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說_文庫_九九藏書

小小說

收藏快樂
韓鐵錚
今天我的心情像陰霾的天氣一樣灰濛濛的。上班的時候因為一個報表的數字和科長吵了一架，他如果把這件事有鼻子有眼地反映到局長那裡，肯定讓我吃不了兜著走。我的臉色不大好看，妻子說我一進門就像誰欠我二百吊錢一樣陰著個臉，我沒理她。茶几上放著一本女兒買的花花綠綠的雜誌。女兒花錢如流水，有用沒用的往家裡買，這更讓我煩上加煩。我拿起雜誌漫不經心地翻著，忽然一個醒目的標題映入我的眼帘——收藏快樂。文章不長，我一目十行地將它讀完。大意是說，快樂是可以製造的，也是可以收藏的，例如在換季的時候在脫掉的衣服口袋裡放上兩塊錢，等來年找出來再穿的時候，無意中在口袋裡發現有兩塊錢，就會給你一個意外的驚喜……有如一聲春雷萬物復...
俺長大後到民政局去
李抗生
「黑奴」老李從「黑」煤窯里被解救出來時，二年前穿來的藍中山裝和綠解放鞋早已千瘡百孔。井下挖煤反正沒有婦女，「黑奴」們乾脆就光著屁股幹活。縣民政局的同志看他全身上下，里裡外外沒有一件像樣的東西，就給他買了一套全新的衣鞋，還發了一筆慰問金和一大袋食品。民政局的幹部對他這麼好，老李心裏好感動的。縣裡又派了一輛轎車，由民政局的幹部陪同，將老李送到他家的村頭。村頭早已是人山人海，鄉、村二級領導站在最前列，像是有大首長來村裡視察。老李推開車門，剛冒出了個頭，鞭炮就響了起來。第一個迎上去的是鄉里的一把手，他像親兄弟似的緊緊擁抱老李：「老李，你受苦了。」一把手眼眶裡的淚水在閃光。老李受到了感染，也情不自禁地流...
局部地方
鄭玉超
上個世紀七十年代的農村，老百姓收聽天氣預報靠的是廣播——大的掛在高高的樹榦上，小的用根鐵釘懸在屋內的土牆上，農民們也管它們叫喇叭。天氣預報中用的頻率最高的一個詞就是「局部地方」，不是今天「局部地方」下雨，就是明天「局部地方」颳風，甚至有時候惡劣天氣會在「局部地方」延續十天半個月。那個年代，我們村莊里有個老鄭頭，論起來我該叫他叔父，近八十歲的人了還耳聰目明，身體硬朗，有點小缺點呢，就是喜歡自以為是，不懂裝懂。他有著自己的特殊愛好和興趣，那就是聽天氣預報，並把這件事情當作自己每天的必修功課，一次也不落下。聽是聽了，但他也有納悶的地方，天氣預報中縣裡東南西北幾個方位都說清楚了，可這個名叫「局部地方」...
秀秀
劉華亮
往事悠悠，如過往雲煙，轉眼間二十年過去了，至今還能記起秀秀笑時的模樣，淺淺的酒窩，彎彎的眉兒像月亮，櫻桃小口動一動，那齊耳短髮也就從耳後流瀉下來。這時若有風，吹著她那灑著碎花的裙裾，款款擺動，你便會想起那野生的稚菊，那麼純樸，清新而甜美地生長著。秀秀是鄰居家雇來的小保姆。秀秀初來時，是由一個高個子的男人領著，據說是她遠房的舅舅，說她鄉下的家裡太窮，初中還沒上完就輟學了，出來掙點錢。那時秀秀初來，很難得笑，倒是一雙頗有靈氣的眼睛，總是怯怯地看著我們進進出出，匆匆忙忙。雖說我和秀秀年齡相仿卻很少說話，也很少來往，只是每天放學回來，常會看見她抱著孩子，站在院子里靜靜地想著心事發獃，見我回來，便滿臉微...
一雙平底鞋
蘇大可
經過激烈的心理鬥爭后，小倩終於決定接受王亮。雖然黃晶也很好，對自己也是關懷備至，但細細想來，似乎王亮的好更加不可挑剔一些。那天晚上的事就印證了這一點。那天，小倩和王亮吃完飯後沿著江邊散步。月明星稀的天空顯得深而且遠，江兩岸燈火輝煌，把夜空下的城市點綴得異常美麗。清爽的江風吹來，讓小倩感覺無比愜意。但是走了一段路后，小倩開始感覺到高跟鞋打腳的疼痛。看著小倩痛苦的表情，王亮心疼地說，你穿多大碼的鞋，我馬上去給你買雙平底鞋。沒過多久，王亮手裡拿著一雙平底鞋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然後不由分說地給小倩換上。每當想到王亮當時滿頭大汗的樣子，小倩心裏就泛起絲絲甜蜜的感覺。這樣愛的舉動是黃晶未曾有過的，小倩想。...
車禍
羅治台
街道上到處飛奔著小轎車。幸福小區的超市門口，也停著各種小轎車。突然，「咣當」一聲巨響，一輛黑色寶馬車的擋風玻璃碎裂成無數小顆粒。人們遁聲望去，韋瘋子正高舉著拐杖哈哈大笑。笑聲怪異而磣人。韋瘋子又砸了一輛高級小車啦。有人高叫著。韋瘋子紅著眼睛自言自語道，狗日的烏龜殼，我叫你神氣！叫你神氣！韋瘋子對著轎車啐了一口痰后，又是一頓猛砸。哼，瞧你還神氣！韋瘋子原先是個很溫和的老人。在一家效益頗佳的國企工作，年年是先進。韋瘋子與汽車有仇。確切地說，韋瘋子只和黑色的轎車有仇。黑色轎車奪走了他的兩位親人。從那以後，韋瘋子就瘋了。瘋了之後的韋瘋子就提前辦了退休手續，吃勞保了。韋瘋子從來不砸其它顏色的轎車。韋瘋子...
讓我們盪起雙槳
李威
尹來鳳在小城裡的大街小巷終日不停地遊走了幾十年，戛然而止於一個冬日的雪夜。當時，她裹著那件厚厚的舊棉衣，脖子縮進衣領，雙手交插著袖管，在環城的江堤路上拖出兩條長長的尾巴。一輛要命的載重卡車從身後滑來的一剎那，沒來得及給她足夠的時間讓身體騰空而起，好拋出個美麗的弧線，就將她死死地碾在車輪底下，噗地濺出一幅紅的、黃的、白的抽象畫卷。小城裡沒人叫她瘋子。張家的小三兒不聽話，張媽會說，再不聽話叫尹來鳳把你領走了啊。李家的小四兒不吃飯，李媽會說，再不吃飯叫尹來鳳替你來吃了啊。這是小城裡70年代的孩子，被管教時大人嘴裏的口頭禪。那時候，小城街道蕭條，人煙稀少，家家都是平房。她指不定就會走到哪家的巷子或院子...
大侄子
王書玲
鄭誠今天有點氣惱，「啪」地一摔門，「大侄子，大侄子，低人一輩的大侄子！」一邊說一邊狠勁地把自己摔進沙發里。幾十年的「大侄子」經歷在腦海中一一閃回……鄭誠初中畢業回村接受了兩年貧下中農再教育，填了一張「錄取表」就到縣中學後勤科當上了會計。每月領29.5元的工資，同學們羡慕他，村上的姑娘輪番託人上門提親，鄭誠走路也像漂，一邊走一邊哼歌，沒過多久，鄭誠就犯了難。因為父親是縣中學的副校長，他就成了百十名教職工的「大侄子」，幾乎沒有了自己的名字，長輩呼來喚去讓他的頭皮發麻。1972年，鄭誠被推薦上了大學，北大政教系。臨走時，鄭誠對父母說：「我最大的高興是走出了『大侄子』的圈圈。」可當他分配回縣知青辦工作...
梅鎮的夏天
伍中正
天氣越來越熱。從梅鎮那棵粗大榆樹上越來越綠的葉子就可以斷定，夏天要來了。夏天一來，鎮上就來了一個跛腿青年人。他看了看高高的梅鎮再看了看高高的榆樹，就不再往前走，一屁股坐在了粗大的榆樹下。老榆樹不認識他，梅鎮人也不認識他。青年人第一次出現在梅鎮，就是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臉上臟，衣服臟，腿上更臟。露出的右小腿像燒糊的米飯，樣子很難看。跟著他一起來的還有一提包，提包是牛皮做的，不新不舊，只要拉鏈嘩啦一拉開，提包的口就張得大大的。梅鎮人不知道他從哪裡來的。老榆樹開始同情他，給他遮陰又給他遮雨。梅鎮人開始同情他。有人給了他衣服，還對他說，你那件衣服太舊太髒了，換換吧。青年人順手就接了衣服，說了幾聲謝謝！...
特殊的搶劫
吳寶成
他為自己的這個想法而激動的徹夜難眠，以至於這個偌大的三居室在整整一個深夜裡都沉浸在席夢思床墊彈簧的吟唱聲中。東方的天空中終於露出了魚肚皮似的白。他感到了一種多年不曾有過的歡快充盈著全身的每一個細胞。「該起床了！」他的聲音因歡快而變得充滿感情。「去洗手間洗刷吧！」「你小子長得真是不賴！」他衝著鏡框里的自己，情不自禁地稱讚了一句。「你這傢伙真不知道羞——老王賣瓜自賣自誇。」他略帶調侃地諷刺著鏡框外那個真實的自己。臨出門前，他特意換了一身正式的著裝。對於他而言，今天是一個特殊而又超乎尋常的日子。「上班去呀！」他像往常一樣給住在樓上的鄰居打著招呼。「嗯！」鄰居照舊把她慣用的那個字飄到他的耳畔，以筋斗雲...
塌鼻子的父親
古保祥
人性的光輝從卑微的身體中散發出崇高的光芒墨西哥城郊外，一場罕見的大地震襲擊了這座古老的城市，劫後餘生，許多人被安置在附近的學校里，敬老院里。一個乞丐模樣的孩子，飛奔著拐進一家敬老院的門口，他擠過密密麻麻的人群，大聲叫著「爸爸」，這樣的場景在這樣的世界里是常見的，在眾多的嘈雜聲中，沒有人理會一個年輕人焦躁不安的心情。在找了一大圈未果后，一位年輕的護士攔住了他，問他爸爸有什麼特徵？他搔搔頭，告訴她說是個塌鼻子男人，個子高高的，護士笑笑，說這裏只有一個塌鼻子的男人，他在三號屋，年輕人進了三號屋，看見一個滿身繃帶的男人正躺在床上，臉上分明隱約閃現著塌鼻子的特徵，是爸爸，他大聲呼喊著，爸爸，我是艾斯。三...
死亡也是一種美麗
張青合
礦郊，一座新墳，一對母子。在滿眼濃綠莊稼的映襯下，如一幅寫意山水。母親叫蘭，兒子叫魯。有風，拂過母親的額。撩亂了她一頭秀髮。刮出了她一臉凝重。魯抬頭看看母親，低頭看看新墳。用胖乎乎的小手揉揉眼，揉出了一臉迷茫。他還小，不知道爹為什麼躺在腳下的土地下，一睡不起。「娘，爹咋老睡不醒？」魯的父親是一位煤礦工，叫福來。福來在一次瓦斯岩石突出事故中，把性命丟在了井下，一個囫圇屍首也沒留。從井下抬上來時，身子只剩下半個。蘭原想要魯看父親最後一眼，卻又改變了主意。魯小，還不諳世事。她不想讓魯過早的面對殘酷的死亡，就利用魯幼稚的心靈，編了一個美麗的神話。母親撫摸著魯圓圓的小腦袋，語氣和緩地說：這是因為上帝太喜...
真愛（外一篇）
何一飛
我大姨收到了一封信。大姨一直不肯來城裡和我們住在一起，一個人住在鄉下老家，把家收拾得乾乾淨淨，就像她的人一樣。大姨沒有成家，不肯住到城裡的原因，大姨從不說。但我們知道，大姨一直在等一個人，怕他回來找不到她。那個年輕帥氣的軍官，在一九四五年慶祝抗戰勝利的大會上，像一支鋒利的箭，射中了在省立女子師範讀書的大姨。而後是分別，分別時的山盟海誓，讓大姨用了一生來堅守。信是從台灣寄來的，只有三個字：我沒變。我大姨的回信也簡單，只有四個字：我也沒變。我覺得這是天下寫得最美最好的信。有消息說，還有幾天，我大姨等的人就要回來了。變異近來，市裡有伙偷車賊，專偷廣州本田，報案的失主有八個人了。搞得有車的人尤其是有本...
冤家
毛姆
現在，他們兄弟倆終於都過世了。一個畫家和一個醫生。畫家一直自以為有繪畫的天才。他自大、驕傲而且易怒，向來看不起他兄弟那副庸俗、多愁善感的德性。然而，他實際上並沒有什麼才氣，如果不是他兄弟的接濟，他早就三餐不濟了。奇怪的是，儘管他的畫從技巧、內涵各方面看來都是極粗俗、拙劣的作品，但他還是持續地畫著。偶爾舉辦幾次畫展，總是剛好賣出兩幅畫，每次都是如此，一幅不多一幅不少。終於，醫生也絕望地認清他兄弟的「天分」了。在不斷地接濟和支持之後，醫生髮現自己的兄弟天生就只能當個二流的畫家，心裏著實十分難過。可是他一直隱埋在心裏。醫生去世的時候留下所有的遺產給他的兄弟。畫家在醫生的房子里發現了二十五年來他賣給那...
一塊假銀圓
白酒
他有一個特殊的身世。他是烈士之子，5歲時，從事地下工作的父親被日寇殺害，母親被逼改嫁。他後來成為八路軍隊伍中的「紅小鬼」，當衛生員。1947年，他隨部隊來到太原附近的一個小鎮，住在民房裡。忽然他聽到有人在外面號啕大哭，出門一看，原來是一個四五十歲、瘦小乾枯的賣煙小販。小販哭著說，他收了一塊銀圓，去進貨，可人家說是假的，是「悶板」，不收，這下把他坑苦了，全家半個月的生活沒了指望，急急回到鎮子上，怎麼也找不見買煙的人了。面對哭泣的小販，他心生同情，他想，解放軍是人民的子弟兵，一定不能讓老鄉受委屈。他心頭一熱，就把自己的一塊銀圓掏了出來，這是部隊剛給他發的津貼，全部的「財產」。他說：「我這裡有一塊，...
夜宿白岩溝
吳強
暮秋山頭那輪彤日吐完最後一團晚霞就掉了下去，天色漸次黯淡，如同有人惡作劇似地往魚缸里點一滴墨水，墨紋慢慢暈開，遮住整個水面。鍾宇從橫渡鎮朋友那兒出來，預備沿著流水岩——蒲風——關頭——花橋這支路線走回花橋中學，中間要翻越好幾座山嶺，跋涉好幾條溪流。山徑上陰森森的，先是有一隻鷓鴣鳥在叫「行不得也，哥哥；行不得也，哥哥」。不久一群鷓鴣鳥接腔鳴囀；這樣嘈雜地叫上兩三分鐘后，驀然間所有的聲音同時撤去，四下一片寂靜。這種南方留鳥叫起來往往令路人跟著起一種愁緒，膽子小的渾身汗毛直豎。鍾宇是在朋友家喝過幾口番薯燒的，就壯著膽在峰嶺溝壑中大踏步走去。但是茅草、鳳尾蕨、柴爿刺、紅留、金嬰子的枝條不時從坎里壁俯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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