧,開打彪健,極受班主俞振亭的寵愛。在科時像殷斌奎(小奎官)、計艷芬(小桂花)同科師兄弟們,每天只得兩大枚點心錢,而徐碧雲可以拿到六大枚,比小老闆俞步蘭、俞華亭還多,算是拔了尖兒啦。徐的《取金陵》飾鳳吉公主,《青石九*九*藏*書山》的九尾仙狐,起打套子特別花俏緊湊,他跟小振庭(孫毓墊)《青石山》關平對刀,打得風狂雨驟,金鐵交嗚,鑼鼓喧天,戛然而止。他掏翎子亮相,屹立如山,不搖不晃,必定得個滿堂好,足證他在蹺上下的苦功,是有代價的。可惜出科組班,竄紅太快,得意忘形之下,惹上了桃色糾紛,被警察廳緝獲,遊街示眾之後,遞解出境,以致不能在北平立足,浪跡武漢,狼狽川滇,潦倒以終,真太可惜了。
小翠花唱《醉酒》永遠上蹺,是老水仙花郭際湘的親授,又經過路三寶的指點,他在《醉酒》里有個下腰反叼杯甩袖左右卧魚身段,錦裳寶帶,彩屎飄舉,半斜半倚,慵妝醉態,姿勢優美柔麗之極,看起來似乎不太難,可是臨場腰勁腿勁稍欠平衡,就難免出醜。就這個身段,不知練了若干遍,才敢在台上爨演。有一年王承斌在三里河織雲公所為母做壽,中軸有一出小翠花《醉酒》,梅蘭芳、余叔岩合演《探母回令》。梅很早就進了戲房,為的是看看于老闆的《醉酒》,看完之後,梅跟人說:「看過於老闆的《醉酒》,咱們這齣戲,應該掛起來啦。」雖然是梅的謙詞,可是足以證明小翠花的《醉酒》火候分量如何了。
武旦的蹺,以九陣風(閻嵐秋)、朱桂芳兩位的蹺踩得最好,九陣風更為綽約遒健。他畢生不|穿絲|襪、線襪,永遠是白市布納底襪子雙臉鞋,據他說不讓腳趾過分放縱,對踩蹺是有幫助的。他有一副銅底錫跟的蹺,是他一位在偵緝隊做事的把兄弟,送給他一塊紅毛銅打造的,不但軟硬適度,踢踔自如,而且不滑不澀。他凡是吃重的大武戲,或是堂會大義務戲,必定要用那副蹺上戲,才能得心應手。後來他的胞侄閻世善應上海黃金大舞台的約聘到上海闖天下,他就把這副蹺給世善帶去了。上海名票戎伯銘對蹺上是下過工夫的,他有一次試過那副蹺后說:怪不得閻老九跟范寶亭合演的《竹林計》火燒于洪,兩人從桌子翻上躥下,既乾淨又輕鬆,不黏滯,不打滑,這副蹺可能幫了大忙啦。後來世善才慢慢體會出叔叔平素督功嚴厲,一絲不苟,望子成龍,愛護情深,也超乎一般叔侄之情了。
朱琴心嗓子沒有趙、楊來得嘹亮,所以他跟陸鳳琴、諸茹香、律佩芳學了不少花旦戲。既然以花旦應工,自然就得練蹺了。半路出家,所下的工夫,比科班學生更為艱苦。他的《荷珠配》、《採花趕府》、《戰宛城》、《翠屏山》一類蹺功戲,絕不偷懶,必定上蹺,他的蹺功就這樣練出來了。有一次青年會總幹事周冠卿六十大慶,朱琴心也打算上蹺唱《醉酒》,考驗一下自己的蹺功。結果鳳冠霞帔,宮裝屣履一扮上,迴旋屢舞沒法圓轉自如,等到正式爨演,恐怕一時把握不定,仍舊是換穿彩鞋上台,由此可見蹺功之不簡單了。
老輩名伶中余玉琴、田桂鳳、
read•99csw.com路三寶、楊小朵、十三旦都是以蹺功穩練細膩著稱的,劇評家汪俠公聽過余庄兒(玉琴)唱《兒女英雄傳》的何玉鳳,不但上蹺,而且施展了從台上翻下台的武功絕活,若不是蹺功挺健,尺寸拿穩准,池子里豈不是一陣大亂。賈碧雲是南方旦角,北來平津搭班,一炮而紅。賈的戲路子很寬,文武不擋,外加新戲老戲都唱,青衣花旦全來。北平名報人薛大可說:「賈初次到北平搭班,正趕上紅十字會演義務戲濟貧,賈當仁不讓,為了顯示他多才多藝,在《拾玉鐲》、《法門寺》里先孫玉嬌,中宋巧嬌,后劉媒婆一趕三,給劉媒婆還添了不少逗哏的俏頭,從此《法門寺》一趕三的唱法,才在北平流行起來。追根究底,就是賈碧雲開的端。」賈的蹺功穩,扮相俊,尤其唱《小放牛》、《鳳陽花鼓》一類村姑鄉婦的戲,更顯得明艷婉孌,玉媚花嬌,特別受台下歡迎。北派《鳳陽花鼓》照例不上蹺,而賈的鳳陽婆不但上蹺,而且說一口地地道道的蘇北腔,加上兩個丑角何文奎、金一笑,又都是滿口揚州腔,三個人在台上編辮子載歌載舞,真令人有耳目一新的感覺。
朱桂芳的蹺比九陣風稍微軟了點,可是他打出手踢鞭、走碎步、拈鞭得自乃父家傳。羅癭公說他拈鞭,有白居易所謂「輕攏慢捻抹復挑」的指法,算是形容得最得當了。上海有個武旦叫祁彩芬,他跟蓋叫天的兒子都會拮鞭,而且花樣百出。據他們自己說,系得自朱的傳授,諒非浮夸之言。台灣新出的小武旦中,也有兩位會拈鞭的,雖然也有幾套花招,可是只顧了拈鞭,腳底下踩的蹺,可就不太穩得住了。
國劇里有若干特技,例如打出手、勾臉譜、吃火、噴火、耍牙、踩蹺,都是其他國家歌舞劇里沒有的,只有踩蹺跟芭蕾舞同樣用腳尖迴旋踢盪,比較近似而已。
有一年冬令救濟窩窩頭會大義務戲,在第一舞台連演兩晚,那時候田桂鳳已經隱息多年,為了多銷紅票,見義勇為,重行粉墨登場,跟張彩林、蕭長華唱一出《也是齋》(又名《殺皮》)。那時候田已年近花甲,眼神、手勢、蹺功、說白戲謔,細膩傳神,面面俱到,小翠花、芙蓉草的蹺功,都是一時翹楚。看了田老這齣戲,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只有點頭讚賞的份兒了。
繼小翠花之後,小一輩兒花旦蹺功好,要屬毛世來了,毛世來在富社坐科的時候,正式出台以一出《賣餑餑》走紅,甚至廣和樓聽眾中,有所謂「餑餑黨」,那就是捧毛集團。毛嬌小婀娜,明眸善睞,做表人戲傳神,蕭和庄常跟蕭蓮芳說:「毛小五兒開竅得早,渾身是戲,將來可以大成,也能小就,你們要好好調|教他。」
當年路三寶唱《貴妃醉酒》,演楊玉環就上蹺,左右卧魚,反正叼杯,不晃不顫柔美多姿,小翠花唱《醉酒》也上蹺,就是跟路三寶學的。要不是九-九-藏-書蹺上下過私工,就做不出迂迴曼拜蓓艷飛瓊的身段來了。朱琴心在未下海之前,在協和醫院充任英文打字員時候,就加入協和醫院。票房。當時票房角色極為整齊,花臉張稔年、費筒侯,丑角張澤圃、王華甫,老旦陶善庭,旦角趙劍禪、林君甫、楊文雛、朱琴心,鬚生陶畏初、管紹華、于景枚,武生王鶴孫。
有一年那琴軒在金魚衚衕那家花園過散生日,有個小型堂會,由倫貝子(溥倫)擔任戲提調,所以戲碼不大,出出精彩。老十三旦侯俊山,本來已經留起鬍子準備收山,回老家張垣,吃幾天太平飯,以娛晚年啦。誰知倫四爺死說活說,再加上郡相的金面,情不可卻,又把新留的鬍子剃掉,唱了一出《辛安驛》。這出梆子戲,是十三旦老本行,走矮子,躡矬步,驚鴻挺秀,清新自然,他能跟著鑼鼓點子走,配合得天衣無縫,讓台下觀眾顧盼怡然,絲毫不用替台上提心弔膽,實在是令人嘆為觀止的一出好戲。
賈碧雲在北平載譽南返,林顰卿緊跟著渡海而來,他帶來短打武生李蘭亭,小生鄧蘭卿,老生陸澍田,小丑金一笑,連同下手把子,文武場面,浩浩蕩蕩到了北平,就在第一舞台安營紮寨。在當時第一舞台是北平最壯麗寬敞,容納觀眾最多的新式戲園子,還有轉檯布景,只有楊小樓在第一舞台組班唱過(因為他是第一舞台股東)。至於梅、尚、程、苟四大名旦,在抗戰之前,誰也不敢在第一舞台組班上演,因為園子太大,上不了七八成座,面子也不好看。那時候北平戲園子不時興用擴音機,要是沒有浦弓滿調的嗓門,坐在三樓後排往下看,人小如蟻,聲音似有如無,簡直跟看無聲電影差不了許多。林顰卿以一個南方角兒,初次來平,居然敢在第一舞台唱黑白天,膽識魄力可真不小。
田桂鳳、路三寶之後,小翠花的蹺功以巧致多姿,風采盎然,稱為獨步。小翠花自從嗚成和報散,轉入富連成習藝后,苦練蹺功,十年如一日,出科后就搭入斌慶社。俞五因為社裡學生年齡稚小,叫座力差,於是約了若干帶藝而來的青年雋秀,旦角有小翠花、六六旦,生角有五齡童(王文源)、楊寶森,後來又加入李萬春、藍月春、杜富興、杜富隆,人才濟濟,鼎盛一時,在科班中,跟富連成並可平分秋色。六六旦是梆子花旦,徐碧雲、俞華庭是科班裡頂尖兒人物,每天清早都在廣德樓戲台上練功,由俞贊亭照料督促,小翠花每天跟著大家一蛺兒練功耗蹺。有一年冬天,他在冰上耗蹺,冰上有一塊冰疙瘩,他一疏神,絆了一個斤斗,手腕子折了不說,還把腳腕子擰傷,所以小翠花雖然踩得穩練,可是細一瞧走起步來有點里八字,就是這個緣故。
《立言報》的吳宗佑主辦童伶選舉,毛世來以一出《飛飛飛》(《小上墳》)奪得旦部冠軍,當時戲校的侯玉蘭認為旦部冠軍,應當由正工青衣膺九-九-藏-書選,至不濟也得是花衫子,現在花旦鰲頭獨佔,實難甘服。後來吳宗佑拿出一封信給侯玉蘭看,是冀察政務委員會一位重要人物寫給《立言報》社長金達志的一封信。打算購買十萬份《立言報》,把報上的選票全部投給毛世來,讓他榮登童伶主席寶座。吳接到此信,倉皇無計,求救于齊如山、徐漢生、吳菊痴等人,大家都期期以為不可,一直拖到選舉揭曉,李世芳榮膺童伶主席,毛世來榮獲旦部冠軍榮銜,足證毛世來當時在童伶中,號召力如何了。
台灣的各軍劇團,近年來也培植出不少花旦武旦雋才,如劉復雯、姜竹華、楊蓮英、翁中芹,還有乾旦程景祥都是在蹺上下過一番苦工,才有今天成就的。可是也有一些小一班檔的十之八九犯了聳肩、擺手、搖晃、站不穩的毛病,讓台下看了真替他(她)們提心弔膽捏著一把汗。近來看了幾齣小武旦們打出手戲,蹺沒練好先學會偷懶,《青石山》的九尾仙狐,《泗洲城》的豬婆龍都不踩蹺,大腳片踢八根槍,還掉滿台,大概再過幾年,踩蹺也跟耍獠牙、灑火彩同一命運,自然而然歸於淘汰了。
筆者聽路三寶的時候,尚在髫齡,那時路三寶已過中年,聽了他的《雙釘記》的白金蓮,《馬思遠》的趙玉兒「行兇」一場披頭散髮,戟手咬牙,臉上抹了油彩,滿臉兇狠淫毒之氣,望之令人生畏,所以不愛看他的戲。有一年俞振庭的雙慶社在文明茶園唱封箱戲,譚老闆特煩路三寶唱《浣花溪》的任蓉卿,說白做打都令人叫絕,每個下場譚老闆都在台簾里等候攙扶,聽說那一天伶票兩界同行差不多都到齊了,全是來「摟葉子」觀摩蹺功的。筆者當時還看不出所以然來,不過看他轉側便捷,環帶飄舉,動定自如,似乎跟一般武旦開打的套子各別另樣,覺得特別舒暢。
國劇里旦角踩蹺,梨園行術語叫踩寸子,是最難練的一種特技,沒有三冬兩夏苦練的幼功,想把寸子踩得輕盈俏麗婀娜多姿,那是不可能的。當年老伶工侯俊山(藝名十三旦)曾經說過:「踩寸子是旦角前輩魏長生髮明的,流風所及,後來旦角變成扮相、做表、蹺功並重無旦不蹺的情形。科班出身的武旦、花旦,都要經過上蹺的嚴格訓練,不論嚴寒盛暑,由朝至暮,都要綁上蹺苦練,要練到走平地不聳肩不擺手,步履自然,進一步站三腳。站三腳是二尺高三條腿的長條凳,綁好蹺挺胸平視,不倚不靠,一站就是一二十分鐘。到了冬季要在堅而且滑的冰上跑圓場,耗蹺功夫做得越瓷實,將來上台蹺功越好看。蹺功穩健之後,進而練習武功步法,還要顧及身段邊式(漂亮的意思),那比練武功打把子就更為艱苦細膩啦。」練蹺的人腿腕腳趾,既要柔曼,還要剛健,如果沒有剛柔相濟的條件,蹺是踩不好的。旦角一代宗師王瑤卿,就是因為腿腕力弱,不適宜踩蹺,而創造所謂花衫子改穿彩鞋彩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