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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館
《茶館 》是中國話劇史上的經典。《茶館》是故事全部發生在一個茶館里。茶館里人來人往,會聚了各色人物、三教九流,一個大茶館就是一個小社會。老舍抓住了這個場景的特點,將半個世紀的時間跨度,六七十個主、次人物高度濃縮在茶館之中,展現了清末戊戌維新失敗后、民國初年北洋軍閥割據時期、國民黨政權覆滅前夕三個時代的生活場景,概括了中國社會各階層、幾咱勢力的尖銳對立和衝突,揭示了半封建、半殖民地中國的歷史命運。
《茶館》的成功在於語言的成功。話劇全憑台詞塑人物,台詞到位了,人物就活了;人物活了,全劇也就成功了,被譽為語言藝術大師的老舍的的確確將語言功力發揮到極致。《茶館》中每個人物的台詞都設計得非常生動傳神、富於個性,同時又簡潔凝練,意蘊深長。

駱駝祥子
老舍筆下的祥子來自鄉間,帶著中國農村破敗凋敝的大背景,也帶著農民的質樸和固執。當他認準了拉車這一行,他就成了車迷,一心想買上自己的車。憑著勤勞和堅韌,他用三年的時間省吃儉用,終於實現了這個理想,成為自食其力的上等車夫。但當時中國軍閥混戰的社會環境,不容他有絲毫的個人幻想,不到半年,他就在兵荒馬亂中被逃兵擄走,失去了洋車,只牽回三匹駱駝。祥子沒有灰心,他依然倔強地從頭開始,更加克己地拉車攢錢。可這次還沒有等他再買上車,所有的積蓄又被偵探敲詐洗劫一空,買車的夢想再次成為泡影。當他又一次拉上自己的車,是以與虎妞成就畸形的婚姻為代價的。但好景不長,虎妞死於難產,祥子人車兩空。生活捉弄了他,他也開始遊戲生活,吃喝嫖賭,出賣他人換錢,祥子徹底墮落為城市的垃圾,變成一具失去靈魂的行屍走肉。老舍通過這個人物寫出了不合理的社會制度對下層勞動者生活空間的威壓。作品中另一個鮮活的人物是虎妞。她身上十足的生活味道,她的可鄙也可悲的命運給人以深刻的印象。老舍將中國傳統的敘事方法融入外國文學的景物鋪排和心理描寫,使祥子和虎妞成為家喻戶曉、耳熟能詳的人物形象。

東藏記
《東藏記》是四卷本長篇小說《野葫蘆引》的第二卷,並可獨立成篇。這部作品以抗日戰爭時期西南南聯合大學的生活為背景,生動地刻畫了中國知識分子的人格操守和情感世界。他們對親人朋友的大善、對祖國民族的大家、對入侵這敵的大恨、對亡國之禍的大痛,都得到深刻細膩的表現。作品的結構嚴謹合度、語言優雅蘊藉、情節暗設玄機、人物豐滿真切,具有臻於完善的思想物藝術品格。《東藏記》描寫明侖大學南遷昆明之後孟越一家和師生們艱苦的生活,刻畫了一系列鮮明生動的人物形象。 對教授間亦雅亦俗的人情世態,對青年人朦朧純真的思想、情感、均施以委婉細緻的筆墨,既有妙趣,又見真情。

亞細亞的孤兒
》、《亞細亞的
孤兒》等書名在台灣發行。小說主人公胡太明(原名胡志明)活動於台灣、日本和祖國大陸,在日寇殘酷統治下走過了一條艱辛、坎坷的人生之路,經歷了從幻想到苦悶、到彷徨 、到覺醒、到反抗的思想歷程。作者以深沉悲憤、火一般的熱情譜寫了這部愛國篇章,十分清晰地描摹出台灣同胞淪為歷史孤兒達半個世紀之久的足跡,深刻揭示出日本殖民主義者統治下台灣知識分子受歧視、遭摧殘的悲慘境遇,展現了日據時代真實的社會歷史面貌,昭示出中華民族之魂不可征服的事實。作品人物性格鮮明,結構勻稱嚴謹,具有濃郁的台灣鄉土氣息。

芙蓉鎮
小說描寫了1963—1979年間我國南方農村的社會風情,揭露了左傾思潮的危害,歌頌了十一屆三中全會路線的勝利。當三年困難時期結束,農村經濟開始復甦時,胡玉青在糧站主任谷燕山和大隊書記黎滿庚支持下,在鎮上擺起了米豆腐攤子,生意興隆。1964年春她用積攢的錢蓋了一座樓屋,落成時正值四清開始,就被政治闖將李國香和運動根子王秋赦作為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罪證查封,胡玉音被打成新富農,丈夫黎娃娃自殺,黎滿庚撤職,谷燕山被停職反省。接著文革開始,胡玉音更飽受屈辱,絕望中她得到外表自輕自踐而內心純潔正直的右派秦書田的同情,兩人結為黑鬼夫妻,秦書田因此被判勞改,胡玉音管制勞動。冬天一個夜晚,胡玉音分娩難產,谷燕山截車送她到醫院,剖腹產了個胖小子。三中全會後,胡玉音摘掉了富農帽子,秦書田摘掉了右派和壞分子帽子回到了芙蓉鎮,黎滿庾恢復了職務,谷燕山當了鎮長,生活又回到了正軌。而李國香搖身一變,又控訴極左路線把她打成了破鞋,並與省里一位中年喪妻的負責幹部結了婚。王秋赦發了瘋,每天在街上遊盪,凄涼地喊著階級鬥爭,一抓就靈,成為一個可悲可嘆的時代的尾音。

把綿羊和山羊分開
一個人稱小侉子的女孩,十二歲那年,做了知青,又因教育回潮,做了知青身份的中學生。她淘氣、頑劣、嘻嘻哈哈,但又聰慧、善良、純真可愛。鮮明而獨特的性格風貌,使她成為當代文學畫廊里一個具有典型意味的嶄新形象。
小侉子與江遠瀾的愛情故事令人感嘆啼噓,讓你想起《洛麗塔》和杜拉斯的《情人》,但它不靠殘忍的激情與絕望的憂傷令人沉醉,而是讓人物的命運因為對時代生活的豐富含藏和清晰折射而引人深思。
懿翎的這部小說里,有燃燒的激情,快意的幽默,尖銳的反諷。高貴的蔑視,溫柔的憐憫,有趣的知識,豐饒的意味,以及會呼吸的語言。它的出現不僅為知青文學寫作增添了新異的樣態,而且還將改變中國女性寫作甚至中國當代小說寫作的風格結構。這部長篇小說,是中國當代文學近幾年來最令人意外和驚喜的收穫。

西去的騎手
河州少年馬仲英不堪忍受家族勢力和軍閥的壓迫,揭竿而起,年近十七歲,人稱尕司令。西北軍名將吉鴻昌與之血戰,馬仲英敗退,屢經磨難,以暫編36師名義遠征新疆。此時盛世才正在新疆崛起,面對馬中英的進攻,擅耍權謀的盛世才邀請蘇軍入境助戰,於是展開了自左宗棠征西以來西域最悲壯慘烈的頭屯河大戰,哥薩克騎兵師全軍覆沒。蘇軍又以空軍和裝甲部隊發起攻擊,坦克壓碎了最後一名西部騎手……
這是一部有關英雄和血性的史詩式長篇。金戈鐵馬,碧血黃沙中,有凝重的歷史,有浪漫的情懷,更有生命的真諦和靈魂不死的傳說。

遠去的驛站
本書講述了三大家庭在歷史的驛站上遠去,留下了——杞國的憂思,楚邑的浪漫,伏在四十多個人物的流動畫郎里,教授和藝妓一律平等,杞國的紳士請來了共產主義的幽靈,他留給土地原一顆子彈,卻沒有留下自己的屍骨……

銀城故事
《銀城故事》表現出李銳以往小說創作中的一個既有特點、這就是敘事的渾象性、氤氳性,也既無論大的故事、小的情節,作者在敘述中,一般不說破、不說滿、不說完、總要給讀者酌留一些想象的餘地和填充的空間。

歇馬山莊
新婚之夜的一場火,燒毀了一對新人的幸福生活,歇馬山莊的村民也開始了在改革浪潮衝擊下的多彩日子。被新的社會觀念所衝擊滌盪的表揚表現出更加鮮活、靈敏的狀態;新的人限關係、新的人格人性,使人們對社會生活變化的急遽有所震動。

同學少年都不賤
《同學少年都不賤》講的是兩位女孩恩娟、趙珏之間的情誼滄桑。故事開端于兩人在上海重逢敘當年。恩娟嫁了位猶太人汴·李外,後來移民美國華盛頓,汴·李外成為第一位入閣移民,趙珏則境遇不如恩娟。因是多年後重逢,兩人相對當年平等的身世,便見出高低。或者這正是取名《同學少年都不賤》的深意。言語間充滿張愛玲式一貫的譏誚,人物刻畫鮮明、情節鋪敘細膩,在輕快的故事節奏里,透著對人生變化無常的滄桑凄涼感。
小說中對三四十年代教會女生性心理的露骨展示,對五六十年代海外知識分子人生選擇的逼真刻畫,在張愛玲以前的小說中都是從未出現過的。小說無疑帶有某種程度的自傳色彩,同時也巧妙地穿插了美國左派女記者史沫特萊、中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等情節,顯示張愛玲力圖開拓題材,在更廣大的背景上反映風雲變幻中小人物的日常生活,塑造女主人公的獨特性格和命運,從而也就使小說具有了時代風尚史和心態史的意義。

怨女
上海那時候睡得早,尤其是城裡,還沒有裝電燈。夏夜八點鐘左右,黃昏剛澄淀下來,天上反而亮了,碧藍的天,下面房子墨墨,是沉澱物,人聲嗡嗡也跟著低了下去。
小店都上了排門,石子路下只有他一個人踉踉蹌蹌走著,逍遙自在,從街這邊穿到那邊,哼著京戲,時而夾著個梯格隆地咚,代表胡琴。天熱,把辮子盤子頭頂上,短衫一路敞開到底,裸露著胸脯,帶著把芭蕉扇,刮喇刮喇在衣衫下面扇著背脊。走過一家店家,板門上留著個方洞沒關上,天氣太熱,需要通風,洞里只看見一把芭蕉扇在黃色的燈光中搖來搖去。

秧歌
。《秧歌》一書以1950-1952年新中國剛成立後進行的土改運動為大背景,講述了江浙附近某村鎮的農民受飢餓的煎熬,終日以稀粥米湯野菜為食,吃不起一頓乾飯,也不敢吃一頓乾飯,不然就成了富人家,會招來借錢攤派的麻煩。小說的主人公金根,是一個老實巴交的農民,終日勤勤懇懇的砍柴種田,依舊填不飽一家三口的肚子。妻子開始在上海一戶好人家幫傭,後來城市形勢轉壞,受了人人都說鄉下好的哄騙,回到農村。到了過年,家裡把可憐的一點米磨了做了年糕,去完成給軍屬家送年貨的任務。交貨的時候,村民們在堆滿了收上來的糧食的倉庫前要求借糧過年,結果發生暴動,民兵搬來槍,金根受了槍傷,五歲多的女兒被人群踩死了,夫妻倆突出重圍,卻被當作反革命追捕。

十八春
世紀文存·摩登文本。
《十八春》所著力表現的還是張愛玲最為得心應手的都市男女情感糾葛。小說從男主角沈世鈞的立場回憶往事,以沈世鈞與顧曼楨的悲歡離合為軸心,描寫幾對青年男女的愛情婚姻在亂世睽隔中陰差陽錯。世鈞的良善和軟弱,曼楨的痴情和不幸,還有曼璐的自私,祝鴻才的無恥,在小說中無不栩栩如生。書中的主要角色,體驗了亂世的甜酸苦辣,最後為擁護新政權、貢獻新國家在東北大團圓。雖然有情人都未成眷屬,令人惋惜,卻各有所配,從此走向新生。全書共十八章,男女主角和相關人物也離離合合了十八個春天,正暗合傳統京劇《汾河灣》的舊典。
《十八春》表現的固然是兒女私情,卻也明顯糾纏著政權更替國家重建的大歷史敘述。因此,或可說《十八春》一定程度上是具有時代靈感照耀的作品,是宗法蒼涼、主張參差的對照、一直致力於雜陳破爛歷史的張愛玲在小說創作中處理虛構敘述與歷史進代關係的一種新嘗試。以至有論者認為《十八春》聯結著兩個時代,聯結著兩個張愛玲;一個以往的張愛玲和一個可能有的新有張愛玲。

赤地之戀
我有時候告訴別人一個故事的輪廓,人家聽不出好處來,我總是辯護似地加上一句:這是真事。彷佛就立刻使它身價十信。其實一個故事的真假當然與它的好壞毫無關係。不過我確是愛好真實到了迷信的程度。我相信任何人的真實的經驗永遠是意味深長的,而且永遠是新鮮的,永不會成為濫調。

紅樓夢魘
這是八九年前的事了,我寄了些考據紅樓夢的大綱給宋淇看,有些內容看去很奇特。宋淇戲稱為Nightmare in the Red Chamber(紅樓夢魘),有時候隔些時就在信上你的紅樓夢魘做得怎麼樣了?我覺得這題目非常好,而且也確是這情形─ 一種瘋狂。
那幾年我剛巧有機會在哈佛燕京圖書館與柏克萊的加大圖書館借書,看到脂本紅樓夢。近人的考據都是站著看─來不及坐下。至於自己做,我唯一的資格是實在熟讀紅樓夢,不同的本子不用留神看,稍微眼生點的字自會蹦出來。但是沒寫過理論文字,當然笑話一五一十。我大概是中了古文的毒,培根的散文最記得這一句: 簡短是雋語的靈魂,不過認為不限雋語,所以一個字看得有巴斗大,能省一個也是好的。因為怕嘮叨,說理已經不夠清楚,又把全抄本─即所謂紅樓夢稿─ 簡稱抄本。其實這些本子都是抄本。難怪初詳紅樓夢刊出后,有個朋友告訴我看不懂─當然說得較婉轉。
連帶想起來,彷彿有書評說不懂張看這題目,乘機在這裏解釋一下。張看不過是套用常見的我看XX,填入題材或人名。張看就是張的見解或管窺─往裡面張望─最淺薄的雙關語。以前流言是引一句英文─詩?Writen on water(水上寫的字),是說它不持久,而又希望它像謠言傳得一樣快。我自己常疑心不知道人懂不懂,也從來沒問過人。
紅樓夢的一個特點是改寫時間之長─何止十年間增刪五次?直到去世為止,大概占作者成年時代的全部。曹雪芹的天才不是像女神雅典娜一樣,從她父王天神修斯的眉宇間跳出來的,一下地就是全副武裝。從改寫的過程上可以看出他的成長,有時候我覺得是天才的橫剖面。
改寫二十多年之久,為了省抄工,不見得每次大改幾處就從頭重抄一份。當然是盡量利用手頭現有的抄本。而不同時期的早本已經傳了出去,書主跟著改,也不見得每次又都從頭重抄一份。所以各本內容新舊不一,不能因某回某處年代早晚判斷各本的早晚。這不過是常識,但是我認為是我這本書的一個要點。此外也有些地方看似荒唐,令人難以置信,例如改寫常在回首或回末,因為一回本的線裝書,一頭一尾換一頁較便。寫作態度這樣輕率?但是縫釘稿本該是麝月名下的工作─襲人麝月都實有其人,後來作者身邊只剩下一個麝月─也可見他體恤人。
在現在這大眾傳播的時代,很難想像從前那閉塞的社會。第二十三回有寶玉四首即事詩,當時有一等勢利人,見榮府十二三歲的公子作的,錄出來各處稱頌。 看了使人不由得想到反面,著書人貧居西郊,滿人明義說作者出示紅樓夢,惜其書未傳,世鮮知者,可見傳抄只限戚友圈內。而且從前小說在文藝上沒有地位,不過是好玩,不像現代蘇俄傳抄地下小說與詩,作者可以得到心靈上的安慰。曹雪芹在這苦悶的環境里就靠家裡的二三知己給他打氣,他似乎是個溫暖的情感豐富的人,歌星芭芭拉史翠珊唱紅了的那支歌中所謂人─需要人的人,在心理上倚靠脂硯畸笏,也情有可原。近人竟有認為此書是集體創作的。
他完全孤立。即使當時與海外有接觸,也沒有書可供參考。舊俄的小說還沒寫出來。中國長篇小說這樣起了個大早,趕了個晚集,是剛巧發展到頂巔的時候一受挫,就給攔了回去。潮流趨勢往往如此。清末民初的罵世小說還是繼承紅樓夢之前的儒林外史。紅樓夢未完還不要緊,壞在狗尾續貂成了附骨之疽─請原諒我這混雜的比喻。
紅樓夢被庸俗化了,而家喻戶曉,與聖經在西方一樣普及,因此影響了小說的主流與閱讀趣味。一百年後的海上花系列有三分神似,就兩次都見棄于讀者,包括本世紀三0年間的亞東版。一方面讀者已經在變,但那是受外來的影響,對於舊小說已經有了成見了,而舊小說也多數就是這樣。
在國外,對人說中國古典小說跟中國畫─應當說詩、畫,但是能懂中國詩的人太少─與磁器一樣好,這話實在說不出口。如果知道你本人也是寫小說的,更有老王賣瓜,自賣自誇之嫌。我在美國中西部一個大學城待過些時,知道紅樓夢的學生倒不少,都以為跟巴金的家相仿,都是舊家庭里表兄妹的戀愛悲劇。男生就只關心寶玉這樣女性化,是否同性戀者。他們雖然程度不齊,也不是沒有鑒別力。有個女生長得不錯,個子不高,深褐色的頭髮做得很高,像個富農或是商家的農妝少婦,告訴我說她看了秧歌,照例贊了兩句,然後遲疑了一下,有點困惑的說:怎麼這些人都跟我們一樣?我聽了一怔。秧歌里的人物的確跟美國人或任何人都沒什麼不同,不過是王龍阿蘭洗衣作老闆或是哲學家。我覺得被她一語道破了我用英文寫作的癥結,很有知己之感。
程本紅樓夢一出,就有許多人說是拙劣的續書,但是到本世紀胡適等才開始找證據,洗出紅樓夢的本來面目。五六十年了,近來雜誌上介紹一本《紅樓夢研究集》: 本書是一群青年人的精心力作,一反前人注重考據的研究方式,拙作 紅樓夢未完赫然在內,看了叫聲慚愧。也可見一般套聞考據。裏面大部分的文章仍舊視程本為原著,我在報刊上也看到這一類的論文,可能是中文系大學生或研究生的課卷,那也反映教授的態度。─也許是因為研究一個未完的著作,教學上有困難。─有一篇罵襲人誘惑寶玉,顯然還是看了程本竄改的第六回,原文寶玉強襲人同領警幻所授雲雨之事,程甲本改強為與,程乙本又改為強拉 另加襲人扭捏了半日等兩句。我們自己這樣,就也不能怪人家─首次譯出全文的霍克斯英譯本也還是用程本。但是才出了第一冊,二十六回,后四十回的狐狸尾巴還沒露出來。彌羅島出土的斷臂維納斯裝了義肢,在國際藝壇上還有地位?
我本來一直想著,至少金瓶梅是完整的。也是八九年前才聽見專研究中國小說的漢學家派屈克·韓南(Hanan)說第五十三至五十七回是兩個不相干的人寫的。我非常震動。回想起來,也立刻記起當時看書的時候有那麼一塊灰色的一截,枯燥乏味而不大清楚─其實那就是驢頭不對馬嘴的地方使人疑惑。游東京,送歌童,送五十歲的歌女楚雲,結果都沒有戲,使人毫無印象,心裏想怎麼回事?這書怎麼了?正納悶,另一回開始了,忽然眼前一亮,像鑽出了隧道。
我看見我捧著厚厚一大冊的小字石印本坐在那熟悉的房間里。喂,是假的。 我伸手去碰碰那十來歲人的肩膀。
這兩本書在我是一切的泉源,尤其紅樓夢。紅樓夢遺稿有五六稿被借閱者遺失,我一直恨不得坐時間機器飛了去,到那家人家去找出來搶回來。現在心平了些,因為多少滿足了一部分的好奇心。
收在集子里的,除了三詳通篇改寫過,此外一路寫下去,有些今是昨非的地方也沒去改正前文,因為視作長途探險,讀者有興趣的話可以從頭起同走一遭。我不過是用最基本的邏輯,但是一層套一層,有時候也會把人繞糊塗了。我自己是頭昏為度,可以一擱一兩年之久。像迷宮,像拼圖遊戲,又像推理偵探小說。早本各各不同的結局又有羅生門的情趣。偶遇拂逆,事無大小,只要詳一會紅樓夢就好了。
我這人乏善足述,著重在乏字上,但是只要是真喜歡什麼,確實什麼都不管─也幸而我的興趣範圍不廣。在已經去日苦多的時候,十年的工夫就這樣摜了下去,不能不說是豪舉。正是:十年一覺迷考據,贏得紅樓夢魘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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